1
我妈抖着那双长满硬茧的手,把六十块钱塞进我手里。
那是卖了半仓苞谷换的。
旧纸票子边角磨得发软,她一张张数给我,指头上的茧蹭得票面沙沙响。
我让她留二十花,她手背拍了我一下:丫头出门在外,钱攥紧了,别丢。
我叫沈秀兰,二十二,皖北沈家洼村的。
村里地薄,刨一年也刨不出几个钱,春上闹了旱,秋里粮又贱。
表舅孙有福在临江城边开个小五金厂,年前托人捎话,说厂里缺人手,让我过去学门手艺。妈说投奔他去,总比在村里刨地强。
她连夜把我那件蓝布褂子补了领口,又往网兜里塞了两双自己纳的布鞋,还有一包炒熟的黄豆,说路上嚼着顶饿。
临江比我想的大。
下了长途车,一股子汽油味混着汗味扑过来。
我挑着网兜走了一个钟头才摸到城郊,脚底起了泡。
厂子在一条灰扑扑的马路边上,铁皮棚子连着一排平房,机器嗡嗡响,震得耳根子发木。
表舅家住厂后头两间,门口堆满生锈的铁管。
表舅见我,脸先笑后沉:"来了。"
就这两个字。笑没到眼底,像挂上去的,嘴角那点弯很快平了。
表舅妈在灶间戳脊梁:"乡下丫头来城里享福喽。"她嗓门尖,锅铲敲得叮当响,那"喽"字拖得老长,像根细刺扎人。我没接话,把网兜放下,站在门口,脚不知道往哪搁。
屋里一股子霉味,桌上碗筷剩着半锅稀粥。
盘缠的事,表舅说:"先放我这儿,省得你弄丢了。"他伸手指了指我。我想了想,妈也嘱咐过听表舅的,就把那叠纸票子递过去。他数都没数,往怀里一揣。
住下第三天吃饭的时候,我多盛了一碗饭,表舅妈摔了筷子,说吃白食的还添。
表舅撂脸:"吃白食的,赶紧走。"
表舅妈在后面啐,啐得很响,唾沫星子溅到我脚背上。
我低头看了一眼,没去擦,弯腰把网兜拎起来。
我拎着网兜出门,手往兜里一摸。
六十块钱变十三了。
表舅抽走了四十七,说是"保管费"。
我捏着那十三张零票,一遍一遍地数,票角扎着指腹。
我蹲在临江桥头,风很大,河水浑黄,漂着塑料袋,一鼓一鼓往桥墩上撞。
远处有条运沙船,柴油机突突的。
肚子叫了一声,空荡荡的。
桥栏杆上坐着个收废品的干瘦老头,歪头看我半天,扔过来半个冷馒头:"丫头,吃吧。"
我抬手接了。馒头很硬,噎得我直翻白眼,不是想哭,是饿极了。
桥头风更紧了。我把馒头皮一点点掰下来,含在嘴里等它软。
老头没再说话,自顾自抽旱烟,烟锅一明一灭,烟味混着河腥气。
大爷凑近我,说丫头我看你蹲半天了,乡下出来的吧,出门难。
我没说话,手脚都没处放。他把烟锅磕了磕,说收破烂不丢人,能养活自己就成。
我看着他点点头,把最后一口咽了,嗓子眼还噎着,可肚里不饿了,心里也定了。
我在桥头坐到后半晌。河水黄得发稠,漂着的塑料袋被风卷起来,挂到桥栏杆的钢筋上,扑啦扑啦响。
对岸是成片的旧房子,屋顶压着油毡,远处冒几缕炊烟。
我想起妈站在村口槐树下的样子,她挥手,手背上的茧我到现在都记得。
六十块换成十三块,妈不知道。
我要是回去,她得急瞎眼。
我不回去。我把手里那十三张票子又数了一遍,一张不多,一张不少,塞进贴身的兜,按了按。
天擦黑,我背起网兜往城里走。
路灯昏黄,影子拖得老长。
路过一家饭馆,后厨飘出炒白菜的味,我咽了口唾沫。
想起老头说的,收破烂能养活自己。
我摸了摸兜里那十三块,脚步稳了些。
明天去找那老头,问问他收破烂咋入门。
临江的夜风凉,可我心里有了一点亮。
2
第二天一早我奔了桥头。
他正翻他那堆货,见我来,说"丫头,我姓周,收这行一辈子了,你叫我周叔就成。"
他问我会啥。
我说会摘棉花,会喂猪,会在地里挑野菜,会纳鞋底。
他乐了,缺了颗门牙的嘴咧开:"那你会收破烂不?"
我说没干过。
他说没干过就学,这活儿不挑人,就挑肯不肯弯得下腰。
他指了指自己那辆三轮,说丫头,明儿跟我出一趟,看你会不会。
第二天我跟他出车。
天没亮我们就出了门,露水打湿了我的布鞋面,凉到脚心。
一辆三轮板车,叮咣响,前轮有点瓢,他蹬起来身子一拧一拧的。
跑了家属院、机关后门、饭馆后厨。
家属院的大妈把攒了一星期的旧报纸捆好等着,见我来,喊秀兰帮婶子搬一下,里头还夹着几本旧课本。
机关后门的小伙子搬出几只破铁桶,说周叔又来啦。
饭馆后厨的泔水桶边上堆着空酒瓶和烂纸壳,一股子馊味,苍蝇绕着转。
收了十来斤纸壳、两斤铁,还有几个空酒瓶。
老周过秤有一手,一根扁担挑着秤砣,眼睛眯着看秤星,报数不差一两。
拉到收购站过秤,纸壳压秤,铁沉手,卖完,数钱。
老周从里头分出八块递我:"今儿算你出师。"
八块。我捏在手里,票子还带着收购站里那种潮乎乎的纸味。
比在村里摘一天棉花挣得多。
那几张票子在我掌心窸窣地颤。
头一回自己挣着钱,心里发虚,怕这钱不真。
回程路上老周买了两根油条,掰半根给我。
他说丫头吃,今天算你出师。
油条还烫手,我吹了两口才敢咬,外皮脆得直掉渣,一股油香顺着舌尖漫上来。
老周说:"死收一斤挣一分,活收一斤挣一毛。
有人靠分堆,发了家。"
我嚼着油条,没太懂。分堆,是啥堆。他卖关子,说你慢慢悟。
我单干。起早贪黑,一辆借来的破三轮,满城转。
东头收了西头卖,膝盖蹲木了,手心磨出茧。
有回算账算岔了,把收铁的十块记成一块,半夜翻本子才找着。
首月净赚一百八。加上手里原先的零头,拢共攒到二百。
夜里我拿铅笔在记账本上写:x月x日,收废品,净一百八。本子是老周给的,说做生意得有账,账不清,人发昏。
他拿圆珠笔在扉页给我写了个"春"字打头,说讨个吉利。
就一句话压在心里:钱揣自己兜里,才叫钱。
单干的头些天,我天天天不亮出门。
冬天的临江冷,哈气成白雾,我裹着妈给的那件蓝布褂子,领口还敞着风。
三轮是老周帮我借的,车主是个拉脚的汉子,说丫头你爱惜点,别把轱辘造坏了。
我点头,真爱惜,每天收工把车擦一遍,车轴上了油,蹬着轻快些。
有一回下雪,路滑,我连人带车摔在家属院门口,纸壳撒了一地。
大妈们出来帮我捡,说秀兰没事吧。
我膝盖磕青了,手撑地,掌根划了道口子,血混着雪水,红一摊。
我没吭声,把纸壳重新捆好,蹬车走。
晚上回了出租屋,就着煤油灯上药,疼得牙关紧,可账本上又多了一笔进账。钱是一笔一笔攒出来的,天上掉不下。
那阵子我学会了看秤。
老周说秤是收废品的命,秤平了,路才平。
我天天摸那杆秤,砣绳勒出的印子留在掌心,洗都洗不掉。
有回收一户人家的旧书,里头夹着张粮票,壹市斤的,我看了半天,想起妈。
粮票早不用了,可那纸黄黄的,像娘的手。
我把粮票夹进账本,算是个念想。
3
第三个月,我琢磨出"分堆"的门道。
老周那句"活收一斤挣一毛"我天天在心里过。
活收,就是把货分开。
我蹲在出租屋的门槛上,把收来的破烂一样样摊开看,太阳晒得脊背热,汗顺着脖颈往下淌。
早先我一股脑论堆卖,一斤纸壳统货三毛,铁统货四毛,混着卖,省事,也贱。
老周蹲边上教我:"书报三毛收八毛卖,塑料五毛收一块二,铝一块五收三块,分开收分开卖,差价就出来了。"我照他说的,把纸壳里挑出硬纸板,塑料分出白料花料,铁里分出生铁熟铁,铜最金贵,另搁一小堆。
铜是紫红色的,拿砂纸蹭一下就亮,铁蹭出来还是灰。
有回收购站的小工把一捆铜丝当铁收,我捡了个漏,多卖三倍。铝轻,扔水里浮着,铁沉底,闭眼摸也错不了。
分开收,分开卖,月净窜到一千二。
一千二。我在记账本上写这个数字的时候,铅笔尖断了。
一千二,是首月一百八的快七倍。
手心潮,慌倒不慌,是踏实,像踩上了实地的脚。
家属院的大妈看我分堆,笑:"这丫头较真。"她帮我攒报纸,说秀兰你这堆齐整,像过日子。
我嘿嘿笑,也没说话。
较真不丢人,钱是较真较出来的。
巷口修鞋的老头也凑过来,说丫头你这铜攒着,俺老表收铜,价高。
废品一条街有个老蔡,干这行十年,胖,秃顶,袖口油亮,腰上别个酒壶。
见我抢生意,开始压价。
我收五毛,他收六毛;我去的家属院,他先去;背后跟人说我"乡下丫头懂个屁"。
我头回听说,牙关不由自主紧了一下,后槽牙泛起酸意。
但我没去吵,吵不过,也吵不值。
我不吵。我把货分出更细的堆:铜、不锈钢、旧书。
铜是一块五一斤收的,他分不出这个。
旧书里夹着小人书,我翻了两页,又放回去。老蔡压不动细活。他脸黑,说我抢他饭碗。
我说没抢,是我自己收的。
他啐了一口,走了,酒壶晃荡。
老周敲我三轮的车把,车把上的漆掉了,露出里面的铁:"这条街要归并,得有站才立得住。你光蹬车,风一吹就散。"
我记下了。记在记账本最后一页,写个"站"字,底下画了个圈,像落了颗印。
老蔡不光压价,还使绊子。
有一回我谈好的一家家属院,他半夜去敲门,说秀兰那丫头给的价虚,他再加一分。
大妈不信,说你昨儿还比我少给。
他讪讪走了。我听说这事,牙关又紧了回,但没去理论。
老周说丫头你别理他,货好价实,人自然来。我说周叔我记着。
分堆的活儿费手。
铜和铁颜色近,得拿砂纸蹭亮了看;不锈钢和铝都得敲了听声。
我手指头整天泡在铁锈水里,指甲缝黑了,洗不掉。
有回阿芳头回见我手,说你这手像老了十岁。
我笑笑,说手老钱不老就行。
月底盘账,一千二的数字又稳了一回,我拿红笔描了描,心里那点踏实,比啥都实。
分堆的窍门,是我拿货去收购站比出来的。同样的纸壳,统货三毛,挑过的硬纸板八毛,差出一倍多。
我回来就把院里腾出几块地,纸壳一堆、塑料一堆、铁一堆、铝一堆,铜和不锈钢另搁,旧书摞在屋檐下。
邻居看我分,笑说秀兰你这是开杂货铺。我笑,说杂货铺才挣钱。
月月盘,一千二稳稳的。
4
我攒的钱,加上老周借我五百,盘下街尾一家倒闭的废品收购站。
那站原先是老刘头的,他儿子娶媳妇把本钱抽空,站就黄了。
我去看过三回。
门面不大,一个铁皮棚,里头堆着半屋子的旧秤和空筐,秤砣锈住,晃不动。
屋顶漏雨,墙角长了青苔,一股子潮霉味。但位置好,临着马路,三轮车能直接进院,后头还有个堆料场,能码下两车货。我拍了板。
转让费八百,月租一百五。
我把攒的那点钱掏出来,又从老周那儿借了五百。
老周没打条子,说丫头你记着就行。
我说记着,这钱我算利息还,年底给。
他摆手,说不用,你先立住脚,脚立住了啥都有。
月净两千五。
盘下站头一个月,我把分类的法子搬进来,纸壳铁铝分开堆,院里码得齐整,过秤的秤砣换了新的,砣绳是我自己搓的,粗麻线,勒手。
夜里盘账,扣了房租人工,净落两千五。
我拿红笔在账本上圈了这个数,翻来覆去看了两遍。
钥匙到手那天,表哥孙跃进闻讯来了。
他穿件假皮夹克,油头,领子竖着,一进门就闻见一股劣质发油的味。
张嘴就借两千"做批发生意,稳赚"。
他说表妹你现在是大老板了,借两千算啥,周转一下就还,下月连本带利拿来。
我把账本拍桌上,纸壳做的封皮扑地一声:"我一天收八块起来的。你一张嘴两千。这钱,我得收多少天破烂?"
他脸一梗:"亲表哥都不帮!"
"帮得有帮法。"我说,"你要有正经路子,我出本钱入一股,账公开。白拿两千,没有。"
他喉咙里哼了一声,说你翅膀硬了,六亲不认。悻悻走,撂话:"有你哭的时候!"
我没接。账本合上,我记了一笔:站点开支,转让八百,月租一百五。
铅笔在"八百"底下重重描了一道,描深了,纸都凹下去。
站盘下来,头一件事是打扫。
我借了把扫帚,把院里的陈年灰土扫出三筐,墙角的青苔拿铲子刮,刮出白印子。
老周来瞧,说丫头你这站亮堂了。
我说亮堂了货才愿意来。他又送来几个旧筐,说你先用着,回头挣了再买新的。
我记在账本上,借老周,筐三只。
头月站里来了几拨零客,都是街坊,拎着旧报旧瓶来卖。
我按市价,不短秤。有个老太太卖了五斤纸壳,我多给了她两毛,说婶子慢走。
她回头冲我笑,说这闺女实诚。实诚不亏,客带客,月底一算,两千五的数目没掺假。
我把那页账压在桌玻璃底下,每天掀开看一眼。
转让那天,老刘头的儿媳妇来搬最后一点家什,看见我,没说话,红了眼。
我说嫂子,这站我接着好好干。
她点点头,说妹子你比他强。
我送她到门口,看她背影,想这站是人家败了才到我手里的,我得把它立住。
钥匙沉甸甸,一把开院门,一把开库房。我把两把钥匙拴在一块,挂脖子上。
5
低谷来得比我想的快。
站盘下没俩月,市容队小队长带队来了。
小队长是个瘦高个,制服扣到最上面一颗,手里拿个本子,后头跟俩年轻队员。
说我在路口占道无照经营。
我那辆三轮停在站门口卸货,他就认定是占道。
我指了指院里的地,说货往里搬的。
他不看,说无照就是无照,规矩就是规矩。三轮扣了,一车货压了半个月。
我跟他讲理,说货是往院里搬的,没占道。
他翻了本子,说没照就是无照,无照就不能摆。
我说我正办着呢,执照在办。他说办下再来,别耽误他公干。
三轮扣走的时候,我手插在袖筒里没动。
队员推车,车轱辘碾过门槛,咯噔一声。
损失我一笔笔算:车钱、压货的利息、耽误的日工。
三轮是借的,得赔人家误工费,一天两块;货压着,纸壳返潮,分量掉,一斤少卖两分;半个月我不能出门收,站里日进的货全停了,一天少说也少进个七八十。
算完,手凉,指尖都没了热乎气。
我蹲在站点门口,不闹。
牙关紧,后槽牙咬得腮帮子鼓。
风从马路那头灌过来,卷着灰,迷眼睛。
旁边卖早点的婶子塞我个茶叶蛋,蛋壳上裂着纹,热气透过纹路冒出来:"闺女,先垫垫。"
我没急着走。货压着,人闲不住。
隔天我跑去工商所门口转了转,看墙上贴的办照须知,一行行念,把要带的证件记在账本背面。
办事员瞅我一眼,说丫头你来真的?我说真的。他笑,说先想好字号,招牌得挂名。
我接了,没剥。攥在手里,温的,像攥着一点念想。
小队长丢一句:"有照再来,没照别干!"
我嗯了一声。喉咙只挤得出这一个字。
货压了半月,我天天去站点门口坐着,看别人家的三轮来来去去。
王家的,李家的,车轱辘碾过门槛的声音,我听得出是谁的。
手插在袖筒里,指头在数数。
十三、八、一百八、一千二、两千五。数到两千五,停了。
还得往上。早点的茶叶蛋凉了,我剥了壳,蛋白上有个褐色的圈。咬一口,噎得我抻了抻脖子,眼里泛酸。
是饿,也是记恨。
那半个月,我白天坐门口,夜里翻账本。
账本翻得卷了角,我把数字一笔笔念给自个儿听,像念经。
早点婶子天天塞我个茶叶蛋,有时是两个,说闺女你不吃要垮。我接了,剥了,吃。蛋是她自家煮的,咸淡正好,蛋黄面面的,噎得慢,不像那半个冷馒头。
有回夜里下小雨,我蹲在门口看雨丝打在三轮停过的地方,地上一块湿印子。
我想起妈说过的,人背时别慌,慌了更乱。我把手插袖筒里,指头又在数,十三、八、一百八、一千二、两千五。数到两千五,我没停,接着数,三千、四千,数到眼皮沉了才睡。货压半个月,人没压垮。
扣车的第七天,我去市容队门口探信,看见那辆三轮停在院里,车斗里我的货还在,纸壳被雨淋得塌了边。我隔着铁栅栏看了一会儿,手攥着栏杆,指节发白。队员出来轰我,说没照别来。
我退了两步,没争。
回去的路上,早点婶子追出来,塞给我两个茶叶蛋,说闺女别灰心,婶子信你。
6
我去工商所排队,办下"再生资源回收"个体执照。
工商所在城中心一栋老楼里,楼梯踩得咯吱响,扶手上的漆掉光了。
我天不亮就去排,前头已经蹲了七八个,有卖菜的,有修表的,都跟我一样,来办照的。排了两个半天,茶水都舍不得买,渴了就咽口唾沫,到晌午肚子叫,忍着。窗口的办事员是个戴眼镜的姑娘,看我穿得土,问两句,我把站点的地址和老周的担保一说,她没为难,让我填了张表,盖了章。
红本本揣怀里,我后脖颈冒了汗,怕它掉了,天不热,是吓的。
一路上我手按着胸口,摸到那硬壳角,才敢走快,生怕叫人摸了去。
老蔡一直无照。
风声一紧,上头来查,他家门口贴了封条。
他那些老客户,家属院的、饭馆的,一下子没了去处。
货堆在院里,没人收,烂了,下雨一淋,淌黑水。他蹲在街口抽旱烟,眼巴巴看我三轮车过。
我接手了他的老客户。没趁他倒霉压价,按市价收,人家愿意给我,我就收。月净稳住两千五往上。
有天老蔡蹲在街口,看见我三轮车过,把头扭过去。我没停车,也没按喇叭,各走各的路。
老周笑:"你这丫头,认死理。"
"不是死理。"我说,"是规矩。他没照,我不趁火打劫,只接该接的货。"
老周咂嘴:"稀罕。"
他摸出旱烟,点着,吐一口,说你跟别人不一样。
我说哪不一样,就是怕再被人扣三轮。老周笑了,说怕就好,怕的人才把路走长。他磕了磕烟锅,说丫头,你这站,算立住了。
执照到手那几天,我特意跑了一趟老蔡那街口。
封条还贴着,风把纸角吹卷了。他蹲在台阶上,看见我,把脸扭开。我停了下车,说蔡叔,你要是想找活,我站里缺个过秤的,按天算工钱。他抬头看我,眼里有东西,没说话,半天才嗯了一声。我没逼他,说你琢磨琢磨。
过两天他真来了,站在院里,手插袖筒,不自在。
我递给他那杆新秤,说蔡叔你过秤,我信你。他接了,手稳,秤星报得准。月净那两千五往上,有一小半是他帮着收上来的。老周看见,咂嘴,说你这丫头,连对头都能收编。
执照揣了半月,我把它从怀里换到贴身的布兜,缝了个小袋。
老周笑我,说你比藏钱还金贵。我说这比钱金贵,钱没了能挣,照没了寸步难行。他点点头,说丫头通透。打那起,我出门必带照,遇着穿制服的,先亮本本。再没人扣我三轮,连老蔡都服气,说你这招绝。
7
小吴给我拉货。
他开辆跃进小卡,蓝漆掉了大半,车厢板上印着"跃进"两个字,还描过红,红也褪成粉。
话少,来了就搬,搬完就走,从不进屋坐。偶尔塞给我一个烤红薯,用旧报纸包着,透过纸能觉出烫,有时还带着他口袋里的烟味。
他比我大几岁,手糙,笑起来有点腼腆,见我总低着眼。
他说城东几家乡办厂的下脚料,也就是边角料、废包装。
当垃圾扔,其实能卖。他拉货路过,见厂子后头堆的那些铁皮角、塑料膜,白扔,怪可惜,说秀兰你要能弄走,厂里还省了请人清运的钱。我头回看那些下脚料,分不清好坏。小吴说铁皮角看厚度,薄的能回炉,厚的是废料;塑料膜分pp和pvc,一个能造粒一个不能。我拿本子记,记错两次,后来摸多了,手一掂就知道。
我跑去谈。
第一家厂,厂长看我是个收破烂的丫头,不当回事。
他靠在椅背上,说丫头你懂这个?我说我收了半年了,铁皮角论斤,塑料膜能造粒,都值钱。我报了价,比他们雇人清运便宜,还包干净。厂长一算,签了,说看你个小丫头实诚。
第二家、第三家,都是一个法子谈下来的。
我带个小本,把每家扔啥、多少量、啥时候出,记清楚。去了不空口白牙,厂长看我门儿清,不敢糊弄。有家厂长还留我吃了顿食堂,白菜炖粉条,油不大,咸香,我吃了一碗半,碗底沉着两块五花,我没捞,推回去了。厂长笑,说丫头还知道客气。我说不是客气,是舍不得,好肉在村里一年见不着几回。
月净冲到八千。
八千。记账本那页我写得很慢,怕写错,铅笔尖又断了回。八千,比盘站时的两千五翻了三倍还多。握笔的手顿了一下,笔尖在"八千"上洇开个小墨点。
头一回觉着这一步迈得有点大。
小吴帮我拉第一车下脚料,卸完,从驾驶室扔下个烤红薯:"趁热。"我接了,他开车走,喇叭按了一下。
我不懂他按喇叭的意思。
红薯烫手,我剥了皮,咬一口,蜜一样的甜在舌尖漫开,热气扑一脸。风吹过来,把我头发吹到脸上,我用手拨开,望着车尾的烟,站了一会儿,才往回走。
小吴拉货,从不进屋,我就端碗水搁车斗边,他搬完,端起来咕咚咕咚喝了,碗一放,跳上车,走。有回下雨,他披个塑料布,浑身湿透,还先帮我把货盖好。
我说小吴你歇会儿,他摇头,说赶趟,厂里催。我看他手背冻得红,想说句啥,嘴张了张,话在嗓子眼转了半圈,到底没出来。
工厂那几家的下脚料,花色杂。
铁皮角有的带漆,得褪;塑料膜缠成团,得撕开。我雇了两个临时工,按件算钱,干得欢。月底一拢,八千的数目板上钉钉。我拿红笔写,手还有点抖,想给妈写封信,说妈我挣着了,可笔提起,又不知写啥,最后只写了句,妈我好,别惦记。
八千的数目,我头回觉着钱能压住心慌。
可我也知道,这钱靠的是信息差,厂子哪天不扔了,就没了。我跟小吴说,得把渠道攥紧。他嗯了声,说秀兰你放心,这几家我常跑,有变故我报你。他还是话少,可每回拉货,总把最沉的帮我先搬上车。我看着他背影,想说句谢,到嘴边又咽了。
8
我开第二站点。
第二站开在城东,挨着那几家乡办厂近,下脚料拉回来省脚力,少跑一半路。
站小点,就一间房加个院子,我雇了个看门的老头,话少,天天蹲门槛上晒太阳,猫趴他脚边。租金比头站贵二十,但货走得快,划算。
阿芳来搭话,是开站没几天的事。
她是旧货市场的会计,瘦高个,戴副黑框眼镜,说话慢条斯理,袖口永远干净。
那天她来卖旧书,看见我蹲在地上拿铅笔算账,凑过来扫了一眼,说你这账记得乱,科目不分,损耗不记,月底对不上。我脸一热。确实乱,我只会写收多少支多少,中间损耗全糊一团,有时还把两笔合成一笔。
她说要帮理。我正缺个懂账的,留她。
她每周来两次,把两站的账归置清楚,做了个简单的流水表,收支一目了然。女性互助线就这样搭上了。她教我分类记账,说秀兰你脑子清楚,就是没章法。
两站月净合计过万。
过万。我在阿芳做的表上看见这个数字,手指头点了点纸面,怕看错。
过万,是一年前我蹲桥头啃冷馒头时,想都不敢想的数。喉咙像被什么堵了一下,想哭又哭不出来。是觉着这一路没白走,妈给的那六十,没糟蹋。
邻居改口叫"秀兰妹子",不再叫"收破烂的"。巷口卖豆腐的见我过,喊一声秀兰妹子,今儿豆腐嫩。
我应着,心里热乎,像冬天里头回焐热的手。
我给站点起了名,"春来回收"。
招牌找街头写对联的老头写的,红纸黑字,他蘸饱了墨,笔锋抖着,说丫头这字给你写精神点,讨个春来的彩头。挂上去那天,风把红纸吹得扑棱,我用手按着,浆糊沾了满手,黏糊糊的,洗了三遍才掉,指缝里还留着股浆糊的酸味。
记账本皮是老周给的,边角卷了。
我翻到第一页,那行字还在,收废品,净一百八。
阿芳来帮忙,站里清爽了。她把我那本糊涂账重抄了一遍,分了科目,纸壳、铁、铝、铜、塑料、旧书,各归各。她说秀兰你以前这是糊涂庙糊涂神。我笑,说神是糊涂,账得清楚,你来了清楚了。
她翻个白眼,说拍马屁也没用,下月再对不上,我不管。
第二站开张那日,邻居们都来瞧。
卖豆腐的送了块热豆腐,修鞋的送了把新毛刷,说秀兰妹子你用得上。我一一谢了,心里那点热乎,从胸口漫到手尖。招牌挂上去,红纸在风里扑棱,浆糊味混着豆浆味,巷口一下子有了生气。我站门口看了半天,像看自个儿立的碑。
两站跑下来,我雇了人,自己也轻省了点。
有回阿芳帮我理完账,说秀兰你如今是老板了,该添件像样的褂子。我低头看自己那件蓝布褂,领口洗得发白,说等再攒点。她笑,说你这人,钱都拴在站里了。我没反驳,钱拴在站里,站才拴得住我。夜里路过招牌,红纸映着灯,我心里那点热乎,又漫上来一回。
9
表舅带表哥上门,是年根底下。
那天天阴,要下雪没下,风里夹着刀似的凉。
表舅穿了件半新不旧的棉袄,袖口磨出了棉絮,搓着手,笑得褶子堆一块:"跃进那厂子黄了。你如今是大老板,顾顾亲戚。城东那几个厂的废料,便宜让给我们点,你吃肉,我们喝口汤。"
他比划着,手在空中划拉,像当年那句"来了"又换了味,甜得发腻。
我把账本拍桌上。红壳的,纸边卷着,角上都磨毛了。
从十三块,到八块,到一百八,到一千二,到两千五,到八千。一笔笔,我手指点着念,念一声,嗓子就紧一分。
"我十三块起步,没欠谁。"我说,"现在凭本事,凭啥便宜让?"
表舅脸挂下来:"白眼狼!亏我当初收留你!"
"收留我,扣了我四十七。"我说,"那笔账,我记着呢。"
他噎了一下,搓手更快了,眼珠子往街坊堆里溜。
街坊围了一圈。卖早点的婶子嗓门大,挤进来:"这丫头自己挣的,凭啥让。"她胳膊肘碰了我一下,给我撑腰,又冲表舅说,老孙你当年那四十七可不少。围观的人点头,有人小声附和。
表哥在边上阴阳:"哟,沈老板架子大了。"
他假皮夹克还穿着,领子塌了半边,油头也塌了,没原先光鲜。
"架子没有。"我说,"账有。你那假皮夹克,是我借你五百买的?"
他噎住。脸由红转白。那年他来借两千,我没给,如今倒穿得人五人六,还来要我便宜让货。
表舅拽表哥走,回头啐了一口,啐在站门口的地上,溅起一点灰。
我低头看那口唾沫,没擦,也没还嘴,由它干在砖上。
围观的人越聚越多。卖豆腐的、修鞋的、常来卖纸壳的大妈,都站在我这边。
有人冲表舅说,老孙你当年扣人家四十七,如今还来要便宜,脸皮比城墙厚。表舅脸一阵红一阵白,搓手没处搁。表哥想还嘴,被表舅拽了拽袖子。
我看着他们,胸口平平的,像看两个不相干的人。
那回我蹲桥头,他们是我投奔的亲舅亲哥;如今我立住了,他们是我对面的亲戚。账本还摊在桌上,红壳,纸边卷着。我说表舅,你要真难,我按月给表舅妈三十块养老,多的没有,你儿子的账,我不沾。表舅没接话,拽着表哥,低着头钻出人群。人群散了,婶子拍拍我肩,说丫头,你比他们硬气。
人群散尽,我把账本收了,坐回桌边。
那十三到八千的数字,在灯下泛着铅笔灰。我想起当年桥头那半个冷馒头,如今坐在亮堂的站里,桌上有茶,手边有账。表舅那一口唾沫还干在门口砖上,我没擦,留着,提醒自己从哪来的。夜里给妈写信,写了半页,说妈我好,站立住了,您别惦记。
10
年终结账,存下八万六。
阿芳做的年度表摊在桌上,红笔写的合计数,我看了三遍,怕看花眼。八万六。
这是扣了站里周转、两站设备、按月给舅妈的养老钱,实打实落在存折上的净存。一年前我兜里十三块,如今账上八万六。手有点抖,铅笔在"八万六"底下点了个点,点深了,纸透过去。
我把临江老回收市场整排档口盘下来。
那市场原先散,七八家各自为战,被一个二道贩子捏着,谁都喘不过气。
我一家家谈,有的肯,有的横,谈了小半个月,总算把整排档口盘下来,统一挂"春来回收连锁"。招牌做了一排,红底白字,夜里灯一打,老远能看见,像临江边上立了排火。
别人改口叫"沈老板"。
卖早点的婶子头一个改口,说沈老板今儿忙,改天婶子给你留俩茶叶蛋。
我应着,觉着这称呼生分,又觉着该,名分是挣出来的。
新招牌挂上去那天,我摸着漆面,指腹蹭到一点没干的红,一点红在指头上。风大,漆味冲鼻子,我闻着,像闻着一股子成色。我笑了。
没大笑,就嘴咧了一下,嘴角那点笑,自己都没觉出。
小吴的货车停在门口,他探出头:"沈老板,发货?"
他还是那辆蓝漆掉光的跃进小卡,车厢板的红字也淡了。
我上车。车开出去,临江在窗外退。
盘下整排档口那天,二道贩子不服,堵在门口说这市场他经营多年。我说你经营多年,可一家家都欠着你虚头,谁服你。我把各家原先的账单一摊,哪笔压了虚头、哪笔短了秤,写得清清楚楚。
围观的档主点头,有几个当场说秀兰妹子我们跟你干。二道贩子看势头不对,嘟囔两句,走了。
那一排招牌挂上去,夜里灯亮,红底白字映在水洼里,晃晃的。
我沿着市场走了一圈,从街尾走到街东,脚底下是自家地。小吴的货车停在门口,他探出头喊沈老板发货,声音板正。我跳上车,临江在窗外退,退得比头年快,也比那回被扣三轮时快。
那一排档口盘下后,我挨家去谈,把原先散着的几家并成连锁,统一收货统一定价。
有家老档主起初不乐意,说凭啥听你的。我把他去年的账翻出来,哪笔被二道贩子吃了虚头,指给他看。他沉默半晌,说秀兰妹子,跟你干。临江边上,春来回收的灯,一夜夜亮着。
11
报应来得安静。
没锣没鼓。表哥骗钱被人逮了,是开春的事。
听说是拿人家的定金跑了,东窗事发,叫派出所请了去,据说还牵连了几家小厂。表舅厂子早垮了,机器卖了废铁,厂房空着漏雨。表舅妈来哭求,说跃进欠了外头一屁股,房子要抵,求我想想法子。
她站在站门口,褂子旧,袖口破了没补,眼泡肿,手背皴裂。
说秀兰啊,你表哥造孽,你可不能见死不救,婶子下半辈子的窝都没了。
我立规矩:救急不救穷。按月给舅妈三十块养老,多的没有。
表哥的账,一分不替。
舅妈抹泪,说你心硬。我没接这话,只说账得清,该帮的帮,不该填的坑我不填。
她哭了一阵,收了声。
舅妈走时拎来一篮鸡蛋,红布盖着,说是自家鸡下的,攒了半拉月。
我煮了一个,剩下的,给老周送两个,阿芳一个。
老周剥了蛋,就着喝了口酒:"你这丫头,心热手稳。"
他咂么这话,说当年桥头那半个馒头,没白给。
我鼻子一酸,忍住了。记着好,没掉泪。
我想起当年桥头那半个馒头。硬,噎人,可那是饿极了有人递来的。
如今我也能递出去了,给老周,给阿芳,给街坊。
舅妈后来真按月来取那三十块。头回她红着眼,后来淡了,有时还带俩自家种的萝卜。
我说婶子你留着吃,她说秀兰你拿着,婶子心里过意不去。我接了,回头给老周送一个,阿芳一个。
表哥的事,听说在号子里老实了,欠的账慢慢还。
我没去探,也没替。老周说你心够硬。我说周叔,各人走各人的路,他的账我不替。他咂口酒,说也是。窗外天渐暖,临江边上柳发了芽,我想起那年桥头,风也是这么吹,可人不一样了。
三十块养老的钱,我托早点婶子捎给舅妈,婶子住得近。
头月舅妈推脱,说秀兰你不易。我说婶子拿着,您养大表哥不容易,如今他不成器,我替不了,可您我管。她接了,眼圈红了,没再推。我转身走,风里带着柳芽的青气,心里那点硬,软了一寸。
日子往前过,临江的水还是浑黄,可桥上的风一年比一年暖。
我有时还去桥头站站,看运沙船突突地过,想起当年蹲在栏杆边啃冷馒头的丫头。如今我站在这儿,脚底下是实地的,兜里有数的,心里有底的。
12
我没改名。身份反转在别人称呼里。
"沈老板"是别人叫的,我还是沈秀兰,沈家洼村的秀兰。
站里的伙计喊沈老板,巷口的人喊秀兰妹子,老周还喊丫头,小吴喊沈老板,喊得板正。一个名,几样叫法,我都应,都应得踏实。
"春来回收"的招牌挂了一排。
从街尾那个小站,到城东第二站,到老回收市场整排档口,红底白字连成线,夜里灯一亮,临江边上像起了排早霞。风一吹,牌子晃,我抬头看,像看别人家的光景,又像看自己的。
小吴货车按喇叭,我上车,再赴下一车货。
窗外的临江往后退,退得比头年快。头年我蹲桥头,河水浑黄,漂着塑料袋,风灌领口。如今车过桥,水还是那水,看的人不一样了,我也一样了。
我靠着车窗,摸出记账本。
第一页那行字,铅笔写的,笔画还生:
第一天,收废品,赚八块。
我看着那行字,看了一路。
本子边角卷了,老周给的封皮磨得发白,纸页让汗洇过,边上都软了。那行字底下,我后来一笔笔添了净一百八、月净一千二、两千五、八千、年存八万六。数字往上爬,像爬坡,一节一节,踩实了才上得去。
小吴开车稳,过坑也不颠。他偶尔从后视镜瞟我一眼,又收回去。
我不懂那眼的意思,也不去懂,懂了也没处放。
车过桥,太阳照进来,晃眼。我把本子合上,抱在怀里。
数字在心里过了一遍,十三、八、一百八、一千二、两千五、八千、八万六。一节一节,像上坡的脚,踩实了,才上得去。
三年河东,三年河西。后来我常想起妈塞钱时那双抖个不停的硬茧手,想起桥头那半个冷馒头,想起老周那杆秤,想起早点婶子塞来的茶叶蛋。兜里不空了,手里不慌了,可有些东西没变,账得清,路得正,人才立得住。
临江的水浑黄依旧,岸却一年比一年新,脚手架一架架立起来,像这城也在往上爬。妈说过,人勤地不懒,我信。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