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年前,他看不见她的脸,只记得她的声音。 五年后,她成了单亲妈妈,他成了她的契约丈夫。
1 招聘启事
林晚的甜品店开在一条不新不旧的街上。左边是修鞋铺,右边是裁缝店,招牌是她自己写的三个字:晚晚甜品。字不算好看,但很稳,像她这个人。
下午四点,烤箱“叮”了一声。她把桂花酒酿倒进白瓷碗,撒上干桂花,热气一腾,整间小店都甜了。小满趴在靠窗的小桌上,面前摊着一张画纸,蜡笔滚得满地都是。
幼儿园布置了作业:画一画“我的爸爸”。
小满没有爸爸。她画了一个穿围裙的人,旁边写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妈”字,又觉得不对,把纸揉成一团,塞进书包。
林晚看见了,没问。她只是把一碗酒酿放到女儿手边,说:“先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小满舀了一勺,忽然抬头:“妈妈,爸爸是不是可以招聘?”
林晚手一顿:“谁教你的?”
“电视里说的。公司招人,发一张纸,别人就来应聘。”小满眼睛很亮,“我们也发一张纸,招一个爸爸。要求写清楚,不合格就退货。”
林晚想笑,又笑不出来。她揉了揉女儿的头发:“爸爸不是员工,不能招聘。”
“为什么不能?”小满认真地说,“他又不用生孩子,只要会修玩具、不抢你的草莓、家长会能到,就行了。”
林晚没再说话。她转身去洗模具,水开得很大,盖住了鼻尖那一点酸。
晚上打烊后,小满趁她去倒垃圾,偷偷拿走了她的手机。小家伙记得锁屏密码,是她的生日。她打开妈妈常看的那本财经杂志电子版,里面有一页“本市青年企业家名录”,密密麻麻的名字和照片。
小满不认识几个字,但她认识“顾”字。妈妈教过她,顾客的“顾”,照顾的“顾”。
她用语音输入,一个字一个字地说:
“招聘爸爸一名。要求:会修玩具,不抢我妈的草莓,家长会必须到。工资:我妈做的桂花酒酿,全世界第二好吃。”
发完,她把手机放回原处,抱着草莓抱枕睡着了。
那一边,顾氏集团的董事会刚开到一半。
顾沉坐在长桌尽头,黑衬衫,袖口挽到小臂,左手腕上有一道旧疤。他低头看文件,眉心微蹙。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又一下。
他本来不想看。但屏幕亮起来的那行字,让他停住了。
“工资:我妈做的桂花酒酿,全世界第二好吃。”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五年前,海边别墅,他看不见,只闻得到桂花和米酒的甜。那个女孩把碗塞到他手里,说:“顾先生,你今天必须吃完。太甜了也得吃。”
他当时说:“太甜了。”
她笑:“甜才叫日子。”
后来她走了。他做完手术,睁开眼睛,别墅空了。桌上只有一只洗干净的碗,和一张被风吹到地上的糖纸。
他再也没喝过那个味道。
会议室里有人叫他:“顾总?”
顾沉回过神,拿起手机,回了五个字:
“岗位还缺人吗?”
发出去之后,他才发现自己的手指有点抖。
小满已经睡着了。手机在枕头边亮了一下,她没有看见。
林晚倒完垃圾回来,看见女儿抱着抱枕,嘴角还翘着。她替她掖好被子,拿起手机,准备定明天的闹钟。
然后她看见了那条回复。
“岗位还缺人吗?”
发件人:顾沉。
林晚站在床边,整个人像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
她认得这个名字。她认得这个头像。她甚至记得他打字的样子——五年前,他看不见,她替他回消息,他总是说“慢一点,别打错字”。
她把手机关掉,屏幕黑了。黑暗里,她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撞得很重。
她画了一个爸爸,又觉得不对,把纸揉成了一团
2 面试爸爸
第二天下午,顾沉来了。
他没带司机,也没带助理,只穿了一件深灰大衣,站在“晚晚甜品”门口,像一张放错了地方的海报。街对面修鞋的老头看了他三回,裁缝店的卷帘门拉下一半,又悄悄推上去。
林晚正在给蛋糕抹面。她听见门铃响,头也没抬:“欢迎光临,今日推荐桂花酒酿,第二碗半价。”
没人应。
她抬起头,手里的抹刀停在半空。
顾沉站在门口,逆着光。五年过去,他比记忆里更高、更瘦,眉眼还是那样深,只是眼里那点温和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生活磨出来的冷。他的左手垂在身侧,袖口下隐约露出一道旧疤。
他看着她,目光很平静,像看一个陌生人。
林晚的心口猛地一缩。她想过很多次重逢,想过他会不会认不出她,想过自己会不会哭。真到了这一刻,她才发现,最难受的不是他认不出,而是他认不出时,那种礼貌的、客气的、没有一丝波澜的眼神。
“顾总。”她先开口,声音比想象中稳,“小店不接待团建。”
顾沉没接话。他的视线越过她,落在靠窗的小桌上。小满正坐在那里,面前摊着那张招聘启事,草莓发夹歪在一边。
“是你发的?”他问。
小满抬头,眼睛一亮:“你来了!你真的来了!”
她从椅子上滑下来,跑到他面前,仰着头打量他,像在验收一件快递。顾沉低头看她,神情有些僵硬,手在身侧动了动,最终还是没有伸出去。
“你会修玩具吗?”小满问。
“会。”
“会买草莓蛋糕吗?”
“会。”
“家长会能到吗?”
“能。”
“你有老婆吗?”
顾沉顿了一下:“没有。”
小满满意地点点头,转身朝林晚喊:“妈妈,就他了。”
林晚走过来,把女儿往身后带了带:“小满,别胡闹。顾总,孩子不懂事,你回去吧。”
“我不是来玩的。”顾沉说。
他的目光落在柜台上的那碗桂花酒酿上。白瓷碗,琥珀色的汤,几粒干桂花浮在上面。他看了很久,久到林晚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围裙。
“这碗,卖吗?”他问。
“不卖。”
“为什么?”
“卖完了。”
“可它还是满的。”
林晚没说话。她知道自己撒谎撒得很拙劣。她只是不想让他喝。那碗酒酿里放了她五年的怨气,也放了她五年的念想,她不想让他一口就尝出来。
顾沉没有拆穿她。他从大衣口袋里拿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放在柜台上。
“这是我的资料。”他说,“如果面试通过,我还有一个条件。”
林晚没看那张纸:“什么条件?”
“我需要一个妻子,和一个孩子。”他看着她,语气平静得像在谈一笔采购,“一年。一年之后,你们可以走。”
小满从林晚身后探出半个脑袋:“那你会让我妈妈哭吗?”
顾沉低头看她,沉默了几秒:“不会。”
“骗人。”小满说,“我妈妈每次提到爸爸,都会哭。”
林晚的喉咙一下子紧了。她蹲下来,替女儿把发夹扶正:“小满,去把桌上的纸收好。”
小满看看她,又看看顾沉,忽然伸手抱住了顾沉的腿。
“就他了。”她闷闷地说,“他进门的时候,先看了你,才看我。”
顾沉的身体僵了一下。他低头看着抱住自己腿的小女孩,眼神里有什么东西松动了一瞬,很快又被压了回去。
林晚站在原地,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眼睛很酸。
她别过脸,声音低下来:“顾总,你认错人了。”
“我没说你像谁。”顾沉说。
林晚的手指一僵。
他进门的时候,先看了她,才看孩子
3 一纸契约
顾奶奶住在城东的私立医院,顶层病房,窗外能看到半座城。
林晚跟着顾沉进去的时候,老太太正靠在床头喝粥。她头发全白了,精神却很好,一双眼睛像两盏小灯,先把林晚从头到脚看了一遍,又落在小满身上。
“这就是那孩子?”老太太问。
小满不怕生,脆生生地叫:“奶奶好。”
顾奶奶笑了,眼角的皱纹一层层漾开:“好,好。比照片上还好看。”
林晚愣了一下。她不知道哪里来的照片。
顾沉把合同放在床头柜上,开门见山:“奶奶,我结婚了。这是林晚,这是小满。”
老太太没看合同,只看着林晚:“你会做什么?”
“做甜品。”林晚说。
“会做桂花酒酿吗?”
林晚的心一跳:“会。”
“太甜的那种?”
“……是。”
老太太点点头,像是确认了什么,又像是放下了什么。她转向顾沉:“合同我看了。一年太短,三年。”
“一年。”顾沉不退。
“两年。”
“一年半。”
“行。”老太太笑了,“一年半就一年半。到时候要是还没把人留住,是你没本事。”
林晚站在旁边,听着他们像买菜一样讨价还价,忽然觉得自己像一件被估了价的旧家具。她想走,可口袋里那张医院缴费单像一块烧红的铁,烫得她迈不开腿。
小满的手术安排在月底。腺样体肥大,医生说不算大手术,但也不能拖。手术费、住院费、后续复查,加起来要三万多。甜品店的房租也到期了,房东说再不交就收回铺面。
她昨晚算了一整夜,把银行卡、微信、支付宝里的钱全加在一起,还差一万八。
顾沉把合同推到她面前:“你看一下。有异议的地方,可以改。”
林晚低头看。条款很清楚:一年半为期;她和小满搬进顾家老宅;对外配合他出席家庭场合;他负责小满的手术费和学区;一年半后和平离婚,她拿一笔补偿,小满的抚养权归她。
很公平。公平得像一桩生意。
“我加一条。”林晚说。
顾沉看着她。
“小满的抚养权,任何时候都归我。”她抬起头,“不管一年半后,还是中间出什么事。”
“可以。”顾沉说。
“还有,”林晚顿了顿,“不要进我的厨房。”
顾沉似乎没料到这一条,眉梢动了一下:“为什么?”
“我不习惯别人看我做饭。”
“好。”
“还有,”林晚说,“不要问我五年前的事。”
这一次,顾沉看了她很久。久到她以为他会拒绝。
“好。”他说。
林晚拿起笔,在最后一页签下自己的名字。她的字很稳,一笔一划,像在给什么东西画句号。
顾沉也签了。他的字锋利,收笔很快。
合同一式两份。顾奶奶靠在床头,看着他们,忽然说:“小满,过来。”
小满跑过去。老太太摸了摸她的脸,又看了看她的眼睛,轻声说:“这孩子的眼睛,真像我们顾家人。”
林晚的心猛地一沉。她下意识地看向顾沉,后者正低头收合同,似乎没听见。
“奶奶。”顾沉说,“我们走了。”
“走吧。”老太太摆摆手,又补了一句,“对人家好一点。别跟你爸一样。”
顾沉没回头。
林晚牵着小满跟在他身后,走到门口时,听见老太太在背后轻轻叹了口气。
那声叹息很轻,却像一根针,扎在她后背上。
她签下名字的时候,像在给什么东西画句号
4 桂花酒酿
顾家老宅在城西,半山腰,院子里有一棵很大的桂花树。
搬进去那天,小满像一只被放进新笼子的小鸟,楼上楼下跑了个遍,最后选了一间朝南的小房间,因为“阳光好,可以种草莓”。
林晚选了走廊尽头最小的那间客房。顾沉站在门口,说:“主卧朝南,更大。”
“不用。”林晚把行李箱靠墙放好,“合同里没写要住主卧。”
顾沉没再劝。他看了她一会儿,转身走了。
晚饭是厨房阿姨做的。小满吃了几口就放下筷子,偷偷看林晚。林晚知道她想吃什么,但她不想在顾家开火。她不想让这间房子里有太多她的味道。
可到了晚上,小满还是饿了。
“妈妈,我想吃酒酿。”她抱着林晚的胳膊,小声说,“就一小碗。”
林晚看了眼时间,十点半。厨房应该没人。
她带着小满下楼,打开冰箱。食材很全,桂花、酒酿、小圆子、鸡蛋,一样不少。她愣了一下——这些东西,不像是阿姨会备的。
她没多想,起锅,烧水,下小圆子。水汽升起来,厨房里慢慢有了甜味。
小满趴在岛台上,看她撒桂花,忽然说:“妈妈,那个叔叔为什么一直看着你?”
林晚手一抖:“谁?”
“那个叔叔。”小满朝门口努了努嘴。
林晚回头。
顾沉站在厨房门口,没开灯。他穿着深色的家居服,手里拿着一只空杯子,不知道站了多久。走廊的壁灯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顾总。”林晚把火关小,“吵到你了?”
“没有。”他说,“我下来倒水。”
他的目光落在锅里,白雾腾腾,桂花在汤面上打着旋。他看了很久,喉结轻轻动了一下。
“这是什么?”他问。
“桂花酒酿。”
“能给我一碗吗?”
林晚想说“不能”。可小满已经替她答了:“可以!我妈妈做的最好吃了!”
顾沉走进来,在岛台边坐下。林晚盛了一碗,放到他面前,故意多放了一勺糖。
她记得他以前不爱吃太甜。
顾沉拿起勺子,舀了一口,送进嘴里。
然后他停住了。
勺子停在半空,他的眼睛看着碗里,又像看着很远的地方。厨房里很安静,只有小满吸溜小圆子的声音。
“太甜了。”他说。
林晚的心口一紧:“小满喜欢甜的。”
“我知道。”顾沉又舀了一勺,“再给我一碗。”
林晚没动:“顾总不是不爱吃甜的吗?”
顾沉抬起头。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很慢,很沉,像是在辨认什么。
“你怎么知道我不爱吃甜的?”他问。
林晚的呼吸乱了一拍。她转过身,去拿碗,背对着他:“猜的。你看起来就像不爱吃甜。”
身后安静了几秒。
“五年前,”顾沉忽然说,“有人也给我做过这个。她也放很多糖。我说太甜了,她还是逼我吃完。”
林晚的手指扣紧了碗沿。
“后来呢?”她听见自己问。
“后来她走了。”顾沉说,“我找了她很久,没找到。”
小满抬起头,嘴边还沾着米粒:“叔叔,你找她干什么?”
顾沉看着碗里的桂花,声音很低:“想问她要个说法。”
林晚背对着他,站了很久,才把第二碗酒酿放到他面前。
“顾总,”她说,“太甜的东西,吃多了会腻。”
“我不怕腻。”顾沉说。
他低头,一勺一勺,把整碗酒酿吃完了。碗底最后一点汤,他也喝了。
林晚站在旁边,看着他,忽然想起五年前那个晚上。他也是这样,一边说太甜,一边把碗吃得干干净净。那时候他看不见,吃得很慢,勺子偶尔碰到碗沿,发出轻轻的响声。
她别过脸,把水龙头开得很大。
“妈妈,”小满忽然说,“你哭了?”
“没有。”林晚说,“烟熏的。”
顾沉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长,长到林晚几乎以为他想起了什么。
可他最终只是放下碗,说:“谢谢。很好吃。”
然后他起身,走出了厨房。
林晚站在水槽前,听着他的脚步声上楼,一步一步,最后消失在走廊尽头。她低下头,看见自己的手在抖,水一直流,冲在手腕上,冰凉。
他找了五年的味道,就在这间厨房里。
可她没有回头。
他一边说太甜,一边把碗吃得干干净净。
5 宋雅来了
宋雅是在一个周六上午来的。
她穿了一身米白色的套装,头发挽得很精致,手里提着一篮进口水果,站在顾家老宅的门口,像一张从杂志上剪下来的画。
阿姨开门的时候,林晚正蹲在院子里给小满系鞋带。小满的新鞋是顾沉买的,白色的,鞋头有一只小草莓。林晚系得很慢,系了两遍,还是觉得不对称。
“林小姐。”宋雅站在台阶上,笑得很得体,“好久不见。”
林晚的手指停住了。
她抬起头,看见宋雅的脸,看见那双含着笑、却没有一点温度的眼睛。五年前,她在海边别墅见过这个女人一次。那天宋雅穿了一条红裙子,站在门口,问顾沉:“她是谁?”
顾沉当时看不见,只说:“是照顾我的人。”
宋雅当时笑了笑,没再问。可林晚记得她看自己的眼神,像在看一件随时会被丢掉的旧衣服。
“宋小姐。”林晚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你认错人了。”
“是吗?”宋雅走进院子,目光从她脸上滑到她的手,“你右手虎口有一道烫伤。五年前,你给我倒茶的时候,我就看见了。”
林晚下意识地把手往身后藏。
小满仰着头,看看她,又看看宋雅:“妈妈,这个阿姨是谁?”
“一个故人。”宋雅蹲下来,笑得温柔,“小朋友,你叫什么名字?”
“林小满。”
“小满。”宋雅念了一遍,眼神微微一变,“满月的满?”
“满意的满。”小满说,“我妈妈希望我什么都满意。”
宋雅站起来,看向林晚,声音压低了些:“你胆子真大。带着孩子,住进顾家。”
“宋小姐如果是来做客的,我去给你倒茶。”林晚说,“如果是来认亲的,你认错了。”
“我有没有认错,你心里清楚。”宋雅从包里拿出一张照片,递到她面前,“这是五年前,别墅的监控截图。虽然模糊,但这条围裙,是你吧?”
照片上是一个模糊的背影,站在厨房里,围裙上有一小块草莓图案。林晚的呼吸停了一拍。
那是她。围裙是她自己缝的,草莓是小满后来画上去的。五年前,还没有小满。
“你想怎么样?”林晚问。
“离开顾家。”宋雅说,“你拿的那笔钱,够你开十家店了。别贪心。”
“我没拿钱。”
“谁信?”宋雅笑了一下,“一个甜品师,带着一个父不详的孩子,突然住进顾家。你说你没拿钱,谁信?”
“我信。”
声音从楼梯上传来。
顾沉站在二楼的转角,穿着白衬衫,袖口挽着,手里拿着一份文件。他不知道听了多久,脸色很淡,眼神却冷。
宋雅的脸色变了一下:“顾沉,你什么时候下来的?”
“从你说‘父不详’开始。”顾沉走下楼,站在林晚前面,挡住了宋雅的视线,“宋雅,你越界了。”
“我越界?”宋雅的笑有些撑不住,“顾沉,你知不知道她是谁?她就是五年前那个——”
“我知道。”顾沉说。
林晚猛地抬头。
“你知道?”宋雅也愣住了。
“我知道她是谁。”顾沉看着宋雅,一字一句,“我也知道,五年前的事,不是她一个人的错。”
宋雅的脸白了。
“顾沉,你疯了吗?”她的声音尖起来,“你奶奶不会同意,董事会也不会同意。你娶一个来历不明的女人,还带着一个——”
“宋雅。”顾沉打断她,“小满在。”
宋雅低头,看见小满正抱着林晚的腿,眼睛睁得大大的,像一只受惊的小兽。她抿了抿嘴,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
“你走吧。”顾沉说,“水果留下,话带走。”
宋雅站了很久。她的眼圈红了,可她还是把背挺得笔直。她拿起包,走到门口,忽然回头看了林晚一眼。
“林晚,”她说,“你以为他护着你,就是爱你吗?他只是不想输。”
门关上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桂花树的影子落在地上,被风吹得轻轻晃。
小满仰起头:“妈妈,那个阿姨为什么生气?”
“因为她想要的东西,没有得到。”林晚说。
“那她为什么说我是父不详?”
林晚蹲下来,把女儿抱进怀里。她的声音很轻:“因为她不知道。小满有爸爸,只是爸爸迷路了。”
顾沉站在旁边,看着她们。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弯腰,把小满掉在地上的草莓发夹捡起来,递过去。
“谢谢。”林晚说。
“林晚。”他叫她的名字。
她抬起头。
“五年前的事,”他说,“我会查清楚。”
“查清楚又怎样?”她问。
“该道歉的人,道歉。”他说,“该还的,还。”
林晚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很淡,像冬天玻璃上的一口气,很快就没了。
“顾总,”她说,“有些东西,还不了。”
她拿着一张五年前的监控截图,来换一个五年前的答案。
6 亲子活动
幼儿园的亲子活动定在周五上午。
林晚原本打算自己去。她连请假的话都想好了,可小满从前一天晚上就开始念叨:“别的小朋友都有爸爸。”
“你有妈妈。”林晚说。
“可我想让爸爸也去。”小满坐在床上,抱着草莓抱枕,声音小下去,“就一次。假装一下也行。”
林晚没说话。她替女儿关了灯,在黑暗里坐了很久。
第二天早上,顾沉出现在幼儿园门口。
他穿了一件黑色的薄毛衣,没打领带,头发也没梳得那么整齐。可他还是一眼就能被认出来——那种从人群里走出来的气场,和周围穿着运动服、举着加油牌的爸爸们格格不入。
小满看见他,眼睛一下子亮了,像有人在她心里点了一盏灯。
“爸爸!”她喊。
顾沉愣了一下。
这是她第一次当面叫他“爸爸”。之前她只在合同条款里叫,或者在他背后小声叫。这一声又脆又响,周围几个家长都转过头来。
顾沉蹲下来,让她把一朵小红花贴在自己手背上。
“这是什么?”他问。
“奖励。”小满说,“你今天没有迟到。”
“嗯。”顾沉看了一眼手表,“我推了一个会。”
“什么会?”
“不重要的会。”
小满满意了,拉着他的手往操场走。林晚跟在后面,看着顾沉被女儿拽得微微弯腰,忽然觉得这一幕有点不真实。
第一个项目是两人三足。
顾沉显然没有玩过这个。他和小满的脚绑在一起,走了两步就差点摔倒。小满笑得直不起腰,顾沉一手扶着她,一手扶着膝盖,难得有些狼狈。
“你走慢一点。”他说。
“是你走太快了!”小满说。
“我走得已经很慢了。”
“那你再慢一点。”
顾沉深吸一口气,真的慢了下来。他跟着小满的节奏,一步一步,像在学一种新的走路方式。林晚站在跑道边,看着他们,忍不住笑了。
顾沉抬头,正好看见她笑。
那一瞬间,他忘了自己还在比赛。小满趁机拉着他往前冲,两个人踉踉跄跄地跑过终点,拿了倒数第一。
小满一点也不难过,举着参与奖的小贴纸,跑到林晚面前:“妈妈,你看!我们有奖!”
“看到了。”林晚蹲下来,替她擦汗,“倒数第一也是第一。”
“爸爸说,下次我们拿正数第一。”
林晚看了一眼顾沉。他站在不远处,手背上还贴着小满的小红花,神情有些无奈,却没有反驳。
第二个项目是做手工。要求爸爸和孩子一起做一盏小灯笼。
顾沉拿着剪刀,对着彩纸看了半天,剪出来的兔子像一只长了耳朵的土豆。小满很给面子,说:“像!特别像!”
“哪里像?”顾沉问。
“像一只不想上班的兔子。”小满说。
林晚在旁边笑出了声。
顾沉看了她一眼。她今天穿了一件浅色的针织衫,头发松松地挽着,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细细的纹路。阳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照得很软。
他忽然想起五年前。那时候他看不见,只能听她的声音。她笑的时候,声音会往上扬,像一颗糖在舌尖化开。他当时想,等眼睛好了,一定要看看她笑起来是什么样子。
现在他看见了。比他想的还要好。
活动结束的时候,奶奶的司机来了。
老太太坐在车里,隔着车窗看了一会儿。她看见小满举着那盏歪歪扭扭的兔子灯笼,看见顾沉弯腰替她整理书包带,看见林晚站在旁边,伸手替顾沉拂掉肩上的彩纸屑。
那动作太自然了,自然得像一家人。
老太太看了很久,忽然对司机说:“走吧。”
车开出去一段,她又回过头,透过车窗看了一眼。小满正把灯笼举高,顾沉低头看她,侧脸被阳光照得很清楚。
老太太的眼睛忽然湿了。
“那孩子的眼睛,”她轻声说,“和顾沉小时候一模一样。”
司机没敢接话。
老太太靠在后座上,闭上眼睛,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披肩。她想起五年前,自己让陈助理去“试探”那个女孩时说的话——
“给她一笔钱。她要是拿了,就说明她不配。”
她当时觉得自己很聪明。顾家的门,不是谁都能进的。
可现在,她看着那个孩子,忽然不确定了。
他手背上贴着一朵小红花,像拿了一张很了不起的奖状。
7 旧录音
顾沉的书房在二楼最里面,平时很少有人进去。
那天晚上下着雨。林晚哄小满睡着,下楼倒水,经过书房时,看见门缝里漏出一线光。她本来不想停,可里面传来一个很轻的声音。
是她的声音。
“顾先生,今天的药在左手边,水是温的。你要是睡不着,我给你读一段新闻。”
林晚站在门外,手里的杯子差点掉下去。
那是五年前。她每天都会给他读新闻,读财经,读天气。他看不见,她就坐在窗边,一句一句地念。有时候他睡着了,她还在念,念到自己都困了。
后来她离开了。她以为那些声音,早就跟着海风散了。
书房里,顾沉坐在椅子上,面前放着一只旧手机。屏幕很小,音质也不太好,可他还是一遍一遍地听。
他听了五年。
从最开始的一天十遍,到后来的一天一遍,再到后来,只在睡不着的时候听。他以为自己已经放下了。可那天在厨房,她端来那碗桂花酒酿,他忽然发现,自己从来没有放下过。
他关掉录音,站起来,打开门。
林晚站在门外,脸很白。
两个人都没说话。雨打在窗上,噼里啪啦的。
“你都听见了?”顾沉问。
“听见了。”林晚说。
“没有什么要解释的吗?”
“解释什么?”她看着他,“解释我为什么给你读新闻,还是解释我为什么走?”
“解释你为什么骗我。”顾沉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刀,“你说你是店里阿姨。你说你不认识我。林晚,你还要骗我多久?”
林晚的手指紧紧攥着杯子:“顾总,合同里写了,不要问五年前的事。”
“合同是合同。”顾沉往前走了一步,“小满是不是我的孩子?”
林晚猛地抬头。
“你知道了?”她的声音有些发抖。
“我猜的。”顾沉看着她,“现在,我想听你说。”
林晚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后只是笑了一下。那笑很苦,像一颗没熟透的青梅。
“什么时候猜到的?”她问。
“亲子活动。”顾沉说,“她做灯笼的时候,耳朵后面有一小块胎记。和我一样。”
林晚低下头。她记得那块胎记。小满出生的时候,护士抱给她看,她第一眼就看见了。她当时哭了很久,不知道是因为高兴,还是因为害怕。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顾沉问。
“告诉你什么?”林晚抬起头,眼睛红了,“告诉你我怀了你的孩子,然后呢?等你奶奶再给我一张支票,让我滚远一点?”
“我没有——”
“你有。”林晚打断他,“你助理给我支票的那天,下着雨。他说,顾家不会接受一个甜品师。他说,你醒来之后,不想见我。”
“我没有说过。”顾沉的声音沉下去,“我找过你。”
“找过?”林晚笑了一下,“找了多久?一个月?一年?”
顾沉没说话。
“我等你,等了整整一年。”林晚说,“我抱着小满,住在城中村,房租一个月三百。我每天都在想,你会不会来。后来我想明白了,你不会来。你是顾家的少爷,我只是一个给你读过新闻的人。”
“林晚——”
“顾总。”她往后退了一步,“合同还没到期。到期之后,我带着小满走。在这之前,我们只是雇佣关系。”
她转身要走。
“晚晚。”顾沉在背后叫。
林晚的脚步停住了。
这个名字,五年没人叫过了。她自己都快忘了,曾经有人这样叫过她。
“你的声音,”顾沉说,“我听了两个月。我不会认错。”
林晚背对着他,站了很久。雨声很大,把她的呼吸盖住了。
“顾总,”她终于开口,“你认错了。”
她上楼了。
顾沉站在原地,看着她消失在楼梯尽头,忽然觉得很冷。他低头,看见自己手里还攥着那只旧手机,屏幕上停着一段录音,时长两个小时零七分。
那是她陪他的最后一个晚上。
他按下了播放键。
他听了五年,从一天十遍,到一天一遍。
8 那张支票
第二天,林晚把一只旧铁盒放在了顾沉面前。
铁盒是饼干盒改的,边角磨得发白,上面贴着一张褪色的草莓贴纸。顾沉认得那张贴纸,和甜品店柜台上的那一盒一样。
“这是什么?”他问。
“你想要的答案。”林晚说。
顾沉打开盒子。里面有几张旧车票、一张租房合同、一支用完了的验孕棒,还有一张被撕成两半又粘起来的支票。
支票的金额是五十万。出票人:顾氏集团。背面有一行字,是陈助理的笔迹: “离开顾先生,这对你我都好。”
顾沉盯着那张支票,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我没拿。”林晚说,“我把它撕了。后来搬家,我又把它捡回来。我也不知道为什么留着。可能是想提醒自己,别再犯傻。”
“这是陈助理给你的?”
“是。”
“什么时候?”
“你手术前一天。”林晚说,“他说你醒了,不想见我。他说顾家不会接受一个甜品师。他说,如果我识相,就拿钱走人。”
顾沉的手指收紧,支票的边缘被捏皱了。
“我没说过这些话。”他说。
“我知道。”林晚说,“后来我知道了。可当时我不知道。”
“你为什么不来找我?”
“找过。”林晚看着他,“我去过顾氏,前台说没有预约不能进。我给你写过信,寄到别墅。信被退回来了,上面写着‘查无此人’。”
顾沉的呼吸停了一下。
“信呢?”
“烧了。”林晚说,“连同你送我的那本书,一起烧了。”
书房里安静了很久。窗外的雨停了,天还是灰的。
顾沉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陈助理,”他说,“你现在来老宅。现在。”
陈助理来得很快。他进门的时候,脸上还带着惯常的笑,看见桌上的支票,笑僵住了。
“顾总。”
“这张支票,是你给她的?”顾沉问。
陈助理看了一眼林晚,又看了一眼支票,沉默了几秒:“是。”
“谁让你给的?”
“老太太。”
顾沉的脸色变了。
“老太太说,试探一下。”陈助理的声音低下去,“如果她拿了钱,就说明她不合适。如果她没拿……”
“如果她没拿,你们就扣下她的信,告诉她我不想见她?”顾沉的声音很平,平得让人害怕。
陈助理没说话。
“那封信呢?”
“烧了。”
“谁让你这么做的?”
陈助理沉默了很久:“二爷。”
顾沉站起来。他比陈助理高半个头,站在他面前,像一堵墙。
“谁给你的胆子?”
“顾总,我是按老太太的意思——”
“老太太让你试探,没让你撒谎。”顾沉说,“你扣了她的信,告诉她我不愿意见她。陈助理,你在我身边十年,我亏待过你吗?”
陈助理的脸白了:“顾总,我……”
“滚。”
陈助理走了。书房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林晚坐在椅子上,看着那只铁盒,忽然觉得很累。她以为把真相说出来会轻松一点,可她没有。那些旧车票、旧合同、旧支票,像一堆被翻出来的旧伤口,每一件都在提醒她,那五年有多难。
“林晚。”顾沉叫她。
她抬起头。
“对不起。”他说。
林晚看着他。他的眼睛里有她没见过的东西,像是愧疚,又像是疼。可她等了五年,等的不是一句对不起。
“顾总,”她说,“一句对不起,换不回小满没有爸爸的五年。”
“我知道。”
“你不知道。”林晚站起来,“你不知道她发高烧的时候,我抱着她在医院走廊坐了一夜;你不知道她问我‘爸爸是不是不要我们了’的时候,我怎么回答;你不知道我为了省房租,搬了四次家,每次都要把她的玩具重新摆一遍。”
她的声音很稳,可眼泪已经掉下来了。
“顾沉,你什么都不知道。”
顾沉站在原地,没有辩解。他看着她哭,手指动了动,最终还是没有伸出去。
他知道,现在抱她,是一种冒犯。
“我会查清楚。”他说,“所有的事。”
“查清楚又怎样?”
“该道歉的人,道歉。该还的,还。”
林晚擦掉眼泪,拿起铁盒:“我只要小满。”
她走到门口,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顾总,合同还没到期。到期之后,我们两清。”
门关上了。
顾沉站在书房里,看着桌上那张被捏皱的支票,很久没有动。
第二天,网上出现了一篇匿名爆料:
《顾氏总裁闪婚单亲妈妈,女方带球跑,疑似携子上位》。
配图是林晚抱着小满进顾家老宅的照片,角度刁钻,像偷拍。
顾沉的手机被打爆了。董事会的电话、公关部的电话、奶奶的电话,一个接一个。
他只回了一条:
“下午三点,发布会。”
她把那只铁盒留了五年,像留着一道不肯愈合的伤口。
9 99.99%
亲子鉴定是顾沉偷偷做的。
他用的是小满的牙刷。那天早上,小满刷完牙,把牙刷随手放在杯子里,跑下楼去看动画片。顾沉站在洗手间门口,看了那把粉色的小牙刷很久,最终把它装进了一个密封袋。
他知道这样做不对。可他需要一个答案。
结果出来得很快。三天后,一份报告放在他的办公桌上,最后一行写着:支持检材1与检材2之间存在生物学亲子关系,亲权概率为99.99%。
顾沉坐在椅子上,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他以为自己会愤怒,或者会松一口气。可都没有。他只是觉得心里有一块地方,被人轻轻按了一下,又酸又胀。
他想起小满第一次叫他“爸爸”,想起她把手背上的小红花贴到他手上,想起她在幼儿园门口回头朝他挥手。那些画面一帧一帧地过去,最后停在一个问题上:
如果他早一点找到她们,小满是不是就不用在没有爸爸的日子里长大?
他拿着报告回了家。
林晚正在客厅里叠衣服。小满坐在地毯上,给一只布偶兔子梳头。听见门响,小满抬头叫了一声“爸爸”,又看见他手里的文件袋,好奇地问:“那是什么?”
“大人的东西。”顾沉说。
林晚抬起头,看见他手里的文件袋,脸色慢慢变了。
“小满,”她说,“你先上楼,把兔子放好。”
“为什么?”
“妈妈和爸爸说点事。”
小满看看她,又看看顾沉,抱着兔子上了楼。楼梯走到一半,她停下来,趴在栏杆上偷偷往下看。
客厅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顾沉把报告放在茶几上:“你看看吧。”
林晚没有动:“你查我?”
“我查的是小满。”
“有区别吗?”她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根绷紧的线,“顾沉,你凭什么?”
“凭我是她父亲。”
“你现在知道你是她父亲了?”林晚笑了一下,“她发高烧的时候,你在哪?她问我要爸爸的时候,你在哪?她做手术需要签字的时候,你在哪?”
“林晚——”
“你别叫我。”她打断他,“你偷偷拿她的牙刷,去做一份鉴定,然后拿着报告来问我‘是不是’。顾沉,你把我当什么?把小满当什么?”
顾沉没有辩解。他知道自己错了。可他还是问出了那句最残忍的话:
“她是不是我的?”
林晚看着他,眼睛一点点红了。
“是。”她说,“她是你的。你满意了吗?”
顾沉的心猛地一沉。
“但她是我一个人的女儿。”林晚说,“从她出生到现在,你没有抱过她一次,没有给她换过一次尿布,没有在她生病的时候守过一夜。你凭什么拿一张纸,来跟我抢她?”
“我没有要抢。”
“你有。”林晚说,“你查她,就是为了有一天把她带走。”
“我不会。”
“你拿什么保证?”林晚看着他,“拿合同?拿你的钱?还是拿你奶奶的那张支票?”
顾沉说不出话。
林晚转身上楼。她走得很快,脚步有些乱。顾沉听见她在楼上开柜子、拉行李箱,听见小满问“妈妈我们要去哪”,听见她说“我们回家”。
他站在客厅里,看着茶几上那份报告,忽然觉得那行99.99%像一记耳光。
十分钟后,林晚牵着小满下楼。小满怀里抱着兔子,眼睛红红的,看看她,又看看顾沉。
“爸爸,”她小声问,“你不跟我们一起走吗?”
顾沉的喉咙紧了。他蹲下来,想摸她的头,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
“爸爸还有事。”他说。
“那你什么时候来?”
“很快。”
小满点点头,没有再问。她牵紧林晚的手,走到门口,忽然回头:“爸爸,你不要忘记我。”
顾沉的眼泪差点掉下来。
“不会。”他说。
门关上了。
林晚没有回头。
那天晚上下了很大的雨。顾沉站在门口,看着那辆出租车消失在雨里,站了很久。雨水打湿了他的肩膀,他也没有动。
他想起五年前,她离开的那天,也是这样的雨。
他当时看不见,只听见雨声,和门关上的声音。
原来有些声音,听一次就够记一辈子。
那行99.99%,像一记耳光。
10 奶奶的坦白
林晚带着小满回了海边。
那间老房子是她母亲留下的,墙皮掉了大半,屋顶漏雨,院子里长满了杂草。她把小满安置在唯一不漏雨的房间里,自己卷起袖子,修窗户、通水管、刷墙。
小满很乖,不哭也不闹。她只是每天晚上睡觉前,会抱着兔子问一句:“爸爸今天会来吗?”
林晚说:“他很忙。”
“他是不是不要我们了?”
“不是。”林晚说,“是妈妈不要他了。”
小满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把脸埋进兔子耳朵里。
第四天,顾沉来了。
他站在院门口,穿着一件被雨淋湿的黑色外套,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草莓蛋糕和一小盒桂花。他看起来像是一路开过来的,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
“你来干什么?”林晚问。
“送东西。”他说,“小满的蛋糕。”
“她不吃。”
“她吃。”顾沉说,“她昨天在电话里说想吃。”
林晚愣了一下。她不知道他们通过电话。
小满从屋里跑出来,看见顾沉,眼睛一下子亮了:“爸爸!”
她扑过去,顾沉蹲下来接住她,动作有些笨拙,却很稳。他把蛋糕递给她,又抬头看林晚:“我不进去。我就送个东西。”
林晚没说话,转身进了屋。
顾沉在院子里陪小满吃蛋糕。他坐在门槛上,西装裤沾了灰,也不在意。小满挖了一勺奶油,举到他嘴边:“爸爸吃。”
他低头吃了。
“甜吗?”
“甜。”
“妈妈做的更甜。”小满说,“但是她最近不做酒酿了。她说,做了也没人喝。”
顾沉的手停了一下。
第五天,顾奶奶来了。
老太太是坐轮椅来的,身后跟着医生和护士。她的脸色比上次更差,精神却还是那样,眼睛一进门就找小满。
“小满。”她招手,“过来,让奶奶看看。”
小满看了林晚一眼。林晚点了点头。
老太太把小满拉到身边,摸了摸她的脸,又看了看她的耳朵后面,眼圈慢慢红了。
“像。”她说,“真像。”
林晚站在旁边,没说话。
“林晚,”老太太抬起头,“我有话跟你说。”
她们在院子里坐下。桂花树还没开花,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老太太的手放在膝盖上,手背上的皮肤薄得像纸。
“那张支票,”她说,“是我让陈助理给的。”
林晚的手指紧了一下。
“我当时的想法很简单。”老太太说,“顾沉刚出事,眼睛看不见,公司一堆人盯着。我怕有人趁虚而入。我想试试你。你要是拿了钱,就说明你不合适;你要是没拿,我就让你留下来。”
“可我没想到,陈助理会扣下你的信。”老太太的声音低下去,“我也没想到,他会告诉你,顾沉不想见你。”
林晚看着她,很久没说话。
“一句没想到,就能抵五年吗?”她问。
“抵不了。”老太太说,“我知道抵不了。”
“那你来干什么?”
“来道歉。”老太太说,“也来求你。”
林晚愣了一下。
“我活不了多久了。”老太太说,“我这辈子做过很多错事,最错的一件,就是把一个好姑娘从顾沉身边赶走。我不求你原谅我,我只求你,别因为我的错,惩罚顾沉。”
“我没有惩罚他。”林晚说,“我只是不想再被他查一次。”
老太太沉默了。
“小满的手术,我来安排。”她说,“不是顾家的钱,是我自己的私房钱。你要是不愿意,就当是我这个老太婆,给孙女的一点心意。”
“她不是你孙女。”林晚说。
“她是。”老太太看着她,“不管你跟顾沉怎么样,她都是。”
林晚别过脸,眼泪掉了下来。
她想起五年前,自己抱着刚出生的小满,住在城中村的出租屋里。那时候她也想过,如果顾家有人来找她,她一定不会原谅。可真的到了这一天,她才发现,恨一个人,比原谅一个人累多了。
“你回去吧。”她说,“手术的事,我自己想办法。”
“林晚——”
“我说了,我自己想办法。”
老太太看着她,叹了口气。她没有再劝,只是让护士把一张卡放在桌上。
“密码是小满的生日。”她说,“用不用,随你。”
车走了。
林晚坐在院子里,看着那张卡,很久没有动。
顾沉站在院门外,没有进来。他隔着一段距离看着她,像一个做错事的孩子,等着大人发落。
林晚抬起头,看见了他。
两个人隔着半个院子,谁也没说话。
风把桂花树的叶子吹得响,像一场很轻的雨。
她隔着一整个院子看着他,像隔了五年。
11 雨夜
小满的手术定在周三。
前一天晚上,林晚在医院陪床。小满睡着后,她坐在走廊的长椅上,盯着手术同意书发呆。手机响了一声,是顾沉发来的消息:
“明天我来。”
她没回。
凌晨两点,护士站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林晚抬起头,看见两个穿黑色外套的男人从电梯里出来,径直往病房走。
她心里一紧,站起来:“你们找谁?”
那两个人没理她,伸手去推病房门。
林晚冲过去,挡在门口:“这是病房,你们不能进。”
“林小姐,”其中一个男人说,“我们是顾先生的人。孩子需要转院。”
“哪个顾先生?”
“顾明远。”
林晚的血一下子凉了。顾明远,顾沉的二叔。她见过他一次,在顾家的家宴上。那个人笑起来很和气,眼睛却像一条蛇。
“我不认识他。”她说,“你们再不走,我报警了。”
“林小姐,别让我们为难。”
男人伸手来拉她。林晚死死抓着门框,大声喊:“护士!保安!”
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顾沉从电梯里冲出来,身后跟着两个保镖。他没穿外套,衬衫袖子挽着,脸色很沉。
“住手。”他说。
那两个男人看见他,动作停了一下。
“顾总。”
“谁让你们来的?”
“二爷说——”
“我问你,谁让你们来的?”
“顾明远。”男人低声说。
顾沉走过去,把林晚拉到身后。他的手很凉,却很稳。
“回去告诉顾明远,”他说,“小满要是少一根头发,我让他拿整个顾家来赔。”
那两个人对视了一眼,转身走了。
林晚靠在墙上,腿软得几乎站不住。顾沉回头看她:“你没事吧?”
“小满……”她转身冲进病房。
小满被吵醒了,坐在床上,抱着兔子,眼睛睁得大大的。看见林晚,她嘴一瘪,哭了:“妈妈,外面好吵。”
“没事了。”林晚把她抱进怀里,“妈妈在。”
顾沉站在门口,看着她们,没有进去。
第二天,小满的手术很顺利。
林晚在手术室外等了两个小时。顾沉也在。他坐在走廊另一头,没有靠近,也没有走。护士出来说“手术成功”的时候,林晚的腿一软,差点坐在地上。顾沉下意识地伸手扶了她一下,又很快松开。
“谢谢。”她说。
“应该的。”他说。
下午,小满醒了。她看见顾沉,虚弱地笑了一下:“爸爸,你怎么来了?”
“我答应过你。”顾沉说。
“那你以后还会来吗?”
“会。”
小满满意地闭上眼睛,又睡着了。
林晚坐在床边,看着女儿的脸,忽然说:“顾明远为什么要抓小满?”
顾沉沉默了一会儿:“他怕小满成为顾家的继承人。”
“继承人?”
“我查过了。”顾沉说,“五年前的车祸,不是意外。是顾明远安排的。他以为我死了,顾家就是他的。可我活下来了,只是眼睛暂时看不见。他怕我查,就把你赶走,让我以为你不要我了。”
林晚的手慢慢攥紧。
“他为什么要赶我走?”
“因为你怀了我的孩子。”顾沉说,“他怕这个孩子出生,怕顾家有了继承人,怕他再也拿不到控制权。”
林晚低下头,看着小满的睡脸,忽然觉得很冷。
“那你呢?”她问,“你打算怎么办?”
“我已经报警了。”顾沉说,“证据都交上去了。他跑不了。”
林晚没说话。
“林晚,”顾沉说,“我知道现在说这些,很像在邀功。可我不是来邀功的。我只是想告诉你,五年前的事,不是你的错,也不是我的错。我们都被一个人骗了。”
“然后呢?”她抬起头,“我们就能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不能。”顾沉说,“但我们可以重新开始。”
林晚看着他,很久没说话。
“顾沉,”她说,“我现在不想谈这个。”
“好。”他说,“我等你。”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忽然停下:“对了,小满的手术费,我已经付了。不是顾家的钱,是我自己的。”
“我说了,我自己想办法。”
“我知道。”他说,“所以我把钱捐给了医院,指定给腺样体手术的贫困患儿。小满只是其中一个。”
林晚愣了一下。
“你——”
“这样,你就不能拒绝了。”顾沉说。
他走了。
林晚坐在病房里,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眼睛很酸。她低下头,把脸埋进小满的被子里,肩膀轻轻抖了一下。
小满在睡梦里翻了个身,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妈妈,不哭。”
他挡在门口,像一堵迟到了五年的墙。
12 试用期一年
小满出院那天,顾沉没有来。
他发了一条消息:“顾明远的事,我去处理。等我回来。”
林晚回了一个“好”字。
一个月后,顾明远因涉嫌故意伤害、职务侵占、绑架未遂被批捕。宋雅作为证人,提供了五年前的部分证据。她没有来见顾沉,只托人带了一句话:“对不起。祝你们好。”
顾氏集团的股价跌了一阵,又慢慢稳住了。顾沉辞去了总裁职务,把公司交给职业经理人团队,自己搬回了海边。
他在林晚的甜品店旁边租了一间小铺面,开了一家不伦不类的“甜品实验室”。招牌是手写的,字很丑,卖的东西也奇怪:桂花酒酿可颂、草莓酱油冰淇淋、花椒巧克力。
林晚第一次看见那块招牌的时候,站在门口笑了很久。
“你这是要抢我生意?”她问。
“不是。”顾沉说,“我是来应聘的。”
“应聘什么?”
“爸爸。”他说,“长期岗位。”
林晚没理他,转身进了店。顾沉跟进去,在靠窗的位置坐下,点了一碗桂花酒酿。
“太甜了。”他吃完说。
“那你别吃。”
“我再要一碗。”
小满从后厨探出头,看见他,眼睛一亮:“爸爸!你今天怎么来了?”
“我来面试。”顾沉说。
“面试什么?”
“你妈妈的男朋友。”
小满想了想,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一本正经地放在他面前:“那你先填表。”
纸上画着歪歪扭扭的格子,第一栏是“会不会修玩具”,第二栏是“会不会买草莓蛋糕”,第三栏是“会不会让我妈妈哭”。
顾沉拿起笔,一栏一栏地填。
“会不会修玩具?”小满念。
“会。”
“会不会买草莓蛋糕?”
“会。”
“会不会让我妈妈哭?”
顾沉停了一下,抬头看了一眼林晚。
“以前会。”他说,“以后不会。”
小满满意地点点头,在最后一栏画了一个大大的勾。
“试用期一年。”她说,“工资是我妈做的桂花酒酿,全世界第二好吃。”
顾沉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眼角的冷意散了,像一个终于找到家的人。
林晚站在柜台后面,看着他们,眼睛有点热。她低下头,假装在擦杯子,嘴角却忍不住往上翘。
那天晚上,甜品店打烊后,顾沉没有走。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林晚收拾东西。小满趴在桌上睡着了,怀里还抱着那只兔子。
“林晚。”他叫她。
“嗯。”
“五年前,我答应过你,等我看见,第一眼就找你。”他说,“我迟到了五年。”
林晚的手停了一下。
“你现在看见了吗?”她问。
“看见了。”他说,“比我想的还好。”
林晚没说话。她把最后一只杯子放进柜子,关灯,只留下柜台上一盏小灯。
“顾沉,”她说,“试用期一年。不合格,随时走人。”
“好。”
“还有,”她顿了顿,“不要进我的厨房。”
顾沉笑了:“那我只能在门口等。”
“随你。”
她抱起睡着的小满,往门口走。顾沉跟上去,替她开门。门外的风带着海水的味道,街灯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小满在林晚怀里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见顾沉,伸手抓住他的衣角。
“爸爸,”她小声说,“你明天还来吗?”
“来。”顾沉说。
“后天呢?”
“也来。”
“那大后天呢?”
“每天都来。”
小满满意地闭上眼睛,嘴角翘着。
林晚抱着她,走在前面。顾沉跟在旁边,隔着半步的距离,不远,也不近。
街边的桂花开了,风一吹,细小的花瓣落下来,落在他们的肩上。
林晚忽然想起五年前,海边别墅的厨房里,那个看不见的男人坐在桌边,一边说“太甜了”,一边把碗吃得干干净净。
她当时想,这个人真别扭。
现在她还是这么想。
不过,这一次,她没有走。
(全文完)
这一次,招聘启事上写的是:爸爸,长期有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