嫡姐重生回来的第一件事,就是哭着抢走我的穷书生未婚夫,把满门荣耀的将军府推给我。
她等着看我被少将军的边关平妻磋磨至死,我等着看她被凤凰男吸干最后一块骨头。
可成亲三个月后,我揣着十万两抚恤金守了寡,去敲她的门。
门一开,她正拿着铁锹埋那个穷书生。
1
我叫沈清辞,永宁侯府的三姑娘,庶出。
在京城贵女圈里,我是出了名的软柿子。
走路低着头,说话细声细气,被嫡姐沈清昼骂一句,眼泪能在眼眶里打转半个时辰。
笑死。
那是我对着铜镜练了三年的绝活。
不装乖能怎么办?我生母是个洗脚婢,生下我就难产死了。在侯府这种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一个没娘的庶女要是露出一丁点爪牙,骨头渣子都能被后宅的婆子们嚼碎了咽下去。
所以我乖。
嫡母让我往东,我绝不往西;嫡姐抢我的钗环,我双手奉上还要夸一句姐姐戴着真好看。
我靠着这张温顺怯懦的脸,平平安安长到了及笄,还给自己谋了一门极好的亲事——镇北将军府的独子,顾长渊。
虽然只是因为八字合了老夫人的眼,但那是正妻之位。
将军府门第高,人口少,顾长渊常年在边关打仗,一年到头回不来两次。
嫁过去,不用伺候夫君,不用跟一群姨娘斗心眼,守着泼天的富贵过日子,简直是我梦寐以求的养老圣地。
结果下聘前一天,我那位眼高于顶的嫡姐沈清昼,落水了。
从荷花池里捞上来的时候,她烧得人事不省,醒来第一件事,就是跑到正厅,当着爹娘的面把头磕得砰砰响。
她哭得梨花带雨,死活不要镇北将军府的婚事了,非要嫁给那个寄住在侯府外院、穷得连砚台都买不起的寒门举子裴寂。
裴寂本来是我爹给我挑的备选。
我坐在角落的小杌子上,拿帕子按着眼角,心里头把这事儿翻来覆去琢磨了一遍。
不对劲。
太不对劲了。
沈清昼是什么人?从小到大,但凡是我手里的东西,哪怕是一块发馊的桂花糕,她都要抢过去扔进狗盆里。
将军府的婚事是她当初哭着喊着让嫡母从我手里截胡的,怎么落了一回水,突然转了性,上赶着去扶贫?
除非她脑子进水了。
或者,她知道些我不知道的事。
比如裴寂将来会平步青云,位极人臣?又比如,将军府是个火坑?
正厅里,我爹气得拍桌子:“胡闹!裴寂一介白身,如何配得上我侯府嫡女!”
沈清昼跪在地上,脊背挺得笔直,转过头死死盯着我。
那眼神怎么说呢,里头翻涌着浓得化不开的恨意,还有一丝算计落定后的快意。
“爹,女儿昨夜梦见神明点化,裴郎才学惊艳,他日必入内阁!至于那顾长渊……”她冷笑一声,嘴角扯出个讥诮的弧度,“三妹妹既然这般温顺贤淑,这将军夫人的福气,姐姐便让给她享了!”
嫡母心疼女儿,跟着劝了几句。
我爹本来就偏心嫡女,犹豫了半晌,目光落在我身上:“清辞,你大姐既与裴生两情相悦,那将军府的婚事,便换回你去吧。”
我立刻从杌子上滑下来,跪在地上,声音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女儿……女儿全凭父亲母亲做主,只要长姐欢喜,清辞做什么都愿意的。”
沈清昼看着我这副窝囊样,嗤笑了一声,眼底的鄙夷藏都藏不住。
散了厅,我一路低着头回了自己的小院。
关上门,把帕子往桌上一丢。
去他娘的。
管她沈清昼是撞了邪还是做了梦,白捡一个将军府正妻,不要白不要。
至于火坑?
我走到窗边,打开妆奁最底层的暗格。
里头整整齐齐码着十二个小瓷瓶。
鹤顶红、断肠草、慢性腐心散、半步癫……全是这几年我靠着克扣下来的月例银子,照着生母留下的那本苗疆孤本一点点配出来的。
火坑怎么了?
谁规定掉进火坑里,被烧死的一定是我?
2
我跟沈清昼是同一天出嫁的。
她一身红嫁衣,欢天喜地上了裴寂租来的四抬小花轿,临上轿前还挑开帘子看了我一眼。
眼神里写满了四个字:祝你早死。
我对她露出一个温婉怯懦的笑,福了福身,转身上了将军府的八抬大轿。
将军府的排场确实大,十里红妆,吹吹打打,把半条朱雀街都堵死了。
就是新房里冷清了点。
喜烛烧了一半,外头的席面散了,我的新郎官顾长渊才推门进来。
他穿着一身大红喜服,身形挺拔,眉眼锋利,身上带着股边关的风沙气和浓烈的酒味。
陪嫁的婆子识趣地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他走到我面前,用秤杆挑开盖头。
我垂着眼睫,恰到好处地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手指绞着衣角,一副受惊小鹿的模样。
顾长渊居高临下地看着我,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你不是沈清昼?”
我声音软软糯糯的,带着点颤音:“回夫君,妾身沈清辞,是府里的三姑娘……长姐身子不适,父亲便让妾身代嫁了。”
他冷哼一声,把秤杆往桌上一扔,发出哐当一声响。
我配合地抖了抖肩膀。
“嫡女也好,庶女也罢,对我来说都一样。”
顾长渊扯开领口,大刀阔斧地在桌边坐下,自己倒了一杯冷茶灌下去,眼神冷得像淬了冰。
“沈氏,我丑话说在前头。娶你,不过是为了全老夫人的心愿,让她老人家安心。”
“我在边关已有心上人。她叫柳如霜,是我出生入死的副将之女,性子烈,容不得沙子。”
“我已经向圣上递了折子,明日一早便启程回边关。等此番平定了西戎,我会请旨求圣上赐婚,迎她入府做平妻。”
他转过头,目光像刀子一样刮在我脸上:“你在府里安分守己,孝顺母亲,将来如霜进门,把中馈交出来,我保你一辈子荣华富贵。若是敢耍什么后宅妇人的阴私手段,休怪我手下无情!”
说完,他抓起桌上的佩剑,头也不回地推门走了。
去书房睡了。
屋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红烛噼啪燃烧的声响。
我保持着那个低头咬唇的姿势,足足过了十息,才慢吞吞地抬起头。
脸上的惊恐和委屈退得干干净净。
我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杯温水,捏起一块喜饼咬了一口。
酥脆,甜而不腻。将军府的厨子手艺比侯府强多了。
我一边嚼着喜饼,一边把顾长渊刚才那番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哦,原来火坑在这儿呢。
新婚夜把新娘子撂在一边,明目张胆地说自己有真爱,还要娶平妻,让我当个免费伺候老娘、最后还得交出管家权的冤大头。
怪不得沈清昼上赶着要把这门亲事推给我。
换做寻常闺阁女子,这会儿怕是已经哭湿了三条帕子,往后的日子全在争风吃醋、苦苦期盼夫君回心转意里熬干了心血。
可惜,我是沈清辞。
我生平最讨厌两件事:第一,别人抢我的钱;第二,别人指着我的鼻子教我做事。
顾长渊这两样全占了。
我拍了拍手上的饼屑,走到妆台前,慢条斯理地卸下沉重的凤冠。
明日一早启程回边关是吧?
挺好。
武将嘛,刀剑无眼,战场上死个人再正常不过了。
第二天鸡叫头遍,我就起来了。
换上一身素雅的藕荷色襦裙,挽了个温婉的妇人髻,端着一盅热气腾腾的参汤,守在了书房门口。
顾长渊披着玄色大氅推门出来的时候,天还没亮透。
看见我站在寒风里,鼻尖冻得通红,手里还捧着汤盅,他愣了一下,眉宇间的冷厉散了三分。
“起这么早做什么?”
我低着头,把汤盅递过去,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夫君今日出征,边关苦寒,妾身不懂军务,只能炖盅参汤为夫君暖暖身子……愿夫君旗开得胜,早日凯旋。”
大概是伸手不打笑脸人,也大概是我这副逆来顺受的模样极大地满足了他的大男子主义。
顾长渊神色缓和下来,接过汤盅,仰头一饮而尽。
“你有这份心便好。母亲身子骨弱,你在家好生伺候。”
“妾身遵命。”我屈膝行礼,目送他翻身上马,带着亲兵绝尘而去。
直到马蹄声彻底消失在长街尽头,我才直起身,拿帕子擦了擦手。
参汤是好参汤,百年老山参炖的。
就是里头多加了一味我特制的“引魂香”。
无色无味,大夫绝对查不出来。平时在身体里潜伏着什么事都没有,可一旦遇上西戎那边特有的瘴气草,再赶上气血翻涌、剧烈搏杀,就会立刻引动心脉痉挛,四肢僵直。
不需要太久,三个呼吸就够了。
在战场上,僵直三个呼吸,足够西戎人的弯刀把他的脖子砍断八回了。
夫君,一路走好。
记得死透一点,别耽误我领朝廷的抚恤金。
3
顾长渊走后,我在将军府的日子过得还算消停。
婆母崔老夫人是个面上慈悲、骨子里刻薄的假菩萨。
手里成天捻着一串紫檀木佛珠,嘴里念着阿弥陀佛,立起规矩来比宫里的老嬷嬷还狠。
头三天,她让我天不亮就去正院立规矩,站着伺候她用早膳,汤咸了要骂,茶凉了要罚跪。
第四天,我在她的安神香里加了一点点曼陀罗花粉和麻黄碱。
剂量掐得极准。
点上之后,她每天晚上做噩梦,梦见死去的老将军满身是血来索命,白天浑身乏力,只要一发脾气就会心悸气短、头晕目眩。
唯一能缓解的办法,就是喝我亲手熬的“百草莲子羹”。
其实那就是普通的莲子羹,里头加了点解药而已。
不出半个月,崔老夫人就被我治得服服帖帖,见了我跟见了活菩萨似的,不仅免了我的晨昏定省,还把府里的一半对牌钥匙交到了我手里。
我每天在院子里晒晒太阳,盘盘账本,顺便把将军府库房里那些积年的好药材一点点挪进我自己的私库。
日子过得飞快。
转眼到了第三个月底。
这天下午,我正在廊下剥核桃,前院突然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喊声。
管家连滚带爬地冲进来,帽子都跑丢了,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少夫人!不好了!边关八百里加急,少将军……少将军在黑水河遭遇西戎伏击,连人带马跌落万丈悬崖,尸骨无存啊!”
崔老夫人听到消息,当场两眼一翻,直挺挺地厥了过去。
满府上下乱成一锅粥。
我手里的核桃夹子“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我坐在椅子上,愣了三息。
然后猛地抓起袖口——那上头我每天早上都会提前抹一点生姜汁,以备不时之需——狠狠往眼角一按。
生理性的眼泪瞬间涌了出来。
“夫君——!”
我凄厉地喊了一声,身子一软,顺着椅背滑了下去,极其精准地倒在了早就铺好软垫的地毯上,晕了过去。
这一晕,不仅全了我对亡夫的一片痴情,还顺理成章地躲过了头三天的守灵苦差事。
圣旨是第五天下来的。
当今天子感念镇北将军府两代忠烈,特追封顾长渊为忠勇伯,赐抚恤白银十万两,良田千顷。因顾长渊无子,特封我这个新婚守寡的未亡人为三品淑人,掌管忠勇伯府全部家业。
十万两白银抬进库房的那天,我穿着一身素白孝服,站在库房门口看着那一箱箱白花花的官银,嘴角差点压不住。
我用帕子死死捂住嘴,肩膀一耸一耸的。
旁边的管家红着眼眶劝我:“少夫人节哀啊,少将军在天之灵,定会保佑您的。”
我从指缝里挤出两声呜咽:“嗯,我就是……太想他了。”
想他死得真是时候。
办完头七,我让人备了车,说心里苦闷,想去城南找我大姐说说话。
崔老夫人如今瘫在床上起不来,自然没人拦我。
沈清昼嫁的那个裴寂,在城南租赁了一座偏僻的一进小院。
我下了马车,没让丫鬟跟着,自己拎着一篮子祭品去敲门。
敲了半天,门才开了一条缝。
一股淡淡的血腥味混着泥土的腥气,顺着门缝飘了出来。
我鼻子灵,常年摆弄药材,闻得出来,那是人血,里头还掺着一点“钩吻”的苦杏仁味。
钩吻,也就是断肠草。
门彻底拉开,沈清昼站在门后。
她穿着一件半旧的粗布衣裳,袖子高高挽起,露出白皙的小臂,发髻有些散乱,脸上还溅着两滴泥点子。
手里,赫然拎着一把沾满新泥的铁锹。
我们姐妹俩隔着门槛,大眼瞪小眼。
她看了看我身上刺眼的素白孝服,挑了挑眉:“顾长渊死了?”
我没回答她,目光越过她的肩膀,落在了小院后头那棵老槐树下。
那里的泥土是新翻出来的,鼓起一个长条形的土包,旁边还散落着半截没烧完的书生青衫衣角。
我收回目光,看了看她手里的铁锹:“姐夫呢?”
沈清昼面不改色,随手把铁锹往墙角一靠,拍了拍手上的土:“暴病,昨夜没的。家里穷,买不起棺材,我刚把他埋了。”
院子里安静得只能听见风吹槐树叶的沙沙声。
过了好一会儿,沈清昼忽然笑了。
我也笑了。
她侧身让开路:“进来吧,茶刚烧开。”
屋里陈设简陋,但收拾得干干净净。
沈清昼洗了手,给我倒了一碗粗茶,坐在我对面,上下打量了我一番:“我以为,你这会儿应该被顾长渊带回来的那个柳如霜磋磨得只剩半口气了。”
我端起茶碗吹了吹浮沫:“我也以为,大姐这会儿应该正在给裴姐夫洗衣服做饭,等着他金榜题名呢。”
沈清昼端茶的手顿了一下,眼底掠过一丝彻骨的冷意。
“金榜题名?”她嗤笑一声,“他倒是能金榜题名。上辈子,我嫁进将军府,顾长渊新婚夜就去了边关,半年后带着怀了孕的柳如霜回来。崔氏那个老毒妇联合柳如霜给我下绝子药,夺了我的嫁妆,最后把我活活磋磨死在了柴房里。”
“死前我才知道,你嫁的那个裴寂,靠着侯府的人脉一路高升,官拜首辅,成了满京城人人艳羡的宰辅夫人!”
我喝茶的动作停住了,抬眼看她:“所以大姐落水那次,是重活了一回?抢走裴寂,是为了享宰辅夫人的福?”
“享个屁的福!”
沈清昼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茶碗跳了跳。
她咬牙切齿地骂道:“我当时猪油蒙了心,以为裴寂是个知恩图报的君子!谁知道嫁过来头一个月,我就发现这畜生在老家早就有了妻儿!他不仅拿我的嫁妆去养外室,还暗中跟三皇子勾结,打算等春闱一过,就给我下慢性毒药,霸占我的家产,再去尚公主!”
“我这才想明白,上辈子你根本就没活到他当首辅的时候!你在他中状元那年就‘暴毙’了,所谓的宰辅夫人深情不娶,全是他踩着你的尸骨博名声的幌子!”
我眨了眨眼,放下茶碗。
原来上辈子我是这么死的。
怪不得呢。要是真让我嫁给裴寂,发现他敢动我的嫁妆还要毒死我,不用等他中状元,他在乡试前就得进棺材。
大姐估计是没查清楚这中间的时间差,白白替我走了一趟鬼门关。
“所以,”我指了指后院的槐树,“大姐就先下手为强了?”
沈清昼揉了揉发酸的手腕,冷哼道:“我重活一世,还能让个软饭硬吃的狗东西算计第二次?他昨晚想把毒药下在我的银耳羹里,被我发现了,我干脆把碗塞进他嘴里灌了下去,嫌不够,又补了两铁锹。”
她抬起头,眼神复杂地看着我:“倒是你,沈清辞,顾长渊命那么硬,上辈子活到了六十岁,怎么娶了你三个月就掉崖死了?”
我露出一个标准得不能再标准的温婉微笑,从袖子里摸出一个精致的白玉小瓷瓶,放在桌上。
“大姐,你那个埋尸的法子太糙了。夏天快到了,埋得浅,容易招野狗,还会有尸臭。”
我把瓷瓶往她面前推了推。
“化尸水,我自己配的。倒上去半个时辰,连骨头渣子都能化成黄水,渗进泥里给槐树当花肥,神不知鬼不觉。”
沈清昼盯着那个小瓷瓶,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半晌,她咽了口唾沫,抬头看我:“你……你干的?”
“武将嘛,骑马摔死很正常。”我理了理袖口,站起身,“大姐,裴寂既然‘暴病’没了,你一个妇道人家住在城外不安全。正好,我刚领了十万两抚恤金,将军府空屋子多,你搬过来跟我一起住吧。”
沈清昼愣住了:“我们……不是死对头吗?”
我歪了歪头,看着她:“以前在侯府,资源就那么多,不争不抢就没得吃。现在,顾长渊死了,裴寂也死了,我有钱有爵位,你有嫡女的身份和上辈子的记忆。咱们姐妹俩联手,把这京城的钱和权都攥在自己手里,不比跟男人扯头花痛快?”
沈清昼死死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
突然,她拍案而起,仰头大笑起来,笑得眼泪都飙出来了。
“好!好一个沈清辞!是我上辈子瞎了眼,竟不知我这三妹妹是个真阎王!”
她一把抓起桌上的化尸水,眼底烧起一团火:“走!等我把后院那堆烂肉化干净了,这就跟你去将军府,会会崔氏那个老妖婆!”
4
我把沈清昼接进了忠勇伯府。
对外只说长姐新寡,悲痛欲绝,我这个做妹妹的不忍心看她独居,接来府里做个伴。
崔老夫人原本躺在床上哼哼唧唧,听说我把娘家姐姐接来吃白食,当即就不乐意了,扶着嬷嬷的手冲到前厅,指着我的鼻子骂:“沈氏!你当这将军府是什么地方?拿我儿子的抚恤金养你娘家的丧门星,我老婆子还没死呢!”
我还没开口,坐在旁边的沈清昼直接端起滚烫的茶碗,“啪”地一声摔在崔老夫人脚边。
碎瓷片混着热茶溅了崔老夫人一裙摆。
崔老夫人吓得倒退两步:“你……你反了天了!”
沈清昼冷冷地看着她,撸起袖子,把上辈子憋了一肚子的邪火全撒了出来:“老虔婆,骂谁丧门星呢?我妹妹是圣上亲封的三品淑人,这府里的一砖一瓦现在都姓沈!你儿子短命那是你平时亏心事做多了折了他的阳寿,再敢在淑人面前大呼小叫,信不信我让人把你塞进佛堂里焊死大门,让你跟佛祖面对面念一辈子经!”
崔老夫人哪见过这种阵仗。
以前我虽然给她下药,但面上一直哄着她,她还真当自己是个老太君了。
如今被沈清昼这一通夹枪带棒的痛骂,再加上我暗中在屋里点的引气香,崔老夫人一口气没上来,捂着胸口直翻白眼,又被抬了回去。
我坐在主位上,慢悠悠地喝着茶,给沈清昼竖了个大拇指:“大姐威武。”
沈清昼坐回来,灌了一口茶润嗓子:“爽!上辈子被这老毒妇压着打,这口气我憋了整整十年!”
我们姐妹俩在伯府里分工明确。
沈清昼负责唱黑脸,拿大棒子镇压府里的恶奴和极品亲戚;我负责唱白脸,算账、买铺子、配药,顺便在京城贵妇圈里维持我“深情贤淑未亡人”的金字招牌。
短短两个月,我们就用那十万两抚恤金盘下了京城最繁华的六间铺面,开了两家药堂、两家绸缎庄,日进斗金。
我以为日子就能这么舒舒服服地过下去了。
直到七月中旬,顾长渊百日祭的那天。
灵堂设在正厅,白幡飘荡,香烟缭绕。
我穿着一身孝服,跪在蒲团上慢条斯理地烧着纸钱,沈清昼在旁边陪着我。
突然,伯府那两扇朱漆大门被人从外头一脚踹开!
“轰隆”一声巨响,门板直接砸在了青石板上,溅起一片尘土。
管家惊恐地往后退:“少、少将军?!”
我烧纸的手顿住了。
抬起头,顺着敞开的大门往外看。
刺眼的日头底下,一个穿着玄色劲装、右脸带着一道狰狞刀疤的高大男人,正大步流星地跨过门槛。
不是死了三个月的顾长渊,还能是谁?
在他身后,还跟着一个一身红衣、容貌艳丽的女子。
那女子手里拎着一把马鞭,小腹高高隆起,少说也有四五个月的身孕了。
顾长渊居然没死!
我眯了眯眼,迅速在脑子里复盘。
引魂香的剂量绝对没问题,除非……他那天在战场上根本就没冲锋,而是躲在后头当了缩头乌龟,或者提前吃了解百毒的西域奇药!
沈清昼在旁边倒吸了一口凉气,压低声音咬牙道:“柳如霜!她怎么这么早就怀上了?算日子,顾长渊娶你之前,他们就在边关暗通款曲了!”
顾长渊大步走进灵堂,看到正中央挂着的黑白遗像和牌位,脸色瞬间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抬起一脚,狠狠踹翻了供桌!
牌位“啪”地掉在地上,摔成了两截,香炉里的香灰撒了我一身。
“沈清辞!你巴不得我死是不是?!”
顾长渊指着我的鼻子,双目赤红,怒吼道:“我在悬崖下九死一生,被如霜救起养伤三个月,你倒好,在京城里霸占我的爵位,吞我的抚恤金,还敢给我立灵牌!”
后院的崔老夫人听到动静,竟不知从哪儿生出一股力气,由婆子架着跌跌撞撞地跑了出来。
“渊儿!我的儿啊!你还活着!”
母子俩抱头痛哭。
那个叫柳如霜的红衣女子走到我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我,手得意地抚上自己高高隆起的肚子,嘴角勾起一抹挑衅的冷笑。
“这就是你在京城娶的那个庶女?看着倒像个死人一样晦气。”
她扬起手里的马鞭,鞭梢几乎戳到我的鼻尖:“喂,听着,本姑娘肚子里怀着将军府的嫡长子。渊哥已经答应我了,今日就休了你这个毒妇,扶我做正妻!”
崔老夫人擦干眼泪,脸上露出了狰狞的恶毒之色,指着我和沈清昼尖叫道:“岂止是休妻!这两个小贱人趁渊儿不在,虐待婆母,侵吞家产!来人,把沈清辞身上的诰命服给我扒下来!把她的嫁妆和那十万两银子全锁进我的库房!再把她们姐妹俩捆起来,沉塘!”
十几个跟着顾长渊从边关回来的亲兵立刻拔出腰刀,凶神恶煞地朝我围了过来。
沈清昼脸色一变,猛地起身挡在我面前:“我看谁敢!我妹妹是皇上亲封的三品淑人!”
“什么狗屁淑人!”顾长渊冷笑一声,一把扯住沈清昼的衣领,就要往旁边甩,“那是看在我战死的份上赏的!如今老子活着回来了,她算个什么东西!沈清辞,你现在跪下自请为妾,把十万两抚恤金和你的嫁妆全交出来给如霜安胎,我或许还能留你一条贱命,在府里当个粗使丫鬟!”
柳如霜在旁边抚掌娇笑:“渊哥,留她当丫鬟做什么,我看着她那张脸就倒胃口,不如卖进暗娼馆,还能换几两银子给咱们的孩儿买糖吃!”
几个亲兵狞笑着伸出手,就要来撕扯我的衣裳。
崔老夫人拄着拐杖,笑得满脸褶子都在颤抖,等着看我跪地求饶。
可我没有哭,甚至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我慢慢从蒲团上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的香灰,看着眼前这群上蹿下跳的蠢货。
顾长渊大概还不知道,当初朝廷那十万两抚恤金为什么批得那么快。
因为我让人给兵部递了一封边关守将的密折——黑水河那一战,根本不是什么遭遇伏击,而是顾长渊为了去救私自出营打猎的柳如霜,擅离职守,导致三千将士全军覆没!
皇上为了顾全镇北将军府的名声,也为了安抚军心,才在以为他死透了的情况下,捏着鼻子按“战死沙场”给了封赏。
他要是老老实实当个死人,隐姓埋名在边关过日子,这桩丑闻也就烂在泥里了。
可他偏偏活着跑回了京城,还要大张旗鼓地夺回爵位!
就在亲兵的脏手快要碰到我衣领的刹那——
“我看今天谁敢动我妹妹一根汗毛!”
本该被顾长渊甩开的沈清昼,突然从袖子里掏出一枚鲜红的信号弹,反手往门外一拉!
尖锐的哨音直冲云霄!
下一刻,伯府门外传来整齐划一的沉重脚步声。
三十名身穿玄甲、手持长戟的巡城兵马司精锐,如潮水般涌入灵堂,瞬间将顾长渊的十几个亲兵反包围,冰冷的戟尖直接抵在了顾长渊的脖子上!
顾长渊脸色剧变:“你们是什么人?竟敢擅闯将军府!”
门外,一阵尖细高亢的嗓音穿透人群,伴随着铜锣开道的声响由远及近:
“圣旨到——!护国淑人沈氏接旨!钦差大人奉旨前来,开棺查验忠勇伯顾长渊遗骨——!”
5
全场死寂。
崔老夫人手里的拐杖“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柳如霜脸上的得意僵住了,下意识地往顾长渊身后缩了缩。
顾长渊更是脸色发白,额头上瞬间沁出了一层冷汗。
钦差大人、刑部侍郎陆大人带着一队锦衣卫,捧着明黄的圣旨跨进了灵堂。
我立刻拉着沈清昼屈膝跪下,声音瞬间切换成凄楚悲怆的哭腔:“臣妇沈氏,叩见钦差大人!”
陆侍郎虚扶了我一把,目光扫过一片狼藉的灵堂,最后落在了被兵马司用长戟指着的顾长渊身上,眉头猛地一皱:“这大胆狂徒是谁?竟敢在忠勇伯的灵堂上闹事!”
崔老夫人还没搞清楚状况,兴奋地扑上去喊道:“大人!他不是狂徒!他是我儿子顾长渊啊!我儿没死,他从边关活着回来了!”
顾长渊也赶紧挺起胸膛,抱拳道:“陆大人,末将顾长渊,当日坠崖侥幸未死,今日特回京向陛下复命!还请大人收回赐给这毒妇的诰命与抚恤金!”
我跪在地上,闻言猛地抬起头,满脸震惊与悲愤,指着顾长渊颤声道:
“大胆贼人!你竟敢冒充亡夫,污蔑忠烈!”
顾长渊愣住了:“沈清辞,你疯了?我是顾长渊!是你拜过天地的夫君!”
我眼泪如断了线的珠子往下掉,转向陆侍郎,重重磕了一个头,声音掷地有声:
“陆大人明鉴!我家夫君顾长渊世代忠良,在黑水河一役中,为了死守军营,与三千将士同生共死,战至最后一滴血,这是陛下金口玉言定下的铁案!”
我顿了顿,转头死死盯着顾长渊,眼底闪过一丝只有他能看懂的嘲弄:
“可眼前这个刀疤脸,身边还带着一个怀有五个月身孕的妇人!黑水河之战才过去三个月,若他真是我家夫君,岂不是说明他在大战前夕私带妇人入军营、秽乱军纪?甚至为了苟活,抛弃三千同袍临阵脱逃,躲在深山里苟且偷生?!”
“我家夫君乃是顶天立地的大英雄,绝不可能做出这等诛九族的逃兵恶行!所以,此人必定是西戎派来抹黑我大梁将星的奸细!”
轰——!
我这一番话,像一道惊雷劈在顾长渊头顶。
他的脸色瞬间从白转青,又从青转成死灰。
他终于反应过来了!
黑水河三千将士全军覆没,只有他一个人带着怀孕的情妇完好无损地活着回来。
一旦他承认自己是顾长渊,那他就不是什么忠勇伯,而是临阵脱逃、害死三千将士的千古罪人!按大梁律例,主将逃亡致全军覆没者——凌迟处死,夷三族!
陆侍郎何等精明,来之前早就得了皇上的密旨。
皇上已经发了抚恤金,追封了忠烈,把顾长渊树立成了全军榜样。这时候顾长渊活着回来,不仅打皇上的脸,还要把军饷贪墨和战败的丑闻全翻出来!
皇上需要的,是一个死透了的忠勇伯!
陆侍郎眼神骤冷,一拍惊堂木:“放肆!忠勇伯早已为国捐躯,哪来的狂徒敢在此冒名顶替,败坏忠烈清誉!”
“我不……”顾长渊慌了,冷汗顺着刀疤往下淌,“陆大人,我真是……”
沈清昼在旁边冷笑一声,恰到好处地高声补刀:“大人,这奸细定是想讹诈朝廷抚恤金!您瞧他脸上的疤,分明是故意毁容来冒充妹夫的!听说黑水河战死那三千将士的家属就在门外看热闹呢,若是让他们知道有人污蔑少将军是害死他们父兄的逃兵,还不得活撕了他!”
门外围观的百姓和老兵家属顿时炸开了锅,群情激愤,烂菜叶子和石头雨点般砸了进来:
“打死这个冒充少将军的奸细!”
“要是顾长渊真当了逃兵害死我儿子,老子就算拼了这条命也要挖他祖坟!”
顾长渊被石头砸得头破血流,看着门外红了眼的百姓,再看看一脸杀气的陆侍郎,吓得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承认是顾长渊,就是逃兵,诛九族,连崔老夫人和柳如霜肚子里的孩子都得死;
不承认,就只能眼睁睁看着我霸占他的一切!
崔老夫人还没转过弯来,尖叫着去扯陆侍郎的袍子:“你们瞎了吗!他就是我儿子!他胳膊上还有颗红痣呢!”
顾长渊魂都吓飞了,反手一巴掌狠狠抽在崔老夫人脸上,把老太太直接扇飞出去两米远,撞在棺材角上,吐出两颗带血的槽牙。
“闭嘴!疯婆子!”
顾长渊咬碎了后槽牙,嘴角淌着血,对着陆侍郎重重磕下头去,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
“小人……小人猪油蒙了心!小人叫顾二狗,因为长得像少将军,才听了这疯婆子的撺掇,来冒充忠勇伯骗钱的!小人不是顾长渊!真正的顾长渊已经死在黑水河了!”
柳如霜彻底傻眼了,捂着肚子尖叫:“渊哥!你胡说什么!那我和孩子算什么?!”
“你也闭嘴!”顾长渊红着眼掐住柳如霜的脖子,“想害死老子是不是?!”
我跪在旁边,拿帕子掩着嘴角,笑意深达眼底。
陆侍郎满意地点了点头,冷声下令:“大胆刁民顾二狗,伙同外室冒充朝廷命官,大闹灵堂,罪大恶极!来人,打断双腿,刺配宁古塔,永世为奴!崔老夫人痛失爱子,痰迷心窍,认贼作子,即日起禁足佛堂,交由护国淑人严加看管!”
“不——!沈清辞!你毒妇!你不得好死!”
顾长渊被锦衣卫用铁链穿透琵琶骨,像拖死狗一样往外拖去,凄厉的咒骂声响彻长街。
我走到棺材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倒在血泊里、哭得浑身抽搐的柳如霜,慢条斯理地捡起地上那截断成两半的灵牌,扔在她脸上。
“柳姑娘,你看,我就说我家夫君已经死透了吧。”
我俯下身,用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轻笑道:“对了,忘了告诉你,你那位好夫君出征前喝的那碗参汤,里头不仅有引魂香,还有一味绝嗣散。他早在三个月前就不可能让女人有孕了。你肚子里揣的这个野种,是边关哪个马夫的?”
柳如霜瞳孔骤然缩成针尖大小,不可置信地捂住肚子:“你……你怎么知道?!”
“我不仅知道,我还让人给顾二狗带了封信,这会儿应该已经塞进他囚车里了。”
我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宁古塔路远,祝你们一家三口,路上和睦。”
6
顾长渊和柳如霜被押走后,忠勇伯府彻底成了我和沈清昼的天下。
崔老夫人被那一巴掌扇中了风,半边身子瘫了,话都说不利索,只能躺在佛堂的硬板床上流口水。
我每天让人给她送三碗白粥,死不了,但也别想好过。
然而,有人见不得我们姐妹俩过好日子。
永宁侯府,也就是我们那个好娘家,闻着十万两白银的味儿找上门来了。
这天晌午,我爹沈侯爷带着嫡母王氏,还有我们那个吃喝嫖赌样样精通的嫡兄沈清耀,大摇大摆地闯进了伯府正厅。
一进门,王氏就看着满厅的紫檀木家具和博古架上的古董,眼睛都绿了。
“哎哟,我的清辞啊,可怜见的,年纪轻轻就守了寡!”
王氏假惺惺地抹了抹眼角,一屁股坐在主位上,直接发号施令:“你一个庶女,没见识过这么大的家业,手底下这十万两银子和铺子,哪里守得住?正好,你大哥最近在户部谋了个缺,急需五万两银子打点。我跟你爹商量过了,把你大哥新添的那个儿子过继到你名下,你把伯府的房契、地契和银票全交给你大哥代管,以后咱们侯府给你撑腰!”
沈清耀跷着二郎腿,抖着脚嘿嘿直笑:“就是,三妹,至于大姐那个克夫的寡妇,裴寂死了,裴家族人正在找她算账呢!爹已经收了城东张员外三千两聘礼,准备明日就把大姐送过去当第七房小妾,也算废物利用了!”
我坐在下首,手里端着茶盏,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旁边的沈清昼脸色冷得像万年寒冰,手已经摸上了腰间的剪刀。
我在桌子底下轻轻按住了她的手。
杀鸡焉用宰牛刀。
对付这种贪得无厌的吸血鬼,直接捅死太便宜他们了,得让他们把吃进去的连本带利吐出来,再去大牢里蹲着。
我放下茶盏,抬起脸,眼眶说红就红,声音软得能掐出水来:“父亲、母亲能为女儿和长姐操心,女儿感激不尽。只是……这十万两抚恤金,女儿已经拿去投资了。”
沈清耀猛地站起来:“投资?投哪儿去了?!”
我怯生生地看了一眼我爹:“女儿见京城南郊的皇家漕运码头正在招标,便托了陆侍郎的门路,把十万两银子全投进去买了漕运的干股。陆侍郎说,只要再追加八万两银子,就能拿下今年江南盐引的独家专营权,转手就是一百万两的暴利……只可惜女儿手头没钱了,正打算把干股低价退回去呢。”
“一百万两?!”
沈侯爷和沈清耀的呼吸瞬间粗重起来,眼珠子红得像赌徒见了金元宝。
永宁侯府早就败落了,账面上亏空了好几万两,否则他们也不会连亲闺女的抚恤金都来抢。
沈侯爷猛地一拍大腿:“退什么退!你一个妇道人家懂什么朝堂买卖!这盐引专营权,合该由我永宁侯府来接盘!”
王氏也急了:“对对对!清辞,你赶紧把那干股契书交出来,剩下的八万两,我们侯府砸锅卖铁也凑得出来!”
我犹豫着咬了咬唇:“可陆侍郎说,这干股挂在女儿的诰命头衔下,外人若想接手,必须立下军令状,以全部家产及爵位作保,若是三个月内筹不到八万两,或者盐引出了差错,可是要抄家流放的……”
“怕什么!”沈清耀一把抢过我手里的茶盏往地上一摔,“爷们儿办事,轮得到你啰嗦?赶紧把转让契书拿出来!八万两而已,把侯府老宅和祖产抵押给钱庄,今晚就能凑齐!”
沈清昼在旁边冷眼看着,突然开口道:“爹,那我的婚事呢?张员外那边……”
“什么张员外!”沈侯爷不耐烦地一挥手,“等拿下了百万两的盐引,咱们侯府就是京城首富,哪还看得上张员外那三千两!你们姐妹俩只要乖乖在转让契书上画押,以后侯府少不了你们一口饭吃!”
我低下头,掩去嘴角那抹冰冷的弧度。
鱼儿上钩了。
什么江南盐引,什么一百万两暴利。
那根本就是户部为了填补前几年江南水患的亏空,特意设下的一个“天坑标”。
谁接盘,谁就要替前任贪官背下八十万两的烂账!
前几天沈清昼靠着上辈子的记忆提醒了我一句,说上辈子就是有个不知死活的伯爵府跳进了这个坑,不出十天就被户部锁拿,满门抄斩。
我正愁这烫手山芋没人接,我那好爹好哥哥就自己把脖子伸过来了。
当晚,我就把伪造好的“干股转让契书”交给了沈侯爷。
沈侯爷生怕我反悔,连夜把永宁侯府的宅院、田庄、铺子全部抵押给了我暗中控股的“大通钱庄”,借出了八万两高利贷,一分不剩地交进了户部大堂,还按下了永宁侯府的世袭铁券印章!
拿到那八万两现银和侯府全部地契的那一刻,我和沈清昼坐在大通钱庄的二楼雅间里,听着楼下沈清耀嚣张跋扈的狂笑声,慢悠悠地碰了个杯。
“三妹,”沈清昼抿了一口桃花酿,眼神亮得惊人,“你这手空手套白狼,比我那铁锹狠多了。”
我晃了晃手里的地契:“大姐谬赞。他们不是喜欢抢女儿的东西吗?这次让他们抢个够。”
7
报应来得比夏天的雷雨还快。
五天后,户部正式核算江南盐引亏空。
永宁侯府作为唯一画押作保的承接方,被责令在三日内补齐前任盐运使亏空的八十万两官银!
消息传到侯府的时候,沈侯爷正在大摆筵席庆祝发财,当场一口老血喷了三尺高,直接从太师椅上栽了下来。
王氏和沈清耀疯了一样跑到忠勇伯府砸门,哭天抢地让我们姐妹俩把钱退回来。
我让人把大门栓得死死的,搬了把躺椅坐在门楼上嗑瓜子。
沈清昼站在垛口边,手里拎着一桶刷锅水,朝着底下披头散发的王氏兜头泼了下去!
“哗啦——!”
王氏被淋了个透心凉,顶着一脑袋菜叶子尖叫:“沈清昼!我是你亲娘!你竟敢这么对我!”
沈清昼把木桶往地上一顿,冷笑道:“亲娘?你为了给你那个废物儿子凑赌资,要把我卖给六十岁的老头子当七房小妾的时候,怎么没想过我是你亲闺女?契书是你们哭着喊着逼我们签的,手印是你们自己按的,现在背了黑锅想找我们垫背?做你的春秋大梦!”
沈清耀气急败坏地去撞门:“沈清辞!你个贱婢生的野种,敢算计老子,老子弄死你!”
我吐掉嘴里的瓜子皮,拍了拍手,对着街道尽头扬声喊道:“大通钱庄的掌柜呢?吉时到了,该去收房了!”
话音刚落,大通钱庄的掌柜带着五十名护院,举着白纸黑字的抵押契书走上前来:“沈侯爷,三日之期已到,连本带利十六万两,您既然还不上,那永宁侯府的祖宅和田庄,今日起便归我们东家所有了!”
与此同时,户部和刑部的官差铁链哗啦作响,直接将沈侯爷、沈清耀锁拿归案!
“拖欠国库官银八十万两,革去永宁侯爵位,全家贬为庶民,男丁发配边疆修长城,女眷充入浣衣局!”
王氏傻了,瘫在泥水里嚎啕大哭:“不可能!大通钱庄的东家是谁?怎么会跟官府串通一气!”
我扶着栏杆往下看了一眼,笑眯眯地晃了晃手里的鎏金算盘:“忘了告诉母亲,大通钱庄的东家,就是我和大姐呀。”
“你拿侯府祖产借出来的那八万两银子,兜了个圈子,现在全在我的库房里躺着呢。”
“噗——!”
被官差架着的沈侯爷听到这话,气急攻心,眼白一翻,直接半身不遂了。
看着侯府一家人被铁链拴着、哭喊咒骂着消失在街角,沈清昼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两辈子的怨气,在这一刻终于烟消云散。
8
解决了娘家,宁古塔那边也传来了消息。
给我送信的暗卫回来说,顾长渊在流放路上看到了我写给他的那封信。
得知自己被我下了绝嗣药、柳如霜肚子里的孩子是个野种后,原本就被打断了一条腿的顾长渊彻底疯了。
当天夜里,趁着押解的官差睡熟,他拖着断腿爬过去,活活掐死了睡梦中的柳如霜,一尸两命。
结果动静太大惊动了官差,顾长渊拒捕行凶,被乱刀砍死在了荒郊野岭,连口薄棺都没有,直接扔进了乱葬岗喂了野狗。
我听完暗卫的汇报,正在配一味养颜的珍珠粉。
手里的玉杵连停都没停一下。
“知道了,下去领赏吧。”
我把研好的珍珠粉装进瓷盒里,顺手端起一杯毒酒,走进了后院的佛堂。
崔老夫人躺在床上,浑身散发着一股恶臭。
看见我进来,她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浑浊的眼珠子死死瞪着我,充满了怨毒。
我站在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语气平静得像在聊今天的天气:“老夫人,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顾长渊在去宁古塔的路上,把柳如霜和她肚子里的野种掐死了,自己也被官差乱刀砍死了,尸骨无存。”
“嗬……嗬……”崔老夫人剧烈地抽搐起来,眼角流下两行浑浊的泪。
“你看,你一个人留在这世上多孤单啊。我是个孝顺儿媳,这就送你下去跟他们一家团聚。”
我捏开她的嘴,把那杯加了鹤顶红的参汤灌了进去。
不到半刻钟,佛堂里彻底没了声响。
第二天,忠勇伯府挂起了白幡。
崔老夫人因思念亡子过度,油尽灯枯,薨了。
我哭得极为体面,风光大葬了婆母,京城上下无人不夸我一声“大义大孝”。
至此,忠勇伯府和永宁侯府两座大山,彻底空了。
坟头草长了三尺高,而我和沈清昼,成了站在坟头上看风景的人。
9
三年后。
京城最大的酒楼“摘星楼”顶层。
沈清昼穿着一身洒金红衣,手里摇着一把象牙折扇,正在跟江南来的几个大盐商谈生意。
她如今是整个大梁最大的女皇商,手底下握着南北十二条商道,连户部尚书见了她都得客客气气地尊称一声“沈大东家”。
我坐在屏风后头的软榻上,一边吃着冰镇葡萄,一边翻看手里的医书。
这三年,我借着皇家药商的名义,开了三十六家“济世堂”,不仅垄断了京城的太医院药材供应,还顺手救了几个落魄的寒门学子和武将。
当然,不是白救的。
就像当年大姐说的一样,投资男人感情是找死,但投资他们的前程、捏住他们的把柄,却是稳赚不赔的买卖。
如今朝堂上的新科状元、大理寺少卿、巡城兵马司统领,全是当年欠了我救命之恩和银子的人。
有他们在朝堂上替我们姐妹俩遮风挡雨,这京城里,还真没几个人敢惹我们。
送走盐商,沈清昼掀开屏风走出来,一屁股坐在我身边,顺手拈了一颗葡萄塞进嘴里。
“三妹,刚才宫里递了话出来,太后娘娘看咱们姐妹俩年纪轻轻守寡不易,想给咱们赐婚,问咱们有没有看上的世家公子。”
我吐出葡萄籽,嗤笑一声:“赐婚?把我这几十万两的家产分给别的男人花?太后娘娘算盘打得倒响。”
“可不是嘛!”沈清昼把折扇一合,兴致勃勃地凑过来,“不过我昨天去南风馆查账,发现新来了几个江南水乡的清倌人,那腰细的,那嗓子软的,还会弹琵琶,比那些臭烘烘的武将和酸腐书生强出一百倍!”
她挑了挑眉,冲我挤眼睛:“要不,咱们姐妹俩每人挑两个买回府里,当个解闷的账房先生?听话就赏口饭吃,不听话就直接发卖了,去父留子,岂不快哉?”
我合上医书,认真地想了想。
有钱,有爵位,没有公婆,没有死鬼夫君,还有一个武力值爆表的亲姐姐保驾护航。
养几个好看听话的男人在院子里赏心悦目,好像确实不错。
我站起身,理了理裙摆,对她弯唇一笑:
“走着,大姐请客,我挑最俊的那个。”
窗外阳光正好,满城繁华尽收眼底。
这世道原是男人的棋盘,可如今,棋盘掀了,执棋的人,是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