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梅老板死了,死在三尺戏台上。
《牡丹亭》只唱了一半,就吐血毙命,年仅二十。
民国十七年,烟雨平江城。
雨下得没完,石板路的水顺着巷子往低处淌,屋檐挂着细密的水线,人叫雨困住,闲来坐在早茶铺,把别人的前尘往事拿出来咀嚼。
尤其是死人。
天没亮,早茶铺有人压着嗓子道:“昨晚和平戏楼又唱了。”
“谁唱?”
“还能是谁?女鬼!”
有人笑出声,有人骂晦气。
“都三年了,还敢提。”
“你害怕?”
“你不害怕啊!”
“人都死了三年了,我怕什——”
“唱得好吗?”声音从几个人背后传来。
几人同时一哆嗦,同时回头。
“操!”
来人二十来岁,男的,青灰长衫,脚踩千层底,肩头旧布包,手里提着酒葫芦,吊儿郎当样。
“你谁呀?外地来的?”
“北平。”
有人打量他的一身行头,问道:“来平江干什么?”
张白玉晃了晃酒葫芦:“来听梅老板的戏。”
满桌人像看傻子。
“梅老板死了。”
“我知道。”
“知道还去?”
张白玉笑道:“活人的票我买不起,死人的应该不要钱。”
话音刚落,刚才还是细雨,突然暴雨倾盆。茶铺外几把伞被雨打歪,众人匆忙往屋檐下挤。
再一抬头,张白玉早撑开一把黑骨油纸伞,从头到脚,滴水未沾。
“他啥时候打的伞?”
“不知道啊。”
张白玉问道:“劳驾,和平戏楼怎么走?”
刚才谈得起劲的人,都成了哑巴,好像说了就会招来什么东西似的。
最后,还是茶铺老板指路:“巷子走到底,看见大银杏左拐,再右拐。”
张白玉拱手道了谢。
“小先生。”老板叫住他,张白玉回头。
“那地方邪,进去容易,出来难。”
“我就是干这个的。”
他说完,腰上的铜铃自己响了一声。
叮!
他撑着伞走出雨帘,离开了众人的视线。
有人问:“这人到底干啥的?”
“谁知道。”
“这年头敢往鬼窝钻的,要么真有本事,要么是二傻子。”
2
和平戏楼很好找。
因为整条街只有这一处,比别处冷。
大门朱漆剥落,门上匾额歪斜。
“和平戏楼”的“平”字还缺了一角。
门口石狮子裂了一只眼。
张白玉刚要踏进,一阵阴风就往后脖颈钻。
“阿嚏!”
喷嚏打得震天响,张白玉揉了揉鼻子。
腰间的招魂铃叮叮叮。
张白玉伸手按住铃铛:“你比鬼还急。”
铃不响了。
张白玉收伞,推门——吱——呀——门轴声让人头皮发麻,帷幔被穿堂风吹鼓,他踏入积灰的厅堂,踩过枯叶和碎木。
咔!咔!
每一步都像有人跟在后面。
檐角的铜铃沉沉落落,发出无人超度的呜咽。
走了十几步,张白玉停了,身后的脚步也停了。
他回头,身后空无一人。
再转回头。
戏台上多了一双绣鞋。
白底、染血、像朵花。
张白玉目光上移,月白戏服,女人脸,嘴角挂血。
招魂铃疯狂震颤着——叮铃铃——叮铃铃——
他手掌覆上去:“知道了,别叫魂了。”
张白玉看着女人认真评价:“比报纸上瘦。”
啪!
水袖抽在张白玉脸侧,他往后一下腰躲过了大耳光,但是水袖擦着鼻尖过去了。
墙被抽裂一道纹。
“脾气也比报纸上大。”
“滚!”声音阴冷。
张白玉反而挑了第一排视野最好的位置坐下,拔开酒葫芦塞。
“来都来了,唱一段?”
帷幔像蛇涌上来,缠住张白玉的手、脚和脖子,脸都勒红了,袖中的斩魂钉蠢蠢欲动,只要他动念,眼前的鬼就会魂飞魄散,但是他没有。
“梅老板想做秦王,我可不是商鞅。”
还有心情开玩笑,帷幔勒得更紧了。
“你们这些术士,三年一拨又一拨,都说替天行道,我何曾作恶?”
张白玉嗓子挤出来:“我没说过啊!”
“那你来干什么?”
“渡你。”
女人忽然笑了:“我才不走!”
“那我就在这多呆两天。”
女人没接上话。
张白玉觉得再不松开,自己真要被勒死了,于是他大喝一声:
“梅香!”
随后风停了,连檐角的铜铃都安静了。
帷幔松开,张白玉“啪嗒”落地,咳嗽了好一阵,眼都红了,缓过来才拍拍身上的灰:“下手真狠啊!”
“很久了。”
“什……咳咳咳……什么很久?”
“很久没有人叫我名字了。”
梅香,这个名字属于成名前,还没有“梅老板”的时候。
张白玉揉着脖子:“那以后我多叫。”
梅香看他:“谁许你叫?”
“名字不就是给人叫的?”
水袖又要抽过来,张白玉立刻改口:“梅老板!”
她收回袖子,转身,水袖铺开,没有锣鼓,没有丝竹,空戏楼里只响起她一个人的声音。
“原来——”
“姹紫嫣红开遍——”
“似这般——”
“都付与断井颓垣——”
张白玉在第一排视野最好的位置,听完一折戏。
“你根本不懂戏。”
张白玉挠了挠头:“是不懂。”
“那你听那么认真?”
“我也不懂酿酒,也没耽误我喝。”
张白玉晃了晃酒葫芦:“再说了,一分钱不花,听的还是一票难求的梅老板,有便宜不占,天打雷劈!”
轰隆!!!
外头真打了个大霹雷。
“老天爷耳朵这么灵?”
梅香没忍住扯了一下嘴角,张白玉正好看见:“笑了?”
“没有。”
从进门,张白玉就一直在看梅香,看的是魂。
人活着,阳气吊着精气神,人死后,七情六欲散干净,魂就归阴。
但若有怨恨或执念,魂会滞留阳间。留得时间越久,身上的特征越显化——杀人的鬼,眉心凝煞;害人的鬼,指尖染黑;吞过阳气的鬼,眼白泛青。
眼前这女人——什么都没有,除了阴气重。
张白玉摸了摸自己的胳膊,全是鸡皮疙瘩:“梅老板,你冷不冷?”
……梅香瞪了他一眼。
张白玉从怀里摸出符纸“啪”贴在自己胸口,整个人暖和了。
“我以为你来收我的。”
“是渡你。”
“没什么区别。”
张白玉想了想:“收鬼像撵人,不管你愿不愿意,开门一脚,滚蛋!”
梅香觉得他有趣,问道:“渡呢?”
“门一直开着,什么时候想走,自己走。”
“要是一辈子都不想呢?”
“你已经没有一辈子了。”张白玉觉得这句有点缺德,“不是,我的意思是——”
“滚。”
“好嘞!”
嘴上说着好,但是屁股一点没动。
“外面下着雨呢,等雨停再滚。”
……
张白玉觉得自己应该是平江城第一个敢赖在女鬼身边躲雨的人。
“你刚才怎么不用袖子里的东西?”
“你说斩魂钉?”
梅香点头。
“初次登门,总得让主人撒撒气。”
梅香又笑了。
张白玉问梅香为什么三年来从不离开戏楼,调查自己的死因,然后报仇。
“我试过,走不出去。”
张白玉站起身:“走,带我看看。”
“你不是说等雨停?”
“正事要紧。”
两人到戏楼大门,离门口还有三步,张白玉看了周围没有符,没有阵,门梁上也没有法器。
“你往前走一步。”
梅香道:“会被拽回来,摔地上。”
“我接着你。”
“你要是接不住呢?”
“那你就摔地上,反正你也不疼。”
梅香忍住打人的冲动,往前一步,什么都没发生,第二步,魂魄轻轻颤。
第三步刚迈出去,背后就像是锁链扯似的,梅香差点被甩飞回戏台,张白玉早有准备。
“定魂!”
梅香整个人撞进他怀里,两人一起跌回戏台。
张白玉后背砸在地板上,疼得倒吸凉气,梅香趴在她身上,张白玉就直勾勾盯着她的嘴唇:“报纸骗人,你比照片好看。”
梅香面无表情飘起来,张白玉起身收了玩笑:“大门没问题,问题出在戏台上。”
张白玉循着刚才那股气,停在梅香三年前倒下的位置,蹲下敲敲:“空的。”
再用斩魂钉撬开木板,先摸出了一枚发黑的银扣。
梅香立刻道:“我认识。”
“谁的?”
“孔连墨。”
张白玉在北平就对此人有所耳闻,他正要说话,招魂铃忽然“叮”一声,说明里面还有东西。
他又把手伸进去,竟摸出了七根铁钉,缠着已经发脆的红线和一绺头发,最底下压着一张发黄的纸。
上面写着名字——梅香,还有她的生辰。
梅香看见自己的名字,有些震惊:“这是什么?”
“缚魂钉,有人怕你死后离开这里。”
“一定是孔连墨,他捧我,还逼我给他做妾。”
张白玉问:“你没答应?”
梅香怒色道:“我让他滚。”
“有骨气。”
梅香不理睬他的打趣:“后来戏楼就开始出事,有人闹场,有人砸后台,每次最后都是他出来解决。”
张白玉明白——先制造麻烦,再变成唯一能解决麻烦的人,不是救,是驯。
梅香看着银扣想起三年前登台的那晚,孔连墨还来威胁过她最后一次,她再次拒绝后,孔连墨放了狠话说她会后悔的,后来她就死了。
张白玉收了缚魂钉和银扣:“我帮你问问去。”
“你要找孔连墨?一个人?”
张白玉挑眉:“梅老板担心我?”
“我怕你死了,没人帮我查。”
张白玉不知从哪捏了一粒花生米扔嘴里:“我这人命特硬。”
说完,花生呸呸呸呸全吐出来了。
“什么玩意,都潮了。”
天快亮了,梅香身影变淡。
张白玉把帷幔拉严,挡住漏进来的阳光道:“就算没了缚魂钉,白天也别乱跑。”
3
出了和平戏楼,立刻暖和了。
张白玉没去孔家,而是先回了早茶铺。
老板正在收拾桌子,看见张白玉回来:“还真出来了。”
“托您的福,还活着。”
张白玉拉凳子坐下,老板打量他没缺胳膊没少腿,衣服没破,就是脖子上有红痕。
“进去多久了。”
“够听一折戏。”
老板惊讶:“真见着梅老板了?”
张白玉故意不答,问道:“茶多少钱一碗?”
“不要你钱。”
“再送我一碟花生。”
老板看着他,也笑了:“滚滚滚。”
到底还是端来了茶和花生,张白玉低头剥花生,老板在他对面坐下。
“里面怎么样了?”
“破。”
“我是问梅老板。”
“挺好的。”
老板明显不信,死了三年还能挺好?
“那得看跟谁比,跟我比确实是差了点。”
老板每天见人无数,看出他嘴上没正形,实际心思重。
又见他手里一直转着一枚银扣:“手里什么东西?”
张白玉把银扣放桌上:“正好,问您个事。”
老板拿起扣子翻过去看:“孔家的,以前和平戏楼开着,孔连墨天天往那去,我见过这东西。。
炉子上的水咕噜咕噜冒泡,张白玉又抓了花生扔嘴里:“孔家怎么走?”
“孔连墨可不是善茬。”
张白玉道:“我知道,有钱有势,警察局都有人吃他的饭。”
“那你还去?”
“都拿人家扣子了,不得登门拜访一下?”
花生吃完了,张白玉问多少钱,老板摆摆手:“算了。”
“那再来碗馄饨。”
“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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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家在城南,平江城最大的宅子,好找。
三进大院,朱漆大门,门口的俩石狮子都比别人家的大。
他低头看看自己脚上的千层底:“有钱真好啊。”
家丁:“干什么的,别在门口晃荡。”
“找人。”
“找谁啊?”
“孔连墨。”
“我家老爷名字你也敢直接叫。”
“那应该叫什么?”
“孔老爷。”
张白玉点头:“我找孔老爷。”
家丁无语,问他有没有帖子,张白玉说没有,问他有没有信物,他也说没有。
“那你来干什么?”
“我问他有没有杀过人。”
……
“你是不是有病?”
张白玉认真点头。
“我昨儿晚吹了阴风,鼻子有点不通气。”
“滚滚滚!”家丁拿着门销就赶他。
他拿出银扣问道:“这个认识吗?”
看两个家丁的反应,他们认识,所以一个进去报信,一个门口盯着。
不到一炷香,管家亲自来接:“先生贵姓?”
“弓长张。“
“张先生里面请。”
孔宅里面更阔气——假山、鱼池、回廊,还有好多张白玉叫不上名字的树,他一路东看西看,前厅到了。
还没进门,里面就是瓷器砸地的声音。
“说多少遍了!茶凉了没有香气!”
很快,一个小丫头端着托盘出来,哭过了,手背上烫了一大片。
张白玉叫住她:“等等。”
他从怀里摸出一张符,不对,又塞回去。
再摸出一个小瓷瓶:“凉水先冲,再涂这个。”
女孩不敢接,管家淡淡道:“给你就拿着。”女孩接过,道了谢,张白玉看着她走远。
再回头时,前厅里的男人正在看他。
男人四十岁上下,黑缎长衫,手里一串沉香珠。
长相斯文,眼神淡漠,看人不像看人,像在估价——他先看张白玉的衣服,再看鞋,最后看脸。
“你就是拿我东西的人?”连一句请坐都没有。
张白玉不客气,直接坐下:“孔老板?我是张白玉。”
孔连墨皱眉:“没听过。”
张白玉端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一杯:“正常。”
“那是我的茶。”
张白玉吹了吹喝了一口:“挺好喝。”
管家也是第一次见有人在孔家如此放肆,孔连墨却好兴致,只是转着手里的珠子:“东西呢?”
张白玉又喝了一口茶:“这茶也不凉啊。”
“我不喜欢别人浪费我时间。”
张白玉笑了:“巧了,我喜欢。”
两人第一次对视,一个懒散,一个冷淡。
孔连墨开门见山:“说吧,想要多少钱?”
张白玉故作深沉:“有些东西是无价的。”
孔连墨笑了:“这世上的东西都有价,没有价,那是因为出的不够高。”
张白玉若有所思地点头,把银扣拍在桌上:“那这个多少钱?”
孔连墨看到扣子时,盘珠子的手停了:“哪来的?”
“和平戏楼。”
“谁让你进去的!”
张白玉被问笑了:“门没锁。”
孔连墨也被他的回答气笑了,他最近也听说了和平戏楼总有女鬼唱戏,一定就是梅香,孔连墨看张白玉这打扮虽然看起来穷酸,但确实像个道士,于是正色问道:“你见到她了?”
“见到了。”
“她怎么样?”
“挺好。”
“挺好是多好?”
张白玉眯起眼睛打量孔连墨,孔连墨也意识到自己的追问有点失态,于是重新靠回椅背,语气恢复平淡:“我的意思是,她变成厉鬼了吗?”
“你怕了?”
孔连墨冷笑:“一个戏子,我怕她什么?”
“戏子?”张白玉问,“她活着的时候你也这么叫?”
孔连墨摆摆手,管家退下。
“我不捧她,谁知道梅香是谁?十三岁第一次上台,一半座儿都不到。是我买戏楼、替她登报、找班底,送她去上海。她第一件值钱戏服也是我买的,后来一场戏卖到八块银元,也是我。”
他说话不像谈一个人,像在盘账。
“叫一句戏子,那是抬举她。”
张白玉问:“所以你花钱捧她,她就得嫁给你?”
“不是嫁,我有正妻。”
张白玉安静两秒,又低头喝茶。
孔连墨反而问:“怎么不说了?”
张白玉道:“我怕一开口显得没有家教。”
孔连墨笑道:“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人都有价,尤其是女人。我花了钱,她享了名,这世上哪有只赚不还的买卖?”
张白玉知道为什么觉得孔连墨恶心了,因为恶人做坏事总要找借口,孔连墨不是,他真觉得自己没错。
“梅香是中毒死的,是不是你干的?”
“张先生,在平江城,我真想杀一个戏子,需要我亲自动手?”
“真想给你一钉子。”
“什么钉子?”
张白玉指了指自己腰间的斩魂钉:“杀鬼的。”
孔连墨有点想笑。
张白玉觉得从孔连墨这里问不出什么,但还是打算问最后一个问题:“梅香死后,你难过吗?”
“当然。我花了那么多钱捧她,她死了,我的钱和戏楼,还有这些年的心思全白费了。而且,她本来也应该是我的。”
张白玉攥紧拳头忍住想打人的冲动转身离开,孔连墨叫住他:“她真的在戏楼里?你帮我带句话,要是早点听话,根本不会落得今天的下场。”
张白玉笑了,走回来,盯着孔连墨的脸。
啪!
一杯温热的茶水泼在孔连墨的脸上。
“你找死?”
几个家丁立刻冲上来,张白玉这么多年江湖不是白混的,泥鳅一样从人堆里钻出去,跑到门口,身后一片怒骂。
他跑远了,低头一看,只剩一只鞋。
回去拿?
算了。
4
梅香嘴角那抹血,张白玉在戏楼里就认出来那是剧毒“云霄处”。
黑市上,一两黄金一两毒。
可孔连墨说的也没错,想杀梅香又何必偷偷摸摸,如果梅香是直接被人掐死在后台,他的嫌疑反倒大。从他刚才的反应来看,听到梅香是被毒杀时并不意外,如果他不是凶手,那么也一定知情。
身后忽然有人喊:“张先生?”
张白玉回头,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撑一把旧伞,灰布长衫洗得发白,人缩在伞底下,像是怕被谁认出来。
他眼睛死死盯着张白玉手里的银扣。
张白玉低头看了看扣子:“认识?”
男人朝孔宅方向看了一眼:“换个地方说。”转身就走。
张白玉看看自己只剩一只鞋的脚。
“先生。”
男人没停。
“走慢点!”
还是没停。
两人一路拐进城西,巷子尽头的旧香烛铺,男人掏钥匙开门,张白玉进去第一件事是低头找凳子。
“有鞋吗?”
男人:“没有。”
“那布呢?”
“没有。”
“草纸总有吧。”
男人忍无可忍:“张先生!你到底想不想知道梅老板的事?”
张白玉马上站直:“想。”
“那你能不能先坐好?”
他老实坐下,顺手把没鞋那只脚往另一只脚后面藏了藏。
男人姓周,以前是和平戏楼的账房先生,梅香死后,戏楼一散,他也就离开了。张白玉手里的银扣是他当年在后台捡的。梅香死那晚,他在后台见到孔连墨来过,俩人吵了一架后,梅老板登台唱戏。
孔连墨在楼梯口又和一个女人起了争执。
“女人?看清脸了吗?”
“没有。”
两人拉拉扯扯中扣子掉了,后来被周账房捡走。他本也是无心捡的,谁也没想到,当晚梅香就死了。第二天警察一来,死因就定成急病。
张白玉明白了:“你怕证据被拿走。”
周账房点头:“后来戏楼封了,我也再没胆子回来。”
张白玉问:“那个女人有什么特征?”
“深色衣服,头上戴过一支簪。”
话音未落,窗外突然飞进细针。
“趴下!”张白玉一脚踹翻桌子,又三根针扎进桌板。
窗外的脚步飞快,张白玉追出去,只见一道黑影翻墙,他追上去,落地时没鞋那只脚正踩进泥坑。
“我今天是不是跟鞋犯冲!”
黑影甩来匕首,张白玉偏头,刀擦过耳边破了皮。
他追了两条巷,眼看快追上了,那人忽然扬手,白灰迎面扑来,张白玉闭眼。
再睁眼,人跟丢了。
他蹲下用斩魂钉沾一点白灰闻了闻——梨园祭祖师爷常用的香。
张白玉回到香烛铺,周账房已经倒地,肩上中针,嘴唇发紫。
“张先生……”
“有命再说。”
张白玉往他嘴里灌药,周账房呛得直咳。
他背起周账房就跑,背着一个快死的人,一路上的人全看他。
张白玉边跑边解释:“没杀人!他自己中的毒!”
把周账房送到医馆以后,大夫说命能保,张白玉才松了口气,低头看看自己——泥、血、灰,还少一只鞋。
他叹气:“梅老板看见又得骂。”
5
当晚回到戏楼。
“你出去一天,回来就成这样?”
“路滑,摔的。”
“能摔出刀口?”
“摔的时候碰见刀了。”
“张白玉!你当我傻?”水袖啪一下抽过来,这次他没躲利索,正抽在肩膀,疼得龇牙咧嘴。
“你下手轻点。”
梅香没想到会这样,马上飘到面前,愧疚地盯着他袖口渗出的血:“是孔连墨干的?”
“不是。”
“你那么肯定?”
张白玉把白天的事简略说了,从孔家到偶遇周账房,也说了她死的那晚孔连墨和一个女人发生过冲突。
至于周账房中毒,他没说。
梅香却一下抓住重点:“女人?”
“现在看来。”张白玉抬眼:“凶手可能真的另有其人。”
梅香冷冷看他:“你去一趟孔家,回来就说他不是凶手。”
“我说可能。”
“你是不是收他钱了?”
张白玉也被她顶得起了火:“你恨他,所以你巴不得他就是凶手,你好赶着去杀了他?”
她更生气:“你们活人最喜欢讲道理,因为你们没死过!你没被人逼到那个份上。”
张白玉没反驳:“我是没死过,但我答应你查真相,而不是查你最想要的答案。再说,我是缺钱,但也没穷到要拿死人的公道换钱。”
戏楼里安静下来很久。
梅香才开口:“我闻见过一股香。”
张白玉神色认真起来:“什么香?”
“白檀。”梅香声音很低,“有个人用了很多年。”
梅香闭上眼,许多记忆混在一起。
那人总笑着说:“香儿越来越像你师父了。”
“她是我师姑。”
6
张白玉一连几日都在找一个老大夫。
十年前梅三娘死的时候,就是他看过最后一诊。
老大夫年过七十了,张白玉问起梅三娘的时候,老人皱眉:“今天怎么都来问梅三娘。”
张白玉心里意识到不好:“还有谁?”
“梅三娘的师妹,柳玉娘,一刻钟前也来过。”
“她来干什么?”
“来要梅三娘当年的脉案,说旧东西放我这没用,买走了。”
7
平江又下雨,张白玉一路狂奔,赶到和平戏楼时,大门已经开了,不是梅香开的。
戏楼里没有唱声,只有女人轻轻一句:“香儿。”
柳玉娘站在戏台下面,四十多岁,深色旗袍,头发梳得一丝不乱,一支乌木簪,尾端刻着一个极小的“玉”。
她手里捧着香炉,白檀香。
柳玉娘看着空荡荡的戏台:“我知道你还在,你从小什么脾气我最清楚,没唱完的戏,没弄明白的事,怎么舍得走。”
张白玉走进来:“柳老板。”
柳玉娘回头:“张先生吧?这两日平江都在说,北平来了个不要命的道士。”
张白玉看向她手里的香炉:“您消息挺快,出手也快。”
柳玉娘神情如常:“听不懂。”
“那男人会翻墙,会飞针,身上还带着戏班祭祖师的香灰,身手确实不错。
他笑了一下:“可惜遇上我了,周账房还活着。”
柳玉娘捧着香炉,脸上没有什么变化,那一缕白檀烟,却轻轻晃了一下。
张白玉慢悠悠道:“还有十年前,梅三娘死前胸闷、舌麻、脚软、吐暗血,三年前,梅香也一样,都是中了云霄处的毒。”
“师姑。”
梅香忽然出现在戏台上,柳玉娘看到那张再熟悉不过的脸,眼神一下子阴冷下来。
“你和三年前一样,一点都没变。”
梅香问柳玉娘:“他说的都是真的吗?”
“是。”
梅香心里早就怀疑过,但是她一直不敢相信,这么多年了,她都在自欺欺人,只是今天,她没想到柳玉娘会这么快承认。
“为什么?”
柳玉娘只说了一句:“因为她什么都有。”
“就这样?”
“就这样?”柳玉娘像听见一个很好笑的问题。
“我们一起拜师,一起挨打,一起挨饿。我一天练十遍,她练三遍。我唱完人家说柳玉娘不错。她唱一句,满堂叫好!”
“你知道我这一辈子听得最多的是什么吗?”
梅香没有回答。
柳玉娘自己说:
——柳玉娘也不错。
——柳玉娘若不跟梅三娘同台,也算个角儿。
——柳玉娘也好,可惜生不逢时。
她笑起来:“我这一辈子永远都是那个‘也’。”
梅香声音很轻:“我师父待您不好?”
柳玉娘几乎立刻回答:“好!就是因为她好!所以我连恨都不能心安理得!”
“还有孔连墨。”
听到孔连墨这个名字,梅香露出反感的表情。
柳玉娘看着空荡荡的观众席自说自话:“他那时候还没有如今的权势,天天往戏班跑,我以为他是来看我的。后来才知道,他看的是你师父。”
“师父知道吗?”
“知道。”
“她喜欢孔连墨?”
柳玉娘冷笑:“不喜欢,她甚至没把他当回事。”
柳玉娘语气里有恨:“我求都求不来的,她不要。她不要的东西,还偏偏追着她跑。”
戏楼外忽然传来脚步声,柳玉娘却像完全没听见。
“后来梅三娘死了,我以为终于结束了。可你却越来越像她,唱腔像她,甩袖像她,侧身像她,连台下那些人看你的眼神都像看她一样!。”
就在这时,戏楼门口响起一道男人的声音。
“够了!”
孔连墨站在雨里,身后跟着管家,再远一些已经能看见警察的身影。
柳玉娘看见他竟然笑出了声:“你也来了。”
孔连墨冷声:“你疯够了没有?”
“我疯?”柳玉娘笑得肩膀发抖。
“孔连墨,你第一次见梅香登台,她才十三,你回来跟我说的第一句话是什么?”
“闭嘴。”
“你说——”柳玉娘一字一句:“那小丫头的腰肢儿真像三娘。”
孔连墨没有反驳。
柳玉娘笑:“你后来买戏楼捧她,给她登报,送她去上海,你真当是因为她?你只是觉得,梅三娘又活了一遍。”
梅香站在戏台上轻声问:“他知不知道您下毒?”
“当然知道。”
孔连墨上前阻止柳玉娘开口,被梅香用水袖抽了个狗吃屎。
“急什么?”柳玉娘看着他的狼狈样。
“你不就是因为撞见我给香儿下毒,所以才会去威胁她,只要她从了,立刻带她去看大夫,可是香儿性子和她师父一样烈,强撑着身子也要上台。香儿上台后,你抓着我问——下了多少?我告诉你,够她死。”
孔连墨喊道:“你没这么说!”
“那我说了什么?”柳玉娘逼近一步,“我说看她命硬不硬?还是我说,你现在去拦兴许还来得及?”
孔连墨沉默。
柳玉娘对着梅香道:“香儿,你不知道吧,他当时就站在楼梯口,听着锣鼓响,一步都没动。”
8
“我活了二十年,红遍平江,到头来,一个把我当仇人的影子,一个把我当故人的影子。”
“那我算什么?”
轰——!整个戏楼的帷幔全部扬起。
招魂铃疯狂作响。
张白玉喊:“梅香!”
她消失了。
下一瞬,柳玉娘和孔连墨都被帷幔掐得死死的,拖得向后撞上柱子。
“梅香!”
柳玉娘的脸已经开始发紫,孔连墨也被勒得喘不上气,梅香眉心的黑煞越来越浓。
“一个杀了我,一个看着我死,都该死。”
柳玉娘竟然笑了:“对,杀了我!”
孔连墨却拼命挣扎:“张白玉!你不是道士吗!救我!”
张白玉看了他一眼:“您不是不怕鬼吗?”
“张白玉!”
“现在知道怕了?”嘴上还贫,人已经冲了过去。
斩魂钉啪一声钉进柱子,水袖被震松一瞬,孔连墨重重摔地,张白玉却没有去扶。转身直奔梅香,鬼气正面撞来——他被掀出去半丈,落地后又爬起来。
梅香红着眼:“你也要拦我?”
张白玉擦了一下嘴角的血,走近柔声道:“他们都该死,可是你被戏台困了一辈子,死后还要因为他们不得轮回吗?听我的,别做傻事,别变厉鬼。你还记得我和你说的吗?门就在那,你想走才走,梅香。”
很久。
梅香松开手,柳玉娘和孔连墨摔在地上剧烈咳嗽,狼狈得没个人样。
外面传来急促脚步,警察已经到了门口。
柳玉娘明白警察是孔连墨找来的:“孔老板,你这一辈子,还真是谁都不爱,你只爱你自己。”
她拔下头上的乌木簪狠狠朝孔连墨刺去!
冲进来的警察将她按倒在地,她没有挣扎,只是趴在地上笑,孔连墨心口流血,口吐黑血,柳玉娘笑得眼泪直流。
簪子上涂的是比“云霄处”毒发更快的“朱砂痣”。
9
案子重新登上报纸。
梅三娘、梅香、柳玉娘之间的梨园恩怨。
所有人津津乐道,像听一出新戏。
早茶铺里。
“柳玉娘平时看着多和气。”
“知人知面不知心。”
“梅老板的魂呢?”
“案子都破了,应该走了吧。”
张白玉坐角落里,把报纸折起来。
老板重新给他续茶,张白玉喝了一口觉得苦:“今儿的茶怎么这么难喝。”
老板瞪他:“茶都一样,爱喝不喝。”
10
和平戏楼重新亮起灯。
张白玉换了干净长衫,没有酒葫芦,也没翘腿,老老实实坐第一排等了很久,没人出来。
“梅老板。”
没回应。
“梅香。”
还是没有。
“再不出来我走了。”
后台立刻传来:“你敢。”
帷幔掀开,梅香走出来。——水红戏衣,满头珠翠,没有血。
像二十岁那一年,真正该有的模样。
她轻轻转了一圈:“好看吗?”
张白玉没有贫嘴:“好看。”
梅香反而愣了一下:“装什么正经?”
“最后一场,给梅老板面子。”
“以前怎么不给?”
“以前不知道最后一场这么贵。”
“穷鬼。”
没有锣鼓,没有弦,没有满堂宾客,只有一场雨和台下一个人。
梅香抬袖,开腔:“原来姹紫嫣红开遍——”
张白玉安静听到最后一声落下,戏楼里只剩雨。
“张白玉。”
“哎。”
“现在听懂戏了吗?”
张白玉想了半天:“没有。”
梅香笑他是山猪——吃不了细糠
“但是听懂你了。”
梅香的笑慢慢停下:“你这个人,平时一句正经没有,怎么偏偏这种时候,净会说好听的。”
张白玉从腰间解下招魂铃。
两个人都知道,这一次铃响,就是走。
她一步一步走下戏台站到张白玉面前。
“张白玉。”
“哎。”
“以后少喝酒。”
“尽量。”
“少打架。”
“他们先动手。”
“少管闲事。”
张白玉道:“这句话你最没资格说。”
梅香笑着笑着眼泪落下来,鬼的眼泪碰不到地,半空就散。
“小先生。”
“哎。”
“我走了。”
张白玉握紧招魂铃轻轻一动——叮!
声音很轻,不像捉鬼,更像有人远行,另一人站在长亭,送一程。
梅香的身影从衣角开始变淡,最后只剩下一张脸,她一直看着张白玉,直到快消失,张白玉忽然喊:“梅香。”
她笑着答应:“哎。”
灯灭了。
11
半年后,北平开春。
张白玉路过一家戏园,里面正在唱《牡丹亭》。
到了售票口,他买了最便宜的一张票,坐最后一排。
曲终,满堂掌声,他没鼓掌,只是伸手轻轻碰了一下腰间那串铜铃。
铃没有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