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佳节,十里红妆,我嫁入京城首富裴家。
盖头掀开,喜堂上没有新郎。
婆母笑盈盈抱来一只大公鸡塞我怀里:“你夫君去陪青梅了,你就跟它拜堂吧。”
满堂宾客哄堂大笑。
我低头看了看怀里这只膘肥体壮、冠红毛亮的公鸡。
没生气。
真没生气。
我只是在想——
这鸡,得有八斤吧?
当晚,裴府后厨飘出一股销魂的香气。
第二天,我夫君搂着他的白月光来兴师问罪:“你竟敢吃我的替代之物?”
我舔了舔手指上的油,把一纸休书拍在桌上。
“吃了怎么了?”
“我不光吃鸡,我还要把你裴家,吃——干——抹——净。”
他气得浑身发抖。
我微笑看着他,心想——
裴府的厨房里,还有几只鹅来着?
【第一章】
八月十五,月圆人团圆。
我苏锦鲤,今日大婚。
说起来,这门亲事也算体面。
京城首富裴家,独子裴砚之,年方二十,据说长得玉树临风、才高八斗。
据说。
因为从定亲到成婚,我连他一面都没见过。
倒也不打紧,我嫁他又不是为了看脸。
裴家有钱。
非常有钱。
有钱到什么程度呢?
光是聘礼单子就写了三页纸,黄金白银绫罗绸缎,抬进苏家大门的时候,我爹激动得差点背过气去。
我苏家呢,说好听点是书香门第,说难听点就是穷酸秀才一窝。
我爹考了十八年的举人没考上,全家就靠我娘做绣活和我摆摊卖卤味过日子。
裴家为什么看上我?
因为裴老太爷临终前请高僧批命,说裴砚之命中带煞,必须娶一个八字带“锦”的女子才能镇住。
整个京城翻了一遍,八字合的就我一个。
所以这不是什么才子佳人的佳话。
我就是个工具人。
但没关系。
工具人也要吃饭,而裴家的饭,听说特别好吃。
花轿到了裴府门口,鞭炮齐鸣,鼓乐喧天。
我盖着红盖头坐在喜堂里,闻着空气中飘来的烤乳猪香味,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
早上为了穿婚服没吃早饭。
悔死了。
喜婆在旁边小声催:“新郎官怎么还没来?”
我也想知道。
等了一刻钟,两刻钟,半个时辰。
喜堂外的宾客开始交头接耳,笑声里带着微妙的意味。
我听见有人低声说:“听说裴家那个青梅竹马的沈姑娘回京了……”
又有人说:“啧啧,新婚之夜,新郎跑了,这苏家的面子……”
我倒还好,就是饿得有点头晕。
终于,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响起。
来了来了。
我打起精神,端正坐姿。
然后,一个毛茸茸的、温热的、不断扑腾的东西被塞进了我的怀里。
“咯咯咯咯——”
我僵住了。
一只手掀开了我的盖头。
面前站着一个四十来岁的妇人,保养得当,满头珠翠,嘴角挂着一丝居高临下的笑。
裴家主母,贺氏。
我的婆母。
她的目光像在看一件不太满意的货物。
“我儿的青梅沈若兮今日旧疾发作,心口疼得厉害,砚之心软去陪着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轻飘飘的,好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你是进了裴家门的人,要懂事。”
她指了指我怀里那只正在拼命扑腾的大公鸡。
“跟它拜堂吧,一样的。”
满堂哗然。
但没有人站出来说一句不对。
宾客席上,有人捂嘴偷笑,有人幸灾乐祸,有人低头喝茶装没看见。
好一个下马威。
好一个裴家的规矩。
我低头看了看怀里的鸡。
大公鸡也歪着脑袋看我。
它的眼神无辜又茫然,好像在说:别看我,我也不想来。
说实话,我第一反应不是愤怒,不是委屈,不是哭天抢地。
我的第一反应是——
这鸡养得真好。
冠子又红又大,羽毛油光水滑,爪子粗壮有力。
目测八斤往上。
散养的。
我咽了口口水。
贺氏还在说话,声音里带着不加掩饰的蔑视:“进了裴家的门,就得认命。一只鸡而已,你还想要什么?我儿能娶你,已经是你苏家八辈子修来的福气。”
我抱着鸡,慢慢站了起来。
所有人都看着我。
大概在等我哭。
或者闹。
或者跪地求饶。
我深吸一口气。
对着贺氏,笑了。
“婆母说的是。”
我低头摸了摸公鸡的背,它居然安静了下来,舒服地眯起了眼睛。
“那就拜堂吧。”
全场寂静了一瞬。
贺氏大概也没想到我这么干脆,愣了一下,随即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她一定觉得我是个怂包。
无所谓。
我抱着鸡,朝天地牌位拜了三拜。
公鸡非常配合,全程没有挣扎,甚至在我鞠躬的时候跟着点了点头。
比那个连面都不露的裴砚之强多了。
拜堂结束,喜婆一脸复杂地领我去了新房。
新房很大,红烛摇曳,龙凤喜被铺得整整齐齐。
我把公鸡放在床上,它抖了抖毛,在喜被上踩了两脚,心安理得地蹲了下来。
我坐在它旁边,看着满屋子的红。
肚子又叫了。
门外传来宾客散去的声音,酒席上的欢笑声隐隐约约飘进来。
没人给我送吃的。
一个丫鬟在门口探了个头,看了我一眼,又缩了回去。
我等了一会儿,确认不会有人来。
好嘛。
不给吃的是吧?
我把目光转向了身边的公鸡。
公鸡正闭着眼睛打盹。
我伸手拎起了它。
它睁开眼,歪头看我,眼神纯真。
“兄弟。”我真诚地对它说。
“对不住了。”
【第二章】
裴府后厨的厨娘姓刘,五十多岁,在裴家干了二十年。
她做梦也没想到,新婚之夜,新娘子会抱着一只鸡闯进厨房。
“少、少夫人?”
我把公鸡往案板上一放。
“刘妈,府里有花椒没有?八角桂皮干辣椒呢?生姜要老的。”
刘厨娘张大了嘴。
我挽起袖子,在厨房里转了一圈。
裴家到底是有钱人家,厨房比我家客厅都大,各色调料齐全,连藏红花都有。
好家伙。
我找到一口大铁锅,又翻出一坛子陈年黄酒。
完美。
“少夫人,您这是……”
“炖鸡。”
“可是,这鸡……不是拜堂用的那只吗?”
我手起刀落,利落地处理干净。
“它已经完成了它的历史使命。”
我一边说,一边把鸡剁成块,冷水下锅,大火烧开去血沫。
然后起油锅,葱姜爆香,鸡块翻炒至金黄,倒入黄酒,加八角桂皮花椒,小火慢炖。
锅盖一盖,香气就关不住了。
从厨房一路飘到了前院。
刘厨娘站在旁边看了全程,表情从惊恐到困惑,最后变成了……
吞口水。
“少夫人,您这手艺……”
“祖传的。”
我苏家虽然穷,但我从八岁就开始跟着我娘卖卤味,一手厨艺是靠十年灶台练出来的。
我娘说,男人靠不住,手艺靠得住。
现在看来,我娘真是先知。
鸡炖了一个时辰,汤色金黄,鸡肉酥烂脱骨,香得整个后院的丫鬟小厮都伸长了脖子。
我尝了一口。
差点感动哭了。
不是因为新婚之夜的委屈。
是因为这鸡是真的好吃。
散养鸡就是不一样,肉质紧实,越炖越香。
裴砚之不来拜堂是他的损失。
但这只鸡落到我手里,是它的宿命。
“刘妈。”
“在、在!”
“找个最大的盘子,装好了,端到主桌去。”
刘厨娘愣了。“主桌?可是婆母那边……”
“就说是我孝敬婆母的。”
我擦了擦手,对着铜镜理了理头发。
新婚之夜,第一顿饭,总得有点排面。
鸡端上去的时候,贺氏正在陪几个没走的亲戚喝茶。
丫鬟掀开盖子,香气扑面而来。
一桌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那盘鸡上。
贺氏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她认出了那只鸡。
或者说,认出了那只曾经的鸡。
“这……”
“婆母。”我笑盈盈地走进来,行了个标准的晚辈礼。“中秋佳节,媳妇厨艺粗陋,炖了一只鸡孝敬您。您尝尝,若是不合口味,媳妇明日再做。”
贺氏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她给我一只鸡是为了羞辱我。
我把这只鸡炖了端回来。
这是什么?
这是原封不动地把那份羞辱端回了她的桌上。
还浇了汁。
旁边一个没走的老太太不知道内情,夹了一筷子尝了尝,眼睛瞬间亮了。
“哎哟,这鸡炖得好啊!入味,酥烂,这黄酒的量放得恰到好处,是个会过日子的!”
其他几个亲戚也纷纷动筷,赞不绝口。
贺氏的脸色精彩极了。
她咬着牙,一个字一个字地挤出来:“你——”
“婆母不喜欢吗?”
我眨了眨眼,无辜得像只兔子。
“那可真是可惜了,这鸡散养八斤多,很难得的。”
贺氏深吸一口气,把茶杯往桌上一顿。
“苏氏,你别太过分!”
“媳妇哪里过分了?”
我的声音不大,但在座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新婚之夜,夫君去陪别的女人,婆母让我跟鸡拜堂,全京城的人都看了笑话。”
“媳妇没哭没闹,还老老实实拜了堂。”
“现在炖了只鸡孝敬您,您倒嫌媳妇过分?”
我笑了笑。
“那婆母告诉我,到底什么才算不过分呢?”
满屋子安静得落针可闻。
那几个亲戚这才反应过来怎么回事,筷子举在半空中,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贺氏的胸口剧烈地起伏了几下,嘴唇哆嗦着,最后硬生生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她不能发作。
因为在场有外人。
她要的是我的软弱和顺从,不是当众撕破脸的难堪。
“你……你好自为之!”
她甩下这句话,起身走了。
我站在原地,低头看了看桌上那盘鸡。
还剩大半只。
我坐下来,拿起筷子。
不能浪费。
【第三章】
第二天一大早,我是被吵醒的。
准确地说,是被一个尖细的嗓音吵醒的。
“苏氏!你出来!”
我翻了个身,拉了拉被子。
昨晚吃得太饱,在新房里睡了个前所未有的好觉。
空荡荡的喜床,没有陌生男人打呼噜,也没有不必要的尴尬。
说实话,比我想象中的新婚之夜舒服多了。
门被推开了。
一个男人大步走进来。
白衣如雪,面如冠玉,眉眼间带着一股世家公子特有的矜贵和……怒气。
裴砚之。
我的便宜夫君。
第一次见面。
嗯,确实长得不错。
但他身后还搀着一个人。
一个面色苍白、弱柳扶风、眼眶微红的女子。
看起来随时都会晕倒,手指尖还微微发颤,像一朵被风吹过的白莲花。
不,不像。
就是。
沈若兮。
传说中的青梅竹马。
裴砚之的白月光。
我新婚之夜没能拜堂的罪魁祸首。
她的另一只手紧紧攥着裴砚之的袖子,指节发白。
这画面要是定格了,妥妥一幅“痴情公子护佳人”的画面。
可惜佳人护错了方向。
“苏氏!”裴砚之冷着一张脸,目光像淬了冰。“昨夜那只鸡,是我特意命人挑的,用来替我与你完成拜堂之礼。你——你把它炖了?”
我靠在床头,打了个哈欠。
“对啊。”
他的表情裂了一瞬。
大概没想到我这么坦然。
“你!”
他身后的沈若兮轻轻拉了拉他的袖子,声音柔得像能掐出水:“砚之哥哥,别生气……也许苏姐姐不知道那只鸡的意义……”
苏姐姐。
好家伙,我比她还小两个月。
“沈姑娘说得对。”我点了点头。“我确实不知道那只鸡有什么意义。”
“在我看来,它就是一只鸡。”
“八斤二两,散养,肉质紧实,炖出来特别香。”
裴砚之的嘴角抽了抽。
沈若兮的眼眶更红了。
她的手抖得更厉害了,声音带上了哭腔:“砚之哥哥……那只鸡是你亲手养大的,是你的心意……她竟然……”
等等。
亲手养大的?
我看向裴砚之。
“你亲手养的?”
他别过头,耳尖微微发红。
“……那是我让人从庄子上挑的最好的鸡,代替我行礼,算是——”
“算是对你的交代。”
我听完,沉默了两秒。
然后笑了。
笑得停不下来。
不是苦笑,不是嘲笑。
是真的觉得好笑。
京城首富的独子,新婚之夜不来拜堂,找了一只鸡当替身,还觉得这是“交代”。
天底下有比这更离谱的事吗?
有。
他居然还是因为这只鸡来兴师问罪的。
不是来道歉的。
是来问罪的。
好好好。
我笑够了,从枕头底下抽出一样东西。
那是昨晚我趁着吃鸡的空当写好的。
一纸休书。
白纸黑字,条理清晰。
裴砚之的眼睛猛地睁大了。
“你——”
“裴公子。”我把休书拍在桌上。“你给我一只鸡当替身,我嫌小了。”
“我不光吃鸡——”
我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仰头看着他那张英俊却满是错愕的脸。
“我要把你裴家,吃干抹净。”
裴砚之浑身一震。
沈若兮的手终于松开了他的袖子,往后退了两步,脸色煞白。
我拿起休书塞进他手里,拍了拍他的肩。
“你慢慢看,我先去吃早饭了。”
走到门口,我又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
“对了,你们府上那个鹅圈里的大白鹅,有几只来着?”
“我昨晚路过瞅了一眼,个个膘肥体壮的。”
“做铁锅炖鹅应该一绝。”
裴砚之的脸彻底绿了。
【第四章】
休书的事,不到一个时辰就传遍了整个裴府。
我坐在后厨啃着刘厨娘给我煮的鸡汤面,听着院子里来来往往的脚步声和窃窃私语。
“听说了吗?新少夫人给少爷写了休书!”
“不是,大婚第二天就写休书,这也太猛了吧?”
“嘘——婆母那边已经气得砸了一套茶具了……”
刘厨娘站在旁边,欲言又止。
“少夫人,您这个休书……”
“刘妈,面里再加个蛋呗。”
“哦,好。”
她给我加了个荷包蛋,忍不住又开了口:“可是少夫人,这休书……在咱们这儿,女子是写不了休书的啊。”
我嗦了一口面。
对哦。
这是古代。
休书得男方写才作数。
我写的那玩意儿,严格来说就是一张废纸。
不过无所谓。
重要的不是那张纸有没有法律效力。
重要的是态度。
我苏锦鲤的态度就是——你裴家不拿我当人,我也不打算在你裴家当鬼。
面还没吃完,贺氏的贴身嬷嬷就来了。
“少夫人,夫人请您去正堂说话。”
说话。
呵。
说话能砸一套茶具。
我放下碗,擦了擦嘴。
“走吧。”
正堂里,贺氏端坐在上首,脸色铁青。
裴砚之站在一旁,手里还捏着我那张休书,神色复杂。
沈若兮不在。
大概被安排在后面哭了。
毕竟白月光嘛,不适合出现在这种场合,容易掉价。
“跪下。”
贺氏开口,第一句就是命令。
我没动。
“苏氏,我让你跪下!”
“婆母,我昨天刚拜了堂,膝盖还疼呢。”
我往旁边的椅子上一坐,姿态随意得像回了自己家。
贺氏的太阳穴青筋突突直跳。
“你——反了天了!你知不知道你嫁进裴家是什么身份?你苏家不过是个穷酸门户,要不是我儿八字要配你,你连裴家的门槛都摸不着!”
“婆母说的对。”
我点头。非常真诚地点头。
“所以我打算走了啊。”
“休书我都写好了,裴公子签个字就行。”
“苏氏!”贺氏猛地站了起来。“你以为裴家是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这门亲事是高僧批的命,你若走了,我儿的煞气怎么办?”
我看着她,慢慢地眨了眨眼。
“所以婆母的意思是——让我留下来挡煞?”
“那我的待遇是不是得按挡煞的价码来?”
“你——”
“每月月例翻三倍,一日三餐我自己做主,后厨随便用,鹅圈里的鹅归我管——”
“放肆!”
贺氏一巴掌拍在桌子上。
但她旁边的管家轻轻咳了一声。
“夫人,老太爷在世时确实说过,冲喜的媳妇不能走,否则少爷的身子……”
贺氏的脸色变了又变。
她看看管家,又看看我,最后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月例翻一倍。厨房每日只准你用一个时辰。鹅——不许碰!”
“两倍。两个时辰。鹅我只要两只。”
“一倍半!一个半时辰!鹅——一只!只能一只!”
成交。
我站起来,朝贺氏行了个礼。
“多谢婆母成全。”
转身出门的时候,我听见裴砚之在我身后说了一句:“这个女人……是不是脑子有毛病?”
你才毛病。
你全家都有毛病。
我脑子好得很。
有吃有喝有月例,还有一只免费的鹅。
这买卖不亏。
【第五章】
在裴府的第三天,我靠一只铁锅炖鹅征服了整个后院。
事情是这样的。
贺氏答应给我的那只鹅,我当天下午就去鹅圈挑了。
裴家的鹅养得比人还讲究,单独的院子,专人喂养,据说裴老太爷在世的时候最爱听鹅叫。
鹅圈里一共十二只大白鹅,只只昂首挺胸、目中无人,看我的眼神跟贺氏看我差不多。
我挑了只最胖的。
鹅不情愿,伸着脖子追着我啄。
我躲了三圈,最后一个漂亮的转身把它逮住了。
八年卤味摊的基本功,白练的?
铁锅炖鹅这道菜,讲究的是火候和酱料。
鹅肉不比鸡肉,性子烈,肉质老,得先用高粱酒腌制半个时辰去腥,再大火爆炒逼出油脂,加自制的酱料焖煮。
我在苏家的秘方基础上做了改良,加了裴家厨房里的陈年豆酱和一小撮藏红花。
不是我炫耀。
这香味一出来,半个裴府都沦陷了。
先是后厨的几个小丫鬟探头探脑。
然后是管家身边的小厮借口来打热水。
接着是隔壁院子伺候沈若兮的婆子,假装路过,连路过了三次。
最后连裴府的大管家裴安都亲自来了。
“少夫人,这个……能尝尝吗?”
裴安四十多岁,在裴家管了二十年的家,人精中的人精,平时从不轻易对任何人假以辞色。
此刻他站在厨房门口,鼻翼微微翕动,眼睛里闪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光。
“裴管家请。”
我给他盛了一碗。
他尝了一口,筷子顿住了。
然后闭上眼睛,沉默了整整三秒。
“少夫人。”他睁开眼,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这个味道,和……和老太爷生前最爱的‘醉仙鹅’几乎一模一样。”
“老太爷的厨子十年前就走了,这道菜的方子失传了。”
“您是怎么会的?”
我眨了眨眼。
“巧了。”
其实不是巧了。
十年前裴家那个厨子离开裴府之后辗转去了很多地方,其中包括城南的一条巷子。
那条巷子里有个卖卤味的小摊。
摊主的女儿八岁,整天蹲在灶台边看人做菜。
那个厨子在巷子里住了半年,那个小姑娘跟着他学了半年。
那个小姑娘就是我。
但这事儿我没说。
留着,有用。
铁锅炖鹅的事传到了贺氏耳朵里。
传话的是她身边的刘嬷嬷。
“夫人,少夫人做的那道鹅,后院的人都说和老太爷当年爱吃的那道一模一样……”
据说贺氏听完之后,手里的佛珠拨了足足半刻钟没说话。
裴老太爷是裴家的定海神针,贺氏能嫁进裴家、站稳脚跟,全靠老太爷的认可。
老太爷去世后,他生前的一切喜好在裴家几乎成了某种不成文的标准。
如果我做的菜和老太爷爱吃的一样……
那我在裴府的地位,就不仅仅是一个“冲喜工具人”了。
贺氏一定在心里骂人了。
但她没来找我。
因为她在忙另一件事。
沈若兮要搬进裴府了。
【第六章】
沈若兮搬进裴府这件事,我是在鹅骨汤熬到第二遍的时候听说的。
“少夫人!”
我的丫鬟春杏气喘吁吁地跑进厨房。
春杏是裴府分给我的,十五岁,圆脸,胆子小,之前裴府上下没人把她当回事。
分给我也是因为她最没存在感。
但这姑娘有个优点——嘴碎。
整个裴府的消息,只要经过后院,没有她不知道的。
“少夫人!沈姑娘要搬进来了!就住在东跨院,婆母亲自让人收拾的,用的是上等的锦缎铺床,连熏香都是从南洋运来的——”
她一口气说了一大串,说到最后自己先气上了。
“这也太欺负人了吧!少夫人您才是正房夫人,那个沈姑娘凭什么住东跨院?东跨院的位置比您这个西厢房还好呢!”
我把熬好的骨汤过了一遍细纱。
“她住哪儿我不关心。”
“可是——”
“春杏,你说东跨院旁边是不是就是裴府的养鱼池?”
“啊?是啊……”
“池子里有什么鱼?”
“好像是……锦鲤?还有几条大草鱼?”
草鱼。
草鱼做酸菜鱼一绝。
“春杏,去帮我找根钓竿。”
春杏瞪大了眼睛。
半个时辰后,我就坐在养鱼池边钓鱼了。
养鱼池紧挨着东跨院,沈若兮的窗户正对着池子。
我钓了十分钟,鱼没上钩,人倒是来了。
“苏姐姐?”
沈若兮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轻柔、惊讶,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
我回头看了一眼。
她今天穿了一身素白的衣裙,衬得脸色更加苍白。
发髻上只别了一根素银簪子,楚楚动人,惹人怜惜。
跟我这个挽着袖子蹲在池塘边、手上还沾着鱼饵的人形成了鲜明对比。
“苏姐姐在钓鱼?”她走近了几步,歪着头看我,眼睛里满是“纯真的好奇”。
“对啊。”
“可是这个池子里的鱼……是裴府专门养的观赏鱼,不能吃的呀。”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柔得像在哄小孩。
但眼睛里有一闪而过的笑意。
那种笑意我太熟悉了。
我在城南摆摊的时候,隔壁卖糖葫芦的王婶儿看到有人踩了狗屎的时候就是这种眼神。
幸灾乐祸。
包装在关心里面的幸灾乐祸。
“是吗?”我低头看了看浮标。
“那万一钓上来的是草鱼呢?观赏鱼堆里混了草鱼,那也不算观赏鱼了对吧?”
沈若兮的笑容僵了一瞬。
她没想到我会这么回。
正常人在这时候应该不好意思地收起钓竿,红着脸道歉。
我没有。
因为我根本不是来钓鱼的。
我是来看看沈若兮到底是个什么货色。
现在看清楚了。
段位不高。
“苏姐姐。”沈若兮换了个表情,眼眶开始发红。“我知道我搬进来,你心里一定不舒服。其实我也不想的,但是我的病总是反复发作,砚之哥哥不放心,非要让我住得近一些……”
她咬了咬下唇,声音越来越小。
“我不会跟你争什么的。你是正房夫人,我只想安安静静养病……你不要讨厌我好不好?”
演技不错。
八分。
差两分是因为她咬嘴唇的时候往我这边偏了偏头,确保我能看到她“楚楚可怜”的侧脸。
刻意了。
“沈姑娘。”我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土。
“你误会了。”
“我对你一点意见都没有。”
“真的。”
我把钓竿往她手边一放。
“帮我看着竿子,要是钓上来草鱼了叫我一声。我去准备酸菜了。”
沈若兮握着钓竿,站在池塘边,风吹过她单薄的身子。
她的脸上写满了困惑。
我看得出来,她是真的困惑。
因为她所有的招数——示弱、卖惨、道德绑架——全都打在了空气上。
她不理解。
一个被夫君冷落、被婆母欺辱、连拜堂都只能跟鸡的女人,怎么可能活得这么没心没肺?
这么在乎吃?
她不理解。
但她很快就会理解了。
因为裴家的鱼池里确实有草鱼。
而我的酸菜,已经腌好了。
【第七章】
沈若兮搬进裴府的第三天,裴砚之来找我了。
这是他继“公鸡事件”之后第二次出现在我面前。
彼时我正在厨房研究一道新菜——红烧狮子头。
用的是裴府菜园子里现摘的荸荠和自己剁的五花肉馅。
裴砚之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我挥舞菜刀的样子,眉头紧锁。
“苏氏,我有话跟你说。”
“说。”我没抬头,继续剁肉。
“若兮她搬进来之后身子好了很多,但她心里还是不安。她说她怕你讨厌她。”
“我不讨厌她。”
“那你能不能……对她好一点?主动关心关心她?”
我的刀停了。
我抬起头,看着裴砚之。
他的表情很认真。
是真的在认真地请求我对他的白月光好一点。
在我们的新婚第四天。
在他从未对我说过一句“抱歉”的情况下。
我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又有点索然无味。
“裴公子。”我把刀放下,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你知道你那只拜堂的鸡炖出来多少斤汤吗?”
”……什么?“
”四斤三两。“
”我用这些汤做了鸡汤面、鸡汤馄饨、鸡汤泡饭,吃了整整两天。“
”它比你有用。“
裴砚之的脸一下子涨红了。
”你——“
”你让我对沈姑娘好一点,可以。“
我笑了笑,重新拿起菜刀。
”但得加钱。“
”苏氏!你到底有没有一点羞耻心!“
”我有啊。“
”那你——“
”可是羞耻心不能当饭吃,裴公子。“
他被我噎得说不出话。
站了半晌,甩袖走了。
走到院子中间又折了回来。
”你到底想怎样才肯安分?“
”把西厢房旁边那块空地给我,我要种菜。“
”……“
”还有,府里每月采买食材的单子让我过目一下,你们家厨房的供货渠道被人坑了,同样的五花肉,别家三十文一斤,你们家进价五十文。“
裴砚之愣住了。
”什么?“
”你家管采买的是你二叔的小舅子对吧?吃回扣呢。每月光是肉菜这一项,就被吃掉至少二十两银子。“
”你怎么知道?“
”我做了八年卤味生意,整个城南的肉价菜价我闭着眼睛都能报出来。你们裴家有钱是有钱,但钱花在这种地方,那就是冤大头。“
裴砚之站在原地,嘴巴张了又合。
他看我的眼神从愤怒变成了困惑,从困惑变成了一种他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的……打量。
”你在摆摊卖卤味?“
”之前是。嫁进你裴家之后就失业了。“
”所以你现在才整天泡在厨房里?“
”不然呢?你又不来拜堂,你娘又不让我出门,你的白月光还住进了隔壁。我不做饭我干嘛?坐在房里绣花等死?“
他沉默了。
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那个采买的事……你确定?”
”你让裴管家把最近三个月的账本拿给我看一眼,我半个时辰之内给你列出所有有问题的条目。“
他定定地看了我一会儿。
然后转身走了。
这次没有甩袖。
也没有再折回来。
当天下午,裴安亲自把账本送到了我手上。
三大本,密密麻麻。
我一边看账本,一边啃着刚出锅的红烧狮子头,看到第二十七页的时候,差点被气到把肉丸子喷出来。
这哪里是吃回扣?
这简直是明抢。
不光是肉菜,布匹、炭火、修缮、下人月例,到处都有猫腻。
裴家每年被蛀掉的银子,保守估计三千两以上。
难怪裴家这几年外头看着光鲜,内里的开支却越来越紧。
我花了一个时辰,把所有问题条目标注出来,附上市价对比,写了整整五页纸。
让春杏送给了裴砚之。
当晚,裴府的二管事——也就是那个吃回扣的、裴二叔的小舅子——被连夜叫去了书房。
据春杏转述,书房里传出了一声比一声大的争吵,最后是裴砚之一拍桌子:“账目不清,即日起撤掉采买之职,所有亏空限一个月内补齐!”
消息传到后院,所有人都震了一下。
然后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西厢房。
投向了正在院子里种葱的我。
我蹲在地上,给小葱苗浇水,头也没抬。
该来的都会来。
不急。
【第八章】
沈若兮终于坐不住了。
查账的事情动了裴家内部的利益链,而沈若兮在裴府能站稳脚跟,靠的不仅是裴砚之的宠爱,还有贺氏的纵容。
贺氏纵容她,是因为沈家和贺氏的娘家有生意往来,沈若兮进府,本质上是一种利益绑定。
现在我把裴家的账本捅破了天,最紧张的不是别人,是贺氏。
因为那个吃回扣的二管事,有一部分的”回扣“是孝敬给贺氏的。
这层关系裴砚之未必清楚。
但我翻账本的时候,看到了一些有意思的流向。
没有直接捅出去。
留着。
有大用。
沈若兮来找我的时候,我正在后厨腌酸菜鱼的鱼片。
草鱼是前天从鱼池里钓上来的。
没错,我真钓上来了。
三斤四两。
沈若兮钓的。
准确地说,是她帮我看竿子的时候钓上来的。
当时她的脸色特别精彩,又不好意思拒绝,只好眼睁睁看着我把鱼提走。
今天她来厨房,没有穿白衣服。
换了一身鹅黄色的衫裙,看起来不像白莲花了,倒像一朵有攻击性的迎春花。
”苏姐姐,你那天给砚之哥哥看的账本……是怎么回事?“
她的语气不再是之前那种柔弱的小白花腔调了。
多了几分试探和锐利。
”账本有问题,我帮忙看看而已。“
”可是管采买的陈管事是婆母那边的人,你这样做,不怕得罪婆母吗?“
我把腌好的鱼片一片一片码在盘子里。
”沈姑娘,你担心我得罪婆母,还是担心你自己的路子被断了?“
她的脸色变了。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我拿起一颗泡椒扔进嘴里嚼了嚼。
”就是提醒你一句——裴家的鱼池虽大,但养不了两条一样的鱼。“
”你想当这个池子里的锦鲤,得看自己够不够格。“
”可别一个浪打过来,翻了肚皮。“
沈若兮站在厨房门口,脸色从白到红又从红到白,变了三遍。
最后她深吸一口气,微微一笑。
”苏姐姐说得是,我记住了。“
转身走了。
步子比来的时候快了一倍。
好嘛。
激将法。
这姑娘接下来一定会搞事情。
但搞事情好啊。
不搞事情,我怎么看好戏呢?
果然,当天晚上,贺氏在正堂大发雷霆。
”那个苏氏!谁给她的胆子去查裴家的账!“
裴砚之在旁边站着,说了句我没想到的话。
”母亲,她查出来的都是实打实的亏空,数目对不上就是对不上,这跟她有没有胆子没关系。“
贺氏差点背过气去。
”你胳膊肘往外拐!你帮那个女人说话?“
”我不是帮她说话。我是帮裴家的银子说话。“
裴砚之皱着眉,把我写的那五页对比报告递给了贺氏。
贺氏看了几眼,脸色更难看了。
她当然不敢细看。
因为看得越细,露馅越多。
”行,就算账上有些出入,那也轮不到她一个外人来管!“
”母亲,她是裴家的少夫人,不是外人。“
那天晚上,裴砚之说了一句不轻不重却让所有人心里都打了个突的话。
春杏是在窗户根底下听到的。
她跑回来跟我说的时候,我正把酸菜鱼端上桌。
”少夫人!少爷帮你说话了!他说你不是外人!“
”哦。“
”少夫人你不高兴吗?“
”高兴啊。“
”那你怎么没什么反应?“
”因为鱼凉了就不好吃了,先吃鱼。“
我夹了一块鱼肉放进嘴里。
嗯。
完美。
【第九章】
转折来得比我想象中快。
沈若兮出手了。
她没有直接针对我,她用了一招更阴的——让裴砚之来为难我。
不知道她怎么吹的枕边风,总之三天后,裴砚之忽然宣布要在府里办一场中秋补宴。
理由是大婚那天的宴席因为”意外“没有办好,要补请一次宾客。
请帖发了出去,半个京城的世家大族都收到了。
然后贺氏找到我,慢条斯理地说了一句:
“中秋补宴的菜,由少夫人亲自操持。二十桌,六十道菜,三天后开席。”
她笑着看我,眼神里全是恶意。
”你不是喜欢做菜吗?这不正好?“
春杏当场急了:“二十桌!六十道菜!三天!这怎么可能!”
我看着贺氏的笑容,在心里竖了个大拇指。
好手段。
借补宴的名义逼我出丑,如果我做不好,当着全京城的面丢人,她就可以名正言顺地说我”不堪大任”。
如果我拒绝,那就是“不敬婆母”。
左右都是死棋。
我想了想。
“行。”
“但是,食材采买的权限得给我。”
贺氏愣了一下。
“还有,厨房所有人归我调度,包括刘厨娘和她手下的四个帮厨。”
“另外——”
我竖起三根手指。
“我要从外面请一个人来帮忙。”
“谁?”
“我娘。”
三天后的中秋补宴,成了整个京城最热闹的一场宴席。
不是因为裴家多有面子。
是因为那天的菜,把所有人都镇住了。
我和我娘带着刘厨娘和四个帮厨,从凌晨干到傍晚,二十桌酒席,六十道菜,一道不少。
每桌的主菜是一道“金玉满堂”——用的是裴家后院养的走地鸡、鱼池里的草鱼、菜园子里的新鲜蔬菜。
食材不值钱,但手艺值钱。
每一道菜端上桌,都引来一阵惊叹。
宾客里有一位姓钱的老太太,是京城出了名的美食家,号称“没有她没吃过的菜”。
当她尝到第三道菜——八宝酿豆腐——的时候,放下了筷子。
全桌的人都以为她要挑刺。
她转过头来,目光锐利地扫向我。
“这道菜,你跟谁学的?”
“一位故人。”
“那位故人可是姓周?”
我心里一动。
“老太太认识?”
钱老太太的眼眶竟然红了。
“周德厚,我的师弟。当年御膳房第一把交椅,后来辞了差事,不知所踪。”
她颤抖着手又夹了一口。
“这刀工,这火候,这调味……分明就是他的手笔。”
她突然站了起来。
“丫头,你师承周德厚,就是我钱家的后辈!”
全场哗然。
钱老太太的身份,在京城无人不知——她的长子是当朝户部侍郎,长媳是皇后的表妹。
钱家在京城的食材供应链上更是占了半壁江山。
这层关系一亮出来,整个宴席的风向瞬间变了。
贺氏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沈若兮端着酒杯的手微微发颤。
裴砚之坐在主位上,看着我的眼神像在看一个他从来没见过的人。
我站在厅堂中间,围裙都还没来得及解。
脸上沾着一点面粉,头发有几缕散了下来。
狼狈吗?
有一点。
但无所谓。
我不需要好看。
我只需要好吃。
【第十章】
宴席结束后,裴府的风向彻底变了。
钱老太太临走前拉着我的手,当着所有人的面说了一句话:
“这丫头,我认下了。以后谁欺负她,就是打我钱家的脸。”
贺氏的脸色比锅底还黑。
沈若兮直接告病,回了东跨院,据说当晚就发了高烧。
是真烧假烧不好说。
裴砚之去陪她了,这次没有人觉得有什么不对。
但是第二天早上,他又出现在了我的厨房门口。
这人最近来厨房的频率越来越高。
“苏氏。”
“我有名字,苏锦鲤。”
”……苏锦鲤。“他叫我名字的时候,耳尖又红了。
这人的耳朵跟温度计似的,一点就着。
”昨晚的宴席……辛苦了。“
我正在揉面。
”还行。“
”那个钱老太太,你之前就认识?“
”不认识。“
”那为什么——“
”因为我做菜好吃。“
他又被噎住了。
站了一会儿,开口说了一句让我手上的动作停了一瞬的话。
”对不起。“
我抬头看他。
他没有看我,目光盯着厨房角落里那个空了的鸡笼。
当初那只拜堂公鸡待过的笼子。
”大婚那天的事,是我的错。“
”我不该让你跟鸡拜堂。“
”我不该去陪若兮。“
”那天你一个人在新房里,一定很……“
”饿。“
”……“
”我一定很饿。“我接过他的话。”因为从早上开始就没人给我吃饭。“
他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什么好。
我继续揉面。
”裴砚之,你的道歉我收到了。“
”但是你要是觉得说句对不起就完了,那你把我想得太便宜了。“
”你想怎样?“
”把厨房拨给我全权管理,食材采买权也归我。另外,西厢房旁边那块地不够大,再给我划两亩种菜。府上的鹅归我管,每月可宰两只。“
”你——“
”还有。“
我停下手。
”那道休书,别撕。留着。“
”说不定什么时候还用得上。“
裴砚之的表情很复杂。
有无奈,有愧疚,还有一点点……
我不确定那是什么。
但他最后说了一个字。
”好。“
厨房和采买全归了我。
这下整个裴府的伙食都由我说了算。
接下来的日子,裴府变了。
首先是后厨。
在我的管理下,采买成本直接砍了三成。同样的银子,菜品的质量和花样翻了一番。
后院的下人们每天都能吃上热乎新鲜的饭菜,不再是之前那种冷硬的大锅饭。
人心这东西,最实在。
谁对他们好,他们就向着谁。
不出一个月,裴府后院的下人们看我的眼神全变了——从同情变成了敬佩,从冷漠变成了殷勤。
春杏走路都带风了。
”少夫人!今天张婶儿特意多给咱院子送了两筐炭!说是天冷了怕您冻着!“
”少夫人!门房的李大哥说外头有人送了一筐螃蟹来,指名送给您的!“
”少夫人!少爷今天又来厨房了,站在门口看了您半个时辰才走的!“
最后一条信息让我顿了一下。
半个时辰?
他属监控的?
但我没放在心上。
因为更大的好戏,还在后面。
【第十一章】
沈若兮的底牌,在中秋补宴后的第十天被揭开了。
查账的事情余波未平,裴砚之让裴安深挖下去,越挖越触目惊心。
原来裴家的蛀虫不只是那个二管事。
整个采买链、修缮链、甚至外头几间铺子的流水,都有猫腻。
而这些猫腻的源头,指向一个人——贺氏的娘家兄弟,贺家三房。
贺家三房和沈家有姻亲关系。
沈若兮的亲姨母就嫁在贺家三房。
所以沈若兮能住进裴府,不仅是裴砚之的情分,更是两家利益的纽带。
这层关系,裴砚之一直没看透。
或者说,他不想看透。
但账本不会骗人。
数字不会说谎。
当裴安把整理好的账目和关系链呈到裴砚之面前的时候,书房里安静了很久。
据春杏打探来的消息,裴砚之一个人在书房坐了整整一夜。
第二天,他做了两件事。
第一,把贺家三房的人全部从裴家的生意链条中剔除,所有合作一刀两断。
第二,让人去查沈若兮的”旧疾”。
结果很讽刺。
沈若兮的“心口疼”,是装的。
不是完全装的,她确实有点小毛病,但远没有到需要人日夜陪护的程度。
她每次发作的时间都恰到好处——要么是裴砚之要来见我的时候,要么是府里有什么对她不利的事发生的时候。
大夫的原话是:“沈姑娘的脉象平稳,偶有气虚之症,静养即可。至于每次发作……老朽行医三十年,还没见过心口疼能掐着时辰来的。”
裴砚之拿着大夫的诊断,站在东跨院门口,一言不发。
沈若兮从屋里出来的时候,看到了他手里的纸。
她的脸一下子白了。
不是装的那种白。
是真白了。
“砚之哥哥,你听我解释——”
“不用解释了。”
裴砚之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害怕。
“若兮,我问你一个问题。”
“大婚那天,你的心口疼,是真的还是假的?”
沈若兮的嘴唇哆嗦了。
“是……是真的,我真的不舒服——”
“大夫说你那天的脉象比我还稳。”
沈若兮“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哭得梨花带雨。
“砚之哥哥!我是怕你离开我!你结婚了就不会再管我了,我害怕,我只是害怕啊——”
她哭得真情实意,眼泪大颗大颗地落下来。
这一次不是演的。
因为她终于知道,演不下去了。
裴砚之看了她很久。
最后说了一句:“回沈家去吧。”
沈若兮被抬走的时候哭声传遍了半个裴府。
我正在厨房给新腌的泡菜翻坛子,听到动静,探了个头出去。
春杏在旁边激动得直搓手。
“少夫人!沈若兮走了!走了!”
我把泡菜坛子盖好,拍了拍手上的盐渍。
嗯。
走了好。
东跨院空出来了。
那片地光照好,正好种黄瓜。
【第十二章】
沈若兮走了以后,裴府安静了很多。
贺氏消停了。
不是她突然变好了,是她没了底牌。
娘家的关系被切断,府里的经济命脉握在我手里,下人们全向着我。
她一个孤掌难鸣的婆母,能翻出什么浪花?
但她毕竟是裴砚之的亲娘。
我没赶尽杀绝。
每天照常给她做菜,口味还特意调了调——贺氏有胃寒的毛病,我把她的汤底换成了姜丝暖胃的方子。
她嘴上没说什么,但碗里的汤每次都喝得干干净净。
裴安悄悄跟我说:“夫人的胃这半个月好了不少,以前每晚都要喝药,现在不用了。”
我没接话。
该做的做了,犯不上到处邀功。
至于裴砚之。
这人最近越来越不正常了。
以前是来厨房门口站着看半个时辰。
现在是进来了。
进来也不说话,就坐在角落里看我做菜。
有时候帮我递个盘子,有时候帮我烧个火。
堂堂京城首富之子,坐在灶台边拉风箱,那画面怎么看怎么违和。
刘厨娘每次看到都憋着笑。
春杏更是恨不得把这事写成告示贴满全京城。
“少夫人!少爷又来了!今天还带了一盒点心!”
“什么点心?”
“桂花糕!城东‘一品香’的!排了一个时辰的队买的!”
“谁说排了一个时辰?”
“门房李大哥说的!少爷一大早就出去了,回来的时候满头是汗!”
我看了看桌上那盒包装精美的桂花糕。
打开,尝了一口。
还行。
但没我做的好吃。
这天傍晚,我在院子里种的小葱终于冒出了嫩芽。
裴砚之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我身后。
“苏锦鲤。”
“嗯?”
“你有没有想过……以后的事?”
“想过。”
“什么?”
“开一家食肆。”
”……我是说,你有没有想过,我们之间的事。“
我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回头看着他。
月光从他肩膀上方倾泻下来,他的脸在光影中一半明一半暗,表情难得认真。
像是鼓起了很大的勇气。
”裴砚之。“
”嗯。“
”你知道吗?“
”嗯?“
”你那只拜堂的公鸡,是我吃过的最好吃的鸡。“
他愣住了。
”但这不代表我原谅你了。“
”那代表什么?“
我想了想。
”代表你还得继续来厨房给我拉风箱。“
”拉多久?“
”不知道。“我弯了弯嘴角。”看你表现。“
他站在月光下,好像松了一口气,嘴角也微微翘了起来。
”好。“
月亮很圆。
风很轻。
院子里的小葱在夜风中摇了摇,嫩得能掐出水来。
我转身回了厨房。
明天早上要做葱花饼。
得把面和好了发一夜。
身后传来脚步声,裴砚之跟了进来。
”我帮你揉面。“
”你会吗?“
”你教我。“
我看着他挽起袖子,笨手笨脚地把手伸进面盆里,力道不对,面粘了一手。
他甩了甩手,表情有点窘迫。
我忍不住笑出了声。
他也笑了。
这大概是我嫁进裴家以来,第一次看见他真正地笑。
不是世家公子的礼貌微笑。
是一个普通男人面对心上人时,笨拙的、带着讨好意味的、真实的笑。
好吧。
这笑比桂花糕甜一点。
但也只是一点。
毕竟我嫁进裴府的第一个目标还没实现呢。
什么目标?
当然是把裴家的鹅圈扩建到二十只啊。
做人嘛,最重要的就是——
吃好。
帅哥美女们,喜欢的话点点赞哈,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