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裁那天的下午,我的工牌被收了回去。当天夜里,奶奶老屋的信箱自己响了。
单子从门缝底下滑进来,邮票是烧给死人的那种,定金押着半张没烧完的冥币。
我是个干了些年头、刚失业的房产中介,兜里凑不出下个月的房租。而这一单的客户,是从顶楼下来的人。
她不哭不闹,条件只有一条:房子要租在婚房隔壁,租期到婚礼散场为止。
我签了字。签完才知道,这门生意是奶奶留下的。她那本账的末一页写着,有笔债,她记了半辈子,没还完。
第一章
被裁那天的上午,我还在带人看一套死过人的房子。买家嫌贵,没成。
下午,公司嫌我贵,成了。
通知发得很客气,业务调整,感谢付出。晚上我去门店交工牌,曹姐收走工牌,把半箱私人物品塞进我怀里,摆手让我把门带上。
玻璃门在背后合拢。里面灯火通明,一排工位坐得满满当当,牌匾上安家旺几个金字,在夜里亮得很稳。
我抱着纸箱在路边站了好一阵。手机先弹出房东的催租消息,往下翻,又是还款提醒。干中介这些年,钱没攒下,攒出一双带看磨出来的腿。
奶奶的老屋在城南旧巷,空了好些年,钥匙一直挂在我钥匙串上。那晚我没处去,拖着箱子过去住。
老屋里樟脑味混着旧纸味,家具罩着白布。门边钉着一只铜皮信箱,箱盖上錾着两个字,代收。
小时候我追问过奶奶,这箱子代收什么。她拿抹布把箱子擦了又擦,擦得能照出人影,就是不搭理我。
半夜,信箱响了。
箱盖自己翻上来,又自己落回去,咔哒,咔哒,铜皮声在夜里脆得很。
我抄起扫帚过去,箱膛里躺着一沓纸。顶上那张是合同,纸面凉的,凉得扎手。
抬头一行字:阴宅租售委托单。
委托人:程蔓。
标的物:城东澜庭小区,新房隔壁那间。
租期一栏:婚礼散场为止。
我捏着合同满屋找灯,玄关没人,客厅没人,窗帘纹丝不动。
后背被人敲了两下。
不是敲老屋的门,是敲我的脊梁,一下,又一下,隔着毛线衫凉进皮肉里。
我僵着脖子回身。玄关立着个穿米色风衣的女人,长发糊在脸前,指甲做得干干净净,裸粉色,那双手背上却没有血色。
「柳渡。」
她念我的名字,尾音往下沉,压得满屋樟脑味都散了。
「合同条款清楚,我赶时间。」
腿肚子在抖,嘴比腿诚实:「您预算多少,我帮您往上砍。」
话出了口我就想抽自己。失业头一晚,我把业务谈到了鬼身上。
她把长发从脸前拨开,露出一张很白的脸,眼下挂着乌青,五官却周整:「我没钱。拿东西抵。」
一双高跟鞋从她袖口滑出来,红底,鞋尖有磨损。她生前最舍不得的东西。
合同夹页里印着条款。押品了愿即焚;愿不成,押品归中介,怨气跟着中介走。
我捏着笔,迟迟落不下去。
「可以拒单。」她退后半步。客厅的灯闪了一下,沙发底下探出半张脸,又缩回去,「不过拒了单,就得接待下一位。他没我讲道理。」
沙发底下那半张脸又往外挤了挤,指甲抠着地板,抠出很轻的白痕。
我签字的手速创了职业生涯新高。
按手印那一下,指尖像扎进冰水,脑仁里凭空多出一层东西。那是一本摊开的账,谁的手脚不干净,哪一笔对不上,页页亮堂。
「下个月初,婚礼。」程蔓往门外走,「你记得穿好看点。」
她跨出门槛,影子留在原地,朝我鞠了一躬,才追上去。
门合上,扫帚从我手里滑下去,砸在脚面上,我都没来得及疼。
满屋的白布罩子,我一件件掀过去看。掀到堂屋角落那件,罩子底下鼓着,是台老式缝纫机,机头上缠着线。奶奶的。
我坐回供桌边缓神,高跟鞋还搁在桌上。拎起来看,鞋垫底下压着一张小票,日期在婚礼前一天,品名一栏写着:戒指,一枚。
我攥着合同坐了半晌,不知道该先怕,还是先疼。
第二章
带看那日我起了个大早,套上最职业的西装,委托单折好收进内袋。
澜庭的新房在顶楼。程蔓在楼道口等我,米色风衣,裸粉色指甲,站姿比活人还端正。
「跟紧我。活人走的路,咱们不走。」
她领我进了消防梯,先往下走半层,再折回来往上,台阶要倒着数,数乱了就前功尽弃。到那扇门前,她抬手在门板上敲了两下,停一停,再敲两下。
「这规矩谁定的?」我掏出小本子记。
「你奶奶。」她偏过头,「你接了她的摊子,规矩就归你背。」
新房隔壁是间空置房,原房东半年前吓跑了,钥匙押在物业。物业老张起先咬死不租,我把佣金砍到底,又替他把空置期讲出一朵花来,他到底松了口。合同签完他还追出来嘱咐,夜里听见动静别开门。
「张叔放心,我胆子小。」我扬了扬合同。
进了屋,程蔓不看户型,不问采光,贴着墙根走了一圈,手心贴在墙面上,一寸一寸地摸。
「这面墙后头,是他们的大床。」她收回手,「床是他挑的。我攒的那笔首付,贴在这面墙上。」
她生前的事,拢共讲了几句。她在投资公司做账,账做得漂亮,漂亮到上司把窟窿全记在她名下。她拿着证据去找未婚夫,未婚夫摸着她的头哄她别声张,转头把婚期定在了她头七那天。
「我不是来讨债的。」她坐进窗台的光里,裙摆底下没有影子,「要讨债,我直接寻他们就是,何必花钱租房。」
「那你租什么?」
「租个住处。」她望向窗外,「他们成婚那日,宾客去新房,要打我窗下过。我坐在窗边看,看够了,就散了。」
她讲得越平静,我后槽牙咬得越紧。
「那你怎么不自己动手?」
「动了手,债就消了。」她转过脸来,「我要的,是他们当众把债认下来。」
我懂了。这是要公开处刑。
「为什么找我?」
「排队排到你的,是命。」她从袖口递来一只U盘,指甲盖大小,我掌心接住时冰得一哆嗦,「婚礼大屏连着酒店主机。到时候,你替我把这个插上去。」
「你自己不能去?」
「活人看不见我。」她顿了顿,「得借你的手。」
我捏着U盘往电梯间走。走出几步,她在背后补了一句。
「办完这单,我把末一手本事留给你。」
「还有。柳渡,你信箱里排着的单子多着呢。挂得最久的那单,挂了好些年了,没人敢接。」
电梯门开了,轿厢里空无一人。镜面里,我举着U盘。镜面里我的身后,乌泱泱站满排队的人,队伍拐过了轿厢的死角。
我一步跨出去,改走楼梯。
下楼全程,台阶是我倒着数的。
第三章
婚礼设在酒店二楼宴会厅。我混在布展工人里进去的,胸前挂着打印的临时牌,投影调试。
大屏主机在侧厅设备间,门口有婚庆执行的盯着。我抱着线材箱过去,报了几句型号,又把保修条款背得滚瓜烂熟,把人支去了库房。
设备间的门在背后合上,灯暗了一档。程蔓立在主机旁,风衣纹丝不动。
「插吧。」
U盘推入接口,指示灯闪了两下。屏幕上流程单一闪,归于正常。
「什么时候放?」
「敬酒的时候。」她盯着屏幕,「他给上司敬完那杯,就该轮到我看了。」
我退到宴会厅外场。仪式过了,宴席开了。新郎方屿满面红光,挨桌敬酒,敬到主桌,端着杯子朝一个秃顶的中年人弯腰,魏总长魏总短。
程蔓立在新房区的落地窗前,背对满厅宾客,不言语。
魏总起身致辞,讲公司逆势增长,讲年轻人要肯扛事。
讲到一半,大屏黑了。
满厅的喧哗矮下去,司仪在台上干笑。屏幕重新亮起,先是一页文档,标题写着资金往来备忘。往下滚,一笔一笔,哪笔窟窿怎么造的,签字页是谁的笔迹,页页有名有姓。
窃窃声从宾客席炸开。
方屿举着酒杯僵在原地,脸上的红一层层往下褪。屏幕切出一段录音,是他自己的动静,哄着别声张,删了记录,房本加你的名。
末了定格在一张照片上。照片里穿米色风衣的女人笑着,举着一张房产认购书,认购人那栏并排两个名字。
音响里飘出一句话,声音很轻,满厅静得针落可闻。
「房子是你们的,婚是你们的,账也是你们的。慢用。」
灯全灭了。尖叫,翻桌,椅子腿刮地的动静搅成一团。方屿往门口冲,魏总瘫在主桌椅子里,手机砸在地上。
灯再亮时,宴会厅中央立着个人。米色风衣,长发披肩,脚上踩着那双红底高跟鞋。
满厅的人都瞅见了她。她也只立了一小会儿,低头掸了掸裙摆,朝满地狼藉弯了弯腰。
再抬眼,人没了。
我从后巷出去,风很冷。程蔓在巷口等我,手伸过来,掌心朝上。
我愣了愣才反应过来,该销单了。
那双高跟鞋不知何时回到了我怀里。递过去,鞋身在她掌心起了一层绿火,烧得干干净净,一撮灰没剩。
「了愿。」她讲,「结清。」
一沓纸钱落进我怀里,带着灶膛的温。
「你的手,往后能瞅平不平的账了。这是留你的。」她的轮廓淡下去,声音却清楚,「柳渡,回去翻翻你奶奶的账本。翻到药引那一页。」
巷口空了,只剩路灯闪了两下。
我回到老屋,把纸钱摊在桌上点。点着点着,手停了。
左手小指的月牙,没了。
镜子里的人抬起左手,翻来覆去对了好几遍。那弯白生生的小月牙,昨儿还好好待在那儿。
我翻手机相册,翻自己旧年的手部照片,一张张对过去,后背的汗一层层下来。
合同条款里那行小字浮上来:阴德透支,折抵阳寿。
第四章
信箱隔天又响。这回的单子厚,委托人卓半山,职业一栏写着郎中。
标的物是他自己抄的方子,被他儿子抵给了一家药酒公司,如今供在人家展厅的玻璃柜里。诉求一栏写得干净:把方子拿回来,当众烧了。
「不追究你儿子了?」我举着单子,冲空堂屋摇了摇纸页。
桌上那只茶碗自己转了半圈:「烧干净了,就害不着人了。那方子配出来的药酒,喝不死人,也治不了病,坑的是拿它当救命稻草的病人。」
老爷子的声音慢,字跟字之间隔着药碾子的动静。
药酒公司的展厅,我以经销商身份进去的。墙上挂着检测报告,成本表压在秘书的文件夹里,我路过时扫了一眼。
就那一眼,账页在我脑仁里自己摊开了。
药材进价一个数,报账另是一个数。检测样品专挑头一批,后头几批兑了什么,掺了什么,账缝里全对得上。
我当场抽出成本表,指着两页数字,请他们挑一页摆给客户看。
经理的脸由红转白。我趁乱提条件,祖传的手抄本我要带走,权当封口的诚意。他捏着笔的手抖了半天,签了。
手抄本拿到手,扉页盖着一方闲章,半山医庐。蝇头小楷,方子底下批着医案,哪年谁家娃娃惊风,末一针下去,啼声就亮了。
我在公司后墙根把本子烧了。火苗是暖的,卓半山立在我旁边,卷着袖口看火,火光穿过他的手背,落不到地上去。
「了愿。」我按流程讲。
「不急。」他拽过我的手腕,两指搭上脉门,眉头拧起来,「你这脉,虚的。丫头,你接单在透自己的底。」
「知道。抵得住。」
「抵不住。」他把我按在墙根蹲下,从怀里摸出个旧针包,「这手针灸,原想留给你防身。眼下就得先用上。」
几针下去,从手背到腕内,眼前那层金花退了,指尖回暖。
「记账。」他收了针,「阴德是拿阳寿换的。你奶奶当年就是这么换的。到你这儿,别再换出去了。」
我捏着针包没吭声。
「我儿子那事,」他把针包系好,塞进我手里,「他不坏,就是软。软比坏难治。你不用替我记恨他。」
「你奶奶那摊生意,」他起身掸土,背对着我,「名字起错了。她哪里是卖房的。」
「那她是干什么的?」
他往巷子深处走,摆摆手:「等你手稳了,自己想。」
回到老屋,我蹲在堂屋那排旧柜前。卓半山留过话,你奶奶留了柜子,钥匙在针线笸箩里。
笸箩翻了个底朝天,钥匙没有。底层那把铜锁的锁眼里封着蜡,蜡上按着一枚指印。
奶奶的指印。
她封的。
第五章
锁没开成,单子先到了。
委托人周桂兰。诉求一栏写得细碎:她走后,男人把她屋里的东西烧了个干净,剩一件棉袄挂在老屋。棉袄夹层里缝着存折,钱要送到女儿手上,赶在女儿出门子前头。
我去她老屋那天,她男人正蹲在院里烧东西,火盆架得老高,烟一股一股往上翻。
「大兄弟,收旧衣裳的。」我递名片。
他把名片拍在地上:「这家的东西,一根线都不出这个门。」
屋里那件棉袄挂在门后,蓝底,袖口磨出白边。我趁他搬火盆,闪身进屋把棉袄抄进怀里,扭头往院外走。
他追出来揪住我领子,唾沫星子喷我满脸:「哪来的野中介,死人衣裳都偷!」
拉扯间棉袄从他手里往外滑,他反手抄起火钳,就要往火上送。
我扑上去抱他的胳膊,胳膊肘磕在门框上,疼得眼前发黑。
院里那面糊墙的旧镜子亮了。
镜子里全是周桂兰。她穿着蓝棉袄立在镜里,头发一丝不乱,直勾勾盯她的男人。
镜子裂了一道缝。跟着又裂一道。
火钳哐当砸在地上,男人连滚带爬缩回屋里,门闩拉得哗哗响。
棉袄夹层里的存折带着体温似的暖。夹层深处另缝着个布包,拆开,一枚银顶针,磨得发亮。
「这钱我缝了半辈子。」周桂兰的声音在我背后,很轻,「夜里缝,白天拆了缝,就怕他翻着。翻着一回,就一分不剩了。」
城西,她女儿家。我上门那日,姑娘正对着遗像发呆,桌上搁着没织完的毛衣,毛线还别着针。
存折递过去,她翻开。末页余额后头夹着张字条,字歪歪扭扭。
「囡囡,妈这辈子没赢过你爸,就赢了这一回。」
姑娘捏着字条没动,过了半天,把脸埋进棉袄里,哭得整个人往下矮。
周桂兰立在她身后。手抬起来,想摸,没摸,悬在半空,又慢慢收回去。
「麻烦你。」她朝我侧了侧身,「这单,值。」
她散的时候,屋里的樟脑味退了,饭香进来了,谁家在煮汤圆。
回到老屋我对着镜子,鬓角挂下来一撮白的。发根还是黑的,就那一撮,白了。
我拔下来搁在桌上,盯了很久。
新到的单子被我压在枕头底下,没接。
半夜,那张单子爬上了我的胸口。压得我喘不上气,掀开一看,上头没有委托人,没有标的物,就一行字。
翻账本。
第六章
账本压在堂屋供桌上,蓝布面,边角起了毛。早些年我翻过,记的全是流水,某日收纸钱若干,某日结阴德若干,小楷工整得可怖。
这回我翻得慢。翻到中段,页脚多出一种小字,排成了药方的格式。主治什么,药引是什么,怎么用,忌什么口,一格一格,规规整整。
主治那栏写的是人。有的写冤账不平,有的写骨肉离散。
每张药方,就是一个鬼客户。
我一张张往下对。早年那张写夜行受阻的,用法栏只有两个字:引路。再往后翻,用法栏的字越来越密,密到像在替谁提前铺路。
翻到程蔓那页,我的手停住了。纸色发旧,边角磨圆了,落笔的年头在好些年前。
主治:冤账不平。
药引:一场喜事。
用法:大屏。当众。
忌口:忌私了。
她早就算到了。算到我被裁,算到我回老屋,算到我接单,连大屏都替我写好了。
我一页页往下翻。药方越来越厚,纸越来越新。翻到末页,手抖了。
末页那张药方,只写了头一栏。
主治:一笔旧债。
药引、用法、忌口,全空着。
末尾另起一行,笔锋压得极重,纸背都透了印。
此方末一味药,传孙。
堂屋里静得能挂住针。我把末页翻来覆去地看,指腹在纸背上蹭来蹭去,夹层里窸窸窣窣的,藏着东西。
一张老照片滑出来。年轻的奶奶站在巷口枣树下,身边挨着个穿布衫的女人,肩膀抵着肩膀,笑得见牙不见眼。照片背面一行字:秀云,借你家半扇瓜。
秀云。
这两个字眼熟。我往回翻,一张张药方的忌口栏里,隔几页就冒出来一回。
忌提秀云。忌提秀云。
奶奶记了一路的忌口,全是这两个字。
窗外起风,信箱咔哒响了一声。我冲出去抽单子,手抖得捏不住纸。
这回的单子,标的物那栏写着:本宅,堂屋。
委托人那栏,空的。
第七章
堂屋的门是半夜开的。
没风,门闩好好的,门自己开了一条缝。缝里先进来一股皂角味,旧年月洗衣服的那种味道。
她进来时,我正靠在供桌边打盹。布衫,盘头,手里捏着针线,一双眼睛在暗处亮着,不凶,就是深。
「租客?」我把合同推过去。
她没接,挨着条凳坐了,腰板挺得笔直:「就住这儿。堂屋。」
「堂屋不住人。」
「住我。」她把针线笸箩往怀里拢了拢,「住到有人替她把那句话说完。」
「哪句话?」
她摇头:「她知道。」
我摊开合同要写租约。她摆手,从怀里摸出半只顶针,搁在桌上。
押品一栏,我照实写。银顶针,半只,截口是旧的,磨得溜圆。
她签契不用笔。拇指按上去,纸面洇出一个浅印,像落了片桂花瓣。
印子落定那一下,脑仁里的账本又翻开了。这回摊开的是页老账,纸黄,字密,一笔一笔全是死账。
我按着太阳穴往下追,眼前过的是碎片。枣树。巷口。一顶白幡。被抱走的孩子攥着半块饼。一双手在门板上拍,拍得指甲都裂了。
我惊醒过来,供桌上的蜡烛烧短了一截。姚秀云还坐在条凳上,姿式没变过。
「你认识我奶奶。」我开口,嗓子发干。
「一起长大的。」她捻着线,「她管我叫姐。她胆子小,走夜路都要拽我袖子。」
她环视堂屋,目光在房梁上停了停:「梁还是那根梁。院里的枣树,还在吧。」
「在。粗了一圈。」
她点点头,像是很满意,又像是很失落。
档案柜底格的蜡,我白天已经抠了。柜里码着一摞纸包,我抽开其中一包,一张照片滑出来。
年轻的奶奶坐在炕沿上,怀里抱着个襁褓,眼睛弯成两道缝。照片背面写着:秀云的孩子,寄我一月。
「她抱过你女儿。」我把照片推过去。
姚秀云没接。她的手指在针线上停了,停了很久,针脚才接着往下走。
「就一个月。」她声音很轻,「那丫头夜里哭,她抱着满巷子转。她那会儿刚攒下头一笔阴德,说要给我丫头改命。」
「后来呢?」
「后来阴德不够。」她抬起眼,「差一步。」
档案夹层里,这会儿掉出来一张信纸。折了几道,展开时,纸纤维崩出细响。
字迹不对。
奶奶记账是工整小楷。这纸上的字抖得不成样子,一笔一划都在打架。
头一句就钉在纸上。
渡渡,你要是翻到这页,说明你把秀云的单接下了。
第八章
信纸在我手里抖。这页从头到尾,都是奶奶在跟我讲话。
渡渡,你要是翻到这页,说明你把秀云的单接下了。那你也该知道,奶奶这笔债是怎么欠下的。
秀云来找我那年,你妈刚怀上你。
她男人把家底输了个干净,债主堵门,放了话,要么还钱,要么拿丫头抵。她想走绝路,又放不下丫头,连夜来敲我的门。
阴阳眼这话头,是你外婆传我的,我传到你这辈,原想让它断了。
我掐她的命,掐得出来。她这一遭躲不过去。
我又掐你。渡渡,你命里带煞,煞气重得我掐你的时候手都在抖。我攒了大半辈子的阴德,头一笔给你爸治病,剩下的,全给你压煞。你落地那天差一步就是死胎,接生婆缩着手不敢动,是我拿阴德给你堵的。
秀云那单要救,就得把这些全填进去。
填进去,你落地就是死胎。
那些天我另寻过路子。求过别的先生,人家摇头,说这笔阴德谁也替不了。我把缝纫机踩得咚咚响,想赶几件活计换成钱给她使,钱能赎她的急,赎不了她的命。她的债在人命上,不在钱上。
那晚她在我门外哭。哭到后半夜,不哭了,隔着门板留了句话。
妹,你要是难,就算了。
我在门里头,一宿没敢出声。
天亮,人就没了。丫头叫保人抱走了,保人手里捏着她男人按的手印。
渡渡,奶奶这辈子没求过神拜过佛,就求过一样,求秀云骂我。她骂出来,我好受些。
她没有。她隔着门喊的末一句是,妹,你保重。
她越这样,我越还不清。
这张药方我记了几十年,药引一直空着。末了才想明白,药引是我这张老脸,得我亲自登门去还。可我阴德见了底,走不动了。
你替我把话说完。说完,让她走,让她投个好人家。
末了一件事。剩下的阴德,你一分都不许再替人填命。那是你自己底下的粮。
落款没有名字,按了一枚指印。指印旁边洇着一团深色的渍,年头久了,边缘发黄。
我把手掌覆上去。纸凉透了,凉意顺着掌心往胳膊上爬。
烛火跳了一下。
门口的光里,姚秀云不知何时立在那儿,冲着这页信纸的方向,轻轻弯了下腰。
「话,我先收着。」她直起身,眼睛望着我,望得很深,「可我等的,不全是这个。」
第九章
那页老账还在我脑仁里存着。天蒙蒙亮,我把纸笔铺在供桌上,凭着记忆一页页默出来,拿程蔓留给我的那双眼睛去啃。
啃了半宿,啃出一身汗。
账是假的。
秀云男人的债,利滚利滚到第二年就平了。保人把账重抄了一遍,抹掉两笔还进来的钱,又虚出一笔新的,硬把人往绝路上逼。丫头抵债那笔,从头到尾是他做好的局。
我抱着默出来的账页冲进堂屋。
「秀云姨,你不是自愿按的手印。」我把账页铺在条凳上,「你男人的债早就清了。是保人改了账,吞了你丫头。你被做局了。」
她盯着那页纸,盯了很久。捏针的手背上,青筋一根根暴起来。
「改的账。」她重复了一遍,嗓子是哑的。
「你到死都在怨自己手贱按了印。你怨错人了。」
她低下头。一滴水砸在账页上,洇开一团。她伸手去挡,没挡住,第二滴跟着落下来。
她哭没有声。布衫前襟湿了一大片,她不擦,肩膀一耸一耸。
过了很久,她抬起头。
「那丫头。」她捏着针停了停,「如今在哪儿?」
档案柜里还有一包,系着红绳。里头是这些年辗转的信,有的有回音,有的石沉大海。末一封的信封上,邮戳是本市的。
丫头当年被转了几道手,落到一对没儿没女的夫妇手里,改了名,换了姓,念了书,成了家,如今也熬成了当娘的人。
年年清明,城南旧巷的巷口都收到一沓纸钱。寄件人那栏空着,收件人写着:巷内白家旧宅,我娘收。
她不记得门牌,只记得这条巷子。
「她要回来。」姚秀云摩挲着那半只顶针,指腹在截口上来回蹭,「她小时候,我给她打过一只银镯。买镯子的钱剩了半截银子,打的就是这个。」
我脑仁里嗡了一声,转身去翻针线笸箩,倒了个底朝天。
笸箩底下,躺着半只顶针。
截口对截口,严丝合缝,拼成一只整的。
当年抱走孩子的时候,奶奶往襁褓里塞了半只。秀云手里留了半只。
一人一半,各等了半辈子。
第十章
清明那日,堂屋的门敞了一整天。
我天不亮就起来收拾。八仙桌擦得能照见房梁。一对顶针摆上去,截口对齐,拼成一只整的。银镯摆在顶针旁边,是我前日按档案里的线索,从当铺的死当库里赎回来的。当年保人把丫头贴身的物件一并卷了去,镯子转手当了,在柜底压了几十年。
镯子内侧錾着个云字。
再温一碗甜酒酿,搁在桌角。秀云姨讲过,丫头小时候一哭,就给喂这个。
晌午,巷口来了个年过半百的女人,短发,拎着一兜纸钱,在枣树下张望。她眉眼干净,那双眼睛,跟照片里穿布衫的年轻女人是一个模子。
「大姐。」我迎出去,「给白家旧宅烧纸的?」
她点头,往巷子里探了探身:「地方记不清了,就记得巷口这棵树。」
「我记得。」我侧身让路,「进来坐坐,灶上温着酒酿。」
她迟疑了一下,进来了。堂屋亮堂,八仙桌上那对顶针先撞进她眼里,她的脚步钉在原地。
「这镯子。」她伸出手,指尖悬在银镯上方,抖得厉害,「我找了很多年。我娘留给我的,说内侧有个云字。」
「你小名叫朵儿?」
她眼泪一下涌出来:「我记事起就改了名。可我记得这个字。有人这么喊我,喊得很轻。」
供桌上的蜡烛,火苗齐齐往下一矮。
堂屋里的皂角味漫起来,浓得化不开。她怔怔转头,朝那股味道的来处望,眼泪掉得更凶。
「妈。」
她哑着嗓子喊了一声。
门边的光里,姚秀云立在那儿,布衫,盘头,手里捏着针线。她上上下下打量自己的女儿,从发顶到脚边,看了很久很久。
「长这么大了。」
就这一句。再没有旁的。
女儿看不见她,只是没来由地往前挪了半步,抱着自己的胳膊,哭得一抽一抽。
姚秀云的手抬起来,隔空拢了拢女儿的头发,动作又轻又慢。她转过身,朝我这边,腰弯了下去。
我赶紧去扶:「别,该我。」
「该你的。」她直起身,眼睛红着,嘴角却是松的,「你奶奶让捎的那句,捎了吗。」
我深吸一口气,冲着门边的空气,一字一字往外搬。
「我奶奶让我带一句,对不住。当年她不是救不了,是手里攥着两条命,她选了自家的骨血。她这辈子没敢想你能原谅,她只求你知道,她记了一辈子,临走都在记。」
堂屋里静了很久。灶上那碗酒酿的甜气漫过来,混着皂角味。
姚秀云抹了把脸。抹完了,人往门外的光里走。走了两步,回头。
「替我告诉她。」她嗓音稳了,「我心里有我丫头,她心里有你。一样的。这条,两清。」
她跨出门槛,身形淡下去。女儿在身后又喊了一声妈,她脚下的步子顿了顿,没有回头,淡成一缕皂角味,散进巷口的风里。
愿一了,一刻都多留不得。这是规矩。规矩救过人,也剜过人。
条凳上落下来一沓纸钱,顶上那张是整的,毛笔字端正。
房租。
落款:秀云。
我捏着那张纸钱站了半晌。头一回,有客户给我付房租。
腿一软,人跌坐在条凳上。左手抖得端不住茶碗,指尖发麻,眼前的黑一阵一阵往上涌。
我咬牙翻出卓半山的针包,就着蜡光往自己腕内下针。头一针扎偏了,拔出来,第二针正了位。麻劲顺着胳膊退下去,黑潮退了退。
供桌上,末页药方空着的用法一栏,浮出一行新字,墨色由浅转深。
用法:往后,活人也收。
第十一章
姚秀云走后,我把老屋里外扫了一遍。
条凳归位,桌布换洗。供桌上那张奶奶抱着襁褓的照片,我配了框,挂在正墙。
末页药方收进针线笸箩底下,跟奶奶留下的那半只顶针放作一处。忌口栏还空着,我不敢填,也没舍得撕。
信箱隔些日子响一回,纸钱照付,单子里还夹着手写的条子,字迹有潦草的,有周正的,写法出奇一致。
服务五星。下次还来。
我学会挑单了。先看忌口栏,再看押品。阴德给得厚的接,给得薄的压回去排队。天底下的冤屈排着长队,我这条命得省着花。
头一个活人客户是巷尾的何婆婆。她挪着小脚进来,往条凳上一坐,从怀里掏出个手绢包,一层层打开。
「闺女,人死了,还分不分房子?」
「分。」我给她倒了碗温水,「怎么个分法,您讲。」
「老头儿走得急,没住上新房。」她把手绢包往我这边推了推,「我寻思,给他留间采光好的。他生前最爱晒太阳。」
我收了她的定金,给她开的票据上写着:代订,南向,带小院,长租。
何婆婆走的时候,脚步都轻快了些。
手机弹出新闻推送,城东某投资公司资金案开庭,前上司当庭垂泪。我划掉了。
程蔓没有再来过。她要的当众认账,账认了,人散了。有时候路过那间空置房,我会在窗下站一会儿。窗台上搁着一小截烧剩的鞋跟,红底。我替她掸了灰。
曹姐来电,问我下家找好没有。
「找好了。」我把手机夹在肩膀上,手里刨着木头,「城南,老屋,自己当老板。」
老屋门口新钉了块招牌,木底子,我亲手刨平又上的漆。
柳记代办。
底下添了行小字:代人跑腿,阴阳两旺。
门边挂了块小黑板,擦了写,写了擦。今日那行是:接旺铺,接凶宅,心里那套房也接。
爸爸的电话追过来,嗓门震得听筒发麻,老屋空着招贼,趁早卖了。
「爸,老屋租出去了。」
「租给谁?」
我朝堂屋望了一眼。八仙桌擦得亮,照片框里奶奶弯着眼笑。
「租给一个要紧的人。」我压低声音,「租期很长,房租付得准时。」
爸爸在那头骂骂咧咧,末了撂下一句,清明记得回来给你奶奶磕个头。
我应了。
傍晚起风,巷口的枣树叶子哗啦啦响。信箱咔哒一声。我趿着鞋出去,巷子里斜进来末一线天光。
门口立着个人影,背着光,五官隐在暗里。风衣下摆被风掀起一角,手里举着一张纸,纸角折痕,委托单的样式。
落款的字迹,我的手比脑子先认出来。
那手小楷。我从小握着毛笔描红,描的就是它。
影子没急着递单子,先抬手把信箱盖擦了又擦,擦得能照出人影。
「柳渡。」
声音很轻。
「接单吗。」
我伸手接了。
纸面是凉的。掌心是温的。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