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沈既明把新家的模型摆到我面前,问我想把哪间改成画室。
模型里种着桂花,露台朝南,连我常用的绘图桌都按尺寸做了。
结婚四年,他第一次认真问我想住什么样的房子。
可就在一个月前,他还在项目评审会上替前女友姜念初说话,指责我不懂合作,把我从做了两年的旧城改造项目里除名。
「喜欢吗?」
他弯腰望着我,像是在等一句夸奖。
我把一份租房合同压在模型旁。
「房子很好。」
「但我要搬出去了。」
沈既明怔住。
我继续说:「离婚协议我已经请律师拟好了。以后你想怎么装修,都不用再问我。」
他拿起那份合同,翻到最后一页,看见我的签名和房东的印章,脸上的笑意慢慢消失了。
“什么时候签的?”
“上周。房子已经收拾好了,下周一搬。”
沈既明把合同放回桌面,手指碰歪了模型边缘的一棵桂花树。他扶正那棵树,拉开椅子坐下。
“南枝,我们之前说好了,旧城项目结束以后就搬过去住。装修公司我都联系好了,你现在告诉我要搬出去?”
“装修还没开始,刚好省点钱。”
他抬头看我,显然觉得我的回答过于轻率。
为了这套房子,沈既明确实花了不少心思。年前他专门托人找了一处临河的地块,自己负责设计,从建筑外立面到室内采光,前前后后改了七八版。
只是每次他问我的意见,我都说随他安排。
一开始,我还会认真看他发来的图纸,告诉他厨房的操作台有点高,画室最好离卧室远些,我习惯半夜画图,不想吵到他睡觉。
后来他忙着公司的项目,那些意见便一直停留在聊天记录里。
现在他终于有时间修改了,连我四年前随口说过想种桂花的愿望都记得。
可我已经租好了另一套房子。
“你如果嫌这边工作室离得远,我们可以再看看位置。”沈既明把模型转了个方向,指着车库旁的一间小房子,“我给你留了独立的入口,以后你接待客户也方便。”
我没忍住提醒他:“我的工作室今年已经续租了三年。”
他的手顿了一下。
这件事我两个月前告诉过他,当时他正在和姜念初讨论旧城改造项目的投标材料,只说了一句知道了。
我拿过自己的包,准备把桌上的合同收起来。
沈既明忽然按住文件。
“你还在为那次评审生气?”
我看向他。
“姜念初那边,我已经说过她了。她处理事情有时候太直接,跟你在工作方法上存在分歧。我当时也有不妥的地方,你想要什么补偿,可以直接告诉我。”
“补偿什么?”
“你的项目署名,或者后续合作机会,都可以重新商量。”
我把被他压住的合同抽出来。
“评审会上,你已经代表事务所向业主推荐了新的景观负责人。会议纪要也发出去了。现在你想调整人员,需要重新走程序。”
“我知道程序怎么走。”
沈既明的语气终于有些不耐烦。
他是建筑事务所的创始合伙人,习惯了在项目会议上作决定。许多技术争论到了他那里,总能得到一个清晰的处理方案。
可这一次,我不打算再配合他解决。
“那你按程序处理。我会继续按照合同完成应当承担的工作,其他事情等律师联系。”
他站起身,绕过桌子拦在我面前。
“祝南枝,离婚这种事,你能不能别拿来赌气?”
我看见他眼底的疲惫。
这段时间,他一直在协调旧城项目的设计调整,事务所还有两个项目需要他亲自盯着。昨天晚上,他甚至忙到凌晨两点才回来。
今天难得提前下班,他特意把模型带回家,想和我一起讨论装修。
若是几个月前,我大概会心软。
会想着他工作压力大,很多事确实分身乏术,我们可以等他忙完再谈。
可现在,我已经把自己的安排做好了。
“律师拟的协议,你可以慢慢看。房子属于婚内财产,我不会随便处置。你要继续装修,也不用等我签字才开始设计。”
我侧身绕过他,走到玄关换鞋。
沈既明没有再拦,只在我打开门时问了一句:“你今晚还回来吗?”
“回来。我还有东西没整理完。”
门外的风吹进来,客厅里摊着的几张效果图翻动起来。
我随手关上门,走向电梯。
刚下楼,工作室的小齐就打来电话,说旧城社区的梁工发来了现场协调会邀请。
“南枝姐,名单里还有咱们工作室。你不是已经被撤下主创名单了吗?还用过去吗?”
“要去。我们的景观顾问合同还在履行,之前负责的现场问题也没有交接完。”
“那我把原来的踏勘记录带上?”
“带上。顺便打印一份最新版总图,我们核一下修改范围。”
挂断电话,我站在小区门口叫车。
手机亮了一下,是沈既明发来的消息。
他拍了一张模型的照片,桂花树已经重新摆正。
“新房的设计我还会再改,你以前提的那些要求,我都记得。”
我看着照片里那间宽敞明亮的画室,终于想起一个细节。
他给我留的绘图桌,还是我们刚结婚时买的那张。
那张桌子两年前就坏了。
我没有回复,打开了明天的现场协调会通知。
工作室还有两名员工,旧城项目的尾款尚未结清,我总得先把自己的工作处理妥当。
2
工作室的储藏柜里,放着两大箱旧城项目的原始资料。
小齐把最上面那箱搬出来时,差点闪了腰。
“这项目到底做了多少版?光图纸都快把咱们工作室塞满了。”
我扶住箱底,帮他放到桌上。
“第七版,后面还有几次小调整。你先找两年前的现场测绘图,居民意见记录放我这边。”
小齐应了一声,蹲下去翻资料。
我打开最早的那本记录册,第一页贴着一张合照。
照片里,我穿着沾了泥的运动鞋,蹲在社区公园的旧围墙旁,沈既明站在旁边替我举着测量杆。
那时候,旧城改造刚开始招募设计团队。
沈既明的事务所拿到了建筑部分的设计委托,我的工作室则经过独立比选,负责景观设计。
业主知道我们的夫妻关系,合同和回避手续都做过备案。
但在事务所的普通员工眼里,我们只是认识多年的合作伙伴。
我和沈既明相识得比这个项目更早。
六年前,临江一处废弃厂房要改成公共阅读空间,我刚从一家大型设计院辞职,带着两个朋友组建了自己的小工作室。
那次设计竞赛,我负责景观部分。
第一次方案讨论会上,沈既明看完我的图纸,直接把一支笔递给我。
“你这条步道为什么绕这么远?”
我在图上标出厂房外侧的一排老树,又给他看当地居民提供的照片。
“原本有条近路,但下雨会积水。旁边这片树荫还能保留,我想让老人和带孩子的家长有地方坐。”
沈既明看了许久,拿过尺子重新量了一遍道路距离。
会议结束,他留下来问我要了完整方案。
三天后,他带着修改过的建筑入口图来到我的工作室,把原本正对停车场的大门移到了步道尽头。
“我去现场看过,你选的那条路更合适。”
那次合作之后,我们又一起做了两个小项目。
他很忙,约我吃饭经常会因为临时开会迟到,却会提前发消息说明情况。偶尔忙到太晚,他便拎着夜宵到工作室,坐在旁边看我画图。
我那时脾气急,画得不顺心会直接把图纸揉掉。
沈既明倒有耐心,常常把我丢掉的草稿捡起来,一张张摊平。
我们确定关系没多久,他便向我求了婚。
婚礼很简单,只请了家人和几位朋友。
领证后,他提出暂时不对外公开。
“你的工作室刚有起色,我也准备参加几项重要竞标。外面的人知道了,容易拿我们之间的关系说事。”
当时我觉得有道理。
我用了三年才让工作室接到几个稳定项目,也确实不希望客户一提起我,就先想到沈既明的名字。
可是后来,我逐渐发现,保持这段婚姻的秘密,需要我配合的事情越来越多。
参加行业酒会时,我必须和他分开入场。
朋友聚餐时,别人能自然地挽着伴侣,我只能坐在角落里,听人介绍沈既明又拿下了什么奖项。
有一次,他带我去参加事务所的年会。
主持人开玩笑说,沈总这么多年一直单身,难怪能把所有精力都放在工作上。
台下的人跟着起哄。
沈既明笑了笑,没有接话。
我坐在合作单位的席位上,把剩下的半杯果汁喝完了。
回家后,我问过他,既然我们已经结婚,总不能一辈子都这样。
他答应我,等事务所稳定下来,就找个合适的机会。
四年过去,他的事务所从十几个人扩张到近百人,办公室搬了两次,还拿下了好几个业内奖项。
我们的婚姻依旧只有少数人知道。
“南枝姐,你看看这个。”
小齐的声音把我拉回现实。
他摊开一张现场测绘图,指着公园北侧的一块区域。
“咱们之前不是测过,这里有一米多的高差吗?最新版图纸上,原来的缓坡和排水沟都改了。”
我接过来,对照新旧两版。
北侧原本沿围墙设置了一条缓行坡道,旁边有一条与现状排水系统相接的浅沟。
这是为了方便附近行动不便的居民通行,同时解决雨季积水问题。
最新版总图上,那条坡道被缩短,原来的排水空间则变成一处下沉水景。
“这版是谁改的?”
“姜工那边发来的。上周刚更新,说是要增强整个项目的景观效果。”
我拿出笔,在两张图纸上标了几个位置。
技术调整总有理由,我需要看到完整计算和节点图,才能判断修改是否合理。
“先别急着下结论。把相关资料都带上,明天现场问清楚。”
小齐收拾好文件,又想起什么似的问我:“沈总那边要提前打招呼吗?”
我拿起手机,找到旧城项目工作群。
以前遇到这种事,我会直接给沈既明打电话,等他有空再解释自己的意见。
这次,我把问题写进正式的工作邮件,抄送给建筑、景观和业主方的项目联系人。
邮件发出去后,我才发现沈既明半小时前给我打过两通电话。
他还发了条消息,问我有没有时间一起吃晚饭。
我回他,今晚要整理资料,饭就不吃了。
过了一会儿,他又发来一句:“你那边的项目问题,可以直接跟我说。”
我看着电脑里已经发送成功的邮件,回道:“相关负责人都收到了,等他们回复就好。”
3
周五下午,我去参加城市更新协会举办的设计交流会。
旧城项目的业主代表也在受邀名单里,我想顺便向他们了解后续的成果提交安排。
刚到会场,我便看见沈既明和姜念初站在展板前。
两人正在接受媒体采访。
姜念初穿着一件米白色西装,长发挽在脑后,手里拿着刚刚获得的年度设计奖杯。
沈既明站在她身边,替她挡住不断涌过来的记者。
“听说两位在国外读书时就合作过很多项目,这次姜老师回国,是不是意味着你们又要长期搭档了?”
姜念初笑着看向沈既明。
“只要沈总愿意给机会,我当然希望以后能多合作。”
记者又问起两人学生时代的往事。
沈既明没有多说,只帮她补充了几个项目名称。
我站在展厅另一侧,看着工作人员招呼他们合影。
姜念初是八个月前回国的。
她和沈既明曾经交往过三年,两人在国外读书时参加过不少设计竞赛,分手后也一直保持着联系。
她刚回国那阵子,沈既明特意请了一天假去机场接她。
那天恰好是我们结婚四周年纪念日。
我提前订了餐厅,还买了两张音乐会的票,准备和他好好过一次。
下午五点,他发消息说姜念初的行李出了点问题,自己需要过去帮忙,晚餐大概赶不上了。
我问他能不能让助理过去。
沈既明打来电话,语气有些不悦。
“她一个人在机场,国内又没什么人照应,我过去看看很正常。南枝,你平时挺讲道理的,今天怎么回事?”
我没有继续说。
那顿晚餐最后由我一个人吃完。
回家时,客厅里已经放着姜念初送来的礼物,是一本国外建筑大师的签名作品集。
沈既明兴致很好,翻了半个晚上,还告诉我姜念初准备回国发展,可能会加入他的事务所。
我当时提醒他,两人有过感情纠葛,以后共事最好注意一些。
他答应得很快。
可姜念初入职后,情况并没有按照他的承诺发展。
她经常在周末约沈既明去看展、参加讲座,有时晚上十一二点还会打电话,讨论第二天的会议。
最初我也跟着参加过几次活动。
他们聊国外某个建筑师的导师,聊大学时期的同学,聊一起参加过的国际竞赛。
我偶尔插上一句,姜念初便会笑着解释,说那些事都发生在很久以前,我没经历过,自然听不明白。
沈既明总让我别介意。
久而久之,他们再约活动,我便不去了。
“南枝?”
展厅里有人叫我。
我回过神,看见沈既明已经结束采访,正朝这边走来。
姜念初也跟在他身旁。
“你今天怎么过来了?”沈既明接过工作人员递来的宣传册,顺手拿了一本给我。
“业主方有人参加,我来谈点工作。”
他点点头,向我介绍旁边的几位同行。
“这是祝南枝,之前跟我们合作过旧城项目,景观设计做得很不错。”
其中一位年纪稍长的设计师认出了我,笑着说:“祝老师,我看过你以前的社区公园方案,处理高差那部分很有意思。”
我正准备和对方聊几句,另一名年轻记者便举着相机凑了过来。
“沈老师,刚才还没来得及问,听说您和姜老师以前是情侣,现在重新合作,有没有考虑过再续前缘?”
旁边几个人笑了起来。
姜念初低下头,笑得有些不好意思。
我看向沈既明。
他皱了皱眉,回答:“我们现在主要是工作伙伴,希望大家多关注项目。”
记者还想追问,工作人员赶紧把话题引向接下来的论坛。
我原本以为,这件事到这里就该结束了。
可交流会散场后,姜念初又提起了它。
我们三个人刚好走到地下停车场,她一边找车钥匙,一边笑着对沈既明说:“刚才那个记者也太夸张了,搞得好像我们还有什么一样。”
沈既明说:“以后碰到这种问题,别理就行。”
姜念初转头看我。
“南枝应该不会介意吧?我们认识这么多年,很多朋友也习惯拿以前的事开玩笑。”
我停下脚步。
“你知道他已经结婚了,遇到这种情况,直接告诉对方就好。”
她的笑容僵了一瞬。
沈既明拿着车钥匙,眉头皱了起来。
“公开婚姻这件事,我们之前讨论过。今天来了这么多媒体,没必要临时改变安排。”
“没人要求你今天介绍我的身份。”我看着他,“记者问你们会不会复合,你可以直接说自己已经结婚了。”
沈既明沉默了一会儿。
姜念初赶紧开口,说以后会注意,不想因为自己影响我们夫妻感情。
她话说得很漂亮,沈既明的脸色也缓和了一些。
“南枝,念初都已经道歉了,你也别一直抓着这个问题。她刚回国,很多事情需要重新适应。”
我看见姜念初站在他身后,安静地整理着手里的奖杯包装袋。
她一句话也没有再说。
回去的路上,沈既明几次想跟我谈展览上的设计,我都没接话。
到了小区,他把车停进地下车库,忽然问我:“你是不是已经决定,以后连我的朋友都不愿意见了?”
“你们以后有活动,不用再特意叫我。”
“可我们总不能一直这样。”
我解开安全带,拿起后座的资料。
“至少工作上的事,我们还能按照合同处理。”
第二天,交流会的报道发出来了。
其中一张照片里,姜念初拿着奖杯站在沈既明旁边,媒体用了“昔日情侣再度携手”的标题。
工作室里有客户看见,转发给我,问沈既明是不是快要再婚了。
我没有解释私事,只让小齐把工作室官网上的合作项目介绍重新检查一遍,确保设计署名、合同主体和联系方式都准确。
我原本只想把婚姻留在私人生活里。
可随着姜念初加入旧城项目,我发现,连原本清楚的工作关系也开始变得模糊。
那天下午,业主方回复了我之前发送的技术邮件。
他们邀请我参加北侧公园的现场协调会,并要求所有设计单位对最新版总图提出最终意见。
我把邮件打印出来,夹进了明天要带的文件袋里。
4
旧城社区公园的北侧,有一排种了几十年的香樟树。
树下原本是条水泥小路,路面高低不平,旁边还堆着不少居民搬来的花盆。
我到现场时,方阿姨正推着坐轮椅的丈夫往公园里走。
轮椅经过入口那道台阶,前轮卡了一下。
我赶紧过去帮忙,把轮椅抬上平地。
“南枝,你可算来了。”方阿姨认出我,指着不远处的围墙,“你们以前说要把这里修平,怎么昨天有人来量,说准备挖个水池?”
我蹲下去看了看地面。
“方案还在调整,今天过来就是核实这个问题。”
方阿姨有些着急。
“这地方一下大雨就积水。以前我老伴还能走的时候,每回经过都得绕一大圈。你们修公园,能不能先把路弄好?”
我把她说的位置记下来,又请小齐拍了几张现场照片。
这片社区住着不少老人。
两年前第一次来调研时,我就发现,居民们对公园的要求其实很简单。
有地方乘凉,下雨不用踩着水走,推轮椅和婴儿车能顺利通过。
为此,我们反复调整了好几次方案。
其中最麻烦的就是北侧那一米多的高差。
为了保证坡道长度,我把原本靠近围墙的一排灌木移到了另一处,沿现有道路重新设计缓坡,再通过浅沟把雨水接入原有排水系统。
这套方案经过多轮讨论,已经得到业主和居民代表的认可。
可姜念初最新提交的总图,几乎把这一部分重新设计了。
现场协调会开始后,她拿出一张彩色效果图,向在场的人介绍自己的构想。
“这里可以设置一处下沉式镜面水景,周围结合休憩平台,形成整个公园最有辨识度的空间。”
梁工看着效果图,问她:“居民之前提过的无障碍通行问题,怎么解决?”
姜念初指向水景旁边的一条小路。
“这里保留通道,适当压缩一些坡道长度,整个空间会更开阔。”
我翻到自己的测绘图,发现她指的那条路,需要经过两处较大的高差。
“姜工,这一段原本的缓坡已经按无障碍通行要求校核过。现在缩短了长度,还需要重新核算坡度。”
姜念初转过头。
“南枝,你看的是旧版方案。我们已经让团队重新做过设计了。”
“那麻烦把完整的标高图和节点详图给我看看。”
她没有立即回答。
坐在旁边的沈既明接过话:“深化图还在完善,今天主要讨论整体方向,技术细节后面会统一调整。”
我看着他。
“整体方向确定后,水景位置和主要道路都会固定。这里的高差如果处理不了,后面可能要重新改总图。”
沈既明拿起笔,在图上圈了两处。
“可以把这里的台地抬高,坡道从另一侧绕过去。”
我把现场测量数据递给他。
“另一侧紧挨着老树的保护范围,路面也没有那么宽。你先看实际尺寸。”
沈既明低头看了两眼。
姜念初在旁边说:“我们当然会考虑这些条件。南枝,你一直强调困难,方案就没办法往前走了。”
梁工听见这话,主动提议大家一起去现场看看。
我们沿着围墙走到北侧。
小齐拿着测量工具重新核了几个点,和原来的记录基本一致。
姜念初的团队也派人做了测量。
站在旧排水口旁,梁工忽然问:“姜工,这个水景会不会影响原来的排水?”
“后期会统一设计雨水系统。”
“那今天先把这个问题记下来。”梁工在记录本上写了几笔,“居民反映过几次积水,得优先解决。”
我趁机提出,需要把新版排水计算资料和无障碍道路详图发给相关设计单位复核。
沈既明同意了,但要求不要影响下一轮成果汇报。
散会后,他叫住我。
“刚才念初的方案,你有什么意见,私下跟我说就行。没必要在业主面前一直争。”
我正在收拾测量工具,听见这话,抬头看了他一眼。
“今天是正式协调会,梁工要求所有相关单位发表意见。”
“我知道你的专业判断有道理。”沈既明放缓语气,“但你现在已经退出主要设计团队,后续的方案由念初负责。你继续在现场和她争,大家会很难做。”
我把测量杆交给小齐。
“你们把技术资料发过来,我看完给书面意见。”
沈既明又想说什么,姜念初已经从另一边走了过来。
她看见我们站在一起,笑着问:“既明,下午还要去看材料样板,你记得吧?”
沈既明看了一眼时间,点头答应。
姜念初随后转向我。
“南枝,今天辛苦了。其实你的很多想法我们都保留了,只是整体设计确实需要升级。以后还有机会合作的话,我希望大家能少一点误会。”
我把工作证放回包里。
“等你把详图发来,我会按合同回复。”
姜念初脸上的笑容淡了一些。
沈既明替她打开车门,两人很快离开。
小齐站在我旁边,看了看他们,又看了看手里的测量记录。
“南枝姐,咱们还继续跟吗?他们好像已经决定按自己的方案做了。”
我走回北侧的排水口旁,重新看了一遍地面标高。
原来的沟渠虽然老旧,却一直承担着这片区域的排水任务。
水景的位置恰好压在其中一段旧沟渠上方。
如果没有新的排水措施,原来的问题很可能更加严重。
“继续。咱们的合同还没正式结束,原设计相关的技术意见必须交代清楚。”
那天晚上,我把现场测量结果、居民意见和图纸差异整理成一份书面文件。
涉及坡度的地方,我没有直接认定新版方案违规,而是明确要求补充计算和节点详图。
涉及排水的部分,我标出了原有设施的位置,提醒设计团队复核改动后的雨水去向。
文件末尾,我写明在相关技术条件确认之前,暂时无法认可新版总图涉及的景观调整。
发送邮件前,我又检查了一遍措辞。
所有意见都有对应图纸和测量记录。
邮件同时发给了沈既明、姜念初和业主方。
这一次,我没有另外打电话请沈既明帮忙转达。
5
技术邮件发出三天后,姜念初的团队终于把新版方案送到了业主那里。
小齐拿到汇报文件时,脸色有些古怪。
他把电脑搬到我面前,指着封面上的名字。
“南枝姐,你看看这个。”
项目主创一栏里,建筑与景观统筹写着姜念初。
我的名字被移到了最后一页,身份成了“前期景观设计配合”。
我往下翻了几页。
原本由我提出的老树保留方案、雨水花园和社区慢行系统,都出现在姜念初负责的总体设计说明中。
其中一张效果图甚至沿用了我们去年做过的构图,只重新调整了植物和铺装材料。
我打开工作室的原始文件,把两个版本放在一起。
小齐越看越生气。
“这几个设计我们改了多少次?姜工刚接手项目,她连第一次居民意见会都没参加过。”
“先把文件版本和提交时间整理出来。”
“咱们要去找业主吗?”
“先找沈既明。他是事务所负责人,汇报文件需要经过他的审核。”
当天上午,我约了沈既明见面。
他正在办公室看其他项目的图纸,听说我要讨论旧城项目,便让秘书给我安排了半小时。
我进去时,姜念初也在。
她坐在沈既明办公桌对面,正拿着平板修改一张建筑立面图。
看见我,她主动站起来。
“南枝,正好,我刚准备联系你。”
我把打印好的汇报文件放到桌上。
“这份材料里的设计署名需要更正。”
姜念初低头看了一眼。
“怎么了?”
“老树保留、慢行系统和雨水花园,都是我们工作室负责的前期方案。现在设计内容还在使用,汇报材料里却只写了你负责总体设计。”
姜念初接过文件,翻了几页。
“项目是一个整体,我现在负责景观与建筑的统筹工作,统一汇报很正常。你们工作室的名字也保留了。”
“你可以作为负责人汇报,具体设计分工也应该如实标注。”
她把文件递给沈既明。
“既明,你来看看。我觉得这就是个表述问题,南枝可能比较介意。”
沈既明扫了一眼,问我:“你想怎么改?”
我拿出一张已经标好的署名建议。
“按实际分工注明设计单位。已经完成的原始方案保留相应署名,后续由你们重新设计的部分,写你们的名字。”
沈既明没有立即表态。
姜念初先笑了。
“这样拆分,整个项目汇报会很乱。再说我接手后,对这些方案也做了不少优化。”
她指着其中一张图。
“比如这里的休憩平台,原来没有考虑建筑立面的整体关系,后来是我重新协调的。”
我翻到最早的设计文件。
“休憩平台的位置和功能去年就确定了,你调整了材料和连接方式,可以把修改工作写清楚。”
姜念初脸上的笑容终于消失。
“祝南枝,你有必要算得这么细吗?大家都是为了项目好。”
沈既明放下笔。
“南枝,念初刚才说得有道理。项目做到这个阶段,设计本来就经过很多人修改。你这样一项项拆分,会影响最终成果的完整性。”
我看向他。
“当初签合同的时候,设计范围和责任人都写得清清楚楚。现在如果要调整,我们可以通过书面方式确认。”
“你一定要把事情弄得这么复杂?”
他的声音沉了下来。
我拿着那张汇报文件,忽然有些想笑。
两年前,沈既明曾经花一个下午跟我讨论一块铺装材料的收边。
只因为施工后可能出现积水,他便要求设计团队重新调整了整个节点。
那时候,他最常说的话,就是设计必须经得起推敲。
可现在,我拿着完整的合同和原始文件要求确认责任,他却觉得麻烦。
“既明,我有完整的文件记录。署名如果存在争议,项目后续审核也可能出问题。”
“所以你现在还准备拿这个威胁我?”
他从椅子上站起来。
姜念初赶紧拉住他的胳膊。
“算了,既明。要不我把名字往后放一点,省得南枝一直不高兴。”
沈既明没有理会她,仍然看着我。
“祝南枝,论大型公共项目的经验,念初比你丰富。她在国外负责过类似项目,有能力统筹这次修改。你以前的方案我们也认可,但你不能因为自己退出主创团队,就否定别人做的工作。”
我把文件收回包里。
“那麻烦你把设计变更记录发给我。哪些内容由她重新完成,我会按实际情况确认。”
沈既明看着我,脸色越来越难看。
“你现在连我都不信了?”
我没有回答。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会儿。
姜念初收起平板,轻声说:“我下午还有个会,先出去吧。你们夫妻俩好好谈谈。”
等她离开,沈既明才走过来。
他似乎想握我的手,我往旁边让了一步。
“南枝,你最近到底怎么了?以前我们合作的时候,遇到问题都能好好商量。现在每次说到念初,你就要跟我争个结果。”
我打开包,拿出那份还没得到回复的技术意见。
“你看过这份文件吗?”
沈既明顿了一下。
“我看过摘要。”
“里面一共有六处需要补充核算的地方,其中三处涉及原有排水系统。你们什么时候能给完整资料?”
他皱眉。
“项目组会处理。”
我把文件放到桌上。
“那就等他们处理完,我们再继续谈设计确认。”
离开事务所时,我在电梯里遇见两个年轻设计师。
他们不认识我,正讨论刚刚发生的事。
“听说之前那个景观顾问又来找沈总了,好像是为了署名。”
“姜工刚回来就拿下这么大项目,难怪有人不服气。”
电梯到达一楼,我没有出声,径直走了出去。
回到工作室,小齐告诉我,业主方已经收到了一份新的设计成果确认表。
按照项目组的要求,我的工作室需要确认此前提交的成果已经完整移交,同时认可新版方案与原有设计之间的衔接。
我打开附件。
新版总图上,设计说明仍然保留着我们工作室的名称。
但涉及北侧道路和排水调整的图纸,已经换成了姜念初团队修改后的版本。
我看完后,给梁工回了电话。
“目前的材料我还不能签。新版设计的技术问题没有完成核查,设计责任也需要明确。”
梁工在电话里沉默片刻。
“祝工,我理解你的顾虑。不过事务所那边一直说你们沟通不顺,项目进度已经受到影响。我们也希望尽快把事情处理好。”
我答应第二天把未解决的问题逐项列出来。
挂断电话后,小齐有些担心。
“南枝姐,这份确认表一直不签,会不会影响咱们的尾款?”
我看着办公室里那两大箱图纸。
这两年,我们投入了大量时间和人力,工作室还有两名员工需要按时发工资。
可新版图纸涉及的风险,我已经明确提出过。
如果现在签字,将来出了问题,工作室也可能被追究相应责任。
“把已经完成的工作量先核清楚。该结算的费用,我们按合同申请。”
我把确认表退回给业主,同时附上了需要补充的技术资料清单。
当天下午,沈既明给我发来消息。
他说,下周一会召开项目专项协调会,希望我到场。
我回复了一个“好”。
我知道他想尽快结束这场争执。
我也希望事情能够有个正式结果。
6
专项协调会定在沈既明事务所最大的会议室。
我提前十分钟到场,把准备好的图纸和技术意见摆在桌上。
沈既明坐在主位,姜念初坐在他右手边。
除了业主代表,还有负责建筑、结构和给排水设计的几名技术人员。
会议开始后,姜念初首先汇报了最新版方案。
她已经把原来争议最大的下沉水景缩小了一部分,周围增加了休憩平台,北侧道路也重新做过调整。
“这样处理后,整体效果更加统一,之前大家提出的问题也基本解决了。”
梁工翻着材料,问我:“祝工,你看这版怎么样?”
我拿起笔,指向总图的北侧。
“道路部分比上一版合理,但雨水系统还需要核对。原来的浅沟已经取消,新版图纸里没有看到对应的排水能力计算。”
姜念初立即解释:“给排水专业会在施工图阶段统一深化。”
我看向负责给排水设计的工程师。
对方翻了翻文件,说目前收到的还是建筑团队提供的概念条件图,正式计算尚未完成。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梁工问:“那现在这个方案能不能先确认,技术问题后面补?”
我回答:“可以先讨论设计方向,但需要把未确认的条件列入会议纪要。涉及我方原始设计责任的部分,还不能直接认定已经完成。”
沈既明看了看时间。
“这件事我们会负责协调。业主那边下周就要上报成果,再拖下去会影响整个计划。”
我把原始测绘图展开。
“进度我理解。但如果总图定了,后面发现排水系统需要增加占地,周围的台地和道路都得跟着调整。”
姜念初把笔放下。
“南枝,我已经按你的意见改了两版。你现在又提出新的要求,究竟什么时候才能结束?”
“排水计算我上次就要求补充了,邮件里写得很清楚。”
她转头看向沈既明。
“既明,我觉得继续这样讨论也没有意义。我们做的是公共空间设计,总要考虑整体效果和建设周期。”
沈既明沉默片刻,终于开口。
“祝南枝,你说的这些技术问题,后续会由专业团队负责解决。现在你已经退出主要设计工作,能不能尊重一下新的项目负责人?”
我看着他。
“我一直在按合同履行设计配合义务。你如果认为这些意见没有必要,可以让你们的专业负责人出具相应的技术文件。”
“你还要折腾到什么时候?”
他的声音忽然提高。
坐在旁边的梁工有些尴尬,试图把话题拉回设计方案。
沈既明却已经站了起来。
“从上个月评审开始,你就一直反对念初的每一项调整。我知道你们以前有过一些私人矛盾,但工作是工作。”
我把手里的笔放下。
“你觉得我今天带来的这些图纸,都是为了跟姜念初过不去?”
沈既明看向桌上的资料,没有回答。
姜念初低声说:“我也不想闹成这样。南枝,如果你对我有什么意见,我们可以私下解决。”
我把原始图纸递到沈既明面前。
“这条沟渠的位置,你两年前亲自去现场看过。现在新版方案取消了它,给排水专业还没有完成计算,你准备怎么处理?”
沈既明拿起图纸,仔细看了一遍。
随后,他把图纸交给旁边的技术负责人。
“会后重新核算,如果有问题就修改。”
“那成果确认表也应该等核算完再签。”
“你如果不愿意签,我们会重新安排设计单位处理。”
我坐在原处,看了他好一会儿。
最后,我合上文件夹。
“可以。请业主按合同正式通知我方,并明确已经完成的工作量、成果使用范围和后续责任。”
沈既明似乎没想到我会答应得这么干脆。
他皱着眉,正准备说话,梁工已经开口。
“既然双方在技术衔接上存在分歧,我们会后研究一下合同处理方式。原设计单位提出的意见,也会如实写进会议纪要。”
会议就这样结束了。
我把资料收进包里,起身离开。
沈既明追到走廊,叫住我。
“祝南枝。”
我停下脚步。
“你今天非要在所有人面前把事情闹成这样?”
我看着他。
“会上是你决定更换设计单位的。”
“我让你退出,是因为项目需要继续推进。以后你想做什么项目,我可以帮你介绍。你自己的工作室要发展,也需要更多机会。”
他语气缓和了一些。
“南枝,你明明知道我不会真的不管你。”
我听见这句话,忽然想起刚结婚时的一件小事。
那时候我的工作室刚成立,办公室只有三张桌子。
有一次,我们接到的设计委托出了问题,合作方要求临时改方案,我连续熬了几个晚上。
沈既明知道后,带着我重新核对图纸。
我问他,如果以后我们在工作上意见不一致怎么办。
他说,谁有道理就听谁的,反正图纸摆在那里,总能弄明白。
那时我很喜欢他这句话。
我以为我们至少能做到这一点。
“既明。”我看着他,“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合作的那个厂房项目吗?”
他愣了一下。
“记得。”
“当时我坚持保留老树,你专门去现场看了一趟,回来以后才决定修改入口。”
沈既明没有接话。
“今天我拿着测绘图给你看,你连资料都没核对完,就认定我在针对姜念初。”
他伸手扶住我的肩膀。
“南枝,我最近确实太忙,有些地方没顾上。等项目结束,我们找个时间好好谈。”
我后退一步,避开了他的手。
“我已经请律师拟好离婚协议了。之前给你看过,你一直没有回复。”
沈既明的脸色沉了下来。
“我说过,我不同意离婚。”
“那就交给律师处理。工作上的事情,也按合同走。”
我没有再留下来争辩。
回工作室的路上,小齐给我打电话,说有位原本准备合作的客户临时取消了见面。
对方听说旧城项目更换了景观负责人,担心我们的设计能力和项目执行出了问题。
小齐想解释,却不知道具体该怎么说。
我告诉他,先把已经完成的其他项目资料整理好,暂时别急着回应那些传言。
接下来几天,工作室陆续收到了两个客户的延期通知。
原本计划招聘的一名设计助理,也只能暂时取消。
周五下午,业主方正式发来了合同处理函。
对方采纳了沈既明事务所提出的调整建议,拟终止我们工作室剩余的景观设计委托,将后续深化工作移交其他团队。
函件要求我们在规定时间内提交已完成成果清单,并对合同结算提出书面意见。
与此同时,之前的设计成果确认表依旧没有撤回。
我仔细核对了两份文件,发现其中仍然存在责任范围不清的问题。
按照现有表述,我们退出后,新的设计团队可以继续使用部分已经交付的成果,但后续修改产生的责任还没有明确划分。
我和律师沟通后,决定先提交成果移交范围说明,要求业主把终止合同前后的设计责任分别列清,再处理最终结算。
晚上九点,工作室只剩下我一个人。
我把旧城项目的资料按时间整理完,逐份标注设计版本。
桌面上摊着最初的居民意见记录。
方阿姨曾经在其中一页写过,希望以后能推着丈夫在公园里走一圈,不用总担心摔跤。
那行字写得歪歪扭扭。
我把记录册放进文件箱,继续整理剩下的资料。
离开这个项目以后,后续施工会由其他单位负责。
但我提出过的技术问题,仍然需要完整留在正式文件里。
我花了两天时间完成交接材料,逐项列出未解决的设计问题,又将已经完成的成果和相应合同约定一起提交给业主。
确认邮件发出后,我关掉电脑,拿起车钥匙回家。
沈既明那晚没有回来。
客厅里还放着他精心制作的新家模型,旁边散落着几张室内装修效果图。
我走过去,把压在模型底下的一份私人文件取了出来。
那是律师修改后的离婚协议。
此前沈既明一直没有认真看,我便按照律师建议,将需要双方协商的财产事项单独列明,准备正式交由律师联系他。
第二天上午,律师将协议发送给沈既明。
下午,他打来电话。
电话接通后,他沉默了好一会儿。
“南枝,你真的要走?”
我正在租来的新公寓里量窗户尺寸,准备订一套简单的窗帘。
“我下周搬家。之前说过的。”
“你知不知道,我们结婚四年了?”
我把卷尺收起来,坐到窗边。
“我知道。”
沈既明声音低了下去。
“以前有些事,我处理得不好。新房你如果不喜欢,我们可以先不装修。旧城项目那边,我也能想办法再协调。”
我看着窗外已经有些泛黄的梧桐树叶。
新公寓面积不大,画室只有十几平方米,放下一张绘图桌和两个文件柜就差不多了。
可这里离工作室很近,周围交通也方便。
我已经付了押金,家具也订好了。
“既明,项目的事情交给项目组和律师处理吧。离婚协议你可以先看,有不同意见就请律师回复。”
他呼吸重了一些。
“我今天晚上回去,我们当面谈。”
“我今晚还要搬几箱资料,可能回去得晚。”
沈既明没有再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挂断了电话。
我起身继续量窗帘,测好尺寸后,拿手机给商家发了过去。
阳台那边还缺一盏灯。
我准备等周末收拾完,再去附近的建材市场看看。
7
搬家公司来之前,沈既明把客厅里所有的纸箱都搬到了玄关。
我下楼接车,回来时,他正蹲在地上整理一箱书。
那是我读大学时买的景观设计教材,里面夹着不少手绘草图。沈既明把其中一本翻开,看到扉页上我的名字,动作停了一下。
“这些书你还要带走?”
“要。工作室那边有地方放。”
他把书合上,重新放回箱子,又从旁边拿起一个文件袋。
里面装着我之前参加设计竞赛的证书,还有我们结婚时拍的几张照片。
沈既明抽出照片,看了一会儿。
“这些也不要了?”
我正在给搬家师傅确认物品数量,闻言走过去,把文件袋接了回来。
“证书我要带走,照片留在这里吧。”
他没有松手。
照片上的我们站在民政局门口,沈既明穿着白衬衫,一只手搭在我的肩膀上。
那天领证出来,他本来还要赶回公司开会,我却拉着他在附近找了家照相馆,拍了一套很简单的纪念照。
后来我挑了几张洗出来,一直放在家里。
沈既明把照片重新装好,问我:“南枝,我们真的没有办法再谈谈了吗?”
“离婚协议里的财产部分,你可以提出修改意见。”
他把文件袋放回箱子,站起身。
“我想谈我们俩的事。”
我看了一眼时间。
搬家师傅已经到了楼下,今天还要把家具送去新公寓。
“等我搬完家,你想谈的话,我们再找时间。”
沈既明没有继续拦我,转身帮忙搬东西。
他平时几乎不做这些事,抱起一个装着画材的纸箱时,箱底没托稳,里面几卷硫酸纸滑了出来。
我赶紧把纸卷捡起来。
“这个我自己拿,里面都是图纸。”
他弯腰帮我扶住箱子,忽然笑了一下。
“以前你搬工作室,也不让我碰这些东西。”
我应了一声。
六年前,他第一次帮我搬工作室,曾经不小心把一张画了一半的总图压皱。我心疼了好几天,后来他专门买了一套图纸收纳架送给我。
那套收纳架现在还在工作室里用。
搬家师傅催着下楼,我没有继续聊。
等最后一箱东西搬上车,沈既明从车库开出自己的车,表示要送我过去。
我告诉他,搬家公司已经安排了运输和搬运,我会跟车过去。
他站在路边,看着货车慢慢驶出小区。
新公寓的家具早已经到齐。
妹妹过来帮我整理东西,看到客厅里堆满的纸箱,挽起袖子就开始干活。
她比我小四岁,平时在另一家公司上班,知道我要搬家后,特意换了班。
整理到一半,她发现厨房的橱柜里只有两个碗,忍不住说:“姐,你这日子过得也太随便了。”
“我一个人住,够用了。”
“那也得有个炒锅吧?你总不能天天点外卖。”
她拿着手机,给我买了一套基础厨具,又把需要添置的东西记下来。
我们忙到晚上,终于把客厅收拾得差不多。
妹妹走后,我坐在新装好的绘图桌前,打开电脑处理工作邮件。
梁工发来了合同结算意见,要求我补充一份已经完成的设计工作量说明。
我正准备回复,沈既明的电话打了过来。
“到家了吗?”
“到了,东西也收拾好了。”
“我让人给你送点家具过去。你那边的画室太小,之前订好的书柜可以先用着。”
我看了一眼身后的文件柜。
“不用了,尺寸放不下。”
他沉默了一会儿,又提起旧城项目。
“我已经跟项目组说过了,你的工作室可以继续参与后续的景观设计,之前的决定还有调整余地。”
“合同终止的程序已经启动了,业主也发来了正式文件。你如果要调整,得由项目组重新提出。”
沈既明似乎有些无奈。
“我们是夫妻,你有困难为什么一定要绕这么远?”
我把桌上的合同翻到最后一页。
“我已经按业主要求提交了工作量说明。现在主要等他们确认结算范围。”
电话那边传来椅子挪动的声音。
“南枝,你就这么不愿意让我帮忙?”
我想了想。
“如果你有空,麻烦催一下项目组,把新的技术资料发给梁工。我们提出的排水问题还没有收到正式回复。”
沈既明没有立即答应。
过了一会儿,他说:“我知道了。”
挂断电话,我继续把邮件发完。
晚上临睡前,他又发来几张新房的装修效果图。
这次画室里换成了我现在用的绘图桌,书柜也按照我以前的习惯,设计成了方便存放大幅图纸的样式。
我看完图片,没有回复。
第二天上班,我把工作室的钥匙交给小齐,让他按照新的任务安排处理客户资料。
“以后沈总那边再有人来找我,项目问题直接让他们发工作邮箱。私人电话不用转接。”
小齐点点头,又把昨天收到的一份招聘信息递给我。
“姐,这家设计院说想请你去做项目负责人,薪资挺不错的。听说是沈总介绍过去的。”
我翻了一下。
那是一家与沈既明合作多年的设计院。
对方还没见过我的作品,就已经提出了远高于市场平均水平的薪资。
我把资料还给小齐。
“帮我回绝。最近工作室还有几个项目要收尾,我暂时不考虑换工作。”
下午,我照常去拜访一位之前联系过的客户。
对方最终没有签约,但愿意介绍我认识另一家社区服务中心的负责人。
我把联系方式记下来,准备下周过去看看。
回到办公室时,沈既明又发来消息,问我晚上想不想一起吃饭。
我看了眼第二天的工作安排,回复他:“这周没有时间。”
他没有再发消息。
我把手机放到旁边,继续修改手里的设计方案。
窗外天色渐渐暗下来,小齐收拾东西准备下班,走到门口时又折回来提醒我,明天还有一场客户会议。
我把图纸保存好,关掉电脑。
工作室下个月的房租已经交了,新客户还在接洽,旧城项目的结算也没有完成。
这些事都得一件件处理。
至于沈既明愿意介绍多少工作,我已经不打算再接了。
8
工作室的账户上,旧城项目还有一笔尾款没有到账。
财务把最新的收支表发给我时,提醒我年底还有两项固定支出,最好提前安排资金。
我正在和一位新客户谈方案,对方听说我们刚从大型项目退出,提出希望先做一轮免费设计,再决定是否正式委托。
小齐听完要求,脸都绿了。
“南枝姐,这跟让咱们白干有什么区别?他要看能力,之前的作品集不是已经发过去了吗?”
我把客户的需求文件放到桌上。
“先按正常流程报价。前期沟通和项目建议可以做,完整方案必须签合同。”
小齐松了口气,转身去准备报价单。
我拿起水杯喝了一口,胃里突然一阵刺痛。
从早上到现在,我只吃过两块饼干。
原本约好的午饭,因为客户临时提前会议,也一直拖着。
我在抽屉里找出一包苏打饼干,吃了几口,疼痛才稍微缓和。
到了下午,梁工那边又要求补充一份原有雨水系统的设计说明。
由于新版方案已经取消了部分原始设施,业主希望在重新核算时能有完整的技术依据。
我带着小齐翻出两年前的勘测报告,重新整理相关参数。
做完这些,已经接近晚上十点。
小齐准备叫车,问我用不用一起走。
“你先回去,我把最后这份文件发完。”
他不太放心,给我留了一盒饭。
我答应会吃,等他走后,却又被一份图纸上的尺寸问题绊住。
电脑前的时间过得很快。
等我终于想起那盒饭时,胃里已经疼得直冒冷汗。
我扶着桌沿站起来,眼前突然发黑,手里的文件夹掉在地上。
再醒来时,我已经躺在医院的病床上。
妹妹坐在旁边,见我睁眼,先把床头的水杯挪远了一点。
“医生说你急性胃炎,脱水也挺严重。还好小齐回来拿东西,发现你倒在办公室里。”
我有些不好意思。
妹妹却没有笑。
“姐,你们工作室现在到底有多忙?我上次去帮你搬家,你冰箱里就没什么吃的。”
我知道自己理亏,只好答应以后按时吃饭。
护士过来换输液瓶时,妹妹出去接电话。
我刚闭上眼睛,便听见门口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沈既明站在那里,身上还穿着开会时的衬衫,外套搭在手臂上。
他走到床边,先看了看输液袋,又低头翻了翻床头的检查单。
“医生怎么说?”
“急性胃炎,需要休息几天。”
他把检查单放下,眉头一直皱着。
“你昨天晚上不是还在工作室吗?怎么会弄成这样?”
我正准备回答,妹妹已经回来了。
她把刚买的粥放到床头。
“姐夫,医生交代过了,今天先输液观察,没什么大问题。我已经跟姐姐的工作室说过,让他们这几天别安排她出门。”
沈既明点点头,问清了医生的安排,又联系医院的相关科室,想替我再做一次全面检查。
我制止了他。
“医生已经检查过了,不需要额外安排。”
“我总得确认你身体没有其他问题。”
妹妹在旁边说:“医生刚才把检查结果解释得很清楚,姐夫,你先让她休息吧。”
沈既明这才放下手机。
他在病床旁坐了一会儿,忽然问我为什么生病了也不联系他。
我看向妹妹。
“她联系我就够了。”
沈既明的脸色有些僵。
妹妹见状,主动去外面帮我买些日用品。
病房里安静下来。
沈既明把床头的粥端过来,仔细试了温度,才递到我手里。
以前我加班太晚,他也这样给我送过饭。
那时候我经常一边吃,一边跟他讲当天遇到的设计问题。他会听得很认真,偶尔还会在纸上替我画几笔。
现在他坐在旁边,我却只想着赶紧把粥吃完,好让胃舒服一点。
沈既明见我吃得慢,伸手把床头调高。
“你这几天别去工作室了,我让人帮你处理那些项目。旧城那边,我也已经跟他们说过,先不用催你。”
“工作室有人负责。旧城项目的资料我已经交给小齐,他知道该怎么处理。”
“可你现在身体这样,总得有人照顾。”
我把空碗放到桌上。
“妹妹这几天休假,可以过来帮忙。出院以后我会自己安排。”
沈既明望着我,似乎还想坚持。
最后,他只是拿起空碗,走出去替我扔垃圾。
住院第三天,我已经能正常吃东西,医生同意出院。
沈既明提前到医院办好了手续,还开车把我送到新公寓。
他第一次走进这里。
客厅只有一张沙发,靠窗摆着绘图桌,墙边是几组简单的文件柜。
妹妹给我买的厨具放在架子上,阳台还晾着几件刚洗好的衣服。
沈既明站在客厅里,看了很久。
“你在这里住得惯吗?”
“挺好的,上班方便。”
他走到画室门口,看见我把几幅旧设计稿装了框,挂在墙上。
其中一张是我们早年合作的厂房改造方案。
沈既明看了一会儿,伸手替我把歪了的画框扶正。
“这张你还留着。”
“工作室的早期作品,我想放着做个纪念。”
他点点头,随后问我:“以后你去公司,我送你吧。这样也省得你自己开车。”
“这几天我不上班。等身体好了,我自己过去。”
沈既明终于没有再坚持。
离开前,他看见门口放着一双新的男式拖鞋,表情明显轻松了一些。
“你还给我准备了拖鞋?”
我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那是妹妹上次买厨具时一起带来的,说以后家里有人来做客,总不能让人光脚。
我告诉他,鞋子是给客人准备的。
沈既明站在玄关,低头换回自己的皮鞋。
“南枝,我们现在已经这样生分了吗?”
我把钥匙放回门边的小碗里。
“路上小心。”
他没有再说话。
门关上后,我坐回沙发,拿起手机查看工作室的消息。
沈既明还在每天给我发工作安排,偶尔拍一张午餐照片,问我吃过没有。
我看见了就回复一句,忙的时候过几个小时再回。
他不再提姜念初,我也没有主动问起。
有一次他发来一张事务所团建的照片,姜念初正站在他身后。
从前我一定会放大照片,看他们站得多近,问他为什么又和姜念初一起参加活动。
现在我只看见照片里几张熟悉的同事面孔,想起其中一位工程师之前还欠着我们一份技术资料。
我给对方发了工作邮件,提醒他按时提交。
沈既明晚上打来电话,问我是不是看见照片了。
“看见了。”
“念初也去了,不过我们没怎么说话。你别多想。”
我正在修改一份新的报价单,随口应了一声。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问我:“南枝,你现在是不是已经不关心我跟谁在一起了?”
我看着电脑上还没核完的预算,回答:“你自己的事情,自己安排就好。”
电话那边很久没有声音。
最后,他说了句让我早点休息,便挂断了电话。
我把报价单发给客户,又给自己定了个晚饭提醒。
这次住院,妹妹替我垫了一部分费用,小齐也连着几天帮忙处理工作。
等身体恢复,我得把他们替我操的心慢慢补回来。
9
旧城项目停工的消息,是梁工亲自告诉我的。
那天我刚到工作室,他便打来电话,请我下午参加一次专项技术复核会。
“北侧公园的设计出了问题。我们请了第三方审查机构,准备把原始资料重新核一遍。你们之前负责过那部分,希望你也能到场说明。”
我问他具体出了什么问题。
梁工说,施工单位准备进行场地整理时,发现新版方案中的水景范围与原有排水设施发生冲突。
原本已经安排好的土方施工因此暂停。
“现在还没动工到那一步,及时发现了。主要是后面的方案得重新确认。”
我答应参加。
下午到了会议室,沈既明已经在了。
姜念初坐在他旁边,面前摊着几份图纸。
与上次不同,这次会议还有两名第三方审查人员,以及施工和设计单位的技术负责人。
梁工先介绍了现场发现的问题。
原本计划取消的那段浅沟,实际上与社区北侧的雨水收集系统相连。
如果按照新版设计直接填埋,周边几处路面的雨水就需要另找排放通道。
可新的排水方案尚未完成计算,也没有落实相应的管线调整。
审查人员把现场调查资料投到屏幕上。
“目前的方案缺少完整的排水系统校核。下沉水景和周围台地的标高也需要重新计算,建议暂停北侧区域施工,待技术条件确认后再安排。”
姜念初皱着眉。
“这些问题我们在深化阶段都可以调整,为什么要把整个区域都停下来?”
负责施工的工程师回答:“我们已经准备进场了。现在连原来那条沟渠怎么处理都没确定,施工图也不能直接用。”
姜念初转向沈既明。
“既明,我当初提出修改的时候,给排水专业说过可以配合调整。”
沈既明看向负责给排水设计的工程师。
对方翻开自己的工作记录。
“姜工,当时我们说的是需要根据总图重新核算。后面你们提交成果比较急,我们一直没有收到完整的调整条件。”
会议室里安静了下来。
沈既明伸手拿过那份记录。
我坐在长桌另一侧,没有插话。
梁工请我介绍原始设计中的排水安排。
我打开电脑,把两年前的勘测资料投到屏幕上。
“原方案沿北侧围墙保留了这段浅沟,并在入口处做了缓坡。主要考虑的是现有高差和居民通行需求。当时我们测过几次现场标高,相关数据都在这份报告里。”
我把原始图纸和修改建议放到一起。
“后来方案调整,我们提出过需要重新核算排水能力。因为没有收到完整的深化资料,我方一直没有确认这部分修改。”
审查人员问我是否保存了当时的正式意见。
我把之前发送给项目组和业主的邮件打印件递了过去。
其中包括最早的现场协调记录、后续的技术意见,以及合同终止前提交的成果移交说明。
审查人员逐份核对,随后让项目组补充新版方案的修改记录。
姜念初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她翻出自己的工作文件,试图说明已经考虑过相关问题。
可设计说明里虽然写着“雨水系统后期深化”,对应的计算文件却始终没有完成。
审查人员最终给出意见:北侧方案需要补充完整的技术校核,设计单位应重新明确排水系统调整范围,并同步检查无障碍道路的相关指标。
这份意见意味着,姜念初此前坚持的设计方案暂时不能继续推进。
会议结束前,梁工要求事务所在一周内提交整改计划。
沈既明主动提出,由他亲自协调建筑、景观和给排水专业重新核查。
我收拾好资料,准备离开。
经过会议桌时,沈既明叫住了我。
“南枝,你先等一下。”
姜念初仍坐在旁边。
沈既明把我之前发给他的技术意见打开,一页页翻看。
我看见他停在第三页。
那里标注着原有浅沟的位置,旁边还附着现场照片。
他看了很久,才问:“这些材料,你之前都发给我了?”
“发过两次。第一次是现场协调会之后,第二次是你们准备成果确认的时候。”
沈既明拿起自己的手机,打开邮箱搜索。
我看见他找到那两封邮件,手指停在屏幕上。
姜念初走过来。
“既明,这些问题现在发现也来得及。谁做设计都可能遇到技术调整,我们后面修改就好了。”
沈既明抬头看她。
“你之前告诉我,南枝一直反对你的方案,是因为她不肯接受人员调整。”
姜念初愣了一下。
“她的确一直不愿意配合。”
“那这几份技术意见,你为什么没有安排复核?”
姜念初沉默片刻,语气变得急促。
“项目组当时人手不够,大家都忙着赶进度。而且这些问题本来就需要给排水专业一起解决,你现在把责任都推给我,有什么意义?”
沈既明合上电脑。
“我会让项目组把每次设计变更的审批记录都整理出来。”
姜念初的脸色沉了下来。
“你现在是准备相信她的话,觉得我故意把项目做坏?”
沈既明没有顺着她的话争辩。
他转头叫来项目负责人,要求暂时停止发布新的景观成果,所有设计变更必须完成技术复核后才能重新提交。
姜念初看着他,半晌才说:“为了这件事,你连我的专业判断都不相信了?”
“目前已经查出的问题需要处理。谁做过什么决定,按记录核实。”
她没有再说话,拿起东西离开了会议室。
我也准备走。
沈既明追出来,在走廊上拦住我。
他的脸色很差,像是刚刚经历了一场漫长的会议。
“南枝。”
我停下来。
他看着我手里的资料,声音有些哑。
“那次评审会上,你拿给我的那些东西,我当时没有认真看。”
我没有说话。
他继续道:“今天梁工把完整记录拿出来,我才发现,你后来每次提出的问题,都跟这些技术条件有关。”
“现在问题已经查清楚了,你们按要求整改就行。”
沈既明抬头看我。
“你能不能给我一点时间?我会把这件事处理好,包括你的工作室之前受到的影响。”
我把资料袋换到另一只手上。
“工作室的损失,我们会按合同提出要求。技术问题你们自己处理,必要的资料我已经交完了。”
沈既明站在原地,看着我往电梯走。
这一次,他没有再提出让我回事务所工作。
傍晚,梁工发来第三方审查的正式意见。
北侧区域暂停施工,原定的成果报送计划也需要调整。
业主决定重新核对设计责任和费用结算,并要求事务所承担由自身修改工作产生的整改费用。
我把文件转发给小齐。
他看完以后,立刻给我打来电话。
“南枝姐,咱们之前那份确认表怎么办?”
“先不用签。业主已经同意重新明确责任范围,等正式文件下来再处理。”
“那旧城项目的尾款是不是也有希望了?”
“我们已经提交了完整的工作量说明,后面按核定结果结算。”
小齐在电话里笑了起来。
我也跟着笑了一下。
挂断电话,我把新收到的文件归入旧城项目文件夹。
这次审查至少让一件事有了结果。
原来那几处需要核算的地方,终于有人认真去核算了。
10
业主方重新核定设计费用那天,姜念初也来了。
她坐在会议桌另一侧,面前放着一份厚厚的修改记录。
沈既明没有坐在她旁边,而是和公司的项目负责人一起,逐项核对之前的设计变更。
我带着小齐,按照合同约定提交了工作室的原始成果、已完成工作量和人员投入记录。
梁工先说明处理意见。
经过重新核查,旧城项目原有景观设计中的老树保留方案、慢行系统和部分雨水花园设计,均由我们工作室完成。
后续的水景调整和道路修改,则由沈既明事务所的新设计团队负责。
项目组已经同意更正成果文件中的设计分工,并将相关责任一并注明。
至于合同结算,业主方认可我们已经完成的工作量,愿意按照核定结果支付剩余费用。
我翻看了一遍清单,发现其中少算了一次现场测绘。
“梁工,这部分我们之前提交过记录。”
我把资料递过去。
梁工核对后,当场让财务人员补进了结算表。
小齐坐在旁边,偷偷朝我竖了一下大拇指。
姜念初始终没有说话。
直到会议讨论到项目整改费用,她才开口。
“我承认之前的方案需要调整,但整个项目是团队共同完成的,不能把所有责任都放到我身上。”
沈既明看向项目负责人。
“具体责任按照变更审批记录划分。项目管理环节存在的问题,公司也会承担。你负责的部分需要配合整改,后续由技术负责人统一协调。”
姜念初抿紧嘴唇。
“所以,我以后连这个项目的负责人都做不了了?”
“目前的整改由其他负责人接手。你的工作安排,公司会另外通知。”
她看了沈既明一会儿,忽然笑了。
“当初是你亲自邀请我回来的。现在因为祝南枝,你连这点信任都没有了?”
沈既明把文件放下。
“相关技术意见一直没有得到落实,项目才会出现现在的问题。作为事务所负责人,我也有责任。”
姜念初没有继续说。
会议结束后,她拿着东西先走了。
梁工把修改后的结算表递给我,提醒我过几天会安排正式签署。
“祝工,之前的事情让你们工作室受了不少影响,我们也会给之前咨询过这个项目的相关单位说明情况。”
我道了谢。
出了会议室,小齐忍了半天,终于笑出了声。
“姐,我刚才看到结算表的时候,差点以为自己看错了。之前被卡住的费用总算有着落了。”
“等钱真正到账再高兴。”
“那也得庆祝一下。”
我看着他抱在怀里的文件袋。
这段时间,小齐跟着我跑现场、整理资料,连休息日都搭进去不少。
工作室最难的时候,他也没有提出离职。
“晚上请你吃饭,地方你挑。”
小齐立刻拿出手机,开始联系另外一名同事。
我们正商量着,沈既明从会议室里走了出来。
他手里拿着一份盖过章的工作确认文件。
“南枝,这份你先拿着。之前成果署名的问题,我已经让他们重新处理了。”
我接过来,确认内容没有问题,收进文件袋。
沈既明站在旁边,看着小齐兴高采烈地讨论晚上吃什么。
“今天要庆祝?”
“嗯,工作室的人一起吃顿饭。”
“我请吧。”
小齐原本还在看手机,听到这话,动作一下停了。
我替他回答:“不用了,已经安排好了。”
沈既明看了我一眼。
“南枝,之前让你受了委屈,我想正式向你道个歉。你们工作室受到的损失,我也会让公司按规定处理。”
我点点头。
“相关赔偿由律师和业主方继续沟通,工作室会配合提供资料。”
他似乎还想说什么,最后只是问:“以后旧城项目还需要你们参与吗?”
“必要的技术交接可以配合。新方案已经换了设计单位,我们不会再担任后续负责人。”
沈既明看着我。
“如果我让你重新回来负责呢?”
“工作室已经接了别的项目。”
这次我说的是实话。
前几天联系的社区服务中心,已经通过了我们的初步方案。
对方准备改造一处老旧活动广场,预算不高,希望增加适合老人使用的休息区,同时改善夏天暴晒和雨天积水的问题。
这是我们工作室第一次独立承担相对完整的社区更新项目。
合同金额比旧城项目小得多,但从调研到施工配合,都由我们直接和委托方沟通。
沈既明听完,问我需不需要建筑专业的技术支持。
“已经联系了合作单位。他们以前跟我们做过项目,流程很熟悉。”
他点点头。
“那就好。”
晚上,小齐选了一家离工作室不远的餐厅。
我们三个人坐在靠窗的位置,点了几个菜,又把下个月的工作安排拿出来讨论。
小齐提议,新项目可以多做几组不同预算的方案,方便社区选择。
我觉得有道理,答应让他负责前期调研。
另一名同事提出,原有广场附近有不少居民自己种的花,最好先问清楚大家想保留哪些。
我把这些意见记下来,准备下周去现场。
吃到一半,沈既明给我发来一条消息。
他拍了一张事务所会议室的照片,桌上堆着刚刚整理好的旧城项目资料。
“整改工作已经安排下去了。你的技术意见,我们会继续保留。”
我回了句“收到”。
过了一会儿,他又问我晚上什么时候结束,想过来接我。
我告诉他,工作室的同事住得近,我们待会儿一起回去。
小齐正好把一盘刚端上来的菜推到我面前。
“姐,这个是你以前说喜欢吃的,赶紧尝尝。”
我放下手机,拿起筷子。
窗外的街道上车来车往。
工作室接下来要处理的事情还有很多,但至少今天,我们终于可以安心吃完这顿饭了。
11
新项目的第一次居民讨论会,比我预想中热闹。
活动室里坐满了人,连门口都站着几个带孩子的家长。
有人希望多种树,有人想加装健身器材,还有人坚持要保留原来的小广场,方便晚上跳舞。
小齐站在投影幕旁,不停记录意见。
我把准备好的两版方案放到桌上,先向居民解释场地面积和预算限制,再请大家讨论最需要解决的问题。
一位老人指着图纸上的长椅说:“这个能不能多放几张?我们年纪大了,站一会儿就累。”
旁边有人立即反对。
“椅子太多,小孩骑车没地方了。”
我拿出现场照片,解释可以把休息区放在树荫旁,把孩子活动的地方留在靠近广场中央的位置。
讨论持续了将近两个小时。
散会时,社区负责人主动过来握手。
“祝工,今天辛苦了。我们之前找过几家单位,有的方案很好看,可居民想要什么,他们都没怎么问。”
我笑着说,后面还需要大家多配合。
离开活动室后,我接到了协会的邀请。
月底有一场城市更新专题交流会,主办方希望我带着新项目的初步方案,分享小型社区改造中的居民参与经验。
我以前参加过类似活动,但大多以项目顾问的身份坐在台下。
这次邀请函上,写着我自己的工作室名称。
小齐知道后,比我还兴奋,立刻开始整理展示材料。
交流会那天,我提前到了会场。
沈既明也在受邀名单里。
他看见我,主动走过来,问需不需要帮忙布置展板。
“不用,工作人员已经安排好了。”
他没有继续坚持,转身去了自己的座位。
我的分享安排在下午。
台上讲到居民意见会时,我放了一张现场照片。
照片里,小齐正蹲在一位老人旁边,给对方解释不同的道路设计。
台下有人笑着问,这样的沟通会不会让项目进度变慢。
我回答:“前期多花些时间,后面施工时需要修改的地方就会少一些。我们最近几次居民讨论,已经提前解决了不少使用需求上的分歧。”
分享结束后,有几名设计师来找我交换联系方式。
其中一位还向我询问,工作室是否愿意参与他们正在筹备的老旧小区改造。
我正在介绍近期项目安排,身后忽然有人叫我。
转头看去,是沈既明以前的一位朋友。
他姓贺,也开着一家建筑设计公司,过去在聚会上见过几次。
贺程看了看我手里的资料,笑着说:“南枝,现在自己接项目了?看来离开既明那边,发展得也不错。”
我客气地点头。
他却没有离开的意思。
“你们俩的事,我听既明提过一点。说真的,都结婚这么多年了,有什么矛盾不能好好解决?念初那边已经不负责项目了,既明最近也一直在替你处理之前的事情。”
我没有接话。
贺程继续道:“他这段时间状态挺差的。我们几个都觉得,你们为了工作上的分歧闹到离婚,实在有点可惜。”
我把资料装回文件袋。
“贺总,我还有工作上的事情要谈,先失陪了。”
贺程却伸手拦了一下。
“南枝,我也是看着你们走过来的。既明以前对你多好,我们几个都知道。你现在总该给他一个机会吧?”
还没等我回答,沈既明已经走了过来。
“贺程,别再说了。”
贺程回头看他。
“我这不是替你劝劝吗?夫妻之间哪有那么多过不去的坎。”
沈既明看了我一眼,随后对他说:“旧城项目是我处理得有问题。南枝当时提出的技术意见,我没有认真核查,还同意换掉了她。后来造成的后果,也确实影响了她的工作室。”
贺程愣住。
“可你不是已经补偿她了吗?”
“那是公司应该承担的责任。她现在要离婚,我也没有资格让你们替我去劝。”
他声音不高,附近几个人却都听见了。
贺程有些尴尬,找了个理由离开。
我看着沈既明。
他今天穿着一件深灰色外套,脸上带着明显的疲惫。
过去他很少在外人面前提起我们的关系,更不会主动承认自己在工作上有过判断失误。
现在,他终于愿意把这些话说出来了。
“谢谢。”我说。
沈既明苦笑了一下。
“你不用谢我。贺程他们一直以为你是因为念初才离开项目,我之前也没跟他们解释清楚。”
我点点头,拿起资料准备离开。
沈既明忽然问:“你刚才在台上讲的那个社区项目,已经开始推进了?”
“下周就要确定施工方案。”
“你做得很好。”
他停了一会儿,又说:“其实我一直很欣赏你的设计。当初那个厂房项目,要不是你坚持保留那片树,我可能就按最开始的方案做了。”
我看向走廊尽头。
那里挂着协会历年的优秀项目照片,其中一张正是我们当年合作的厂房改造。
“既明,你以前确实很愿意听我讲设计。那时候有不同意见,你会带着我去现场核实。”
沈既明站在旁边,安静地听着。
我继续说:“后来姜念初加入项目,你开始觉得她更有经验。每次我提出问题,你先想到的都是我和她的关系。”
“我知道。”
“当时你只要愿意把资料看完,很多事情就不会变成后来那样。”
沈既明低下头。
“对不起,南枝。”
我没有再提旧城项目的细节。
那些资料已经经过正式核查,整改责任也落实到了对应单位。
可婚姻里的事情,没有哪个第三方机构能替我们重新计算一遍。
沈既明陪我走到停车场。
临上车前,他问我:“新房的设计已经完成了。等你哪天有空,要不要再去看看?”
我握着车钥匙,看向他。
“房子的事,律师最近也会联系你。我们按之前说好的处理吧。”
沈既明的笑容慢慢淡了下去。
他站在车旁,过了很久才点头。
“好。”
那天回家,我收到律师发来的通知。
沈既明已经同意进入正式财产协商程序,下周可以安排双方见面。
我把时间确认下来,随后打开电脑,继续修改新项目的施工图。
画到一半,小齐发来消息,说社区那边终于同意保留原来的一排老树。
我重新调整了树下的休息区,把几张长椅的位置往旁边挪了挪。
屏幕上的道路渐渐连成一条完整的线。
12
财产协商那天,沈既明比约定时间早到了半个小时。
我进会议室时,他正坐在窗边,看着面前的一份房屋资料。
律师向我介绍了目前双方需要确认的事项。
我们结婚四年,婚内有共同购置的房产和部分投资,也有各自经营的公司和工作室。
这些财产都需要按照实际情况核对。
我翻开文件,发现那套还没有装修的新房,被单独列了出来。
沈既明看见我的动作,主动开口。
“这套房子留给你吧。”
我抬头看他。
他把一份已经签过字的文件推到我面前。
“土地和房屋的手续都已经办好了,装修方案也基本确定。你如果愿意住进去,后面的装修我可以继续负责。”
律师提醒他,这套房产涉及婚内共同财产,需要明确具体分割方式。
沈既明却说:“我愿意让她拿走。”
我没有立即回答。
文件上附着一张新房的平面图。
那间朝南的画室仍然保留着,旁边还有一条通往庭院的小路。
我看得出来,沈既明确实认真修改过。
原本过高的厨房操作台降下来了,靠近卧室的卫生间重新调整了布局,连阳台的晾晒空间都按照我以前提出的意见做了修改。
只可惜,这些东西现在已经用不上了。
我把平面图放回文件夹。
“房子你留着吧。按照评估价值,处理我们各自应得的财产份额就好。”
沈既明皱眉。
“你以前很喜欢这个位置。”
“我现在住的地方也不错。”
“那套房子面积太小了。”
我想了想,没有和他争论房子的好坏。
“我已经在那边住习惯了,工作室也离得近。你不用为了离婚,把整套房子都让给我。”
律师接过话,开始核对其他资产。
沈既明没有再坚持。
整场协商持续了将近两个小时。
我们最终确定,由沈既明保留新房,按照双方认可的评估价值进行折价补偿。
其他共同财产则依照实际权属和双方协商结果分割。
我的工作室继续由我经营,涉及婚内共同财产的部分也按约定处理。
旧城项目的设计费用和责任划分,已经由工作室与业主方另行签署文件,不再与夫妻财产混在一起。
所有条款确认完毕后,律师把协议交给我们签字。
沈既明拿着笔,迟迟没有落下。
我坐在旁边等着,没有催他。
过了一会儿,他终于在最后一页签下自己的名字。
笔放下时,他轻声说:“南枝,我一直以为我们以后会住进那套房子。”
我把文件整理好。
“你以前画的第一版方案,我还留着。那时候我们确实挺期待的。”
沈既明看着我,眼睛有些发红。
“我后来总想着,等工作忙完,就有时间好好陪你。可项目一个接着一个,忙完这个又有下一个。”
我没有打断。
他坐在椅子上,低声说:“新房设计的时候,我其实想给你一个惊喜。以前你说过很多次,想有一间真正属于自己的画室。我都记得。”
我把那张平面图推回他面前。
“我知道你记得。房子也设计得很好。”
沈既明慢慢抬头。
“那你为什么……”
话说到一半,他自己停住了。
桌上还摆着离婚协议,律师已经开始收拾资料。
我拿起包,准备离开。
沈既明忽然站起来。
“南枝,最后陪我去一次家里吧。我还有些你的东西没整理好。”
我答应了。
原来的家里,很多地方还保持着我搬走时的样子。
玄关少了我的鞋,书架空出了一半,客厅里那张绘图桌早已经搬走。
沈既明带我走进书房。
桌上放着一只旧纸箱,里面是我以前参加设计竞赛时留下的资料。
他把箱子推过来。
“你那天搬家太匆忙,这些没带走。”
我蹲下去翻看。
最上面是一叠手绘草稿,纸张已经有些发黄。
其中一张画的是六年前那个厂房项目的入口。
我刚把草稿拿起来,沈既明便坐到旁边。
“还记得这张吗?”
“记得。”
“你当时跟我争了很久,非要把入口改到树荫那边。”
我笑了笑。
“后来你自己去现场看了一趟。”
“那天回来,我还特意请你吃了顿饭。”
我翻过那张草稿。
背面有沈既明当年写的一行计算数据,还有几处他替我补上的尺寸标注。
那时候我们刚认识,谁也没想到后来会结婚。
沈既明看着那张纸,忽然伸手摸了摸边缘。
“南枝,如果现在重新来一次,我一定会认真看你送来的每一份资料。”
我把草稿放回箱子。
他等了一会儿,见我没有回答,眼眶慢慢红了。
“我知道现在说这些太晚了。”
我把箱子盖好。
“既明,我们以前合作得很好,我也很高兴曾经跟你结过婚。”
他抬起头。
我继续说:“这段时间你做了很多补救,我都看见了。旧城项目的事情,也已经有了正式结果。”
沈既明握着箱子边缘的手慢慢松开。
“可我还是想和你一起生活。”
我看着窗外那片熟悉的庭院。
院子里种着几棵桂花,是结婚第二年我们一起挑的。
沈既明工作忙,很少有时间照顾,平时都是我在修剪。
现在树已经长得很高,枝叶几乎遮住了半扇窗。
我收回视线。
“我已经安排好了以后要做的事。新项目明年开工,工作室还想再招一个设计师。我准备继续住在现在的公寓,等工作稳定一点,再找个合适的地方。”
沈既明听着,始终没有插话。
等我说完,他低头看了眼箱子。
“那这些资料,我帮你送过去。”
“不用,放车上就行。”
他帮我把箱子搬进后备厢。
关上车门时,沈既明忽然说:“南枝,我以后还能去看看你做的项目吗?”
“公开开放的地方,你当然可以去。”
他点点头,往后退了一步。
我开车离开时,从后视镜里看见他还站在门口。
我们依照双方签好的协议,向婚姻登记机关申请离婚。
三十天冷静期结束后,沈既明按时来到民政局。
工作人员核对了我们的材料,又确认双方的意愿。
沈既明坐在我旁边,手里一直握着那本结婚证。
直到工作人员提醒,他才把证件交过去。
办理手续时,他没有再犹豫。
领到离婚证后,我们一起走出办事大厅。
门口有几对刚领证的年轻夫妻,正拿着红本本拍照。
我想起四年前,自己也是站在这个位置,拉着沈既明拍了一张又一张照片。
沈既明顺着我的视线看过去,忽然笑了一下。
“当年你非要拍照,我还嫌太阳太大。”
“你后来不是也笑得挺开心吗?”
“嗯。”
他从车里取出一束花,递给我。
花束不大,里面有几枝淡黄色的郁金香。
“谢谢你陪我走了这四年。”
我接过花。
“也谢谢你。”
沈既明看着我,忽然伸出手,似乎想替我整理被风吹乱的头发。
手抬到一半,他停住了。
“南枝,保重。”
我朝他点点头。
“你也是。”
我们各自上车,驶向不同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