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婚三年,裴衍恨我恨得光明正大。
车祸后我忘了一切,他指着ICU里的植物人冷笑:“那才是你未婚夫。”
我信了。
三份工,天价医药费,器官捐献协议上签了我的名字。
直到暴雨夜,有人死死攥住我的手腕,声音在发抖。
“你为一个陌生人卖命,连我都不认了?”
我抬头看他,什么都想不起来。
可心脏在胸腔里撞得生疼。
【第一章】
我醒过来的时候,浑身上下每一根骨头都在叫。
头上缠着纱布,嘴里全是血腥味,右胳膊被石膏固定着,动不了。
病房里白得刺眼。
我脑子里一片空白。
不是刚睡醒迷迷糊糊的那种空白,是真的什么都没有。
我叫什么?
我多大了?
我怎么躺在这儿?
一个问题都答不上来。
门被推开了。
一个男人走进来。
黑色大衣,身形很高,五官轮廓冷硬,整个人带着一股压迫感。
他站在床尾,低头看着我,眼神比窗外的天还凉。
我张了张嘴,嗓子干得发疼:“你……你是谁?”
他没回答。
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扔在我床上。
“签字。”
我愣了一下,抖着手去拿那个信封,里面是一沓纸。
看到标题的时候我更懵了。
离婚协议书。
甲方:裴衍。
乙方:姜栀。
我抬头看他:“裴衍……是你?姜栀……是我?”
他嘴角动了一下。
我分不清那算不算笑,但那个弧度让我后背发凉。
“结婚三年,你终于问了一句有用的话。”
他转身,走到走廊尽头。
那里有一间病房,门半敞着。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病床上躺着一个人。
全身插满管子,心电监护仪发出规律的嘀嘀声。
脸色蜡黄,纹丝不动。
植物人。
裴衍侧过头,看了我一眼。
“看到没有?”
“那才是你未婚夫。”
“别找错人。”
他说完就走了。
大衣下摆掠过门框,皮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由近及远,一步比一步决绝。
我拿着那份离婚协议书,手抖得根本握不住。
眼泪砸在纸上,把“姜栀”两个字洇成一团。
我叫姜栀。
我嫁了一个叫裴衍的男人。
他恨我。
而病床上那个人,是我的未婚夫。
除此之外,我什么都不知道。
不知道在病床上坐了多久。
护士进来换了两次药水,看我的眼神带着点不忍心,但什么也没说。
直到傍晚,门口出现了另一个男人。
比裴衍矮一些,脸上挂着温和的笑,手里提着一袋水果。
“你是姜栀?”
我点了点头。
“我叫宋景铮,是景泽的朋友。”他朝走廊尽头那间病房抬了抬下巴,“就是你未婚夫。”
他拉了把椅子坐到我床边,削了个苹果递过来。
“你们车祸前一天还在商量婚礼的事。”他叹了口气,“景泽为了躲那辆失控的货车,方向盘一打,替你挡了最大的冲击。”
“所以他成了植物人,你只是失忆。”
他说得很平静,好像在讲别人的故事。
可我心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
有人替我挡了一劫。
而我,连他长什么样都不记得。
“那……那个裴衍呢?”我问,“他为什么让我签离婚协议?”
宋景铮停了一下,削苹果的手顿住了。
“裴衍啊……之前家里安排的联姻。你一直想跟他离,这次车祸正好。”
“他巴不得你签字。”
我沉默了很久。
“景泽的医药费怎么办?”
“ICU一天一万二。”他的语气很轻,但每个字砸在我身上都有分量。
“你们之前的积蓄不够。如果你能出院,可能得想想办法。”
我看了看自己这副鬼样子——右臂打着石膏,头上缠着纱布,浑身上下没有一处是完整的。
但走廊尽头,有一个人替我挡了灾。
“我出院以后去找工作。”我说。
宋景铮冲我笑了笑。
我没看到他低头时嘴角的弧度。
那不是温和。
是满意。
出院那天,我身上只有二百四十块钱和一件换洗衣服。
宋景铮帮我租了间地下室,月租六百,不见光,隔壁是锅炉房,整夜轰轰响。
我在床上躺了一夜,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几个词——
姜栀。植物人。未婚夫。替我挡灾。
还有那个男人,裴衍。
他站在走廊尽头时的背影。
按理说我该恨他。
可我攥着那份离婚协议书,指尖摸过“裴衍”两个字的时候,胸口闷闷地发疼。
那种疼,不是恨。
但我想不起来是什么。
【第二章】
三个月后,我的生活变成了一台上了发条的机器。
早上五点,菜市场旁边的早餐店。
搬面粉、揉面团、擀饺子皮。
一个早上下来,手指缝里全是面粉,指关节红肿得弯不过来。
中午十一点到下午三点,商业街一家火锅店洗碗。
后厨蒸汽熏得人眼睛都睁不开,手泡在洗洁精水里,皮肤裂了一道又一道,沾到辣椒水的时候,整条胳膊都在抖。
晚上六点到十一点,便利店夜班。
这份工最轻松,但站五个小时下来,膝盖和脚踝肿得塞不进鞋里。
一天赚二百九。
ICU一天一万二。
永远追不上。
但我不敢停。
每周去两次医院,坐在宋景泽的床边。
我看着他的脸,一点印象都没有。
可宋景铮说,他爱了我三年。
三年,和裴衍恨我的时间一样长。
一个恨了我三年。
一个爱了我三年。
到底哪个是真的,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病床上这个人还有心跳。
只要他还有心跳,我就不能停。
那天从医院出来,宋景铮在走廊上拦住了我。
“姜栀,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跟你说。”
“你说。”
他递给我一张单子。密密麻麻的医学术语,大部分看不懂。
但最后一行我看懂了。
器官移植匹配结果:适配。
“景泽的肾功能在衰竭。”宋景铮声音很低,“医生说如果有匹配的供体,还有希望。”
“巧的是,你们的配型完全吻合。”
我拿着那张纸的手已经不会抖了。
三个月了,三份工,七十多个日日夜夜,每天睡不到四个小时。
这具身体早就不是我的了。
“在哪儿签字?”我问。
宋景铮看了我一眼:“你确定?”
“他替我挡了一条命,我还他一个肾,不亏。”
他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份协议书。
提前打印好的。
我当时没在意这个细节。
签下名字的时候笔尖划破了纸面。
宋景铮把协议书折好,公文包拉链拉得很快。
“谢谢你姜栀,他醒了一定会感谢你。”
我站在走廊里,日光灯嗡嗡响。
回去的路上,公交车最后一排,我盯着窗外发呆。
车经过一座写字楼,楼顶的电子屏轮播着广告。
其中一帧闪过一张脸。
男人,西装,坐在办公桌后面,背后四个大字——裴氏集团。
裴衍。
我的心脏猛地缩了一下。
不是恨。
是某种更深的、我抓不住的东西。
公交车驶过,那张脸消失在车尾的尾气里。
我闭上眼,手不自觉地摸进洗到起球的外套口袋。
口袋里有一张纸条。
不知道什么时候塞进去的,纸已经软了,边角磨烂了。
我展开。
是一张照片。
一寸照大小。
上面两个人。一个男人,一个女人。
男人是裴衍。
女人是我。
我们站在一棵樱花树下。他的手搭在我肩膀上,我在笑。
照片背面有一行字——
“结婚一周年。”
我的手开始发抖。
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车厢里很安静。
只有我的心跳声,一下比一下重。
【第三章】
那张照片我翻来覆去看了一整夜。
照片里我和裴衍站得很近。
他的表情没有笑,但手放在我肩膀上,那个姿势不是厌恶。
可他亲口说过,他恨我。
那这张照片怎么解释?
我把照片藏在枕头底下,没跟宋景铮提。
连我自己都说不清为什么要藏着。
只是一种直觉。
那天下午火锅店的班结束得早。
天阴沉沉的,风裹着潮气往领口里灌。
我低头走在人行道上,想着今晚便利店的班要提前半小时。
雨没打招呼就砸下来了。
不是淅淅沥沥的那种,是从天上倒水。
一瞬间浑身湿透。
头发贴在额头上,雨水灌进眼睛,前面的路模糊成一片。
我没有伞。
跑了两步,膝盖一软,差点摔在马路牙子上。
三个月没好好吃过一顿饭,没睡够过一次觉。
这具身体已经在报警了。
我扶着路灯杆喘气,雨水顺着下巴往下滴。
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刺耳的刹车。
车胎碾过积水,噼里啪啦。
车门被大力推开。
脚步声很急,踩在水里往这边冲。
然后一只手攥住了我的手腕。
力气大得我整个人被扯了一下。
我抬头。
雨幕里,一张脸凑得很近。
裴衍。
他没打伞。
白衬衫湿透了贴在身上,头发往下滴水,眼眶底下一圈深重的青黑。
但让我愣住的是他的眼神。
不是医院里那种冰冷的、打量陌生人的眼神。
是另一种。
我说不出那种眼神叫什么,但它让我喉咙发紧。
“你——”我本能地往后缩。
他攥着我手腕的力气更紧了。
“你为了一个陌生人打三份工。”
他的声音在雨里发颤。
“你连饭都吃不饱,你连觉都不睡。”
“你给他签了器官捐献。”
他最后一句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你为他卖命,连我都不认了?”
我站在暴雨里,看着他。
雨砸在他肩膀上,他整个人在抖。
不是因为冷。
“先生。”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很轻,被雨盖过了大半。
“你认错人了。”
他的手僵住了。
我把手腕从他掌心里抽出来。
他没拦。
我转身,往前走。
一步。两步。三步。
走出去十几米,我回头看了一眼。
他还站在原地。
雨从他头顶浇下来,他的手还保持着刚才攥住我的姿势,悬在半空。
黑色的车停在路边,双闪灯一明一灭。他的助理站在车门旁,伞举着,脸上全是不忍心。
我收回视线,继续往前走。
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撞。
很疼。
不是因为淋雨。
【第四章】
第二天我发了一场高烧。
三十九度八。
躺在地下室的床上,被子裹了三层,还是冷得打颤。
一整天没去上班。三份工,一份都没去。
退烧之后,手机上有六个未接来电。
两个是早餐店老板的,两个火锅店,一个便利店。
还有一个,陌生号码。
我没回。
那个号码又打了三遍。
第四遍的时候,我接了。
“姜栀。”
男人的声音,年轻,客气,有点紧张。
“我叫陆择,是裴衍的特别助理。”
我没说话。
“裴总让我问您……您还好吗?”
“不认识。你打错了。”
我挂了电话。
三秒后手机又响。
“姜太太,您的医保卡还在裴总那里。您目前的所有医疗费用,都是裴总——”
我又挂了。
姜太太。
太太。
裴衍是我丈夫?
那宋景铮说的联姻、我一直想离婚、宋景泽才是未婚夫——
哪句是真的?
我从枕头底下摸出那张照片。
结婚一周年。
我穿着白色连衣裙,他穿着浅灰色衬衫,手搭在我肩上。
我在笑。
不像被迫联姻的人该有的表情。
我攥着照片坐了很久,然后穿上衣服出了门。
去了医院。
不是宋景泽住的那家,是我出车祸后最先被送去的急救医院。
住院部三楼,护士台。
“你好,我想查一下我的住院记录。”
护士让我报了身份证号,在电脑上敲了几下,屏幕转过来给我看。
姓名:姜栀。
入院时间:三个月前。
紧急联系人:裴衍。
与患者关系:配偶。
配偶。
白纸黑字。
我的紧急联系人不是宋景泽,是裴衍。
关系不是朋友、不是陌生人。是配偶。
我盯着屏幕,脑子里嗡的一声。
“另外……”护士翻了翻旁边的文件夹,“您住院期间的所有费用都是裴先生结的。手术费、ICU、后续复查,全部。”
“他每天都来。”她压低声音,“凌晨来,天亮前离开。护士站有记录。”
凌晨来,天亮走。
每天。
那三天我昏迷不醒的时候,他在。
那他站在我床尾、扔下离婚协议书、指着植物人冷笑的那一天——
凌晨的时候,他也在?
我嗓子眼发紧,手指捏着病历本的边角,指甲嵌进纸张。
从医院出来,我去找了宋景铮。
他正在走廊里接电话,看到我来,挂了电话迎上来。
“你怎么来了?脸色这么差,是不是发烧了?”
“宋景铮。”我看着他,“裴衍是我老公。”
他的笑顿了一下。
只有一瞬间,但我看到了。
“谁跟你说的?”
“医院的住院记录。紧急联系人,配偶。”
他叹了口气,坐到走廊长椅上。
“我本来不想告诉你这些,你刚失忆,医生说不能刺激你。”
“裴衍确实是你法律上的丈夫。但这段婚姻是他爷爷强行安排的,裴衍从第一天就不愿意。”
“结婚三年,他一直在等离婚。”
“你出事之后他来医院是走流程,联系人什么的还没来得及改。”
他看着我,眼神很“诚恳”。
“姜栀,别被迷惑了。那天他亲口跟你说的,那个植物人才是你未婚夫。”
“你忘了?”
我没说话。
回去的路上,我把两个版本的故事在脑子里过了十几遍。
宋景铮说:裴衍恨你,联姻,走流程。
医院说:裴衍是配偶,凌晨陪护,付了全部费用。
裴衍说:“你为他卖命,连我都不认了?”
三个说法,互相打架。
至少有一个人在骗我。
我想不起来。
但我的身体记得——裴衍攥住我手腕的那一刻,我的心脏跳得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那不是面对陌生人该有的反应。
【第五章】
第二天晚上,便利店。
收银台后面站了六个小时,脚踝肿得鞋带系不紧。
十点二十分,自动门哔的一声打开。
一个女人走进来。
高跟鞋,风衣,精致的妆容,身上的香水味隔着三米就冲进鼻子。
她没去货架,径直走到收银台前面,站定。
“姜栀?”
我抬头。
“你是……”
“顾盈。”她一只手撑在柜台上,指甲涂着酒红色,“你应该认识我。”
她顿了顿,嘴角往上提了提。
“哦,忘了,你失忆了。那我自我介绍一下——我是裴衍的女朋友。在你出现之前的那种。”
我握着扫码枪的手收紧了。
“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大学起我们就在一起,后来他爷爷非要塞个人进来。你,就是那个被塞进来的。”
“三年了,他跟你说过一句喜欢吗?”
我没说话。
因为我想不起来。
“没有吧。”她笑了一声,“因为他根本不喜欢你。从来没有过。”
“他去找你,只不过是因为——”
她凑近了一步,声音压得很低。
“他觉得愧疚。毕竟是他亲口说的那些话把你推出去的。愧疚懂吗?不是爱。”
“趁早死了这条心。”
她直起身,拎着包转身就走。
到门口了,又回头看了我一眼。
“对了,你那个便利店工资一个月三千?够你活不够他呢。”
自动门关上。
我站在收银台后面,手指把扫码枪攥出了白色的指节印。
顾盈。裴衍的前女友。
她说裴衍不爱我,从来没有。
可如果裴衍真的不在乎我,她专门跑来我上班的地方说这些干什么?
那晚回到地下室,我躺在床上,头疼得钉子在往里钻。
闭上眼,脑子里闪过碎片。
是一只手。
男人的手,修长,有力,手指扣着我的手指。
然后是一个声音,很低,就在耳边——
“别怕。”
我猛地睁开眼睛。
天花板上水渍斑斑驳驳。
锅炉房的轰隆声震着墙壁。
那个声音没了。
我捂住胸口,心脏跳得又急又乱。
是裴衍的声音。
我不记得他说过什么。
但我的身体记得那只手的温度。
【第六章】
接下来几天,我开始留意以前没在意过的细节。
比如宋景铮每次来医院,都只在走廊上和我碰面,从来不进宋景泽的病房。
比如他给我看的那些病历和缴费单据,永远只是纸质复印件,从不让我碰原件。
比如那份器官捐献协议书——他是提前打印好的。
我的配型结果出来之前,他就已经准备好了那份文件。
他提前就知道结果。
周四下午,我请了一个小时的假,去了市中心的器官捐献管理中心。
“你好,我想查询我签署的器官捐献协议。”
工作人员调出档案,把屏幕转向我。
捐献者:姜栀。
受益人:宋景泽。
关系栏里填着两个字——朋友。
不是“未婚夫”。
不是“亲属”。
只是“朋友”。
“这个受益人和我到底什么关系?”我问。
“登记栏填的是朋友。”工作人员看了我一眼,“是您本人签的字吗?”
是我签的。
但宋景铮告诉我的是——宋景泽是我的未婚夫。
在官方文件里,受益人一栏写的是朋友。
“还有一个问题。”我指着屏幕上的一行小字,“这个指定手术日期是谁填的?”
工作人员翻了一下记录:“代理人填写的。宋景铮先生。手术日期定在下周二。”
下周二。
我签完字之后,他当天就约了手术。
而我到今天才知道有手术日期这回事。
我站在管理中心门口,风刮着地上的传单从脚边飞过。
脑子里有根弦绷得很紧。
宋景泽不是我未婚夫。
协议是提前打印好的。
手术日期是他背着我定的。
从头到尾,我被骗了。
他需要我的肾。
他编了一个三个月的谎,就为了拿到它。
我站在原地,手插在口袋里,指节一根一根收紧。
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如果宋景铮在骗我,那裴衍当初说的“那才是你未婚夫”也可能不是事实。
整件事,到底什么是真的?
那天晚上我没回地下室。
我站在裴氏集团的写字楼下面,仰头看着四十八层的玻璃幕墙。
穿着洗到发白的帆布鞋,和这栋楼格格不入。
但我没犹豫。
推门进去了。
【第七章】
前台拦住了我。
“请问您预约了吗?”
“没有。”
“非预约人员不能——”
“告诉裴衍,姜栀来了。”
前台的表情变了。
她的眼睛瞪了一瞬,然后迅速拿起桌上的电话。
三十秒,电梯门开了。
陆择快步走出来。
“姜太太,裴总在楼上等您。”
四十八楼,总裁办公室。
门推开的时候,裴衍站在落地窗前。
夕阳从他身后照进来,把他整个人的轮廓烧成一道剪影。
他转过来。
看到我的一瞬间,他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然后顿住了。
“你来了。”
两个字。
和三个月前在病房里的“你醒了”一样短。
但语气完全不一样。
“我有几个问题。”我站在门口没进去,“你回答我。”
“问。”
“宋景泽是我什么人?”
“不认识。”他说,“你跟他没有任何关系。”
“那你为什么指着他说是我未婚夫?”
他的下颌绷紧了。
沉默几秒。
“因为我是个混蛋。”
他的声音哑了一下。
“你出事之前,有人跟我说你背着我做了很多事。我信了。三年里我一直信。”
“你出了车祸,我去了医院。看到你躺在那儿的时候,我没有觉得心疼。我只觉得——正好。”
“正好可以让你签字。正好可以结束。”
“宋景铮来找过我,说隔壁病房有个植物人需要人照顾,问我能不能让你去。我说行。”
“我指着那个人跟你说那是你未婚夫。”
“我亲手把你推出去的。”
他说完这些话,没有看我。
他看着地板上某一个点,两只手垂在身侧,指节发白。
“后来呢?”我问。
“后来……”他抬了抬眼,“你走之后我回家。你住了三年的那间屋子还没收拾。”
“我在抽屉里找到了一本日记。”
他从桌上拿起一个褐色封皮的笔记本,放在我面前。
“你自己看。”
我翻开第一页。
字迹是我的,歪歪扭扭,但确实是我的——和器官捐献协议上的签名一模一样。
第一页写着——
“今天是嫁给裴衍的第一天。他没有回家。我做了红烧排骨,凉了,倒掉了。但是没关系,明天再做。”
我一页一页翻。
“第一百二十天。他还是没有回家。顾盈来了,跟他在书房聊了两个小时。我在厨房热了汤,他没喝。”
“第三百天。他看了我一眼。今天是个好日子。”
“第五百天。他好像感冒了。我把药和热水放在他书房门口。早上药没了,不知道是他喝的还是保姆收走的。”
“第一千天。三年了。他依然不看我。但是没关系。明天再等。”
最后一页——
“明天我要告诉他一件事。我其实很早之前就认识他。”
“那年他在桥上坐了一夜。是我给他递的那瓶水。”
“他大概不记得了。但没关系。我记得就行。”
日记到这里断了。
后面的页是空白的。
因为第二天,我出了车祸。
我合上日记本。
手在发抖。
不是冷。
是有什么东西在我脑子里一点一点裂开。
裴衍站在两米外,没有靠近。
“跟你说那些话的人是谁?”我问,“跟你说我背着你做了很多事的人。”
他的眼神暗了下去。
“顾盈。”
【第八章】
顾盈。
走进便利店告诉我裴衍不爱我的女人。
说我是“被塞进来的”那个人。
她告诉裴衍我有问题,又跑来告诉我裴衍不在乎我。
两头堵,滴水不漏。
“她跟你说了什么?”我问。
裴衍的拳头攥了又松,松了又攥。
“她说你在外面有人。说你接近我是为了裴家的钱。说你和宋景铮关系不清不楚。”
每一条我都听得头皮发麻。
不是因为气。是因为每一条都精准地扎在一个男人最不能忍的地方。
“你全信了?”
“全信了。”
他的嗓子沙得不成样子,字是一个一个往外挤的。
“因为她拿出了照片、转账记录、聊天截图。后来我查过,全是伪造的。但当时我没查。”
“我以为我恨你恨得有理有据。”
“直到看了你的日记。”
“一千天。你等了我一千天。我连一天都没信过你。”
他最后两个字碎在嗓子里。
陆择忽然敲门走进来,脸色很难看。
“裴总,查到了。”
他把一个文件袋放在桌上。
“车祸当晚的监控调出来了。姜太太出事那个路口,有一辆车在事发前三分钟停在路边,事故发生后立刻驶离。”
“车牌号追踪到的登记人——”
他顿了一下。
“顾盈。”
整间办公室的空气冻住了。
车祸不是意外。
是顾盈安排的。
她让我丢了记忆,丢了丈夫,丢了三年的人生。
然后她的表弟宋景铮接手,把我骗去照顾一个陌生人,顺便割掉我的肾。
一环扣一环。
从三年前到现在。
我的手指嵌进掌心。指甲刺破了皮,有温热的液体渗出来。我没松手。
“手术是下周二。”我说。
裴衍猛地抬头:“什么手术?”
“器官捐献。宋景铮定的。下周二切我的肾给宋景泽。”
他的脸色在三秒之内从白变青。
“陆择。”
“在。”
“报警。联系医院。撤销所有手术安排。”
“现在。”
陆择几乎是跑着出去的。
裴衍走到我面前。
这一次他没有保持距离。
他蹲下来,平视我的眼睛。
“姜栀。”
声音很轻。
“从现在开始,谁也动不了你。”
“我发誓。”
我看着他的眼睛。
里面有血丝,有疲倦,有我看不懂的东西。
但我看到了一样我认得的——
那是和暴雨夜里一模一样的眼神。
不是愧疚。
比愧疚重得多。
【第九章】
警察来得比我想的快。
第二天一早,宋景铮在宋景泽的病房外面被带走的。
他被按住的时候还在喊:“我弟弟怎么办?他还等着肾源!你们不能这样!”
没人理他。
手铐扣上去,咔嗒一声,他的脸一瞬间垮了。
顾盈没那么好抓。
她当天下午就订了出境机票。
但裴衍更快。
他让法务团队提前冻结了顾盈名下所有账户,通过裴氏的合作方封锁了她能接触的每一条出境通道。
顾盈在机场安检口被拦下来的时候,据说当场把登机牌撕成了碎片。
陆择给我看了一段安检口的监控。
她被两个警察架着往外走,高跟鞋踩断了一根,妆花了半边脸,嘴里一直在喊什么。
我听不清声音,但嘴型我看懂了。
“裴衍你会后悔的。”
她被带去了派出所。
我去了。
不是裴衍让我去的,是我自己要去的。
隔着审讯室的单向玻璃,我看到了顾盈。
妆全花了,头发散着,缩在椅子里,和便利店里那个精致冷傲的女人判若两人。
民警把证据一份份摆在她面前。
伪造的聊天记录、修过图的照片、车祸当晚的监控截图、和宋景铮的通话录音。
她一开始还嘴硬。
“那些照片是真的!姜栀她就是不干净!”
民警按下了录音播放键。
录音里宋景铮的声音——
“表姐,器官配型结果出来了,完全匹配。下周安排手术。”
顾盈的声音——“动作快点,别让裴衍查到。”
录音放完。
审讯室里安静了足足十秒。
然后顾盈开始抖。
从手指头开始,蔓延到肩膀,蔓延到全身。
她整个人缩成一团,指甲在铁桌面上刮出刺耳的声音。
“我没有……我不是想害她……”
“我只是不想让她待在裴衍身边……”
“他是我的……从大学就是我的……是她抢走的……”
她的声音越来越碎,到最后变成断断续续的呜咽。她趴在桌上,额头磕在手背上,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
“我只是不甘心……三年……我等了他三年……他为什么不等我……”
我站在单向玻璃后面,看着她崩溃。
没有快意。
胸口堵着一团东西,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三年,她等了裴衍三年,我也等了裴衍三年。
区别在于我选择了等,她选择了毁。
裴衍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我身后。
他没看顾盈,他看着我。
“走吧。”他说,“这里的事交给律师。”
我转身的时候,他伸出手——
又缩了回去。
他不确定我愿不愿意让他碰。
我往前走了两步,然后停下来。
“裴衍。”
“嗯。”
“你说你在我出事后看了我的日记。”
“嗯。”
“那你知道最后一页写了什么吧。”
他没说话。但他的呼吸变了。
“我说我很早以前就认识你。那年你一个人在桥上坐了一夜,是我给你递的那瓶水。”
我转过身,看着他。
“你还记不记得那瓶水?”
他的眼眶一瞬间红透了。
不是缓慢的、逐渐的。是血丝一下子铺满了整个眼白。
“记得。”
他的声音几乎听不见了。
“矿泉水。绿色瓶盖。没说话就递过来了。”
“我当时想——这世上还有人愿意在半夜给一个陌生人递水。”
“后来结婚的时候我不知道是你。”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你没给过我开口的机会。”
他站在原地。
两只手垂在身侧,攥成拳头,指节白得没有血色。
他张了张嘴,没有说话。
但有液体从他眼眶里滑下来,顺着下颌线滴在地板上。
无声的。
一滴,两滴,三滴。
他没有抬手去擦。
那一刻,我脑子里那道裂缝彻底裂开了。
记忆涌进来。
不是一点一点地渗,是洪水溃堤,铺天盖地。
我记起了结婚那天,他面无表情地签了字,我在角落里偷偷笑了一下。
记起了那一千个夜晚,保温壶里的银耳汤凉了又热,热了又凉。
记起了他偶尔从书房出来,看到我放在门口的药和热水,手指碰了一下杯壁,又缩了回去。
我也记起了那天晚上。
车灯晃得我眼前一白。
方向盘失控的瞬间,后视镜里有一辆车加速撞过来。
最后的画面是——副驾座位上映出的那辆车里,坐着一个人。
顾盈。
所有碎片归位。
我看着裴衍,喉咙堵得说不出话。
他也看着我。
“你想起来了。”他说。不是问句。
“想起来了。”我点头。
“三年。”我的声音在发颤,“你让我等了三年。”
他的嘴唇抖了一下。
“我知道。”
“我来晚了。”
【第十章】
从派出所出来,已经是晚上了。
街灯把路面照成一截一截的橙黄色。
裴衍的车停在门口,陆择坐在驾驶座上等着。
裴衍拉开后车门,看了看我,没说话,就站在那里。
我上了车。
他在旁边坐下。
两个人之间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
车开了十五分钟,谁都没有开口。
最后是我先说的。
“我不住地下室了。”
“当然不住。”他说。
安静。
“三份工也不打了。”
“一份都不用打。”
再安静。
“但我不回裴家。”
他的手在膝盖上收紧了一下。
“好。你想住哪儿,我来安排。”
“我自己找。”
”……好。“
车停在一个小区门口。
不是地下室那个,是一个干净的、有电梯的小区。
陆择回过头:“姜太太,这是裴总上周买的房子。您的名字在产权证上。”
我看了裴衍一眼。
他偏过头看窗外,耳尖泛红。
”不是上周买的。是你出事之前就买了。“他顿了顿,”本来打算当结婚三周年的礼物。“
”后来你出了事,就一直空着。“
我没接话。
下了车,他跟我上了楼。
钥匙是新的,锁也是新的。
推开门,两室一厅,干净简单,阳台朝南。
窗台上摆了一盆绿萝,土是湿的,刚浇过水。
客厅的茶几上放着一只保温壶。
裴衍走过去,拧开盖子,倒了一碗出来。
银耳汤。
”昨天晚上炖的。“他把碗推到我面前,”你以前写日记总说我不喝你炖的汤。“
”这次换我炖。“
”第一次,可能不好喝。“
我端起碗喝了一口。
太甜了。
甜得齁嗓子。
银耳炖过了头,全化成一锅糊。枸杞放了太多,红糖也放了太多。
没有一样是对的。
我放下碗。
”你是不是把半袋红糖都倒进去了?“
他没看我:”……食谱上说适量。“
”你觉得半袋是适量?“
他的耳朵更红了。
我盯着那碗甜到发齁的银耳汤。
三年。
他没喝过我炖的一碗汤。
现在他端了一碗全是错的汤放在我面前,说是他第一次炖的。
我低下头,有液体滴进碗里,和红糖混在一起,分不清是咸的还是甜的。
”姜栀。“他站在对面,声音很轻。
”从今天起,我学着炖。“
”炖到你说好喝为止。“
我没抬头。
窗外的路灯光透过玻璃落在桌面上,碗里的银耳汤还冒着热气。
我伸手端起碗,又喝了一口。
还是太甜了。
但这次我没有放下。
我一口一口喝完了,把空碗放在桌上。
他盯着那只空碗看了很久,喉结滚了一下。
”明天还喝吗?“他问。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那棵还没抽芽的树。
”少放半袋糖。“我说。
他点了点头,把碗收走了。
水龙头打开的声音从厨房传过来。
哗哗的水声里,我听到了碗碰到水池的声音,轻轻的,小心翼翼的。
很笨拙,但很认真。
我坐在客厅里,没有动。
窗外的灯光落在手背上,暖的。
这一次,我没有等到天亮,也没有等到汤凉。
他就在厨房里。
他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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