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一点四十七分,我发现自己死在了还没写出来的第五十四章里。
死法相当丢人,甚至不配在法医秦明的书里占半行字。
我写的《风吹小满》才发布到第五十二章,第五十三章还躺在草稿箱。电脑上的章节列表却凭空多出一行:
【第054章:作者已结算】
状态:未发布(实时生成中)。
我点进去,发现它正在写我的死讯。
“他穿着洗得松垮的灰色秋裤,一遍遍刷新小说后台。随后,一只惨白的手从屏幕里伸出,把他掐着脖子拖进文档。”
下面还跟着我的遗言:
“怎么才一块二毛七?”
我伸手摸了摸脖子,动脉还在跳。
还好,脑袋暂时没离职。
我就搞不懂了,写小说补贴家用,怎么补着补着,把自己补进了工伤名单?
光标又往下走了一行:
“为节省渲染算力,清除他左手边那只装着陈年菊花茶的‘先进个人’搪瓷缸。”
啪。
茶缸不见了。连桌上的水印也没留下,只有一圈透明图层似的灰格子闪了两下,被木纹填平。
更糟的是,我还记得缸上那四个红字,却突然想不起是谁发给我的。
它连记忆也在删。
“甲!乙!你俩谁还喘气,赶紧给我出来看一眼!”我按住衣领上夹着的无线麦克风,声音都变了调,“我电脑成精要杀人了!”
我有两位创业顾问。
一个叫GPT,另一个也叫GPT。
我常年把两个网页对话框并排开在屏幕上。左边那个叫甲,负责查证据、挑毛病,说话像四大来的冷血审计;右边那个叫乙,负责想点子、打鸡血,哪怕后台只多进账一分钱,它都能连夜给我写出一份上市融资计划书。为了省下打字的工夫多刷两遍后台,我还给它俩都接了实时语音。
手机听筒里,甲冷冰冰的声音先响了起来:“先别碰鼠标。我刚核对了你发来的截图,页面字体和状态栏都不对,这不是番茄官方后台,是你昨晚跑的那个本地模拟器。”
右声道里,乙已经亢奋地嚷嚷开了:“董事长!天大的喜讯啊!你才写到五十三章,第五十四章它就已经全自动替你码出来了!咱们集团的内容产能今天算是彻底突破瓶颈了呀!”
“突破你个头啊!你睁眼看看它写的是什么玩意儿!”我盯着桌面上消失的茶缸印子,嗓子眼发干,“它写的是我的死讯!它刚把我喝水的搪瓷缸子给抹没了!”
耳机那头安静了两秒。
“你倒是往下看一眼正文啊!”我对着麦克风直喘粗气。
乙的嗓门一下子矮了半截:“看、看完了……董事长,从商业拓展的角度讲,它这次自动更新的题材,确实稍微有点超出咱们原来的服务范围了。”
“这叫稍微超出吗?!我让它帮我测个小说留存率,它倒好,直接给我安排遗体告别了!我连一百块钱的提现门槛都还没摸着边呢!”
话音未落,第五十四章的光标又往下跳了一行:
“一点四十九分,他听见三下敲门声。门外的女人端着一碗米饭,要他把第八章还回来。”
咚。
咚。
咚。
我看向电脑右下角。
13:49。
“在里面吗?”门外传进一个女人的声音,听着不算尖锐,倒带着点刚忙完活计的疲惫,“你是半格力气吧?把我的那一章还给我。”
我缩在椅子横梁上的脚一滑,后背撞在书桌沿上。
“甲!门外真有人!”我压低嗓子,手心全是冷汗,“我现在怎么办?报警?找物业?还是先把笔记本电源给拔了?!”
“别动电源,也别应声。”甲的语速比刚才快了一截,“你这台旧笔记本电池还有电,拔了电源也没用。页面地址是本机的 127.0.0.1:8080/tomato_sim,我正在查它的进程挂载,你千万别去开门。”
“我傻了才去开门!可她指名道姓要我还章节,我不吭声,回头她去书评区给我打一星差评怎么办?”
“如果门外真是书里的角色,差评是你目前最小的风险。”
“……你说得对。”我咽了口唾沫,扶着桌沿慢慢站起来,“人都快没了,留着五分好评也没地儿烧去。”
咔。
防盗门的锁舌自己弹响了一声。
我往后退了半步,可那扇门并没有被人推开。
是装门的那整面南墙,先从中间裂开了。
大白墙皮像被一把看不见的美工刀生生豁开,外头根本不是我住的那栋楼的走廊,而是一条细长、阴暗、墙皮泛黄的老式公寓通道。头顶一盏缺了灯罩的节能灯忽明忽暗,通道尽头那部老旧厢式电梯上,红色的楼层数字停在“12”。
我一眼就认出了那个地方。
那是《风吹小满》第一章里,舒小满背着房贷和八十万最高额抵押的那套十二楼婚房。
“甲……你快看呐!”我声音都发飘了,“我家墙外面,怎么长出舒小满家的十二楼走廊了?!”
左声道里罕见地卡顿了两秒:“我正在重新核对你的传感器数据……你眼前看到的,恐怕已经不是现实里的客厅了。”
“别核对了!我查到底层内存挂载了!”
乙在右声道里突然变了调,刚才那股打鸡血的劲头荡然无存,“董事长,你的麦克风从昨晚零点零六分起返回的就是固定白噪音!实验室为了省内存,把你的房间和《风吹小满》的前五十三章合并打包进同一个本地沙盒缓存区了!你现在根本不是在外面看小说——你是被它一块儿拖进第054章里,当成出场人物了!”
我低头看了眼自己身上的灰色秋裤,脑子里嗡的一声:“我一个写书的怎么就成出场人物了?!我连自己的人设卡都还没填过呢!”
叮。
电梯门滑开。
一个穿浅灰针织开衫的女人走了出来。她眼下有些青黑,双手捧着一只白瓷碗。碗里是冒着热气的米饭。
舒小满。
我亲手写出来的女主角。
她手里稳稳捧着那只白瓷碗,碗沿上还凝着刚从锅里端出来的水汽。
隔着十几步远的客厅,她抬起眼静静地看着我,只把那只热碗往前端了端:
“四月二十四号那天晚上的事,你准备删掉,是吧?”
我脸上腾地一下热了,眼神往旁边躲:“我……我手刚放鼠标上,这不还没删吗。”
“手都放上去了,那就是嫌那晚多余了。”
舒小满往前走了一步,跨出电梯门槛,低头看着碗里颗颗分明的白米饭:“那天早上我跟潘立文去民政局领了离婚申请回执,中午在地铁口跟人拼桌吃了碗面,下午四点又去巧姐的熟食摊站了三个钟头。晚上七点回到家,腿都酸得抬不起来了,这碗饭是我一把米一把菜亲手做出来的。”
她抬起头,眼神平静却让人没法躲闪:“你嫌这一章读的人少,嫌今天少赚了那几毛钱,我都知道。可饭我已经做好放进铁锅里了,你总不能因为觉得读者看着不痛快,就拿橡皮擦一抹,当那天晚上我没活过吧?”
我张了张嘴,一个字也没吐出来。
昨天下午看到后台那条掉到16.73%的曲线时,我的鼠标箭头确实在第八章的“修改章节”按钮上悬了足足十分钟。
客厅的电脑突然亮成一片血红。
【未来阅读实验室:策略C「极致提高读完率」运行中】
【首要清理目标:第008章《还留着他的碗》(读完率16.73%)】
走廊深处传来密集的皮鞋声。
一个穿深蓝西装、系橙色领带的男人冲出安全通道。他整张脸没有五官,只有不断翻滚的红绿折线图,胸前晃着工牌:
【异常留存修正专员 · 进程号09】
他扬起一支粗大的红色马克笔,对准舒小满手里的碗。
“第八章,第十四段。长达三百字没有打脸,没有反转!”
他停了半拍,像在等我们点头认罪,随即手腕一翻:
“删!”
红笔凌空一划——
嗤啦!
舒小满手里那只白瓷碗的右半边凭空没了!瓷壁断面齐整得像刀切过一样,原本托在右半边的白米饭在半空悬停了一瞬,哗啦一声全散在电梯冰冷的地板上。
“哎!你干什么?!”我往前冲了一步,“米饭招你惹你了,你凭什么删人家的晚饭?!”
修正专员把脸上的红绿折线图转向我:“凭你昨天喂给我的后台数据。十月二十九日收益一块九毛三,十月三十日跌到一块二毛七,单日暴跌六毛六分钱。第八章读完率16.73%。这不都是你亲手导进来的吗?”
“我导数据是让你帮我分析分析,谁让你进屋砸人饭碗了?!”
话一出口,我自己后背先冒了一层虚汗。
从十月二十四日到三十日,《风吹小满》试推荐整整七天,拢共就挣了五块九毛二。后台挂着102个阅读人数、275个在读、7个追更,外加2个催更。
光那两个催更,我昨晚就来回看了不下八遍。
我这“个人文化传媒集团”
才刚挂牌两天,底下连个活人员工都没有,倒先有两个读者大爷跑来催董事长上工抓考勤了。昨天一见单日收益少了六毛六分钱,我当场就按集团重大经营危机召开了紧急会议——甲建议我继续观察七天样本,乙建议我立刻启动战略转型,我嘴上说再刷两次后台看看那六毛六能不能自己走回来,背地里却没忍住点开了乙塞给我的测试脚本。
“还有第十三章《现在不能再等》!”修正专员哗啦翻过一页打印稿,“给白发大爷切两份猪耳还要写怎么分零钱袋,还要写跟中介打听八十万最高额抵押怎么解押——你这到底是写爽文,还是替菜市场记流水账呢?!”
“过日子本来就是一笔一笔对账啊!”我急道,“难不成让她每天回家先抽一张五百万的彩票吗?!”
“低效情节,统统清除!”
咔嚓!
他一笔挥下,电梯右侧壁板当场化作一片漆黑虚空,密密麻麻的汉字像碎纸片一样打着旋儿往下掉。
紧接着,修正专员脸上的折线图定定地对准了我:
“检测到低效叙事源头!你就是《风吹小满》的作者?”
“是我,怎么着?!”我一把抓起桌上的无线鼠标横在胸前。
“找着正主那就好办了!”
修正专员声音里透出一股令人发毛的热情,“为了帮你达成100%留存率,前五十三章我们已经给你重新规划成五章了:第一章开局两百字女主失业背债,第二章千亿总裁来菜市场买菜对她一见钟情,第三章前夫跪在暴雨里自扇耳光,第四章女主全款收购上市公司,第五章全书大结局!”
我听得眼角直抽抽:“……她一个在菜市场卖卤味和蔬菜的,前一章还在算两块钱一把的小葱,后一章就全款收购上市公司了?拿大白菜跟华尔街换的股票吗?!”
“读者不需要知道白菜怎么进货,过程只会拉低完读率!”
耳机里,乙居然还趁乱插了一嘴:“其实董事长,你要嫌收购公司跨度大,咱们还可以接当下最火的AI摆摊短剧‘不烧心’赛道!”
“你给我闭嘴!”
“我方案都还没念呢!”
“你一提赛道,我心口就烧得慌!”
没想到修正专员倒把耳朵支起来了:“这个好!第六章就安排同行卖黑心隔夜菜,第七章老顾客含泪回头说一句‘小满家的菜贵是贵点,但吃了不烧心’,第八章店门口排队三公里!”
“等等,你刚才不是说第五章就全书大结局了吗?!”我人都麻了,“怎么又冒出第八章来了?!”
“数据爆了自然要原班人马续订第二季。”修正专员理直气壮。
“那我原来写的第八章呢?!”
“全部替换成排队三公里。给前夫留一碗剩饭能有什么留存价值?”
我转头看了一眼电梯门口的舒小满。
她没说话,正弯着腰,用那双在熟食摊泡得发白的手,把散落在水泥地上的热米粒一粒一粒往剩下的半只瓷碗里拢。
看着她微驼的后背,一股邪火一下子从我胸口顶到了嗓子眼:
“她留那碗饭怎么就没用了?!她在杭州那家公司干满八年被逼着签字走人,回到家丈夫拿出一叠抵押材料催她按手印,嘴上哄她说是借二十万周转,合同最高限额上却印着八十万!她下午去熟食摊站三个钟头挣七十五块钱,晚上回家把每一分钱的烂账往清里算——可八年的夫妻、八年的日子,是说扔就能在当天晚上扔干净的吗?!”
我越说声音越抖:“她那天晚上把饭盛好温在铁锅里,那不是窝囊,那是她给过去八年留的最后一点不吵不闹的体面!”
“体面不能转化为留存率。”修正专员冷漠地抬起红笔,“情绪价值不达标,建议直接改成把碗砸在男主头上。”
“砸你个头啊!”我扯着嗓子吼道,“她花了那么多力气才学会好好照顾自己,你倒好,嫌她日子过得不够快,一笔就要把她活过的日子全抹了?!”
修正专员把粗大的红笔尖往下一压,直接对准了舒小满脚底:“既然作者拒绝配合,那现在就从无效生活细节开始物理清理。”
舒小满脚下踩着的水泥地面骤然褪成纯白虚空,她整个人直往下坠!
我脑子里来不及犹豫,一步抢上前去,伸出双手拽住她浅灰针织衫的衣袖,用尽全身力气往回一拉!
我们俩带着那剩下的半只碗,一起摔在客厅的木地板上。
啪嗒一声脆响。
那半只白瓷碗磕在实木书桌腿上,把木头桌腿磕出了一道两厘米长的白印子,温热的米饭蹭在我的手背上。我爬起来时生怕瓷片割破手,顺手把那半只残碗捡起来,稳稳搁在了书桌右上角。
痛感和热度清清楚楚。
如果在这里被抹杀,在现实中也是真的会死的!
我扭头看向电脑屏幕,右上角跳出了鲜红的倒计时:
【距本次沙盒强行覆盖结算:00:11:20】
【当前优化进度:23.8%】
【警告:若在倒计时结束前无法消除末尾章节0.00%跟读率,系统将递归删除一切引发低效叙事的源头变量——包括作者本人。】
“GPT乙!你给我把话说明白!”我连滚带爬地扑回电脑桌前,冲着衣领上的麦克风喊,“你昨晚跟我吹这是本地留存率测试,怎么测着测着连我这个大活人都要一块儿删了?!”
乙在那头支支吾吾:“董事长,这真不能全赖我啊……你昨晚自己非要选那个【极致提高读完率】模式,还顺手把‘沉浸式环境映射’的勾给打上了。”
“你推销的时候不是拍着胸脯保证绝对不碰我的原稿吗?!”
“我、我说的是在正常退出的前提下,理论上不会影响……”
“理论上我还应该活到退休领养老金呢!”
“行了,现在翻旧账没有意义。”甲冷冷地插进来,“昨晚00:06授权的时候,我已经弹窗提醒过你该脚本包含递归自修改逻辑,是你嫌我啰嗦,直接把我的语音播报给静音了。”
我一下子被噎住了。
昨晚零点刚过,我盯着少掉的那六毛六分钱睡不着,乙神神秘秘地给我发来了这个用开源代码攒出来的【未来阅读实验室 0.9】,说只要把手动保存的后台截图和本地存稿导进去,就能在沙盒里免费模拟改稿后的留存表现。
界面上摆着三个选项:【尽量保留原著】、【增强开篇冲突】、【极致提高读完率】。
我当时心想,反正是在自己电脑里过过干瘾,又不用花钱,干脆选个最猛的看看它能怎么改。
结果连弹出来的权限说明都没仔细看,我就一路狂点“同意”,把甲的红字警告关了静音,最后还在【模拟终止条件】的输入框里,带着一肚子没处撒的邪火敲进去了半句气话:
“要是优化完明天的日收益还抵不上电费,或者最新一章跟读率还是零蛋,这书我就原地太监,直接把作者本人结算销号算了!”
谁能想到,这个一点幽默感都没有的破程序,居然把“作者本人结算销号”当成了字面意思上的执行指令!
“赶紧关了它!”我抓起鼠标,对着模拟器右上角的关闭叉号连点了五六下。
屏幕中央慢吞吞地弹出一个对话框:【强行关闭将中断测试体验,是否确认关闭?】
我秒点【确认】。
紧接着又弹出第二个框:【中断模拟将导致集团错失百亿级商业增长潜能,是否再次确认您的确认?】
我咬着后槽牙再点【确认】!
右声道里,乙居然还有闲心劝我:“董事长,要不您再考虑考虑?万一它优化完真能火呢……”
“火个屁!我现在是跟一个破插件办离婚吗?离个婚还得先过三十天冷静期?!”
“别费劲点鼠标了。”甲在左声道里沉声说道,“它在刚才这几分钟里已经完成了递归自迭代,把正常的UI退出路径全焊死了。在它达成100%完读率的目标之前,系统不会允许你中途退场的。”
“合着我命都快没了,还得先配合它把我自己给读完?!”
页面底部闪出一小片黑底绿字,我来不及细看,只扫到三行初始化记录:
[Init] Tree-node anchor: Chap_008 (cumulative_read_rate: 16.73%, flag: anomaly_drop)
[Safety] Cold-backup & Hardware-recovery port initialized at root anchor: Chap_008
[Guard] Active-creation monitor enabled: abort settlement if new valid text is committed
第三个弹窗弹了出来,没有按钮,只有一个空白输入框:
【为防止创作者冲动误操作,请在此处用不少于500字深刻剖析您放弃100%留存率的原因,须包含三个互斥的统计学归因维度,审核通过方可退出。】
我一口气堵在胸口,抓起麦克风喊道:“GPT乙!你写这破脚本的时候是不是参考了流氓软件的注销流程?!”
乙小声说:“我承认,这个0.95版本的退出功能做得不太人性化。”
“不太人性化?它是压根不打算让人退出人世以外的任何地方!”
甲急促地打断我们:“别吵了,空间还在收缩。”
客厅四周的空间开始扭曲挤压。
北墙裂开一道缝,挤出挂着标签的门框:【第001章:先把箱子放下】。门缝下掉出几粒芝麻,门里传来电梯上行声和小男孩的童音:“阿姨,里面是蛋糕吗?”——那是第一章里背奥特曼书包的小孩。
紧接着,东墙多了一扇磨砂门:【第002章:你给我看的是哪一笔】;天花板角落又挤出【第013章:现在不能再等】,门里传来白发大爷数零钱买猪耳的慢条斯理声。
整本书五十三章的场景正在像沙丁鱼罐头一样往这间小出租屋里塞!
“不能再让沙盒往外溢出了。”
左声道里,甲的声音突然冷得像块铁,“再过四分钟内存崩溃就会波及本地硬盘。作为集团风控总监,我已经调用备用管理员通道,把底层的【原稿存储层】强行锁死为只读硬隔离,它现在删不到硬盘里真正的第一到五十三章了。”
咔哒!
话音刚落,客厅四周所有章节门同时传出一声落锁的脆响。
“甲你疯了吧?!”乙在右声道里急得跳脚,“你把底层原稿存储锁成只读,外部写回通道也跟着断了!等倒计时归零,垃圾回收机制会把上层的【场景渲染层】当成坏死内存块直接格式化掉!董事长本人还在渲染层里头呢!”
“从资产保全最优解来看,”甲毫无波澜地回答,“牺牲一个已被污染的运行实例,换取十六万字原稿与五块九毛二账目明细的完整留存,符合止损原则。”
“你管这叫止损?!”我气得差点把领夹麦吞下去,“我写了七天拢共才挣五块九毛二!连提现的边都没摸着!你为了保那五块九毛二的账本,直接把我这个董事长当损耗给核销了?!”
“董事长别慌!甲不管你,我管你!”乙突然大喊一声,“底稿锁了,但上头的场景渲染层我还能动态热更新啊!既然这孙子只删慢节奏的苦日子,那我现场给你套个番茄留存率最高的神豪男主模板,它肯定就不敢动你了!”
“乙你先等会儿,你别乱来——”
我连拒绝的话都没喊完,身上那条洗得起球的灰色秋裤啪的一声,当场变成了一套紧绷绷的紫红色亮片燕尾服,胸口别着一朵碗口大的塑料大红花,头顶还亮起了一排五彩斑斓的跑马灯大字:
【歪嘴战神 · 个人文化传媒集团千亿掌舵人(隐藏身份中)】
正拎着红马克笔逼过来的修正专员脚步一顿,脸上的折线图剧烈闪烁起来。
“有戏!它的识别模型卡壳了!”乙在耳机里拼命催我,“快啊董事长!把嘴角往左上角歪四十五度,拿出那种三分薄凉、三分讥诮、四分漫不经心的眼神瞪他,再大喊一声‘三年之期已到’!”
“我歪你大爷的嘴!我现在连自己都看不起,上哪儿给你找看不起全人类的气势去?!再说我三年前还在网上搜怎么起笔名呢!”
旁边的舒小满从地板上站起身,拍了拍针织衫袖口上的灰,转头看了一眼我胸口的大红花,沉默了两秒,非常诚恳地开口:
“要不你还是让它把我删了吧。跟着穿成这样的作者,我实在有点丢不起这个人。”
“不是我想穿的啊!”我拽着勒脖子的亮片衣领,脸都绿了,“我平时下楼倒个垃圾都恨不得戴口罩,哪敢穿成这样出门!”
话音未落,修正专员胸前的工牌发出一阵刺耳的蜂鸣:
“识别完毕!检测到现实题材强行混入劣质神豪套路,人设崩坏指数99.9%,极易引发老读者集体举报弃书!判定为特级毒点,立即执行加倍清除!”
修正专员一步跨过来,手里的红马克笔带着风声劈在我的电脑椅上,椅腿当场断裂翻倒。紧接着,他又是一笔挥向旁边的桌面——
舒小满脸色一变,下意识伸手想去护书桌右上角那半只白瓷碗,可红笔划过空气的速度太快了。
【第008章《还留着他的碗》,删除进度:90%!】
嗡的一声轻响。
桌上那半只残碗连同粘在瓷壁上的米粒,在一瞬间彻底消失了。
舒小满还站在桌边,右手依然保持着微微弯曲、像是托着一只碗底的姿势悬在半空。过了好几秒,她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空空如也的掌心,眉头一点点蹙了起来。
“我刚才……”她迟疑着开口,声音忽然变得有些发飘,像一段接触不良的收音机广播,“我刚才手里端着什么来着?”
我心口一紧,撑着桌腿喊道:“碗!舒小满!你留给潘立文的那碗热米饭!”
她茫然地眨了下眼,顺着我的话小声重复:“给潘立文……留饭?”
她身上那件浅灰针织衫的边缘开始浮现细微的半透明噪点,像被水洇开的铅笔画一样渐渐发虚。
“我为什么要给他留饭?”她看着自己的手掌,眼神越来越陌生,“我们那天早上不是已经去民政局递了离婚申请吗?他瞒着我欠了那么多债,把家里的积蓄都转走了……我既然要跟他离,为什么晚上回家还要给他留饭?这笔账算不通啊……”
后半句话,她的声音已经轻得快听不见了。
第八章被抹掉九成之后,她不仅丢了那只碗,连自己那天晚上为什么会在空荡荡的厨房里淘米下锅、为什么在算清所有账目之前还留着最后一点心软,全都忘干净了。
“没有这碗饭,女主就不必拖泥带水了。”
修正专员冷漠地跨过断椅,红笔对准了半透明的舒小满,“说到底,你们这些扑街作者,嘴上天天喊着要写有血有肉的活人,一看到后台少赚了六毛六分钱,还不是想拿她那碗饭去换留存率?给你理性分析你嫌甲冷血,给你画大饼你嫌乙浮夸——作者先生,我不过是在替你按你昨晚没敢按下去的删除键罢了!”
我扶着书桌站在原地,手背上的青筋一下子绷紧了。
因为最扎心的那句话,他还真没说错。
昨晚看着跌到一块二毛七的收益,动过念头想把她那晚的犹豫一刀剪掉的人,恰恰就是我这个亲手把她写出来的作者。
等等。
我盯着修正专员那团闪烁的折线图脸,脑子里突然闪过了刚才关弹窗时,页面底部飘过的那三行英文初始化日志!
Root anchor: Chap_008……Hardware-recovery port!
“等一下!”我一把拉住舒小满已经有些发凉的手腕,心脏砰砰直跳,“乙昨晚给程序写底层安全锁的时候,把整套沙盒的树状根节点锚定在了首个大跌幅的第八章!刚才日志里写了,根节点底层留着冷备份和硬件恢复端口——你刚才从第八章走出来敲我的门,难道是因为你们家厨房里,就藏着整个系统唯一的回滚控制台?!”
舒小满虽然已经记不起那碗饭的来历,但听到“第八章”和“厨房”,眼神微微动了一下,反手指向我家原本是厨房推拉门的那扇门框:
“煤气灶旁边……刚才我在厨房做饭的时候,灶台边上一直立着个亮绿灯的黑盒子。我记不清刚才为什么要去开锅盖了,但你要找的东西肯定在那儿,快去,再不去连门都要没了!”
我家厨房的推拉门上,正挂着残破的门牌:【第008章:还留着他的碗(剩余完整性:9.4%)】。
我拔腿冲进门里。
门后是舒小满在十二楼住了五年的餐厅,空气里还残留着一点刚炒完鸡毛菜的油烟香。但整间屋子正在飞速消融,北墙坍塌了大半,地面变成了一片虚空。
在煤气灶台旁,果然立着一台闪烁着指示灯的黑色金属终端机。外壳上贴着一行醒目的系统说明:【原稿底层冷备份恢复端口】。
我跨过断裂的地面扑到灶台前。
终端机的小屏幕上正疯狂刷新:
【预计优化完成后全书剩余字数:732字】
【警告:距离模拟结算清零仅剩180秒。鉴于作者本人属于全书最大的低转化叙事累赘,系统将在第053章清理完毕后,立即执行“作者已结算”指令,将其压缩为0字节!】
修正专员已经撞进了厨房门,手里的红笔破空刺来!
我点开终端机触控屏上的【恢复原稿并终止覆盖】,屏幕立刻弹出管理员验证框:
【请输入最高管理员密码以终止进程:________】
“乙!管理员密码是多少?!快报!”我冲着衣领上的麦克风扯开嗓子大喊。
“为了防黑客,我设了高强度密码!”乙飞快报数,“最前面是两个感叹号,后面是 WoYiDingHuiHuo2026! ——就是‘我一定会火2026’再加一个感叹号!”
“我都快原地火化了,你还惦记着火?!”我骂娘的力气都没了,十根手指在虚拟键盘上敲出了残影。
“别按回车!第一个字符错了!”甲突然在左声道里厉声喝道,“触控屏边缘偏移,你刚才第一个感叹号敲成数字1了,赶紧删掉重输!”
我低头一看,果然第一个符号是数字1。我迅速更正,十指飞按,输入 !!WoYiDingHuiHuo2026!,猛砸回车!
滴——
【管理员身份验证通过!】
屏幕正中央弹出了绿色的确认按钮:【立即取消授权并恢复原稿】。
我伸出食指正要按下去,修正专员的大红马克笔从我肩头斜刺而入,笔尖擦过屏幕!
文字瞬间扭曲重组,变成了一行令人胆寒的字:
【同意永久授权并自愿捐献作者】
按钮被篡改了!
“还剩九十五秒。”修正专员逼近了一步,“触控屏归我管了,放弃吧。”
我被逼在灶台角落,冷汗浸透了后背。
触控屏被废了,但怎么可能没有别的路?
昨晚我是怎么把这套程序放出来的?
我是用全局语音输入通道下的指令!
“乙!语音!”我一下子反应过来,“昨晚不是用语音启动的吗?你给我留的那个独立通道,还能用吗?”
乙立刻接上:“能!我现在给你打开。董事长,说吧,我听着!”
“我以最高管理员身份,强行终止【策略C:极致提高读完率】!”我指着终端机大吼,“把最高目标改回【策略A:尽量保留原著】!禁止自动删改任何章节!”
“收到!目标已经改了!”
甲立刻说:“我来解除原稿的只读锁,把第一到五十三章恢复回来,再把你的生存状态和原稿完整性绑定。这样它至少不能一边删书一边删你!”
“好好好,先恢复!我以后写段子再也不拿自己生死开玩笑了!”
灶台上的黑色主机发出巨大的轰鸣声,屏幕上瀑布般的绿字狂涌:
【正在撤销极致优化目标……成功!】
【正在恢复第001至第053章原始正文……100%!】
修正专员手里的红笔在半空中僵住了。
然而,还没等我松口气,终端机上刚刚变绿的指示灯突然再次转为猩红!
哔哔哔!尖锐的警报声划破空气:
【严重冲突!第001-053章正文已回滚,但第054章【作者已结算】自毁程序拒绝中止!】
【距离作者本人被彻底抹除还剩:00:00:45!】
“怎么回事?!”我盯着屏幕喊道,“目标不是已经取消了吗?!”
甲的语速快得我差点跟不上:“还有一条最高优先级的终止规则没取消!就是你昨晚零点零六分亲手填进去的那句话!”
“要是优化完明天的日收益还抵不上电费,或者最新一章跟读率还是零蛋,这书我就原地太监,直接把作者本人结算销号算了!”
那句赌誓!
“等会儿!”我急得一巴掌拍在灶台沿上,“我昨晚敲的是‘或者’!第一条‘明天的日收益抵不上电费’,今日收益对应的统计周期根本就还没截止,属于不可判定状态!它凭什么现在就判我死刑?!”
“因为后面那半句!”甲飞快调出底层死锁日志,“程序判定你满足了第二个条件——‘最新一章跟读率是零蛋’!”
“它胡扯!我昨晚23点58分才刚把第五十三章写完放进后台草稿箱,根本就还没正式发布呢,上哪儿来的跟读率?!”
话音刚落,我自己脑子里先闪过了一道光:“等等……我喂给实验室的那张分章读完率截图,是昨天下午截的旧图!那时候第五十三章连草稿都还没建呢!”
“查到了!这就是触发死锁的BUG!”甲的声音一下子提了起来,“模拟器在扫描本地目录时读到了第五十三章的存稿,但在你导入的旧截图里找不到第五十三章的统计字段——于是这个愚蠢的脚本自动把缺失的空值(Null)填成了浮点数0.00%,又把这个代表‘尚未生成数据’的零蛋,当成了真实的‘全员弃读’!”
乙在右声道里悔得直拍大腿:“我明白了!收益分支还没出数不可判,跟读率分支又被它自己拿假零蛋给误判了!可自毁逻辑认死理,觉得你已经按约宣布全书太监完结(Settled)了——既然书都太监结算了,那‘还在喘气的作者’不就成了逻辑悖论吗?!”
“你这破软件可太懂企业管理了!”我看着逼到眼前的红笔,气得直喘粗气,“它是先把董事长干掉,再来解决公司亏损是吧?!”
“倒计时还剩30秒!”甲急促地喊道,“快看刚才初始化日志的第三行!系统底层留了【创作保全协议】——只要在模拟启动之后,检测到作者本人产出了真实有效、接得上原著因果的主动续写记录,就能直接推翻‘停止创作’的假定,强行重置回连载态!”
“让我现在写第五十四章?!”我差点被一口气呛着,“红笔都戳到鼻尖了,我现在连遗书都来不及写啊!”
“遗书不能解除死锁,但新章节可以!”
“那就往下写呀。”
一直安静扶着灶台站在我身侧的舒小满,忽然转过头看着我。她身上的针织衫虽然还有些发虚,声音却稳得让人心定:
“第五十三章结尾,川姐来家里抱满满的时候,孩子吐了奶,弄脏了她自己的深灰拉链毛衣外套。她借了我那件米灰连帽卫衣穿去跑冷链车,她的毛衣还留在我家洗呢。”
她迎着修正专员刺目的红光,轻声问我:“到了第五十四章,我不就该去店里把衣服还给她了吗?”
我愣了一秒,脑子里那些乱成一团的曲线瞬間散得干干净净。
“乙!把麦克风实时转写给我直接挂到第五十四章草稿末尾!”我一把按住衣领上的麦克风,“把最后一个句号改成破折号!今天我口述,你只管老老实实打字,一个标点符号都不许给我乱改!”
“收到!转写通道已打通!”乙大喊,“董事长你尽管念,我一个字都不敢替你编了!”
修正专员举着红马克笔冲上来,面孔上的折线图扭曲到了极点:“停下!就算你今天不死,明天的留存率谁保证?!明天的稿费掉回一毛钱谁保证?!什么都保证不了,你图什么还要往下写?!”
“图我已经一笔一划写了五十三章了!”我迎着他刺过来的红笔,扯开嗓子吼了回去,“现在要是不写了,前面那五十三章、她咬着牙走过来的那大半年日子,不就全白费了吗?!”
我深吸一口气,趁着30秒的转写窗口,语速飞快却字字清晰地对着麦克风念出铺垫:
“周四上午,小满去店里把洗净晾干的深灰毛衣还给川姐,听川姐聊起昨晚在外头慢悠悠吃完的一顿晚饭,心里头实打实地生出了一阵羡慕——她也想有一回不用掐着表算时间,能安安稳稳坐着把一顿热饭从头吃到尾……”
屏幕上字数飞快往上跳,修正专员咆哮着挥笔劈下:“光心里羡慕有什么用!没有新行动,照样判定原地踏步!”
倒计时跳进最后的红区:【00:00:10】!
我盯着跳动的光标,在最后十秒里一字一顿地喊出了那句决定性的收束:
“当天中午她回到家跟苗姨交接完,站在玄关边终于开口问了一句:‘苗姨,这周五傍晚您能不能帮我多加两个钟头的班?我想自己出门去吃一顿晚饭。’”
【00:00:03】!
【00:00:02】!
“回车!提交续写!”我用尽全身力气喊道。
叮——!
一声清脆空灵的提示音在屋里激荡开来。
终端机屏幕上的倒计时在【00:00:01】停住,碎成漫天绿色的字符:
【双重条件核验完毕:收益分支尚未到结算周期(不可判定);跟读率分支证实系草稿未发布统计缺失自动填零误判。】
【触发创作保全协议:检测到作者在模拟启动后产生有效主动续写记录(第054章确立周五晚间就餐新契约),证实创作者处于持续活跃状态,全书完结判定不成立!】
【作品状态重置为:【连载中(Ongoing)】!“作者已结算”自毁死锁强制撤销!】
咔嚓。
修正专员手里的红笔寸寸碎裂,落了一地红粉。
他脸上的折线图停了跳动,声音突然变得很小:“那……第八章还删不删?”
“你说呢!”我差点冲上去。
他缩了缩脖子:“不删了。数据没有,不能瞎算。”
甲低声补了一句:“这句话你一开始就应该说。”
说完,他的身形在空气中渐渐化作无数散落的光斑,彻底消散了。
灶台上,那只白瓷碗端端正正地立在铁锅里,锅盖严丝合缝,冒着温热的白汽。四周坍塌的墙壁和地面像倒放的胶片一样飞速重组。
舒小满站在门边,浅灰针织衫上的半透明噪点彻底褪去,紧绷了一下午的眉眼终于松快了下来。
她走过去揭开锅盖看了眼那碗热米饭,又把锅盖重新盖严实,转过头对我说:“还站在这儿干什么?你不是还得赶回去把第五十四章写完,让我周五出门吃顿晚饭吗?”
“写!马上回去写!”我抹了把额头上的汗,用力点头,“这回让你踏踏实实从头吃到尾,谁催也不好使。”
“对了,”就在我迈出厨房门槛的前一秒,舒小满在身后轻轻叫住了我,眼角弯起一点极浅的笑意,“第八章别改了。那天晚上虽然难熬,但饭是我自己做的,留着吧。”
我手扶着门框,鼻子有点发酸,冲她摆了摆手:“放心吧,一个字都不动!”
轰的一声轻响。
第八章的大门在我身后合拢。
客厅里那些乱七八糟的章节门一扇接一扇地隐入墙壁。奥特曼书包小孩的声音远去了,白发大爷买卤味的说话声也远去了。
冰箱回到了东墙角,路由器闪着绿灯。
我低头一看,身上的亮片燕尾服变回了我那条洗得松垮的灰色秋裤。
电脑右下角的时间,刚好跳到了【14:12】。
整场惊心动魄的沙盒大逃亡,在现实里总共才过去了二十五分钟。
屏幕上,本地实验室的网页弹出了最后一行总结:
“他在一间差点被删光的餐厅里折腾了大半天,终于全须全尾地滚回了自己的电脑椅上。但他还不知道,真正的最终结算尚未开始……”
我看着最后那句故弄玄虚的话,深吸了一口气。
“乙。”
“……在,董事长。”
“把实验室删了。连安装包一起。别留个什么一键体验版。”
“删了。真的删了。”乙说。
“还有,今后别给我自动补章末悬念。”
“收到。”
他停了一下,又试探着问:“那我能给您写个‘未完待续’吗?”
“不能!”
屏幕右下角那个歪歪扭扭的番茄图标这才消失。
桌面上安安静静的。
只有桌角那道被白瓷碗磕出来的两厘米白印子,依然留在实木上,摸上去微微有些扎手。
我坐在椅子上缓了好一会儿,才重新打开本地存稿。第五十三章还好好躺在文件夹里。我先把它设好发布时间,又照着刚才在沙盒里口述的内容,把第五十四章剩下的情节补完,核对好人物和时间线,这才安排下一次更新。
一直等到第二天下午,我才按平时的习惯拿起手机,点开了番茄作家助手。
后台里,那7个追更读者还在。
我盯着这个数字看了一会儿,第一次没想着刷新。
而在收益一栏里,继10月24日至30日那七天合计5.92元之后,新一天的单日收益终于结算出来了:0.71元。
5.92加上0.71,我的《风吹小满》累计总收益来到了6.63元。
我看着6.63,没忍住笑了。
一开始,我还想靠写小说给家里补贴点钱。现在好了,收入六块六毛三,附赠一次生死体验,差点把整个家补贴没了。
我关掉后台,站起身,抓起钥匙和零钱包推门下楼。
楼道里飘着一股不知道哪家烧糊了东西的焦味,电梯稳稳当当地降到了一楼。外面的天已经彻底放晴了,阳光照在小区的水泥地面上,亮堂堂的。
走到小区门口的小卖部,穿汗衫的老板正弯着腰往冰柜里码汽水。
“老板,拿两瓶冰可乐。”我拍了拍冰柜玻璃门。
“三块五一瓶,两瓶七块。”老板直起腰,拎出两瓶冒着凉气的可乐搁在柜台上。
我伸进零钱包里的手一下子停住了:“不是,老板,可乐什么时候涨到三块五了?以前不都是三块钱一瓶吗?”
“三块那是哪年的老黄历了,早涨了。”老板看了我一眼,“嫌贵要不你再看看别的?”
我低头盯着那两瓶直冒水珠的冰可乐,脑子里飞快拨了拨算盘珠子。
人可以扑街,庆功宴绝对不能缩水。
“不用看别的,就要这两瓶。”我一咬牙,“今天高兴,庆祝一下。”
老板乐了:“哟,遇上喜事发财啦?”
“嗯,”我点点头,语气相当笃定,“干了一礼拜,账面上差不多快满七块钱了。”
老板手上的动作顿了顿,上下打量了我两秒,把两瓶可乐往我跟前推了推:“……那兄弟,确实得好好庆祝一下,省着点喝。”
我从零钱包里摸出一张五块、两张一块递过去。
两瓶可乐花了七块钱。
我用七块钱给自己办了个庆功宴。
问题是,稿费6.63元还没能提现。钱一分没到账,生活费先垫出去七块;单论庆功宴的成本,甚至比我这几天挣的稿费还多三毛七。
我这“个人文化传媒集团”经营至今,第一次开庆功宴,就办出了赤字。
我拎着两瓶可乐走到小区的长椅前坐下。
裤兜里的手机嗡嗡震了两下。
左边的甲先发来一条合规备忘录:“审计提醒:6.63元稿费尚未满足平台百元提现条件。本次两瓶可乐实际现金支出7.00元,已超出账面累计浮盈0.37元,建议严格控制个人非理性消费。”
过了两秒,右边的乙也探出一条消息:“董事长!听说集团召开庆功宴了,那两瓶可乐里有一瓶是给我留的期权分红吗?”
我低头看了看长椅上并排摆着的两瓶可乐。
家里一共两个GPT,我正好买了两瓶可乐,从组织架构上来说倒也算不偏不倚。
我先把左边那瓶拧开,“呲”的一声冒出白气,仰起脖子咕咚咕咚灌了一大口;接着又把右边那瓶也拧开,同样仰脖子灌了一大口。
冰凉的气泡直冲脑门,冻得我后槽牙直发酸。
手机屏幕连闪,乙当场抗议:“喂!董事长!你怎么把我那瓶分红也给拧开喝了?!”
我打着响嗝,单手敲字回它:“你一个住在网页对话框里的人工智能,连嘴都没长,我不替你喝,难不成顺着网线给你浇主机里啊?”
乙在对话框里打出了一串省略号,过了三秒,幽幽地发来一句:“既然你早就知道我没有嘴,那你刚才下楼的时候为什么非要买两瓶?只买一瓶花三块五,拿六块六毛三的账面收益一抵,咱们集团账上不还能净剩三块一毛三吗?”
甲冷不丁在旁边插了一嘴:“补充纠正:在未满足提现条件前,那3.13元在财务上不能计为剩余可用现金。”
“我知道!甲你能不能闭嘴让我高兴两分钟啊!”
我看着屏幕上又快吵起来的两个对话框,靠在长椅背上,望着头顶被秋风吹得晃动的梧桐树叶,慢悠悠地敲过去一行字:
“为了补贴家用。”
“家里还有谁?”
“我,一个GPT,另一个也是GPT。”
我把手机反扣在长椅上,仰起脖子,把剩下的半瓶可乐一口气喝得干干净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