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我二十五岁,被一张下岗名单踢出厂门,兜里揣着三百块来路不明的钱。
我在东关夜市支起烤串摊。
隔壁卖凉粉的,是当年当着全厂人嫌我一身机油味的厂长千金。
地痞揪着她的衣领往外拖,满夜市的人都低着头。
我抄起一把铁签子,挡在了她面前。
后来我才知道,那三百块钱,是她当了手表换的。
后来我还知道,我被下岗,是她爹为了保我一命。
六年后,我的烧烤摊开成了二十三家连锁店。
她红着脸来应聘,我递给她一条围裙。
“老板娘,先把这个穿上。”
她不知道,我抽屉里还锁着另一样东西。
【第一章】
一九九七年腊月二十三,小年。
红星机械厂的大喇叭在念下岗名单。
念到第十七个,是我。
“机修车间,陈卫东。”
我手里的饭盒哐当掉在地上,白菜帮子撒了一地。
车间主任老周拍我肩膀,嘴张了半天,就憋出一句:“卫东,想开点。”
想开点?
我妈躺在床上咳了三个月,药钱全指着我的工资。
我十六岁进厂,干了九年钳工,全车间就我能修那台德国进口的镗床。
我凭什么下岗?
我冲进厂办楼。
副厂长钱有德正端着茶杯,挺着肚子跟人说笑。
看见我,他脸一沉。
“干什么?谁让你进来的?”
“钱厂长,名单上为什么有我?”
他吹了吹茶叶沫,眼皮都没抬。
“厂里效益不好,要精简。名单是苏厂长定的,有意见找他去。”
苏厂长,苏国栋。
我愣住了。
三天前,苏国栋被检察院带走,说是贪污,全厂都传遍了。
钱有德嘴角往上一扯:“哦,忘了,他找不着了。那你就认命吧。”
屋里几个科长哄笑起来。
我攥紧拳头,指甲掐进肉里。
钱有德的儿子钱宝贵从里屋晃出来,叼着烟,穿着皮夹克。
“哟,陈卫东?就你还想留厂里?你一个修机器的,跟机器有什么区别,坏了就扔呗。”
我盯着他。
他把烟头往我脚边一弹:“看什么看?滚。”
我没动。
钱有德一拍桌子:“保卫科!”
两个保卫干事把我架了出去。
到了厂门口,门卫老孙塞给我一个牛皮纸信封。
“工会给下岗职工的慰问金,你的。”
我拆开,三张百元大票,崭新。
别人领的都是五十。
我问老孙,怎么我的多。
老孙摆手:“我哪知道,你拿着就是。”
我刚把信封揣进兜里,一辆自行车从我身边擦过去。
车上是苏曼。
苏国栋的独生女,厂里人都叫她苏大小姐。
她穿着红呢子大衣,车铃按得叮叮响,眼睛都不往我这边斜一下。
三年前厂里联欢会,我被人起哄上台跟她合唱。
她当着全厂人的面把话筒一放:“我不跟一身机油味的人唱。”
那天台下的笑声,我记到现在。
她骑出去十几米,突然停下,回头看我。
“陈卫东,你被裁了?”
“嗯。”
“也好。”她说,“省得一辈子窝在这破厂里。”
说完蹬车就走。
我站在雪地里,半天没回过神。
她爹刚出事,她倒有心思来看我笑话。
那天晚上,我拿着那三百块钱,在旧货市场买了个铁皮炉子、五百根铁签子、两袋木炭。
剩下的钱,一半给我妈买药,一半买肉。
第二天傍晚,我推着三轮车进了东关夜市。
最角落那个摊位挨着公共厕所,一个月十块钱租金。
我把炉子支好,一抬头。
隔壁摊位的姑娘正往碗里舀凉粉。
红呢子大衣换成了旧棉袄,袖口磨得起了毛。
是苏曼。
她也看见我了,勺子停在半空。
我俩谁都没说话。
直到夜市口传来一阵摔东西的声音,有人在喊:
“马三来了!收钱了!”
苏曼的脸,一下子白了。
【第二章】
马三是东关这片的地头蛇。
脸上一道疤,从眉骨斜到嘴角。
身后跟着四个混子,手里拎着镐把。
他一路走过来,摊主们低着头,一个个把钱往他手里塞。
卖袜子的老太太慢了一步,马三一脚把她的摊子踹翻。
“老东西,耳朵聋了?”
老太太跪在地上捡袜子,一声不敢吭。
马三走到我这儿,上下打量我。
“新来的?一个月五十,先交。”
我说:“租金十块,管理处收过了。”
“管理处是管理处,我是我。”他拿镐把敲我的炉子,“不交,这炉子明天就是废铁。”
我兜里只剩二十七块。
那是明天进肉的钱。
我咬咬牙,掏出二十:“先交这么多,下月补齐。”
马三一把抢过去,啐了一口:“穷鬼。”
他转身看见苏曼,眼睛一下亮了。
“哟,这不是苏大小姐吗?你爹进去了,你跑这儿卖凉粉?”
苏曼攥着勺子,不说话。
“五十,拿来。”
“我……我没有。”
“没有?”马三笑了,伸手去摸她的脸,“没钱有人啊,跟哥几个喝顿酒,这个月就免了。”
苏曼往后躲,撞翻了凉粉盆。
马三一把揪住她的棉袄领子往外拖。
“放手!”苏曼尖叫。
周围的摊主全低着头。
没人动。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她三年前在台上那张冷脸,她早上那句也好。
我凭什么管她?
可她的手在抖。
抖得勺子都握不住。
我抄起一把铁签子,三两步冲过去,挡在她面前。
签子尖顶在马三喉咙底下。
“放手。”
马三愣了一下,接着乐了:“你他妈找死?”
他身后四个混子抡着镐把围上来。
我没退。
九年钳工,我天天跟铁打交道,手上的劲儿我自己有数。
“我数三下。”我说,“你不松手,我就往里送。我下岗了,我妈快不行了,我一条烂命换你一条,我不亏。”
“一。”
签子尖往前一顶,马三脖子上冒出一个血点。
他脸色变了。
“二。”
马三松了手。
“行,你小子有种。”他往后退了两步,捂着脖子,“你等着。这片儿是钱少罩着的,你得罪的不是我。”
他带着人走了。
我腿一软,差点坐地上。
后背全是冷汗。
苏曼站在我身后,头发散了,半边脸沾着凉粉汁。
我转身想说句话。
她先开口了,声音冷冰冰的:“谁让你多管闲事?”
我气笑了:“行,我下回不管。”
“你最好别管。”她蹲下去收拾碎碗,“你知道钱少是谁吗?”
我没吭声。
她抬头看我,眼圈是红的。
“是钱宝贵。你今天得罪了马三,就是得罪了钱家。陈卫东,你会被他们弄死的。”
【第三章】
我没被弄死。
我的烤串火了。
我在机修车间待了九年,别的不会,就会琢磨机器。
我把铁皮炉子改了,底下加了个手摇小风箱。炭火一摇就旺,一停就稳,肉烤出来外焦里嫩,油滴下去不起明火。
腌料是我妈的方子。
她年轻时在国营饭店当过帮厨,一罐老油熬七种料,熬足三个钟头。
第一天,我卖了一百二十串。
第三天,三百串。
第七天,摊前排起了队。
我一个人忙不过来,喊来了王二壮。
二壮是我车间的兄弟,一百八十斤,跟我同一天下岗。
他穿串,我烤,一晚上能出五百串。
隔壁苏曼的凉粉,还是卖不动。
她一个大小姐,拌凉粉不知道放多少醋,一碗酸得人龇牙。
有顾客当面吐了,骂骂咧咧要退钱。
她红着脸退了钱,转身蹲在摊子后面,半天没起来。
收摊的时候,我把剩下的十几串肉往她碗里一放。
“吃吧,卖不掉也是扔。”
她看了我一眼:“我不要你可怜。”
“谁可怜你?我怕浪费。”
她没再说话,低头一串一串地吃,吃得很慢。
二壮捅我胳膊,挤眉弄眼。
我踹了他一脚。
这样过了半个月。
那天晚上生意正好,一辆桑塔纳直接开进夜市,喇叭按个不停,摊主们纷纷往边上躲。
车门一开,钱宝贵下来了。
马三跟在后面,脖子上还贴着纱布。
钱宝贵没看我,径直走到苏曼摊前。
“苏曼,混成这样了?”
苏曼低着头擦碗。
“我当初让你跟我,你嫌我没文化。现在呢?你爹贪污进去了,你家房子被封了,你妈住院没钱交,你在这儿卖酸凉粉。”
他抬脚,把苏曼的凉粉摊整个踹翻了。
碗碎了一地。
凉粉糊在苏曼的棉鞋上。
钱宝贵往地上吐了口痰:“现在求我,还来得及。”
我把手里的签子一放,走过去。
二壮拉都没拉住。
“钱宝贵,你踹她摊子干什么?”
钱宝贵终于转头看我。
他笑得很开心。
“陈卫东,我正要找你。你脑子是真不好使啊。”
他凑近我,压低声音,每个字都说得很慢。
“你知道你为什么下岗吗?那份名单,是她爹亲手把你名字加上去的。你替仇人家闺女出头,你说你贱不贱?”
我回头看苏曼。
她蹲在一地碎碗中间,脸色煞白。
她没有否认。
【第四章】
钱宝贵走了。
走之前,他让马三把我的炭全倒进了臭水沟。
“明天要是还看见你俩在这儿,我让你们一个比一个惨。”
桑塔纳开走,尾气喷了我一脸。
夜市散了。
苏曼还蹲在地上,一片一片捡碎碗。
我站在她面前。
“是真的?”
她手停了一下。
“是。”
就一个字。
我胸口堵得慌。
九年,我给厂里修了多少机器,加了多少班,手上烫了多少疤。
我妈每个月的药钱,全指着那份工资。
“为什么?”
她不说话。
“苏曼,我问你为什么!”我嗓门一下子吼出来,“我陈卫东哪儿得罪你们苏家了?你瞧不上我就算了,你爹凭什么砸我饭碗?”
她猛地站起来,碎碗片划破了手,血顺着指缝往下滴。
“你吼什么吼!你以为留在厂里是好事?”
她红着眼看我,嘴唇抖得厉害。
“你忘了上个月你干了什么?你把那台进口镗床的维修单交到厂办,写那台机器根本没坏,是有人要把它当废铁卖。你知道那台机器值多少钱吗?八十万!”
我愣住了。
那张维修单,是我一个月前交的。
那台德国镗床好好的,钱有德非说报废,要按废铁处理。
我不服,写了单子,交给了苏厂长。
“你交上去第二天,钱有德就找人往你的工具柜里塞了两个铜件。”苏曼声音哑了,“他要报你盗窃国家财产,送你去坐牢。我爸压了三天,压不住了,就把你名字加进了下岗名单。下了岗,你就不是厂里的人,他们抓不到你的把柄。”
我脑子里一片空白。
“那……你爸为什么不跟我说?”
“他还没来得及说,就被带走了。”苏曼扯了扯嘴角,“钱有德干的。”
寒风从夜市口灌进来,吹得我浑身发冷。
我想起那天早上她骑车停下来,回头说的那句话。
也好,省得一辈子窝在这破厂里。
我突然想起一件事。
“厂门口老孙给我的那三百块……”
苏曼转身就走。
我一把拽住她的手腕。
袖子往上一滑。
她手腕上那块上海牌手表,没了。
那是她十八岁生日时苏厂长托人从上海带回来的,她戴了七年,全厂人都知道。
旧货市场那家当铺,收一块上海牌,正好给三百。
“苏曼。”
她背对着我,肩膀一抽一抽的。
“那三百块钱,是你当了手表换的。”
她没回头,过了很久,才挤出一句话。
“陈卫东,你别多想,我就是不想欠我爸的人情债。”
她甩开我的手,跑进了夜色里。
我站在原地,手里攥着一根铁签子。
攥得手心生疼。
第二天一早,二壮气喘吁吁跑到我家。
“卫东,出事了!苏曼她妈,被医院赶出来了!”
【第五章】
我揣着这半个月攒下的四百多块钱冲到医院。
苏曼她妈裹着被子,坐在走廊长椅上,咳得直不起腰。
苏曼在跟护士长吵。
“再宽限三天,我一定交上!”
“小姑娘,你已经宽限两回了。上面打了招呼,你家的账,一天也不能拖。”
上面打了招呼。
我不用问也知道是谁。
我把钱拍在缴费窗口:“交住院费。”
苏曼扭头看我,眼睛瞪得溜圆。
“你干什么?那是你妈的药钱!”
“我妈的药钱我再挣。”我说,“三百块,我还你。剩下的,算我借你的。”
她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晚上出摊,管理处的人说角落那个位置有人包了,把我调到夜市正中间。
二壮乐得直搓手:“这位置好啊,人多!”
我心里却咯噔一下。
没人会白给我好位置。
八点,客人最多的时候,马三带着两个人挤到前面。
“老板,二十串!”
我烤好递过去。
马三咬了一口,哇的一声吐了出来,把签子往地上一摔。
“什么玩意儿!这是老鼠肉!”
他从肉串堆里扒拉出一截带毛的尾巴,举得老高。
“大家看看!他卖的是死耗子!”
人群一下子炸了。
排队的人往后退,刚吃完的捂着嘴干呕。
有个大姐冲上来要掀我的炉子:“我孩子刚吃了你十串!你个黑心的!”
二壮挡在前面,急得脸通红:“胡说八道!我们的肉是早上从肉联厂拉的!”
“谁信啊!”
“砸了他的摊!”
马三站在人群里,冲我咧嘴笑。
我看了一眼他手里那截尾巴。
灰毛,湿的,根上带着血丝。
我放下扇火的蒲扇,走到马三跟前。
“你说这尾巴是从我肉串里吃出来的?”
“废话,大伙都看见了!”
“那我问你。”我从炉子上拿起一串刚烤好的肉,举给周围人看,“我的肉串上炉要烤四分钟,炭火三百多度。大家看看,这肉外面焦黄。”
我又指着马三手里的尾巴。
“他这根,毛是湿的,一根没焦,还在滴血。烤了四分钟的东西,能是生的?”
人群安静了一下。
马三脸僵了:“你……你烤得不熟!”
“不熟?”我把那串肉掰开,里面热气直冒,“这叫不熟?”
人群里挤进来一个老头,是夜市卖鼠药的老韩。
他凑近马三手里的尾巴看了一眼,乐了。
“这不是我下午在臭水沟边上药死的那只吗?马三,我亲眼看见你拎着它走的,还问我要了个塑料袋。”
哄的一声,所有人转头看马三。
刚才要掀炉子的大姐回手就给了马三一巴掌:“好你个王八蛋!拿死耗子吓唬我孩子!”
马三捂着脸往外挤,被几个摊主堵住了。
他急了,冲着人群外喊:“钱少!钱少!”
桑塔纳的车灯亮了。
钱宝贵推开车门下来,脸黑得吓人。
他走到我跟前,一字一句:“陈卫东,你行啊。”
我说:“过奖。”
他突然笑了,凑到我耳边。
“你以为就这点本事?你那个好徒弟刘小六,昨天来找我了。”
【第六章】
刘小六是我在车间带的徒弟。
他爹死得早,十七岁进厂,什么都不会,是我手把手教出来的。
下岗那天,名单上也有他。
半个月前他来夜市找我,说没地方去了。
我让他来帮忙,一天给他五块钱,管两顿饭。
那个冬天,他身上穿的毛衣是我妈织的。
三天后,夜市对面支起了一个大棚子。
红布横幅,四个大字:宝贵烧烤。
铁皮炉子跟我的一模一样,底下带着手摇风箱。
连烤串的手法,都是我教的。
站在炉子后面的,是刘小六。
一串五毛,比我便宜一半。
开张第一晚,钱宝贵请了个锣鼓队,敲得震天响。
我的客人,走了七成。
二壮气得眼睛冒火,拎着板凳就要过去。
我一把拽住他。
“卫东,你拦我干什么!那小王八蛋把咱们的炉子都仿走了!”
“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忍?”
我没说话,我在看刘小六。
他也看见我了,眼神躲了一下,又硬梗着脖子瞪回来。
收摊后,他自己找上门来。
“师父。”
“别叫我师父。”
他脸一红,接着就横起来了:“陈卫东,你别怪我。钱少给我一个月三百,你给我多少?一天五块!跟着你,我这辈子都出不了头!”
“我教你九年手艺,没收过你一分钱。”
“那是你乐意!”他嗓门越来越高,“你就是个修机器的,凭什么压我一辈子?钱少说了,等把你挤走,这片夜市都是我的!”
他扭头走了。
二壮在后面骂了一句白眼狼。
我坐在三轮车上,抽了一根烟。
烟灰掉在手背上,烫出一个红点,我都没觉出疼。
接下来一个礼拜,宝贵烧烤天天爆满。
我的摊子,一晚上卖不到一百串。
马三天天到我摊子前转,往地上啐唾沫。
管理处来人,说我占道,罚了三十。
卫生站来人,说我炭火不合格,罚了五十。
城管来人,扣了我的三轮车。
每一张罚单,都出自钱有德打过招呼的科室。
我兜里一分钱都没了。
那天夜里回家,我妈坐在床边,药罐子是空的。
她看见我,笑着说:“卫东,妈今天好多了,不吃药也行。”
她一说话,就咳。
咳得满手都是血。
我把她背到卫生所,赊了三天的药。
从卫生所出来,天快亮了。
我在路边站了很久。
一辆垃圾车开过去,溅了我一裤腿泥水。
苏曼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我身后。
她手里拿着一个布包。
“陈卫东,我爸托人带话,让我把这个交给你。他说,只有你看得懂。”
【第七章】
布包里是一本工作日志,牛皮封面,边角磨得发白。
苏国栋的字,一笔一划。
我翻了几页,手开始发抖。
上面记着厂里近两年报废的十一台设备。
每一台都有编号、报废日期、处理价。
那台德国镗床,处理价四千二,按废铁卖给了一个叫南江五金的私人厂子。
后面附着一张手画的草图。
是那台镗床的主轴结构。
苏曼说:“我爸被带走前把它藏在我家缝纫机底座里。他说钱有德根本没把那些机器熔掉,是整台卖到南方去了。可光有这本子没用,检察院说这是他自己编的。”
我盯着那张草图。
主轴尾端,有一个刻字的位置。
我想起来了。
三年前,那台镗床的主轴出过一次毛病,是我修的。
修完以后,我在主轴尾端内侧,用钢针刻了我的工号。
零四一七。
那是机修车间的老规矩,谁修的谁刻号,出了事好追责。
这件事,没几个人记得。
“只要找到那台机器。”我嗓子发干,“拆开主轴,看见零四一七,就能证明它不是废铁,是整台被倒卖了。”
苏曼眼睛一下亮了。
可就在这天晚上,我的摊子被烧了。
我赶到夜市的时候,火已经灭了。
铁皮炉子烧得变了形,三轮车只剩个架子,地上全是黑灰。
二壮被打破了头,坐在地上,满脸是血。
“马三带人干的……我没拦住……”
我没看见苏曼。
“苏曼呢?”
二壮指了指角落。
苏曼蜷在墙根底下,怀里死死抱着一个陶罐。
那是我妈熬老油的罐子。
腌料的根,全在这一罐油里。
她的棉袄后背烧穿了一个大洞,胳膊上起了一溜燎泡。
“他们要砸这个罐子。”她抬头看我,脸上全是黑灰,居然还笑了一下,“我抢下来了。你别骂我多管闲事。”
我蹲下来,看着她胳膊上的燎泡。
一颗一颗,又红又亮。
那股焦糊味,往我鼻子里钻。
我下岗的时候,没哭。
刘小六背叛我的时候,没哭。
我妈咳血的时候,我咬着牙,也没哭。
这一刻,我眼眶烫得睁不开。
对面宝贵烧烤的棚子里,钱宝贵翘着二郎腿,冲我举了举酒瓶。
刘小六站在他旁边,低着头。
我站起来,往那边走。
二壮在后面喊:“卫东!你别犯傻!”
我没犯傻。
我走到钱宝贵跟前,弯腰捡起地上一根铁签子。
钱宝贵往后一仰:“怎么,还想捅我?”
我把签子折成两段,扔在他脚边。
“钱宝贵,你记住今天。”
他哈哈大笑:“记住了,记住你跪着求我那天。”
我转身走了。
天亮的时候,我和苏曼上了去南江的长途车。
【第八章】
南江五金厂在城郊,铁皮厂房,门口拴着两条狼狗。
我和苏曼在门口转了两天,进不去。
第三天,门口贴了张红纸。
高薪招聘钳工,会修进口设备者优先。
我揭了红纸就往里走。
苏曼一把拉住我:“你疯了?万一被认出来……”
“他们不认识我。”我说,“而且那台机器要是有人修得了,他们就不会贴这张纸。”
车间主任是个南方人,领着我走到最里面。
一块绿帆布揭开,那台德国镗床就在那儿。
漆重新喷过,铭牌换了,编号也磨掉了。
可我一眼就认了出来。
床身左侧那道划痕,是当年搬它的时候我磕的。
“这台机器买回来就转不动,请了三拨人都没修好。”主任说,“你要是修好了,给你五百。”
我绕着机器转了一圈。
主轴卡住了。
倒卖的时候拆装不当,轴承座偏了两毫米。
我只用了一下午。
机器转起来的那一刻,车间里的人全围过来鼓掌。
主任高兴坏了,拍着我的肩膀要请我喝酒。
我说:“主任,主轴还得拆开再校一次,不然撑不过一个月。”
他没多想,挥手让我拆。
主轴退出来,我拿手电往尾端内侧一照。
零四一七。
钢针刻的,一个数都没磨掉。
我手心全是汗。
苏曼从外面借来的照相机藏在我工具包里,我连拍了六张。
晚上喝酒,主任喝多了,拍着桌子吹牛。
“这台机器,我四万块从北边一个副厂长手里买的!整台的!发票上写废铁,嘿嘿,他那边好报账!”
我又给他倒了一杯。
“那发票,主任还留着?”
“留着呢!我们做生意,凭据都要留的!”
第二天,我拿着照片和发票的复印件,跟苏曼坐上了回江城的车。
车开到半路,在一个小站停车。我给二壮打了个公用电话。
二壮在那头冲我喊。
“卫东!你猜怎么着!刘小六那个棚子出事了!”
刘小六仿了我的炉子,学了我的手法,可他学不到我妈的老油。
他自己瞎配,图便宜,用了马三从饭馆后厨收来的泔水油。
昨天晚上,吃过宝贵烧烤的十几个人上吐下泻,进了医院。
有个孩子,差点没抢救过来。
卫生站封了他的棚子。
钱宝贵翻脸不认人,说棚子是刘小六自己开的,跟他没关系。
十几家病人堵着刘小六要赔钱。
“卫东,那小子现在就蹲在你家门口,”二壮说,“哭着要见你。”
【第九章】
刘小六蹲在我家门口,脸肿着,嘴角裂了。
看见我,他扑通跪下了。
“师父,我错了,你救救我……”
我妈在屋里听见动静,扶着门框出来,看了他一眼,又回去了。
门没关。
我没让他起来。
“泔水油,是谁让你用的?”
“马三送来的,钱少吩咐的。”
“我摊子那把火,谁放的?”
刘小六不吭声了。
“说。”
“马三放的……钱少在棚子里看着。”他浑身哆嗦,“那天晚上他们还说,那只死耗子也是钱少的主意……”
“这些话,你敢在派出所说一遍吗?”
他抬起头,看着我。
“我说了,钱家会弄死我。”
“你不说,那十几家病人先弄死你。”
他咬着牙,点了头。
那天下午,刘小六在派出所做了笔录。
我把照片、发票复印件、苏厂长的日志,分成三份。
一份寄到市检察院。
一份交给市纪委。
一份,我自己留着。
三天后,红星机械厂召开改制大会。
礼堂挂着横幅,钱有德要以个人名义承包整个厂子。
厂里三百多台设备,二十亩地,作价六十万。
台下坐满了还没下岗的工人,一个个敢怒不敢言。
钱有德坐在主席台正中间,红光满面。
钱宝贵坐在第一排,跷着腿,给身边的人发烟。
我推开礼堂大门的时候,所有人都回头看。
钱宝贵站起来,脸一下子沉了。
“陈卫东?保卫科!谁把这个卖烤串的放进来的?”
我没理他,径直走到主席台下。
“钱厂长,那台德国镗床,你卖了多少钱?”
礼堂里一下子安静了。
钱有德脸上的笑僵住,随即一拍桌子:“胡说八道!那台机器早就报废了,按废铁处理的,有手续!”
“废铁?”我把一张照片举过头顶,“废铁能在南江五金厂转得好好的?主轴尾端刻着零四一七,那是我的工号,三年前我亲手刻的。”
台下哗的一声。
老周从工人堆里站起来:“对!咱们车间的规矩,修过的件都要刻号!”
“伪造的!”钱有德腾地站起来,茶杯都打翻了,“一个下岗的烤串贩子,谁信你!”
“我们信。”
礼堂门口,几个穿制服的人走进来。
为首的亮出证件:“市检察院。钱有德,有人实名举报你倒卖国有资产,诬陷原厂长苏国栋,请你配合调查。”
他们身后,跟着南江五金厂的车间主任,手里拿着发票原件。
钱有德腿一软,一屁股坐回椅子上,脸刷地白了。
“不是我……是苏国栋签的字……”
“苏厂长的日志里,每一台设备的报废单都有你的签名。”检察院的人说,“他签过字的那几台,全被你调了包。”
钱宝贵突然发了疯,一脚踹翻了第一排的椅子。
“陈卫东!你个臭修机器的!我弄死你!”
他抄起一把折叠椅朝我砸过来。
二壮一步跨到我前面,用后背硬接了。
派出所的人从侧门冲进来,三两下把钱宝贵按在地上。
他脸贴着地,还在骂。
“我爸是厂长!你们知道我爸是谁吗!放开我!”
民警掏出手铐:“马三已经交代了,夜市纵火案,你是主使。走吧。”
钱宝贵不骂了。
他趴在地上,裤裆湿了一大片。
礼堂里三百多个工人,不知道谁先拍的巴掌,接着所有人都站了起来。
苏曼站在礼堂门口,没进来。
我回头看她。
她抬手擦了一下眼睛,转身走了。
【第十章】
钱有德判了十二年。
钱宝贵判了七年,马三判了五年。
苏国栋放出来那天,我去接的。
他瘦了一大圈,头发全白了。
看见我,他在看守所门口站了很久,最后冲我鞠了一躬。
“卫东,那份名单,我对不住你。”
我赶紧扶住他。
“苏厂长,没有那份名单,我现在在牢里。”
他摇摇头,眼眶红了:“你那个工号,救了我一家。”
厂子重新改制,新厂长找到我,请我回去当机修车间主任。
我想了一晚上,没去。
我在夜市重新支起了摊子。
炉子是我自己焊的,比原来那个还好用。
老油罐子还是我妈那个,罐底多了一道焦黑的印子。
开张那天,东关夜市的摊主一人往我摊子前放了一挂鞭炮。
卖鼠药的老韩放得最响。
刘小六赔光了钱,去了外地。
走之前,他在我摊子前站了一会儿,什么也没说,给我磕了一个头。
我没拦,也没扶。
有些路,走错了就回不了头。
苏曼来跟我道别。
她说她要去南方。她妈的病好了,她想去读夜大,学会计。
“陈卫东,那四百多块钱,我会还你。”
“不用还。”
“要还。”她看着我,眼睛亮亮的,“我不想让人说,你对我好,是图我家什么。”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她已经转身走了。
那天她穿了件新棉袄,红色的。
走出去十几米,她回了一次头。
那年冬天在厂门口,她也是这么回的头。
【第十一章】
二〇〇三年夏天,卫东烧烤在江城开到了第二十三家店。
省城的两家,下个月开业。
二壮现在是副总,一百八十斤长到了二百一,天天嚷嚷要减肥。
公司要招一个财务主管。
面试那天,我在办公室看报表,二壮推门进来,表情古怪。
“卫东,有个应聘的,你得亲自见。”
“财务的事你看着办。”
“这个我办不了。”他憋着笑,“你自己看吧。”
门口进来一个人。
白衬衫,黑裙子,头发盘起来,手里攥着一份简历,指节都捏白了。
苏曼。
六年没见,她瘦了点,眉眼还是冷冷的。
可她耳朵是红的。
她把简历放在我桌上,坐得笔直。
“苏曼,二十九岁,夜大会计专业毕业,在深圳一家外资厂做了四年财务。”
她一口气说完,没看我。
我拿起简历翻了两页,又放下。
“为什么回来?”
“我妈想回老家。”
“就这个?”
她咬了咬嘴唇:“江城的财务岗,你家给得最多。”
二壮在门口扑哧一声笑出来,被我瞪了回去。
我拉开抽屉,拿出一沓汇款单。
厚厚一摞,用皮筋捆着。
从一九九八年三月开始,每个月一张,每张五十块,一个月没断过。
汇款人那一栏,只写了一个苏字。
苏曼看见那摞单子,脸一下子涨红了。
“你……你都留着?”
“欠我四百三十六块,你汇了八十七张,一共四千三百五。”我说,“多还了十倍。苏会计,你这账算得不行啊。”
她猛地站起来:“我那是算利息!”
“谁家利息这么算?”
她说不过我,抓起包就要走。
“等等。”
我从抽屉最里面拿出一个红绒布小盒子,推到她面前。
她打开。
一块上海牌手表,表盘擦得锃亮,表带换了新的。
她愣在那儿,半天没动。
“一九九八年开春,我卖完第一个月的烤串,就去那家当铺赎回来了。”我说,“再晚一个礼拜,就过期了。”
她低着头,眼泪一颗一颗砸在表盘上。
“陈卫东,你这个人……你怎么不早说……”
“你走得太快,没给我机会。”
我站起来,从衣架上摘下一条红围裙,胸口绣着卫东烧烤的店标。
递到她面前。
“财务主管,我另招。”
她抬头瞪我,眼圈通红:“你什么意思?不要我?”
“要。”
我把围裙塞进她手里。
“老板娘,先把这个穿上。”
她脸红得能滴出血,攥着围裙,半天憋出一句:“谁是你老板娘……”
门口,二壮领着一屋子员工,扒着门框起哄。
苏曼一跺脚,把围裙往身上一系。
系反了。
我走过去,替她重新系好。
她站着没动,小声说了一句。
“当年在联欢会上,我说你一身机油味。”
“嗯。”
“其实我不讨厌。”
窗外,第二十四家店的招牌,正往上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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