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婚三年,他看我的眼神跟看一件过期商品没什么区别。
车祸醒来,我连自己名字都想不起来了。
他站在ICU玻璃窗前,指着里面插满管子的植物人。
冷笑了一声。
“认清楚,那才是你未婚夫。”
我信了。
白天后厨刷盘子,晚上工地搬钢管,凌晨三点还得去ICU给那个人擦身翻身。
交不起医药费那天,我偷偷签了器官捐献同意书。
笔落下去的时候,手没抖。
暴雨夜里,有人从身后死死攥住我的手腕。
他浑身湿透,眼眶红得吓人,声音哑得快碎了。
“苏念,你给陌生人卖命,连我都不认了?”
我看着他的脸,一片空白。
可心口突然拧了一下,疼得我弯了腰。
【第一章】
我是被消毒水的味道呛醒的。
睁开眼,满世界都是白的。天花板白,墙白,床单白,日光灯管刺得眼眶发酸。
后脑勺一阵一阵地抽痛,整个人被掏空了,四肢像灌了铅。
我张了张嘴,嗓子干得冒烟。
“醒了?”
有个男人站在病床旁边。
高,瘦,西装扣子系得一丝不苟。领带纹丝不动,头发打理得根根分明。
他低头看我。
那个眼神——
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
就是路边有块脏东西挡了道,你想绕开又嫌烦,不得不多看一眼的那种。
“你是谁?”我问。
声音哑成一把锈刀子。
他的眉毛跳了一下。幅度很小,很快又压了回去。
“你不记得了?”
“我什么都不记得。”
我盯着他的脸,拼命搜刮脑子里的每一个角落。空的。干干净净的空,连一丁点碎屑都没留下。
“我叫什么?这里是哪?你是——”
“你叫苏念。”他打断我,语气平淡得一个多余的字都没有,“我叫贺承修。你跟我没什么关系。”
没什么关系。
四个字砸下来,我愣在那儿。
他转过身,走向病房门口,停了一下。没回头。
“跟我来。”
我浑身上下都在疼。腿软得撑不住,右膝盖弯一下就有针扎的感觉。
没人扶我。
走廊里来来往往的护士看了我一眼,张了张嘴,又低下头。
贺承修走得快。皮鞋踩在地砖上,每一步都干脆利落。我踉踉跄跄跟在后面,差点摔了两次。
他在ICU的观察窗前站住了。
“看好了。”
我凑过去。
玻璃那头,一张病床上躺着一个男人。
插着管子,接着呼吸机,心电监护仪上的线一跳一跳。皮肤泛着灰白,眼窝深陷,瘦得颧骨快要顶出来。
一动不动。
植物人。
“认清楚。”贺承修在我身后开口了。
声音凉得能结霜。
“那个人,才是你的未婚夫。”
我的脑子嗡了一声。
“什么……”
“你出车祸之前,跟他订了婚。我跟你没有任何关系,你别再赖在我这儿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塞进我手里。
我低头。里面是五千块钱。皱巴巴的。
“算我可怜你。”他说。“拿着,好自为之。”
然后他走了。
皮鞋声渐远。头都没回一下。
我攥着那个信封,站在ICU走廊里。
玻璃窗里的男人还躺在那儿。呼吸机一起一落。机器规律地嘀嘀嘀。
我不记得自己是谁。
不记得他是谁。
什么都不记得。
可贺承修说,他是我的未婚夫。
那我是不是得管他。
我站了很久。久到膝盖不疼了,因为腿彻底麻了。
最后我走向护士站。
“请问,”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这位病人的医药费,欠了多少?”
护士翻了翻电脑,抬头看我。
“你是家属?”
“我是……他未婚妻。”
护士的手停了一下。
她把屏幕转向我。
六位数。
我的五千块钱还在手里攥着。
纸币被汗浸透了。
【第二章】
打三份工是什么感觉。
不是辛苦两个字能装得下的。
白天在一家小饭馆后厨洗碗。油污糊在手上,热水烫得指头通红,掌心全是裂口。洗碗水泡进去的时候,疼得我直抽气。
老板娘人不错,偶尔给我留半碗剩菜。
“小姑娘,你也太瘦了。多吃点。”
我道谢。她摆摆手,叹了口气。
傍晚去超市理货。搬整箱矿泉水,码整排泡面。弯腰起身弯腰起身,来来回回几百遍,脊背快断成两截。膝盖的旧伤时不时抽一下,我就扶着货架站一会儿,等痛劲过去。
夜里去工地搬钢管。
这份工钱最多。也最要命。
凌晨一两点,手套磨穿了,掌心全是血泡。铁锈味和血腥味搅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然后凌晨三点,去医院。
ICU有探视规矩,但护士站的李姐对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小苏,你又来了?”
“嗯。”
我换上隔离衣,进去给他擦身、翻身、活动手脚。医生说植物人长期卧床容易长褥疮,要勤翻。
他还是那样。闭着眼,一动不动,脸色灰白。
我不知道他叫什么。
病历本上写着贺承远。
我不知道他清醒的时候长什么样,不知道他笑起来什么样,不知道他喜欢吃什么。
但贺承修说他是我的未婚夫。
我没有记忆。信他,是我唯一能做的事。
医药费的催款单每周都来。数字一直在涨。我把三份工的钱全搭进去,还是不够,差额越来越大。
有一天下午,我在医院走廊里碰见一个女人。
奶白色连衣裙,大波浪卷发,细高跟,走路的时候香水味能飘出三米远。
她看见我,停住了。
目光从上到下把我扫了一遍。
我穿着洗到发白的T恤,膝盖上带着擦伤的痂,手指头缠着创可贴。
“你就是苏念?”她歪着头。
“你是?”
她笑了。嘴角勾起来,鼻腔里哼了一声。
“我叫姜瑶。承修的女朋友。”
我的脑子嗡了一下。
“他让你走你还不走?”姜瑶的语气慢悠悠的,每个字都拖着调,“真可怜,连记忆都没了,就剩下赖着不走的本事了。”
“我没有赖——”
“那你还在这儿干嘛?”她往前迈了一步,压低声音,“承修跟你说得够清楚了吧?那个植物人才是你的人。别惦记不该惦记的。”
她直起身子,理了理头发。
“有些位置,不是你能站的。认清现实。”
高跟鞋踩在地上,哒哒哒走远了。甜腻的香水味留在空气里,久久不散。
我站在原地,手攥着走廊扶手,指节发白。
不是因为她的话。
是因为——她说的每一句,都跟贺承修说的一模一样。
所有人都在告诉我同一个版本。
我有什么资格不信。
那天晚上回到出租屋,我坐在床边数钱。
房租,饭钱,车费,医药费。
怎么算都不够。
催款单上多了一行红字:逾期未缴,将终止治疗。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如果断了治疗,他会死。
他是我的未婚夫。
所有人都这么说。
那我不能让他死。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红十字会的办事处。
“请问……器官捐献,怎么签?”
工作人员愣了一下。“你确定吗?这个需要——”
“确定。”
签字的时候,笔尖落在纸上。
没有抖。
我写完自己的名字,把笔放下。
如果有一天他需要一颗肾、一片肝、一个心脏。
我的就行。
反正,好像也没别的用处了。
【第三章】
出事是在一个暴雨的晚上。
工地收工已经快两点了。天黑得伸手不见五指,雨大得睁不开眼。
我没有伞。也买不起。
就那么顶着雨往医院走。
衣服半分钟湿透。鞋里灌满了水,每走一步都咕叽咕叽响。膝盖的旧伤又犯了,从骨头缝里往外钻的那种酸疼,一阵一阵,走得越来越慢。
前面的路看不清了。水汽蒙了眼睛,路灯只剩一团模糊的光晕。
脚突然踩空了。
人摔在路边水坑里,膝盖重重磕在水泥台阶上,一阵锐痛窜上来,眼前黑了一瞬。
趴在水里,雨砸在脊背上,一下一下。
挣了两下,没起来。
腿没有力气了。
脸贴着满是沙砾的地面,雨水灌进嘴里,满口泥腥。
算了。
就这样吧。
累了。
真的累了。
然后有人拽住了我的手腕。
力气大得吓人。整个手腕被锁死了,一把把我从水坑里提了起来。
“苏念!”
有人在喊我的名字。
雨声太大,那个声音远远地穿过来,带着颤。
我被强行拉起来,踉跄着撞进一个人的胸口。
他很高。体温滚烫。浑身淋着雨,可热度从衬衫里一直往外渗。
他一只手扣着我的手腕没松,另一只手托住了我的后脑勺。动作急,用力,又在最后一刻收了劲。
“苏念。”他又喊了一遍。
我抬起头。
雨水糊着眼睛,使劲眯着看。
路灯的光打在他脸上。
棱角很深。眉骨高,眼窝深,眼白布满红血丝。下颌绷得很紧,嘴唇抿成一条线。
他看着我的那个眼神——
不是贺承修的冰冷,也不是姜瑶的嘲弄。
是一种滚烫的、压了很久、快要裂开的东西。
“你为他卖命,”他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每个字都在嗓子里刮着出来,“连我都不认了?”
我愣住了。
雨水顺着他的下巴往下淌,砸在我手背上。
“你……认识我?”
他没说话。
喉结滚了一下。
他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的时候,眼眶比刚才更红了。
“走。”他说。声音轻到快被雨声盖掉。“我带你回去。”
“回哪儿?”
“回家。”
我站在暴雨里,看着面前这个浑身湿透的陌生男人。
他的手还攥着我的手腕。没有松。指节冰凉,掌心却烫。
我不认识他。
一丁点印象都没有。
可我胸口猛地拧了一下。从里面,从很深的地方,被人伸手进去,活生生拽了一把。
他就那么看着我。
雨水顺着他鬓角往下淌。
我张了张嘴。
什么都没说出来。
后来我才知道,他叫裴砚舟。
这座城最大的裴氏集团的掌舵人。所有人提起这个名字都得矮半个头。
而他在暴雨里找了我三条街。
他的助理陆征后来告诉我,裴砚舟找了我整整四个月。从车祸当天起。动用了全城的监控、私家侦探、所有能用的关系。
四个月。
找到我的那天晚上,陆征在车里等着。他看到裴砚舟从雨里把我拽回来的时候,坐在驾驶座上一个字不敢说。
因为跟了裴砚舟十二年,他从没见过那副模样。
什么模样?
陆征说了四个字:六神无主。
【第四章】
裴砚舟把我带到了一家私立医院。
安静得不正常。走廊能照见人影,空气里有淡淡的松木香。跟我之前那家挤满折叠床、永远吵吵嚷嚷的公立医院完全是两个世界。
护士给我消毒膝盖伤口的时候,裴砚舟站在病房门口打电话。
声音压得很低,但隔着两米我还是听见了——
“查。贺承修。查清楚那个植物人到底是谁。”
我的手抖了一下。
护士以为我疼了:“忍一下啊。”
不是因为疼。
是因为那句话。“那个植物人到底是谁。”
他不是我未婚夫吗?
裴砚舟挂了电话,靠在门框上看了我一眼。
“膝盖怎么样?”
“没事。”
“胳膊上的淤青什么时候磕的?”
我低头看了看右臂,青了一大块。“干活碰的。”
他的下颌咬紧了一下,咬肌滚动了一下。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还是哑的。
“苏念,你现在打几份工?”
“三份。”
“做什么?”
“洗碗,理货,搬钢管。”
沉默。
但我看见他放在门框上的那只手,指节一点一点攥白了。
“我会派人去查那个植物人的身份。”他说。“在结果出来之前,你不用再去工地了。”
“为什么?”我抬头盯着他。“你到底是谁?为什么要帮我?”
他走过来,在我面前站住了。
近了。
近到我能看清他眼底交错的血丝,还有眼下深得发青的黑眼圈。不知道多久没有好好睡过一觉了。
“因为你是我的人。”
声音平得没有波澜。可他眼睛里的东西是烫的。
“苏念,你是我裴砚舟的妻子。”
我的脑子空白了整整三秒。
“什么?”
“结婚证、户口本、所有法律文件,明天都可以给你看。”他的声音越压越低。“你不是贺承修的人。你从来都不是。”
“可他说——”
“他骗你的。”
三个字。
轻飘飘的。
可砸在我耳朵里,什么都炸开了。
“你骗我的。”我说。自己都没预料到声音会那么冷。
“我跟贺承修结婚三年——”
“你没有。”他打断我。“你跟贺承修从来没有结过婚。是他在你失去记忆之后,伪造了一整套过去。”
“那个植物人也不是你的未婚夫。”他的手握了一下又松开,反复了两次。“他叫贺承远,贺承修的堂弟。三年前出了车祸变成植物人。贺家不想管,不想出钱。贺承修正好需要一个人接手。”
他顿了一下。
“你就是那个人。”
我张了张嘴。
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贺承修的脸,姜瑶的笑,ICU里的呼吸机声,催款单上的红字,器官捐献同意书上我自己写的名字——
全搅在一起了。
“不可能。”我摇头。“不可能……”
裴砚舟没再说话。
他看着我。
那种眼神——在忍什么。忍了很久,快要碎了,还在忍。
“证据明天到。”他的声音很轻。“我不强迫你现在信。但你今晚不要回去了。膝盖需要处理。”
“我还要去医院——”
“有人替你。我安排了护工。”
“钱——”
“不用你出。”
我闭上嘴。
盯着他看了很久。
这个人从暴雨里把我捞出来,带我治伤,说我是他的妻子,说贺承修是骗子,说他会查清一切。
我没有记忆。他的话和贺承修的话,我不知道该信谁。
但有一个区别。
贺承修看我的眼神,永远是冰冷的,嫌弃的。
裴砚舟眼睛里那个东西——我叫不上来名字。
可它是滚烫的。
【第五章】
证据是第二天早上送到的。
陆征抱了一个文件袋进来,表情复杂。
“苏小姐,这些是裴总让我整理的。”
我打开。
里面三样东西。
第一份,结婚证复印件。两张照片,一张裴砚舟,一张我。日期四年前。
第二份,户籍信息证明。苏念,配偶栏——裴砚舟。
第三份,贺承远的病历。男,二十八岁,三年前交通事故导致颅脑损伤,植物人状态。家属联系人一栏写着贺承修。
没有我的名字。
从来没有。
我的手指一点一点攥紧了纸角。
“你和裴总是四年前登记的。”陆征的声音放得很轻。“婚后第三年,你出了车祸。裴总从事发当天就开始找你。但贺承修提前一步截走了你。”
“什么意思?”
“车祸当天,你被送到市第三人民医院急救。裴总赶到的时候,你已经被转院了。贺承修提前买通了急诊科一个护工,用伪造的家属证明把你转走了。”
“转到城东一家小诊所。等你术后清醒,失忆已成定局,他就开始了那套谎言。”
我的指甲嵌进了掌心。
“你和他的三年婚姻,全是编的。那些你在他公寓里看到的照片、物件——全是后来伪造的。”
我想起来了。贺承修的公寓墙上确实挂着几张合照,他说是婚纱照,是旅行照。照片里那个女人穿着我不认识的衣服,表情也不太对。
但我没有记忆。
我没法判断。
“他为什么?”我的声音干涩,喉咙堵得发疼。“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陆征沉默了几秒。
“贺承修和裴总有商业过节。三年前裴总否决了他一笔数亿的合作,他记恨在心。截走你,一来是报复裴总——让他找不到你,让他崩溃。二来……”
他停了一下。
“贺家的生意在走下坡路,贺承远是个无底洞。他把你骗过去当免费看护,你一个失忆的人,比雇来的护工还好使——不要工钱,不会反抗,还会自己去找钱。”
我死死咬着嘴唇。
铁锈味弥漫在口腔里。
“四个月。”陆征的声音更轻了。“裴总找了你四个月。翻遍了全城每一家医院、旅馆、出租屋。每天几乎不睡。整个人瘦了二十斤。”
他低了一下头。
“找到你那天晚上……他在车里坐了十分钟才下去。我跟了他十二年,从来没见过那样。”
我没有问什么样。
因为我想起了暴雨里他攥着我手腕的那个力度。
那是怕一松手就再也找不到的力度。
我把三份文件放下。
手还在抖。
“那份器官捐献同意书,”我突然开口,“他知道了?”
陆征的脸色变了。
“昨晚查出来的。”
“他什么反应?”
陆征张了张嘴,又闭上。
我等着。
他叹了口气。
“他把书房的门锁了两个小时。出来之后直接去了贺承修的公司。”
“然后?”
“贺承修办公室的门,到现在还没换好。”
我愣了一下。
“裴总踹的。”陆征补了一句。
那天下午,裴砚舟回来了。
换了一身干净衣服,头发整齐,脸上什么表情都看不出来。
但我注意到他右手指关节青了一块。
他进来看了一眼桌上的文件,又看了看我。
“看完了?”
“看完了。”
“信了?”
我没回答。
他在我对面坐下,安静了一会儿。
“那份器官捐献同意书,我已经让律师去撤了。”
“……那是我签的。”
“我知道。”
他的语调没有变化,但手指在桌面上叩了一下。
“苏念。”
我抬头。
“你不需要把自己的命,给任何人。”
他看着我。
眼睛里有很沉、很重的东西,压在眉骨下面,快要溢出来了,又被他硬生生按住。
“你的命是我的。”
声音很轻。
可每个字都砸在我胸口。
【第六章】
我在那家私立医院住了三天。
膝盖做了系统检查,长期劳损加营养不良,半月板有轻微裂纹。医生说至少休养两个月。
三天前我还在凌晨的工地搬钢管,三天后我躺在带阳台的单人病房里,床头柜上摆着水果和牛奶,每天有护士来送三顿饭。
落差太大了。
大到我有时候觉得这才是假的。
裴砚舟每天来两次。早上一次,晚上一次。
每次来都不多说,在旁边坐一会儿,看看检查报告,问几句膝盖疼不疼、吃了多少。
他很克制。不提以前的事,不提我们的婚姻,什么可能刺激我的都不碰。
但有时候我装睡,能感觉到他的目光。
长久的,安静的,一动不动地落在我身上。
那个目光很沉。不是压迫感。是一种带着温度的东西,一层一层地、轻轻地覆下来。
第四天晚上,我又做了那个梦。
车祸之后就一直在做。内容永远模模糊糊,抓不住。只有几个碎片——
一双手。修长的、骨节分明的手指,把一枚戒指套在我的无名指上。
一个声音。低沉的,在我耳边说了什么。听不清内容,但语气很温柔。
还有雨。很大的雨。有人把伞递过来,自己那半边肩膀全湿了。
然后我就醒了。
每次都在这个时候。心脏砰砰砰跳得飞快,手心出汗。那些画面散了,怎么捞都捞不回来。
这一次,睁开眼的时候,病房门口站着一个人。
裴砚舟。
走廊的灯光从他背后打过来,脸藏在阴影里。
“做噩梦了?”
“不算噩梦。就是一些画面。”
他走进来,在床边坐下。没开灯。
黑暗里,他的声音很近。
“什么画面?”
“一双手。戒指。还有雨。”
他的呼吸停了一下。
很短。一秒不到。
然后他的声音响起来,比刚才更低了。
“那是我们结婚那天。”
“什么?”
“那天下很大的雨。从民政局出来,我把伞给你,你硬要跟我挤一把。”
他停了一下。
“你抢伞的时候踩到水坑滑了一跤,裙子上全是泥水。你当场就——”
“当场就怎么了?”
“哭了。”他的声音有极轻的颤抖。“说裙子脏了,照片没法拍了。”
我愣住了。
“后来呢?”
“我把外套脱给你。你披着我的西装外套拍了结婚照。”他的语速慢了下来,一点一点的。“袖子长出来一大截。你说你穿着我的衣服特别威风,跟穿了战袍似的。”
我的鼻子突然酸了。
什么都不记得。可他说的这些话,一个字一个字扎进来。
不是疼。是一种很陌生又很熟悉的东西。
“那张照片我一直带着。”他说。
他掏出手机,打开。
锁屏壁纸是一张照片。
照片里——
是我。
披着一件黑色西装外套,袖子长出来一大截,整个人裹在里面,笑得眼睛弯弯的。
我伸手接过手机。
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
那个笑容很陌生。但又好像……在哪儿见过。
“裴砚舟。”
我第一次喊了他的名字。
他的身体僵了一瞬。
“我想起来一些东西。”我说。“不多。就是碎片。”
“慢慢来。”
声音很轻。克制到了极点。
但那两个字的尾音,在发抖。
【第七章】
记忆的裂缝在第五天撕开了。
起因是姜瑶。
她不知道从哪儿打听到我住在这家医院,大摇大摆推开了病房门。身后还跟着贺承修。
贺承修的脸色很差。不是生病那种差,是气急败坏。眼底发青,嘴唇抿成一条线,整个人绷到了极限。
姜瑶倒是松快得很。环顾了一下病房,吹了一声口哨。
“哟,换地方了?住这么好的医院,钓到大鱼了?”
贺承修没理她,直接看着我。
“苏念,跟我回去。”
我坐在床上,没动。
“回哪儿?”
“你的东西还在我那儿。外面那个男人跟你说了什么不要信,他就是想利用——”
“贺承远。”
我打断了他。
就三个字。
贺承修的脸瞬间僵了。
“植物人,贺承远。”我的声音很平。“你的堂弟。三年前车祸变成植物人,贺家嫌他是累赘,没人愿意出医药费。”
病房里一下子安静了。
姜瑶的笑卡在了脸上。
“你告诉我他是我的未婚夫。”我看着贺承修的眼睛。“让一个失忆的人,替你养了四个月植物人。打三份工。签器官捐献。”
“贺承修,那是你堂弟。你自己一分钱没出过。”
贺承修的脸从白变红,又从红变青。
嘴唇哆嗦了一下。
“你——谁跟你说的?裴砚舟?”
“结婚证。户籍信息。贺承远的病历。所有文件上没有我的名字。”
“你和我,从来没结过婚。”
“我的丈夫是裴砚舟。”
这句话落下去的时候,姜瑶的表情终于绷不住了。
她退了一步,转头瞪贺承修。
“你不是说她跟裴砚舟没关系?”
贺承修没理她。他盯着我,眼底翻涌着慌张、愤怒,还有被当场扒皮的难堪。
“苏念,你听我说——”
“不用说了。”
门口响起了声音。
裴砚舟走进来。
深灰色大衣,步子不快不慢。可他进来的那一刻,整个房间的温度都降了。
他站在我旁边。不是挡在我面前。是平行地,站在我身侧。
然后他看向贺承修。
不是愤怒。愤怒太浅了。
是一种很冷的东西,冷到骨子里——所有的账早就算好了,现在只是走个流程。
“贺承修。”裴砚舟开口了。声音很平。
“伪造家属证明转移伤患,蓄意欺骗失忆当事人,伪造婚姻关系——每一条都够你蹲里面。”
贺承修的脸彻底白了。
“加上那份器官捐献同意书。”裴砚舟的声调没变,但每个字都带着重量。“利用无民事行为能力人签署器官捐献协议。你觉得法官怎么判?”
贺承修的嘴唇在抖。
“裴砚舟,你别以为什么都查到了——”
“我不是什么都查到了。”裴砚舟说。“我是把你翻了个底朝天。”
他拿出手机,划了几下,递到贺承修面前。
“贺氏建材的三笔违规贷款。你用来周转的钱,来路不太干净。”
贺承修的脸从白变成了灰。
“你的合作方今天早上已经撤资了。银行那边的贷款也在重新审核。你的公司,撑不过这个月。”
“你——”贺承修往后退了半步,声调变了。“你不能这样!你——”
“我不能?”
裴砚舟的声音终于起了变化。不大。只是从平淡变成了冷。
“你骗我的妻子。让她替你当牛做马。让她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让她签了拿命换的协议。”
他顿了一下。
“贺承修,你觉得你值什么?”
贺承修的腿软了一下,手撑住了门框。
姜瑶的眼珠子转了两圈。她看看贺承修,又看看裴砚舟,脸上的表情变了。
“贺承修,”她的声音又快又尖,“你跟我说你跟裴氏没过节的!你骗我!”
“我没——”
“你公司要倒了?你的钱呢?你不是说有投资——”
“闭嘴!”贺承修嗓子劈了。
他撑着门框,额头上全是汗。不是热的,是慌出来的。手指发抖,整个人在往下塌。
姜瑶看了他最后一眼。
冷冷的。一点留恋都没有。
转身走了。高跟鞋敲在走廊地上,越来越远。
贺承修定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看了我一眼。
那个眼神不是恨了。也不是冷了。是空洞的,被掏空了的。所有撑着他的东西在这一刻全塌了。
我没说话。
安安静静地坐在床上看着他。
裴砚舟会替我把这笔账收干净。
我不需要多说一个字。
【第八章】
贺承修走之后,病房里安静了很久。
裴砚舟在窗边站了一会儿,走过来坐下。
“吓到了?”
“没有。”
他看了我一眼,嘴角极轻地动了一下。
“你的记忆恢复了多少?”
“碎片。断断续续的。你、雨、戒指。具体的事情还是想不起来。”
他点了点头。没追问。
但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攥了一下又松开。反复了两次。
“有件事我要问你。”我说。
“问。”
“车祸那天,到底怎么回事?”
他的目光移向了窗外。
“那天晚上你出去买东西。走到巷口的时候,被一辆车撞了。肇事车逃逸。你送到第三人民医院的时候,颅内出血,做了紧急手术。”
“我赶到的时候,你已经被转走了。”
“贺承修。”
“他提前买通了急诊科的护工。用伪造的家属证明办了转院手续。”
“肇事车呢?”
裴砚舟的嘴角绷了一下。
“还在查。但那辆车事发前在巷口附近来回兜了三圈。行驶轨迹不正常。”
不正常。
我听懂了。
“你怀疑是贺承修安排的。”
他没回答。
但他的沉默就是答案。
我靠在床头,闭了一下眼睛。
脑子里那些碎片在翻涌。
一双手。戒指。声音。雨。巷口。灯光。然后——
一束刺眼的白光猛地冲过来。
没有鸣笛。没有减速。
我扭头的时候只看见满眼的白——
嗡。
我整个人抽了一下。
什么东西在脑子里炸开了。
画面一帧一帧地涌出来,不再模糊了。带着声音,带着色彩——
我站在巷口。手里拎着一袋橘子。路灯暖黄的光打在身上。
在等红绿灯。
身后有发动机的声音。
然后车灯亮了。从侧面,直直地冲过来。
没有减速。
“苏念!”
裴砚舟的声音把我拽了回来。
我猛地睁开眼。浑身在抖,冷汗从额头往下淌,手攥着床单,指节发白。
裴砚舟半跪在床边,一只手扣着我的肩,另一只手稳住我的后脑。
他的脸就在我面前,很近。
“我想起来了。”我的声音在抖。“车灯。白光。没有减速。”
他的瞳孔缩了一下。
“那不是意外。那辆车是冲着我来的。”
他的手在我肩上紧了一下。
沉默了三秒。
“我知道。”
很轻。
“我一直在查。证据会有的。”
他的声音很稳。可我看到他扶着我后脑的那只手,在微微发颤。
那天晚上,更多的记忆回来了。
不是一次性的。是一波一波的。
我想起了第一次见裴砚舟。
在一场商会晚宴上。我是服务生,他是主桌的客人。端着盘子经过他身边的时候被绊了一下,整盘虾饺扣在了他的西装上。
我吓傻了。
他低头看了看满身的虾饺和酱油,抬起头来,什么表情都没有。
然后他把我手里的空盘子接了过去,放在桌上。
“没烫到吧?”
那是他对我说的第一句话。
我想起了我们的婚礼。小小的,只有几个人。他说他不喜欢热闹。我说你不喜欢就不办了。他愣了一下,说不行,你值得一个婚礼。
最后在一家餐厅的露台上办的。下着雨。他把伞给我。我推回去。两个人挤一把伞,裤脚全湿了。
他说,苏念,以后下雨不用抢伞了。我的伞永远是你的。
我想起了住在他家的那几年。他加班很晚回来,我在沙发上等着,总是等着等着就睡着了。每次醒来都在床上,被子盖到下巴。茶几上凉掉的牛奶会被换成温的。
他从来不叫醒我。
这些东西一波接一波地涌回来。带着温度,带着触感。
我蒙在被子里,死死咬着嘴唇。
不是忍哭。
是太多了。
这些记忆太重了。
四个月。我在外面流浪了四个月。给陌生人当看护。签器官捐献。
而我真正的丈夫在家里,翻遍了一座城找我。
那些日子——他是怎么过的?
【第九章】
一周后,所有证据到齐了。
裴砚舟的律师团队整理出了一份完整的证据链。
车祸当晚的完整监控——肇事车在事发前二十分钟出现在巷口附近,来回兜了三圈,轨迹明显是在等人。车辆登记在一家空壳公司名下,法人代表是贺承修的大学同学。
伪造家属证明的原件。被买通的护工的证词。小诊所的入院记录。
贺承修银行账户的流水。四个月,他没给贺承远交过一分钱医药费。
每一笔,都是从我的工资里扣的。
一分不差。
裴砚舟把所有材料递交了警方。
同时,贺氏建材的资金链断了。
不全是裴砚舟的手笔。贺承修自己太贪,拆东墙补西墙补了三年,根基早就空了。裴砚舟只是在最后推了一把。
贺承修被警方传唤那天,我去了。
裴砚舟不让。“你不需要再看见他。”
“我需要。”
他看了我几秒。没再拦。
在派出所走廊里,我看见了贺承修。
他坐在椅子上,双手撑着膝盖,低着头。西装皱巴巴的,领带歪了,头发乱糟糟地耷拉着。
跟四个月前那个一丝不苟地站在病房里居高临下看着我的人,完全是两个人。
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我的时候,眼睛里闪过很多东西,快得来不及分辨。
“苏念。”嗓子哑了。“来看笑话的?”
我没说话。就站在他面前看着他。
他嘴角扯了一下,挤不出东西来。
“我没想过会到这步。”声音轻得在自言自语。“只是……觉得你好骗。”
好骗。
因为我失去了记忆。什么都不知道。连自己是谁都不清楚。
所以好骗。
“你让我给你堂弟当了四个月保姆。”我的声音很平。“让我以为他是我的未婚夫。让我打三份工替你还债。让我签了器官捐献。”
“你站在病房门口,看着我叫你‘承修’,问你我是不是可以回家。”
“你什么表情?”
他没说话。
“你嫌恶。”我替他回答了。“你看我的时候,连多看一秒都不愿意。”
贺承修的喉结滚了一下。
“如果不是裴砚舟找到了我,”我看着他的眼睛,“我会一直给陌生人卖命。会把自己的器官签出去。会死都不知道自己到底是谁。”
“贺承修,你不是恨我。你只是觉得我没有用了,还能再榨一点剩余价值。”
他的身体缩了一下。
不是被拳头打的。是比拳头更疼的东西。
“苏念——”
“不用解释。你做的每一件事,法律会给一个交代。”
我转身往外走。
身后椅子腿刮着地面,刺耳。
“苏念!”
贺承修的声音追上来,带着颤,带着破碎。
“我当时只是一时——我没想过会这样——苏念!”
我没回头。
走廊很长。脚步声一下一下。
走出派出所大门的时候,阳光晃了一下眼。
裴砚舟靠在车边等着。
看见我出来,他站直身子。
没问我怎么样了。也没说安慰的话。
他只是打开了车门。
“回家。”
两个字。
我坐进去。
车门关上的那一刻。
安全了。
彻彻底底的。
鼻子忽然酸了。
不是因为贺承修。不是因为那四个月。
是因为“回家”这两个字。
我终于知道,家在哪了。
【第十章】
回到裴砚舟的房子。
不对。
是我们的房子。
一切都跟记忆里一样。
玄关鞋柜上摆着我的拖鞋。茶几上的杯垫是我当初挑的那对。厨房冰箱门上歪歪扭扭贴着一张便签——苏念专属牛奶,别人不许喝。
那是我以前写的。
字丑得没眼看。
裴砚舟一直留着。
“你的东西我一样都没动过。”他站在客厅中间,声音有点不自然。“衣柜、书架、洗漱台,都在原来的位置。”
我走进卧室。
床头柜上放着一个相框。
结婚照。就是那张——我披着他的西装外套,笑得眼睛弯弯的那张。
旁边还有一张小卡片。
我拿起来。
上面是裴砚舟的字迹,工整得过分——
苏念,早点回来。牛奶在冰箱第二层。
日期是四个月前的。
他在我失踪之后写的。
写了放在这儿。
就好像我明天就会推门进来,走到床头柜前看到这张纸条,然后冲他喊一声:裴砚舟你又偷喝我的牛奶了。
可我没有回来。
四个月。一百二十天。
他每天回到这个房子里。我的拖鞋在,杯垫在,便签在,照片在。
什么都在。
人不在。
我蹲了下来。
不是腿软。是有什么东西从胸口往上涌,压不住了。
裴砚舟的脚步声在身后响起。
他走过来,在我面前蹲下。跟我平视。
“膝盖疼了?”
我摇头。
他没再问。
就那么蹲在我面前,安安静静的。
过了很久。
我伸出手,攥住了他的衣角。
攥得很紧。
他的身体僵了一瞬。
然后他伸手把我拉进了怀里。
抱得很紧。紧到我能感觉到他的心跳,隔着衬衫,隔着骨头。咚咚咚,快得不正常。
我把脸埋在他胸口。
眼泪砸在衬衫上,一滴一滴,洇开一片深色。
“裴砚舟。”声音闷在他胸口,瓮声瓮气的。
“嗯。”
“对不起。”
“不是你的错。”
“让你找了四个月。”
“找到了就行。”
他的手覆在我后脑上,指腹轻轻摩挲着。
“苏念。”
“嗯?”
“以后哪儿都不许去了。”
我在他怀里笑了一下。鼻涕眼泪糊了他一衬衫。
他低头看了一眼。
“你赔我衬衫。”
声音哑哑的。
但我听出来了——是笑。
后来的事很简单。
贺承修因伪造文件、蓄意欺诈、涉嫌雇凶伤害,被警方立案侦查。数罪并罚,律师说至少得蹲好几年。
贺氏建材资金链断裂后被收购重组。贺家一夜回到十年前。
姜瑶在贺承修被传唤的第二天就消失了。听说傍了另一个有钱人。她一直很擅长这个。
贺承远——那个被贺承修丢掉的植物人堂弟——裴砚舟安排了专业护工团队接手。
我问他为什么管一个跟他没关系的人。
他说:你照顾了他四个月。善始善终,我来收尾。
至于我。
记忆在接下来一个月里全部恢复了。
每恢复一段,我就跟裴砚舟说。他坐在沙发上听,手里端着茶,偶尔补几句细节。
说着说着我会哭。他就递纸巾。
说着说着我会笑。他就看着我,嘴角松一松。
有一天晚上,我想起了出事前最后一个夜晚。
那天我要出门买橘子。
因为裴砚舟感冒了,鼻子不通。我在网上看到说吃烤橘子有用。
出门前跟他说:等我回来给你烤橘子。
他说:不用那么麻烦。
我说:闭嘴,听我的。
然后我出了门。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橘子。”我坐在沙发上念叨。
裴砚舟放下手里的文件看我。
“那天我就是出去给你买橘子的。”
他愣了一下。
“我知道。”
“你知道?”
“你出门的时候跟我说的。”他的声音顿了一下。“橘子后来被找到了。在巷口散了一地。”
我的胸口堵了一下。
“我现在去买。”我站起来。
“坐下。”
“不,我要去——”
“苏念。”他喊住我,声音低了下来。“冰箱里有。”
“什么?”
“橘子。冰箱里有。”
他顿了一下。
“我每周都买。”
每周都买。
四个月。
冰箱里永远放着一袋橘子。
等一个说要给他烤橘子的人回来。
我站在客厅中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裴砚舟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我面前。
他伸出手,擦掉我脸上的眼泪。
指腹是热的。
“别哭了。”
我吸了吸鼻子。
“裴砚舟。”
“嗯。”
“橘子我烤给你。”
“好。”
“感冒药也给你煮上。”
“好。”
“以后哪儿都不去了。”
他的手停在我脸颊上。
没动。
很久。
然后他把我拉过去,额头抵在我头顶上。
呼吸有一点不稳。
“好。”他说。
声音很轻很轻。
窗外不知道什么时候下起了雨。
淅淅沥沥的。
我靠在他胸口,听他的心跳。
一下,一下,一下。
这一次,没人能把我带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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