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死的那天,京城下了场细雨。
没过几天,全城的人开始悼念我。
我的诗被争相传抄,我的画被抢着收藏,甚至有人为我建了一座祠。
祠里供着我的画像,香火旺盛。
我站在自己的祠堂门口,看了三天。
一个老学究对着我的画像感慨:「此女只应天上有。」
我蹲在他旁边说:「谢谢啊,那幅画是花三两银子请街口画师画的。」
他听不见。
一个贵妇抹着眼泪说:「她的诗,字字珠玑。」
我在她耳边喊:「那是我表姐写的,我给了她五两银子。」
她听不见。
一个少年书生跪在蒲团上,磕了三个头,红着眼眶说:「若能得见真人一面,死而无憾。」
我蹲下来,看着他。
我说:「你见过我的。」
他抬起头,茫然地看向四周。
我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
祠堂里供着的「我」,笑得端庄温婉。
我看着那张画像,突然笑了。
生前我拼了命想让人喜欢我。
死了之后,他们终于喜欢上了一个假的我。
1
死后的第七天,我发现自己投不了胎。
阴间的黑白无常没来拘我,黄泉路也没见着影子。
我就这么困在自己的祠堂里。
白日香火正旺,走出两条街便觉得寸步难行,魂魄一天比一天沉。
凡人总以为神仙喜欢享用香火,其实那玩意儿根本不是什么好东西。
全是洗不干净的执念。
天刚亮,祠堂的大门一开,白花花的香烟就跟滚汤一样涌进来。
每一缕烟,都裹着一句贪婪的念叨。
「保佑小民今年秋闱高中,压过隔壁王二……」
一缕带着酸汗味的白烟钻进我天灵盖,沉得我膝盖打弯。
「保佑信女嫁入高门,把那偏房小贱人踩在脚底下……」
又是一缕带着劣质脂粉味的青烟,化作无形的绳索,死死缠住我的脚踝。
香火越旺,我越像个被灌满了铅的沙袋,连飘都飘不起来,只能在地上拖着步子走。
大殿正中央供着我的大幅画像。
画师收了我整整三两银子,把我圆润的脸颊修得清瘦,还把眼角那点笑意一并抹了。
整张脸惨白寡淡,跟刚从面缸里捞出来的一样。
「瞧你那副倒霉相。」
我飘到画前,伸手去掐画中人的脸,只抓了一手香灰。
正生气呢,大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尖锐的哭嚎。
人群呼啦一下朝两旁退开。
几个粗使婆子在前头开道,后头跟着一顶挂满素白绸子的小轿。
轿帘掀开,走下一个满头白花的女子。
一身素净至极的麻布孝服,帕子掩着嘴,眼泪一颗一颗往下砸。
是我表姐,陆含章。
也就是生前给我代写诗文、收我银子的幕后功臣。
陆含章极其聪明,自幼父母双亡,寄居在我家偏院,饱读诗书,满腹锦绣,只是生得清秀,不算出挑,平日又不爱往人前凑。
偏偏她又穷得叮当响,整日惦记着攒够三千两银子,去江南买座带水塘的大宅子养老。
于是当年我俩一拍即合。
她想凭诗文得一份收入,我想凭才名被人高看一眼。
我出面,她出诗;
我在人前装清高,她在后院埋头写稿。
一开始只为应付一场雅集,谁知一声声赞美听下来,我竟真舍不得脱下那层才女皮了。
陆含章一露面,满堂的书生和香客纷纷肃然起敬,赶紧让路。
「陆姑娘又来给栖枝先生守灵了。」
「真真是姐妹情深,大义无双!」
陆含章垂着眼睛,声音细得跟蚊子哼一样:
「诸位先生折煞小女了。舍妹生前性子孤傲,不愿沾染半分铜臭。如今她走得早,小女唯有替她打理生前遗泽,方能不负她在天之灵。」
我飘在她头顶,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不沾铜臭?
生前为了少花五文钱,我俩连添置一匹衣料都能在布庄磨上半下午。
在天之灵要是真管用,我现在就该托梦过去,把你在我这儿借走的三十两私房钱吐出来。
陆含章进了后堂,脸上的悲伤立刻收得干干净净。
后堂里早候着一个人——京城聚宝阁的刘掌柜,刘万金。
刘万金是个脑满肠肥的倒爷,一见门关上了,笑得眼睛只剩一条缝。
「陆姑娘,今日这批加印的‘栖枝先生生前杂感’,刚开门就被富商们抢空了!」
刘掌柜搓着手,压低声音:「户部侍郎家的大公子,指名要栖枝姑娘临终前写的绝笔。定金都下了这个数!」
他伸出三根油腻腻的手指。
「三百两?」
陆含章挑眉。
「是现银三千两!」
刘万金嘿嘿直笑,「只要您拿得出货,尾款还能再翻一倍。」
我飘在房梁上,差点一头栽下来。
陆含章却眼皮都不抬,熟练地从袖子里掏出一把精致的象牙小算盘。
噼里啪啦一通拨弄。
「按老规矩,三七分。」
陆含章淡淡道,「我七,你三。」
刘万金搓着手,笑呵呵地讨价还价:「哎哟陆姑娘,如今雕版、上等澄心堂纸样样昂贵,扣去本钱,四六不成吗?」
「不成。」
陆含章收了算盘,「字是我熬干心血写的,名头是我表妹的,你不过出个铺面,少跟我哭穷。」
我飘在房梁底下,气得牙根发痒。
合着我两眼一闭,你们俩就在我灵前搞起了同盟,干起无本万利的买卖。
更荒诞的是,那些平日里自命清高的士子贵客,竟当真挥舞着银票抢红了眼。
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我飘在半空,看得满心冷笑。
生前我处心积虑维持那副不食人间烟火的才女模样。满京城附庸风雅的人数不胜数。殊不知死后却是为他人作了嫁衣。
我实在咽不下这口气。
可我骂得再凶,也没人听得见。
想拆穿这桩荒唐买卖,还得找个活人帮忙。
找谁呢?
我想来想去,倒想起了一个人。
满京城还真有一个人,打一开始就知道我是个冒牌货。
2
谢见山。
城南破巷子里的一个穷酸书生。
没有功名,也没什么背景,平日里靠在街头替人写家书、给人鉴别古玩字画混口饭吃。
这人生得清瘦挺拔,眉眼好看得像画里走出来的仙鹤,偏偏长了一张淬了砒霜的毒嘴。
眼睛毒,骨头硬,专爱打假。
我生前有一回在赏梅诗会上,磕磕绊绊背了一首陆含章写的诗,满座名士纷纷叫好。
唯独谢见山坐在末席,冷笑一声放下粗陶茶碗:
「诗是好诗,背的人倒不大熟。」
谢见山放下茶碗,目光扫过我的袖口,「下一句若是忘了,不如先认一认字。」
从那以后,我和他成了死对头。
他在书市拆穿一幅赝品,我便在旁边讥讽他不懂圆滑。
此后雅集上远远碰见,我们总要互刺两句,谁也不肯先低头。
白日里我被祠堂的香火压得动弹不得。
可到了深更半夜,祠堂落锁,香火断歇,我总算能借着阴风走远些。
我借着子时的阴风,顺着街角一路飘到了城南的破烂巷子里。
谢见山住的小院连个齐整的院门都没有。
屋顶漏了个破洞,月光正好漏下来,照在他那张掉了漆的烂木桌上。
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青衫,端坐在案前,正借着月光修补一本残破的古籍。
我深吸一口气,从窗框的缝隙里硬挤了进去。
我把头发全扯到前头,舌头吐出半截,手脚僵硬地垂在半空,阴惨惨地飘到他头顶:
「谢——见——山——」
「我——死——得——好——冤——啊——」
刻刀划在木头上的动静停了。
谢见山慢条斯理地放下刻刀,掸了掸袖子上的木屑,然后抬起头来。
没有尖叫,没有吓昏,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他那双漆黑明亮的眼睛,穿过我垂落的长发,直直地落在我脸上。
「舌头收回去。」
他的声音像冬日里刚汲上来的井水,冷清清的,带着毫不客气的嫌弃:
「口水掉我纸上了,脏不脏?」
我僵在半空。
赶紧把舌头缩回嘴里,扒开头发,飘低了半尺:
「你……你能看见我?!」
「我又没瞎。」
谢见山身子往后一靠,抱着胳膊打量着我,「怎么,才死了七天,连人话都不会说了?」
我整只鬼都炸毛了:
「凭什么?!全京城那么多高僧道士都看不见我,你一个连秀才都没考上的穷光蛋,凭什么能看见我?!」
谢见山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像是在看一个傻子。
他伸手探进怀里,摸出一个磨得毛了边的破布荷包。
布包一层层打开,里头是一张边角磨毛的桑皮纸。
他把纸拍在桌面上,推到我眼前。
我伸长脖子一瞧,整张脸腾地一下红了个底朝天。
那是当年我输给他的欠条。
上面歪歪扭扭、跟鸡爪刨雪一样写着一行大字:
【今欠谢见出纹银十两整,不还变猪。闻栖枝亲笔。】
统共没几个字,还偏偏错在他的名字上。
当年诗会我气得半死,跟他打赌,赌他挑不出我字画里的毛病,输了的人给对方十两银子。
后来我没拿出字画,因为代笔的陈画师摔断了腿,我交不出差,只好硬着头皮写了张欠条认栽。
字迹丑得人神共愤不说,还因为气急,多添了一笔,把谢见山的「山」
写成了「出」。
「凡人自然见不到阴魂。」
谢见山修长的食指在欠条上点了点:
「古籍有载:离魂之人身形如雾,唯有手握其亲笔真迹、且神魂未被假香火蒙蔽之人,方能见其形。」
他抬眼看着我,神色里带着三分讥诮:
「你生前做贼心虚,怕人揭穿你胸无点墨,连夜把闺房里那些歪七扭八的旧草稿全烧了个干净,换成了陆含章的墨宝;死后你表姐和你家亲友,更是头一天就去祠堂跪拜哭灵,早被那满屋子的假香火熏迷了心窍。」
「满京城都在抢你的绝笔,传抄你的千家诗,可那些全是代笔的空壳子,上头没有半点属于你自己的活气。」
「那些原本见过你真性情的人,如今也全挤在祠堂里,把你当神仙磕头。」
谢见山敲了敲桌子,嘴角微扯,神色里带了点懒得同流合污的哂笑:
「阴差阳错,全城也就我这么一个既不愿跟风去拜神仙、手里又碰巧留着你亲笔烂账的闲人。」
「字写得极丑,还写错了一个名字。」
「闻大小姐,生前欠我的十两银子还没还。做了鬼,就想赖账?」
我盯着那张错字连篇的欠条,忽然觉得做鬼也挺丢人的。
但我很快反应过来——我都死了,还要什么脸皮?
我噗通一声蹲在谢见山的桌子对面:
「赖账怎么了?我现在就是一团虚影,两手空空,连个铜子儿都摸不着,有本事你去城隍庙告我啊!」
「告你倒不必。」
谢见山把欠条收回怀里贴肉放好,语气凉飕飕的:「不过你那位好表姐和刘万金,明日午后要在聚宝阁开一场‘遗作绝笔拍卖会’。据传压轴的那幅《泣露帖》,底价就开到了一千两白银。」
一千两?!
我眼珠子都要红了。
我生前费心买诗、请人修画,也不过挣了几句夸奖。
如今我死了,他们倒靠我的名字赚得盆满钵满。
「谢见山!谢青天!谢大爷!」
「你带我去!」
我拍着桌沿,拍了个空,气势却不能输,「我倒要看看,他们把哪张废纸说成了我的绝笔!」
谢见山端起凉水,没有回答。
他瞥了眼怀里那张欠条,半晌才道:「那你随我去,但你别一激动把人家铺子拆了。」
3
次日午后,聚宝阁二楼雅座挤满了名门贵胄。
高台正中央,刘万金笑得脸上的褶子都能夹死苍蝇,陆含章则捏着帕子立在一旁,眼角微红。
「诸位!这便是闻大家临终前留下的《泣露帖》。」
刘万金小心翼翼地展开画轴。
陆含章面不改色,撒谎连眼皮都不眨一下:
「妹妹临终那一晚,咳血不止,却仍强撑着病体伏案作画。诸位请看这宣纸上的茶印……不,这是血渍化开后的斑驳泪痕!字字泣血,意境深远啊。」
画上的梅枝僵硬得像拐杖,分明是陆含章练笔时废掉的草稿,右下角甚至还留着一圈茶渍。
刘掌柜捧起那张沾着茶渍的废纸,激动得浑身肥肉乱抖:
「妙啊!真真是神品!这茶印……不,这血晕,简直是千古绝唱!」
眼看着户部侍郎家的公子把价喊到了一千八百两,我气得浑身阴气乱窜。
「谢见山,借你的欠条一用!」
谢见山坐在最背风的散座里,指尖微动,暗暗将那张泛黄的欠条扣在掌心。
有真迹为凭,我的魂体猛地凝实了三分。
我鼓起腮帮子,铆足了浑身的劲儿,对着桌上那方盛满浓墨的端砚,狠狠吹了一口阴风。
呼——
大殿里平地起了一阵怪风,烛火忽明忽暗。
我借着真迹卷起一股阴风,把砚台撞翻。
浓墨兜头泼在所谓的《泣露帖》上。
泼完了还不解气,我伸出鬼爪子,在宣纸上狠狠抓了几把。
我又借着那点力气扯破一角纸,才终于泄了火。
我叉着腰站在桌案上,得意地冷笑:
卖啊。
我看你拿一堆烂纸糊糊怎么去骗三千两。
高台下一片死寂。
刘万金吓得面如土色,两腿直打哆嗦:「这……这是闹鬼了?!」
陆含章也白了脸,僵在原地不敢动弹。
就在我以为阴谋终于要破产的时候,门外忽然跌跌撞撞冲进来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学士。
老头是京城里有名的鉴古大家,刚才一直在外头候着。
一进门,老头看见桌上被墨汁糊透、撕得稀巴烂的碎纸,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了一样,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神迹……这是栖枝姑娘显圣了啊!」
老头老泪纵横,捶胸顿足。
我愣住了:「哈?」
老头颤抖着双手捧起那团烂墨纸糊,指着上头的破口,声音撕心裂肺:
「诸位快看!这泼墨的狂放!这碎纸的裂痕!」
「这是栖枝姑娘在天之灵心有不甘,以残魂降下的千古孤愤啊!」
「她是在撕碎这人世间的庸俗铜臭!这哪里是墨渍?这分明是她斩断尘缘的傲骨!」
刘万金愣了三秒,猛地一拍大腿,嚎得比老头还大声:
「对!神迹!这是《破阵泣血帖》!」
台下的书生闻声全涌了上来,一看这阵势,齐刷刷跪了一地:
「闻大家风骨!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这撕裂的残帖,才是真正的无价之宝!」
「一万两!我出所有的家底,买这幅残帖!」
陆含章站在一旁,眼里的慌张瞬间化作了狂喜,连忙抽泣着说:
「妹妹……我就知道,你懂阿姐的心思……」
陆含章抹着泪,一抬眼,我已经气得在房梁下乱转。
就在这时,台下的谢见山却忽然站起身,盯着那幅碎纸,长眉紧紧蹙起。
他指了指宣纸边缘极浅的一行水印,低声对我道:「这纸不对。」
台上的争抢已经到了白热化,刘万金一张胖脸笑得几乎看不见眼睛。
谢见山忽然拨开人群,大步走上前去。
「诸位且慢。」
他一身旧青衫,站在满堂绫罗绸缎的贵人中间,显得格格不入,脊背却挺得如悬崖孤松:
「此画用的是雪浪宣。」
谢见山指着纸边的暗纹,「是江南织造局前日方才运抵京城的,掌柜的还留有进货帖。闻姑娘已故七日,她如何拿到这张新纸作绝笔?」
满堂喧嚣戛然而止。
刘万金的笑容僵在脸上,陆含章更是猛地攥紧了衣角。
然而,短暂的寂静后,爆发的却不是对假画的愤怒,而是对谢见山的唾骂。
「好你个谢见山!」
那公子霍然起身,「生前与闻姑娘不睦,死后还要坏她清誉!莫不是心有不甘,故意拿些小错来诋毁她?」
旁边的几个书生也纷纷围了上来,义愤填膺:
「依我看就是因爱生恨!求娶不得便要毁了她,天底下怎会有你这般狭隘之徒!」另一人跟着嚷。
「轰他出去!把这捣乱的狂徒赶出去!」
推搡之间,不知是谁扔出了一只茶盏,滚烫的茶水险些溅在谢见山的青衫上。
刘万金趁机高喊:「来人啊!把这搅局的书生请出去!」
我急得在半空中直跳脚,想用阴风去挡茶盏,可白日里阳气太重,我的力道微弱得像一丝细风。
谢见山没有辩解。
他只是冷冷环视了这群癫狂的看客一眼,嘴角扯出一抹极度轻蔑的笑意,拂了拂衣袖,转身大步退出了聚宝阁。
我一路跟着他飘到了城南偏僻的旧书市。
这里巷道逼仄,两侧堆满了发霉的旧竹简和破字画,空气里弥漫着陈年纸墨的味道。
「谢见山,」
我飘在他身侧,小声嘀咕,「你图什么啊?他们爱当冤大头,让他们买去就是了,你何苦跑去讨这顿骂。」
谢见山靠着斑驳的青砖墙,掸去袖上的尘土:「假的便是假的。我既看出破绽,总不能装作没看见。」
他望向我:「更何况,那张破画若是真成了传世绝笔,你这辈子,就真成了一张擦不干净的假面。」
我愣住了,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指望外人打假是没用的。」
回到小院,谢见山翻出点校古籍用的朱砂笔。
「我翻过不少前朝志怪札记。香火平日里困着你,可若以真迹和朱砂为引,便能借烟凝形,暂时在白日现身。」
他抬起头看着我:
「明日午后,曲江池畔有一场‘追思诗会’。陆含章请了全京城的名士,要在众人面前诵读你生前的‘最后一卷泣血长诗’,借此把你的声望推到天上。」
「那地方的香火与诵念声最盛。」
「欠条是你的真迹。我借朱砂将字引到你掌心,再用诗会附近祭台的香火帮你显形,至多一炷香。」
他盯着我的眼睛,语气极其认真:
「你亲自去告诉他们,你是谁。」
4
次日午后,曲江池畔。
汉白玉的高台上铺着白毡,周围挂满了素白的长绫。
台下黑压压地坐满了京城的文人学士、达官贵胄,人人手里捧着白菊,神情严肃得像是在奔丧。
陆含章一袭素白衣裙,站在高台正中央。
她手里捧着一卷长长的宣纸,眼眶通红,声音凄楚动人:
「诸位先生,舍妹临去那一夜,咳血不止,拉着小女的手断断续续念出这首《绝命辞》……她说,字字句句,皆是她未能看尽人间春色的遗憾……」
台下一片吸鼻子的声音,不少年轻书生已经开始擦眼泪了。
就是现在!
我攥紧掌心借欠条拓来的朱砂字。
祭台边的香烟越聚越浓,我借着那一点真迹之力,渐渐有了身形。
高台中央的半空中,骤然卷起一阵狂风。
白绫翻飞,落花如雨。
在漫天涌动的香火烟霞之中,我的身影由虚变实,稳稳落在了高台正中央。
久违的阳光照在身上,我甚至能看见自己短暂落在台面的影子。
「显灵了!」
「栖枝仙子下凡了!」
台下数千人瞬间沸腾,呼啦啦跪倒了一大片,呼喊声震天动地!
陆含章手里的宣纸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她整张脸白得跟刚刷了浆糊一样,眼睛瞪得老大,死死盯着我,活像青天白日见了鬼。
我没空管她,弯腰捡起地上那卷所谓的《绝命辞》。
借着满场万民诵念的回响,我的声音像铜钟一样响彻整个江畔:
「都别拜了!老娘亲自念给你们听!」
我清了清嗓子,展开宣纸,扯开大嗓门,用最市井、最生硬的粗话腔调大声读道:
「昨夜西风凋……凋什么树?独上高楼,望尽天涯路!欲寄彩笺兼尺素,山长水阔知……知何处!」
我一口气读完,中间念错了两个字,断句断得稀碎。
台下不知谁忍笑呛了一声,我恨不得当场把自己重新塞回牌位里。
回声在江面上荡了三圈。
念完之后,我当着所有人的面,一把将那卷被奉为至宝的长诗撕得粉碎,狠狠摔在陆含章脸上。
台下一片死寂。
数千名狂热的书生全僵在原地,下巴快掉到地上了。
看着他们呆滞的神情,我心里那股憋了好些天的恶气终于出了个痛快。
我双手叉腰,冲着台下呆若木鸡的人群,扯着嗓子大吼:
「听清楚了吗?!」
「我连字都认不全!我根本就不会写诗!」
「以前那些名动京城的好诗,全是我花银子让我表姐陆含章代笔的!」
「那些清高孤绝的画,全是我花三两银子找陈画师画的!」
「我这张不食人间烟火的脸,是每天出门抹三层厚铅粉硬打扮出来的!」
「我就是个胸无点墨的市井大草包!」
「全都是假的!散了吧!别再拜我了!」
我一口气吼完了所有的实话。
畅快!太畅快了!
我站在台上,仰天大笑,等着看神坛倒塌、众人唾弃的大快人心场面。
风吹过江面,鸦雀无声。
足足过了半炷香的功夫。
前排一位德高望重的老御史,忽然颤颤巍巍地从地上站了起来。
老泪顺着脸上的皱纹往下淌,他猛地一捶自己的胸口,仰天长啸:
「天杀的吃人世道啊!」
老头捶胸顿足,对着满场学子振臂高呼:「你们听听!栖枝姑娘字字句句在自污,可字字句句皆是血泪控诉啊!她定是被恶毒的表姐和奸商逼迫,做了一辈子的提线木偶!如今化作英灵归来,宁愿自毁神容也要撕碎世俗伪善!这是何等的大勇?!这是何等的大雅?!」
台下人群轰然炸裂:
「仙子受苦了!」
「敢于在全天下人面前袒露真实的伤疤,这才是真正的魏晋风骨!」
「打倒奸商!替仙子申冤!」
另一派被骗了钱的商贾却尖叫着:「退钱!骗子!什么第一才女,退我们的迎像银子。」
两拨人当场在高台下争吵成一团,场面失控。
而在混乱的人群后方,刘万金不仅没慌,反而两眼放光,抓着算盘大声吆喝:「号外!号外!栖枝仙子当众自白亲笔残稿!十两银子一本,加印!连夜加印啊!」
我悬在半空,脑子里嗡嗡作响。
这帮人……不仅没信,反而把我撕碎的残片当成了新的商机。
一炷香的时间到了,我的身形渐渐变淡。
就在我绝望地准备飘回谢见山身边时,台下一个穿着布衣、满头大汗的小姑娘忽然跌跌撞撞冲到了祭台边,仰着头冲我大喊:
「不对!你不是闻栖枝!」
小姑娘急得满脸通红:「昨夜子时,真正的闻栖枝姑娘还在城南的茶铺里,亲手替我写了回乡的家书啊。」
人群杂乱,这一声清脆的喊声瞬间被淹没在喧嚣里。
但飘在半空中的我和坐在台下的谢见山,却同时僵住了。
昨夜子时?
另一个……亲手写字的闻栖枝?
5
曲江池的混乱一直闹到日落黄昏才算勉强收场。
我飘在谢见山身后,像个霜打的茄子,整只鬼都透着一股蔫巴劲儿。
「没救了。」
我叹了口气,「真的没救了。我把自己扒得干干净净,他们居然夸我坦荡有风骨。」
谢见山看了我一眼,声音淡淡的:「世人盲从惯了,眼里只有他们想看的东西。你硬把真相塞进他们嘴里,他们也只会当成下酒的闲话咽下去。」
「可那个小姑娘喊的话,你听见了吧?」我猛地抬起头。
「她说昨夜子时,有人冒充我替她写家书!」
「听见了。」
谢见山脚步一顿,拐进了城南一条僻静的小巷。
小姑娘叫青桃,是城南一家绣坊的学徒。
顺着她在高台下喊出的地址,我们很快找到了那间破旧的茶铺。
茶铺的老板是个聋哑老汉,问不出什么,但青桃正坐在茶铺的石阶上,手里紧紧攥着一封叠得整整齐齐的信笺,眼眶红红的。
谢见山走上前去,温声道:「姑娘,借你的信一观。」
青桃警惕地抬头,见谢见山一身书生青衫,眉目清正,这才犹豫着把信递了过来:「这位公子……昨夜那位好心的姐姐当真说是叫闻栖枝。我娘在乡下病重,我不认字,没钱请代笔,是那位穿白衣的姐姐主动帮我写的……」
谢见山展开信纸。
我伸长了脖子凑过去看。
只看了一眼,我整只鬼就僵住了。
那是一笔极漂亮、极清雅的簪花小楷,笔锋圆润而有力,字字如初春抽芽的杨柳,温婉端庄到了极点。
信里的措辞更是妥帖得当,既有对长辈的体贴关切,又透着一股骨子里的书卷气。
「不是陆含章的字。」
谢见山指尖抚过信纸,眸色微沉,「陆含章心气高傲,字迹锋芒毕露,笔力常有浮躁之气。而这笔字……清冷端方,含蓄内敛。」
他转头看向我。
一股凉意顺着我的虚影一路蔓延开来。
不是陆含章代笔。
那这京城里,到底是从哪儿冒出来一个既叫闻栖枝、又能写出这种绝妙字迹的活人?
从青桃处离开时,夜色已经深了。
谢见山一路沉默寡言,回到城南那间四面漏风的小破院时,月亮已经升得老高。
院子里静悄悄的。
谢见山推开柴门,走到破木桌旁,顺手从怀里摸出了一个油纸包。
油纸包还是温热的。
他解开细麻绳,里面露出一堆炒得油光发亮、个个咧开嘴的糖炒栗子。
浓郁甘甜的焦香气瞬间在狭窄的屋子里弥漫开来。
他转过身,极其自然地把栗子递向我:「西市桥头刚出锅的,趁热……」
他的话忽然停了,手也僵在半空。
我也下意识伸出了手去接。
可虚幻的指尖穿过了那颗温热的栗子,啪嗒一声,圆滚滚的栗子掉在了尘土斑驳的青砖地上,滚到了桌角。
一时间谁也没出声。
我看着地上的栗子,又看了看自己半透明的手掌。
原本准备拿来挖苦他的话,竟一句也说不出来。
「我是鬼,吃不着阳间的东西。你来馋我干什么?」
我先笑了一声,笑完又觉得没什么意思。
谢见山没再接话,蹲下去拾起栗子,放回纸包,又把纸包推远一点,像是怕我继续看见。
我忽然想起,我与他生前见面总要互刺两句,谁也不肯先认输。
如今连一句谢谢,都要在舌尖绕上半天。
「之前在诗会上……」我闷闷道,「你替我说话了。」
「我说的是事实。」
还是那张叫人讨厌的嘴。
可这回,我竟没有立刻顶回去。
我故作轻松:「等我查清楚是谁在冒充我,回头必定找她讨个明白,连本带利把银子还你。」
谢见山在灯下展开青桃的信,与刘万金新印的《才女绝笔拓本》并排放在一起。
烛火摇曳下,两份字迹的收笔转折处,竟然分毫不差。
「字迹一样。这批拓本不是旧稿,是有人近日才写好交给刘万金的。」
我冷笑一声:「走,找陆含章算账去。」
6
子时刚过,陆含章住的偏院里还亮着微弱的烛火。
她正在后院数钱。
数到一半,她忽然停住,把铜钱按成两堆。
一堆写着「买江南宅子」,另一堆写着「给栖枝烧点好的」。
后者只有十二文。
我差点骂出声。
表姐擦了擦鼻尖,像是忽然觉得十二文太难看,又往上添了三个铜板。
我从前见不得她这样抠。
如今却忽然记起她小时候的日子。
寄人篱下,冬日连换双新鞋都要向我娘开口。
她比谁都怕没钱。
怕到后来挣着钱了,也总像有人随时要抢走似的。
她不是没良心。只是那颗良心,常常斗不过算盘。
我穿墙而过,直接飘到了她的算盘正上方,轻轻吹了一口凉气。
烛火一阵剧烈晃动,算盘珠子稀里哗啦乱滚成一团。
陆含章吓得惊呼一声,手里的算盘掉在地上:「谁?!谁在那儿?!」
「表姐——」我拉长了调子,幽幽怨怨地开口,「你表妹在底下冷得很,你这银子数得可还安稳啊?」
我顺着谢见山摆在灯下的欠条,借一点香烟勉强现出个轮廓:「我来找你算账了。」
陆含章整个人瘫软在椅子上,看着虚空中渐渐浮现的我的虚影,吓得面如土色,眼泪瞬间涌了出来:「栖枝?!表妹!你别吓我啊!我……我虽然卖了你的名头,可我真没害过你啊!」
「没害过我?」
我飘到她桌前,看着那堆银票,「那你告诉我,青桃手里那封信是谁写的?刘万金手里源源不断的新遗作,又是谁给他的?!」
陆含章愣住了。
她茫然地抬起头:「什么信?什么新遗作?我这几天被堵在院子里门都出不去,哪来的人写新稿子?!」
她咬着唇角,又怕又委屈:「表妹!我陆含章虽然贪财,虽然心里偶尔嫉妒你顶着我的诗名出风头,可我自始至终图的都是银子啊。我写一首诗拿一份酬劳,我供着你这尊招牌,我有银子赚,我为什么要找外人来抢生意?!」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谢见山踏着月色走了进来。
他扶着门框看向陆含章:「新稿不是你写的。那栖枝出事那夜,究竟发生了什么?」
表姐皱眉,半晌才开口:「她说不想再当才女了。」
我怔住。
「她说不想再买诗了,还想找个诗会,把那些诗究竟是谁写的都讲清楚。」
表姐说这话时,手指一直抠着账本的线角。
「我劝她缓几日。长公主的诗宴帖子都到了,书坊的订银也收了,哪能说认错就认错?」
「你怎么劝的?」
谢见山问。
她抬起头,脸色有些发白。
「我给她端了碗安神茶。她连着几日睡不好。」
我的心往下一沉。
谢见山皱眉:「安神茶?」
她眼神闪烁,整个人剧烈地发起抖来。
「别急着哭。」谢见山压低声音,「照实说。」
陆含章低下头:「我想让她睡过长公主的诗宴。等客人散了、订银安排妥当,我再劝她把认假的事往后拖……可我没想害死她。」
那段被假死截断的记忆,忽然清晰地浮现了出来——
是了。
出事前的黄昏,我确实准备不再装才女了。
我写了封信,想向谢见山赔个不是,也承认那些诗从来不是我写的。
「我怕啊!」
陆含章绞着帕子,声音发颤:「表妹,你一旦当众认了假,全京城的人会把我们当成骗子唾弃!那些预付的定金全要退回去,我攒了那么久的安身钱就全没了!」
「我从城南药铺买了安神散,只想着让她错过诗宴。谁知她喝下去后,睡得越来越沉,后来竟连呼吸都觉不着了……」
「我吓得不敢声张。那日碰巧刘掌柜来催书画稿,他知道出了人命,主动替我料理后事。我那时只当自己闯了大祸,哪还敢说什么?」
谢见山的手指猛地攥紧,指节泛出白色。
陆含章又递给他一封旧信。
他没有拆开。
而是把信递到我的眼前,等我自己开口。
「这信是要给我的?」
谢见山问得轻,脸上再没了往日的讥讽。
我偏开头:「是想告诉你,欠条上那个错字我认了。别的不重要,先把事查清。」
谢见山沉默片刻,问:「你亲眼见过她下葬吗?她如今停灵何处?」
陆含章怔住:「没……刘万金说停在清凉庵义庄,丧事都由他安排。我连棺木都没敢去看。」
我本想骂她糊涂,骂人的话到了嘴边,却换成一阵发冷。
我对那晚的印象只剩一阵困倦,醒来便已经飘在屋梁上。
表姐捏紧帕子,手指白得吓人,我到底没忍心再骂她。
我倒不怕见鬼。可真要去看自己的棺木,心里又有些发怵。
「去义庄。」
这一次,我先开口了。
7
次日一早,我和谢见山往西郊清凉庵去。
经过朱雀大街时,却被前头的吵嚷拦住了路。
满大街的风向,彻底被一种奇妙的气氛带偏了。
自打我在曲江池当众「自曝」之后,京城的贵女圈子里竟然掀起了一股「真性情之风」。
不少年轻姑娘们纷纷洗去了往日明艳的红妆,换上了一种神情清减、略带愁容的妆面。
脂粉铺子前挂着牌子:
【栖枝仙子同款·素雅冷香粉,十两银子一盒!】
【一抹便有才女气度,人人争购!】
甚至连文人聚会,都要故意在句子里留一两个俗字,便会被满堂赞为「大巧若拙,真性情也!」
正要穿过长街,前头忽然有人扯着嗓门叫卖。
「栖枝仙子夜行亲证!见证人青桃亲口说的,一份只要三两!」
我险些以为自己耳朵坏了。
昨日还只是个绣坊学徒,今日青桃倒成了能换银子的活招牌。
摊前挤满了人,一册册《仙子夜行录》摞得比人还高。
封皮上赫然画着个跪在地上痛哭的小姑娘,旁边写着:仙子托梦赐书,救母于危难。
青桃本人就站在摊前,眼眶红着:
「那是给我娘的家书!她替我写信,我只是请她帮忙,哪有什么托梦救母?」
卖帖的掌柜却笑道:「姑娘说笑了。昨夜在诗会,你自己说过亲眼见到仙子,大家都听见了。」
「我说的是有人自称闻栖枝!我没说仙子显灵,更没说我娘病好了!」
那掌柜眼皮也不抬:「话本写得热闹些,有何妨?况且你的名头一出,卖得好,姑娘也沾光。」
「沾什么光?」青桃攥着袖子,「昨夜你们说替我誊一份寄回乡下,借走了原信。如今把信抄得满街都是,还不肯还我。」
我怔了怔。
我死后被人编成才女,如今连青桃的难处也被编成了别人的生意。
谢见山眉头一皱,便要上前。
我拦在他身前,冲他比了个手势:「别急。你去劝他,他只会说你嫉妒才女。」
「那怎么办?」
我端详了会儿柜上堆成小山的册子,忽然有了主意。
「既然他卖的是青桃亲证,咱们就让他当众请青桃再证一回。」
谢见山一时没反应过来,等我把话说完,他唇角才轻轻一动。
他走到摊前,指着书册问:「掌柜的,这事真是青桃姑娘亲口说的?」
「当然!货真价实。」
「那巧了。我替城北书院买百册,前提是请见证人当众把经过再说一遍。若属实,银子一文不少。」
掌柜听到「百册」,连算盘都顾不上打,忙把青桃推到台阶上。
「说吧!才女究竟如何救了你娘?」
青桃望了望谢见山,又望着下面一张张兴奋的脸。
她攥紧拳头,忽然抬起头:「我娘根本没被救。我也从没说过她被救!」
「那封信是我求一位好心姐姐代写的,她说自己叫闻栖枝。除此之外,我什么也不知道。」
摊前顿时有人嚷:「那这书写的全是假的?」
谢见山顺势翻开一册:「掌柜方才说字字亲证,如今见证人当面否认。百册我不买了,诸位的银子还退不退?」
有人先伸手要回银钱,旁人也跟着围了上去。
掌柜急得直跺脚:「退!退还不成吗?不过那信——」
「信也得还。」谢见山平静地看着他,「拿别人写给亲娘的话去卖,真当没人会认字?」
掌柜只得从柜底翻出原信。青桃抢回来时,指尖都在抖。
我原想笑话这掌柜偷鸡不成,瞧见青桃把信小心折好,又忽然笑不出来了。
生前我最会把两句普通诗捧成千金绝唱,没想到今日竟拿这本事,替别人讨回公道。
谢见山收起折扇,故意淡淡问我:「闻大小姐,方才那一百册,你来付?」
「你少赖我。」我抬起下巴,「你不是一文没花吗?」
他笑了一下,随即装作没事人般别开脸。
我从前觉得他笑起来也讨厌。如今看着,倒没有那么讨厌了。
就在这时,站在一旁的青桃忽然眨了眨眼,扯了扯谢见山的衣袖,低呼了一声:
「公子!快看那边!就是那位姐姐……前夜替我写家书的闻姑娘!」
8
我和谢见山猛地顺着青桃指着的方向看去。
长街对面的临街茶楼二层,雕花窗扇半开。
窗棂前,端坐着一道纤细素白的身影。
日光柔柔地洒在她身上,像是给她周身笼了一层清澈的光晕。
那女子穿着一袭没有繁复刺绣的月白流云裙,头发仅用一根素木簪挽起。
她正微微侧着身子,手里握着一卷书册,眉眼微垂,神情温婉沉静地听着面前一位布衣妇人低声抽泣。
妇人说完,抹着眼泪,白衣女子便提起桌上的紫毫小笔,在一张雪白的宣纸上沉稳落墨。
她的坐姿端正极了,肩颈挺拔,下颌微敛,眉宇间带着一股天生的高雅与悲悯。
不多时,她将写好的书信轻轻吹干,双手递到妇人手中,又温和地将自己手腕上一枚素银手镯褪下,塞进妇人掌心。
妇人千恩万谢,几乎要跪下叩首,白衣女子只是抿唇浅浅一笑,轻轻摇了摇头,温言将她劝起。
那份沉静、端庄、无可挑剔的高洁。
我飘在半空,定定地看着那张脸,整只鬼像是被按在了寒潭里。
那张脸……
远山眉,秋水眼,下颌弧度玲珑清瘦,没有半点多余的肉,神态宛如不染尘埃的青莲。
她的眉眼,我越看越熟。直到想起祠堂里的画像,才猛地一激灵——这不就是我花钱请陈画师修过的那张脸吗?
我原本是满腹疑虑地赶过来的。
我想看看究竟是谁在装神弄鬼,想当面拆穿这个抢了我名字的冒牌货。
可真正看到她的这一瞬间,我却觉得脚步沉重得挪不开分毫。
她没有招摇撞骗,没有敛财作恶。
她甚至比我想象中的「第一才女」还要善良温和。
她写得一手极漂亮的字,通晓诗书礼数,为贫苦人写信伸冤,浑身上下挑不出半点瑕疵。
她是全京城人喜爱的闻栖枝。
而我呢?
一个靠买诗撑起才女名声的人,一个连真本事都不敢拿出来见人的人。
一股极陌生的沮丧悄无声息地漫了上来。
我下意识地往后退了退,飘到谢见山身后,连头都没太敢抬。
谢见山生平最傲骨嶙峋,最厌恶虚伪造假。
面对这样一个真正完美、真正满腹经纶又善解人意的「闻栖枝」,他……会不会也觉得,眼前这个人,才配得上这个名字?
「愣着做什么。」
身旁忽然传来谢见山低沉的声音。
他并没有去看楼上那道光彩夺目的身影,而是转过头,视线直截了当地落在我有些黯淡的虚影上。
谢见山望向茶楼,又看了看青桃的信:「容貌可以学,字迹却骗不了人。」
他停了停,目光落到我的脸上:「走,找当年替你修像的陈画师。」
半个时辰后,东市那间昏暗的小画坊里。
当年收了我银子的陈画师被谢见山堵在桌案前,正心虚地擦着额头的冷汗。
谢见山将茶楼女子的模样说了,又拿出青桃的信:「陈先生,你当年为闻姑娘修过多少稿?」
陈画师愣了一下,翻出几张旧样稿:「改过七八回。她嫌脸太圆,我便替她收窄了些;嫌神色不够清冷,又把笑意抹去了。」
「这就奇了。」
我指着其中最后一张,「茶楼上那姑娘,连耳边那缕头发都与这画分毫不差。」
陈画师摸着胡子,越看越白了脸:「活人纵然照画打扮,也不该连我故意画错的一笔都一样。」
「故意画错?」
谢见山问。
陈画师指着画像角落:「那道浅淡的墨痕,是我当年手抖留下的。若她真是照着旧像装扮,连这种地方也未免学得太仔细。」
9
陈画师从里屋床板底下翻出了一卷用旧棉布包裹的宣纸。
纸卷展开,是一幅泛黄的原始炭笔草稿。
画里的姑娘两腮微圆,眉眼灵动,带着几分市井女儿家的机敏与鲜活,分明就是真实的我。
而旁边摊开的那幅根据众人赞誉改出来的精修小像,下巴尖巧,气质清绝,与我们在茶楼上见到的那位白衣女子,如出一辙。
谢见山从《志怪杂俎》里念出一句:「物久受生人香火供奉,附以万民至诚执念,则借假修真,可生灵识。」
他指着书上的记载,神色凝重:
「这几日京城的香火几乎没断过。人们拜的不是你,而是画像里那位无所不能的才女。」
「供奉得太久,那张画像里的假人……当真活过来了。」
我坐在案几上,只觉得荒诞得有些发冷:「活过来了?你是说……她是画灵?」
「是。」谢见山沉声道,「她不是恶鬼,也不是妖怪。她是世人执念雕琢出来的生灵。她通晓诗书,因为世人认定她是才女;她温柔端方,因为世人期盼她的慈悲。」
正说着,画坊虚掩的木门忽然被一阵极轻柔的风推开了。
白衣素雪,暗香浮动。
我们在茶楼见到的那位白衣女子,竟不知何时出现在了门外。
她缓步走进屋内,神情平静安宁。
见到我和谢见山,她微微一怔,随后极其规矩地退了半步,向我们轻柔地施了一礼。
「二位寻我,可是有事?」
她的嗓音温软清澈,眼眸宛如初生的婴孩,不染半点尘埃。
我从桌案上飘下来,看着那张与精修画像分毫不差的脸,低声问:「你……到底是谁?」
白衣女子眼中浮起一丝淡淡的困惑。
她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白皙光洁、微微泛着莹白微光的手掌。
「我叫闻栖枝。」她抬起头,极其认真地看着我,「前几日,我在那座香火缭绕的祠堂里醒来。我脑海中有千百卷诗篇,我心中记得城中许多人的难处。我替穷苦人写信,替弱女子拟状纸,我以为……我就是闻栖枝。」
她看着半透明的我,眼底泛起一丝委屈与迷茫:
「这位姑娘,你为何一直这样看着我?难道……我做错了什么?」
看着她眼底那份真真切切的无辜,我原本准备好的一肚子质问,全都被堵在了嗓子眼里。
她没有害过任何人。
她只是在依循万民的期望,认真做着世人想要的那个「完美闻栖枝」。
「你没错。」谢见山打破了沉默。他往前走了一步,挡在我和画灵之间,声音清正而平缓:
「可闻栖枝本是她的名字,你也该有自己想用的名字。」
画灵怔了怔,刚欲开口,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凌乱的脚步声。
陈画师的小徒弟跑进来:「师父,刘掌柜请您明日去西郊别院布置迎像台,说原画也要挪过去。」
我和谢见山对视一眼,心头同时猛地一跳。
「别管迎像会了,」我催谢见山,「先陪我去清凉庵。」
夜里,我们去了清凉庵。
陆含章也跟来,一路都攥着帕子,神色慌张。
义庄偏殿冷清,角落里摆着一口被灰蒙住的棺木。
陆含章抖着手指向靠墙的一口棺木:「就……就是那口!那日我只看着送灵的车出了门,后来再没敢来过。」
谢见山将灯笼放在一旁,抽出随身带的小铁撬,微一用力,撬开了棺材上的封钉。
棺盖被合力推开。
然而,棺材里空空如也。
没有尸骨,没有遗物。
只有一具用柳木粗粗雕刻而成的假人木胎,身上套着我生前穿过的一套水红色旧布裙!
「木……木胎?!」陆含章失声惊呼,吓得跌坐在地上,「怎么会是木头?!送灵那日我明明见过这口棺材!」
我飘在棺材上方,浑身发冷。
棺材里是假的。
那我呢?我的身体到底去了哪儿?
我看着空棺里那件旧裙,终于反应过来:「陈画师不是说刘掌柜在西郊别院布置迎像会吗?先去那里!」
10
西郊别院的后院静悄悄的。
我们从后门绕进去,穿过一处无人值守的偏院,才摸到屋后的石阶。
石阶阴凉,脚步声在四壁之间来回响。
里间摆着一张铺着薄褥的木榻,帐子垂着。
木榻上,静静地躺着一个女子。
藕荷色的旧裙衫,圆圆的脸蛋,双眼紧闭,面色苍白。
我看清那张脸时,整个魂儿都僵住了——
我自己的身体!
我僵在半空,整个人彻底呆住了。
谢见山一步抢上前去,伸出手指,极其轻缓、极其小心地探向木榻上那具身体的鼻息。
过了好一会儿。
一丝极微弱、极清浅的温热气息,轻轻拂过了谢见山的指尖。
守着木榻的老医者吓得连连拱手:「我奉人之命照看她。送来时她还有脉息,这些日子只能少量喂水喂药,勉强维持着。」
我还活着。
我竟然从来都没有真正死过!
我飘在木榻上方,低头看着昏睡多日的自己。
没有脂粉,两腮微圆,神态普通,像个睡得正香的平凡姑娘。
生前我总嫌这副皮囊不够清雅出尘,拼命去学名门才女的神态。
可如今看着这具微弱呼吸着的躯壳,我心里却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与庆幸。
那是我的身子。
那是真实活在这人间、会哭会笑的我自己!
「谢见山……」我声音发颤,「我没死……」
谢见山站在床边,手指深深收拢在掌心里。
他那双向来冷淡克制的眼睛里,翻涌着我从未见过的后怕与极深的情绪。
他想伸手碰一碰木榻上那张安静的脸,可手指停在半空,又收了回去,生怕扰断了那细微如游丝的呼吸。
「嗯。」他闭了闭眼,声音微哑,「你没死。」
就在这时,石阶上方传来了缓慢的脚步声,伴随着刘万金慢条斯理的自言自语:
「张大夫,药汤喂下去了没有?八月十五迎像大典就要到了,全京城的订银都收齐了,咱们这位‘活才女’的躯壳,可万万不能出了岔子……」
11
刘万金走下石阶时,我和谢见山刚躲进帘后的暗处。
陆含章捂住嘴,连呼吸都放轻了。
他并不知道我们在这里。
平日里那个一见客人就赔笑的刘掌柜,正站在榻前催张大夫记下今日的脉象。
「她究竟能不能醒?」他问,语气里听不出半点平日的和气。
张大夫压着嗓子道:「原本就该想法子让家人接走。如今人还活着,拖着不报,迟早要闹出人命。」
「报什么?」刘万金把算盘往桌上一磕,「迎像帖卖了几千张,这时候说她没死,那些买绝笔的人能饶我?」
他把装满银票的账匣锁进柜中,眼里只剩下算计。
「救她回来?」刘万金笑了一声,「她若醒了,满城的遗作怎么算?」
张大夫脸色难看:「她可是一条命。」
「十五迎像,祠里的那位能写能画的姑娘要当众现身。她若愿意借这副身子,岂不比原主更像闻大家?」刘万金压低了声音。
张大夫听得浑身一颤,正要再劝,刘万金已甩袖走了。
帘后一片安静。
我看着木榻上的自己,只觉得有股冷意从脚底窜上来。
我想冲出去扇他一巴掌,可手从帐幔里直直穿了过去。
谢见山伸手按住那片被阴风吹起的帐角,低声道:「先救人,别惊动他。」
我回过头。平日最爱跟我争对错的人,这次却没有催我忍。
「我要回去。」我说。
张大夫听见动静,吓得连连摆手。谢见山亮出修书时寻得的古籍,问他能否让离魂归窍。
老医者说,这种离魂之症他也从未见过,只能先保住肉身。
谢见山翻到真迹认魂那页,指着末尾几行字:「若在真身旁烧尽那张与魂魄相系的亲笔欠条,兴许能引魂归窍。」
「兴许?」我瞪着他。
「旧书只记了法子,没记成败。」谢见山的手停在衣襟上。
他不说,我也知道他怕什么。
那张写错名字的欠条烧了,若我回不去,他往后连见我一面都难。
「烧吧。」我先开口,「我想试。」
谢见山垂眸看我:「若不成呢?」
「那也是我自己选的。」我故作轻松,「再说,你不是最恨人拿假的冒充真的?我这回偏要把真的讨回来。」
他看了我很久,终于点了头。
12
当夜,我独自回了祠堂。
清冷的月光从坍塌的屋脊处洒下,照在立于佛像前的白衣女子身上。
画灵静静站在那里,神色安宁。
「你想做人?」我落在她身前,开门见山。
画灵转过身,眸光如水:「想。我想尝尝街头热点心的甜味,想知道冬天的雪落在掌心里究竟有多冷。」
她轻声道:「刘掌柜说,迎像那夜,只要我进了那具身子,就能像你一样活着。」
「可你进了那具身躯,你就得一辈子做他手里的摇钱树。」
我看着她:「不如你亲自问问刘掌柜。你问他,你还阳之后不想再写诗作画了,只想寻一处僻静地方安居,看他是何反应。」
画灵怔了怔,没有作声。
次日清晨,聚宝阁后堂。
我和谢见山隐在暗处,亲眼见着画灵缓步走进了刘万金的书房。
「刘掌柜,」画灵依着我的话温声开口,「小女子还阳之后,尘缘尽释,往后不想再涉足诗画文墨,只想过清静寻常的日子,不知掌柜意下如何?」
刘万金拨弄算盘的手骤然一停。
他猛地抬起头,眼神阴鸷:「清静日子?你做梦!」
刘万金变了脸:「清静?我收了几千份迎像帖,客人要看的就是她提笔作诗!你若不写,我卖什么?」
画灵退了半步,眼中最后一丝对人间的憧憬,在这瞬间化作了冰凉的清醒。
在刘万金眼里,她不是什么才女,也不是什么仙子。
刘万金要的,显然是一件能不断生出银子的昂贵货物。
距离十五迎像,只剩最后一日。
在我的指点下,一场反向的造势在京城悄悄传开。
陆含章按照我的交代,暗中放出风声,称「栖枝仙子还阳第一诗」已被外地客商以万两白银预定。
刘万金见利眼开,为了趁机大捞一笔,连夜将迎像帖的售价抬高到了百两一张,提前将各大商贾的现银尽数揽入囊中。
与此同时,谢见山动用了他在书市与士林间的所有人脉,联络了顺天府查访旧案的巡官,以及几位通晓药理的老先生,将假死脉案与伪造绝笔的证据暗暗递了上去。
贪心之人的软肋,永远是眼前的暴利。
只要这笔收益大到让他舍不得放手,他就会亲自把破绽送到所有人面前。
夜色渐深。
西郊别院的木榻旁,画灵再次出现在虚空之中。
她看着沉睡中的我,轻声道:「闻姑娘,我愿助你揭破真相。但我心中仍有一个执念。」
「什么?」我问。
画灵抬眼看我,眸中光芒微颤:
「十五香火最盛之时,我力量最强。若到了最后一刻……我依然抵不住活在这人间的渴望,想要争这具身躯,你当如何?」
夜风穿过地窖,吹动她雪白的衣摆。
我看着这个因世人赞誉而生的假人,忽然笑了笑。
「若真到了那一刻,」我看着她,「咱们就各凭本事。看看到底是画里的神仙厉害,还是地上的凡人命硬。」
13
八月十五,中秋月圆。
朱雀大街上的迎像大典,盛况空前。
整条长街被数万人挤得水泄不通,红毡一路铺到了正中央巍峨的白玉祭台上。
数百口铜香炉同时点燃,白茫茫的沉香烟气冲天而起,遮云蔽日。
达官显贵们挥舞着花重金买来的迎像帖,神情狂热,呼声震天。
迎像之前,刘万金按旧书所记,把原画与沉睡的姑娘一同搬到香火最盛的地方,准备让画中才女当众「还阳」。
高台背后的厚重垂幔之内,那张木榻被心腹伙计悄然抬到了台后。
供桌正中央,高悬着那幅巨大的精修原像。
吉时已到!
刘万金一身崭新绸缎,站在祭台正中,高举双手,满面红光:
「诸位!吉时已到!栖枝大家感念万民诚心,今夜便要自画中显化还阳,赐福人间!」
轰的一声,台下数万信众齐齐叩拜,祈愿声山呼海啸般涌来!
庞大的香火气流在半空中盘旋,疯狂汇聚向高台后方!
就是此刻!
「顺天府查案,闲杂人等退避!」
一声清朗有力的喝止骤然划破长空!
谢见山一身旧青衫,手持顺天府官差的勘验文书,带着几名差役破开人群,直登高台!
刘万金神色一惊:「谢见山!你竟敢惊扰仙子法事?!」
「法事?分明是欺世盗名、隐匿活人的骗局!」
谢见山反手夺过身旁仪仗的长杆,用力一挑,刺啦一声,狠狠扯落了高台后方密不透风的厚重垂幔!
垂幔轰然落地!
露出了木榻上静静躺着、微弱呼吸着的女子!
全场瞬时陷入死寂。
「这……这是谁?!」
「怎么会有个大活人躺在后头?!」
陆含章捧着自己保留的诗稿冲上台:「诸位看清楚!这位是我的表妹闻栖枝,人还活着!十余日前她服了安神药,被误当成亡者,刘万金明知她尚有气息,仍把人藏在西郊别院!」
「还有这满城的绝笔诗!」陆含章咬着唇大喊,「全是我陆含章写的!每一首的初稿底本全在此处!根本没有什么第一才女,全是他勾结商贩敛财的谎局!」
台下的富商与士子们顿时哗然大乱:
「骗子?!那我花一百两银子买的帖子算什么?!」
「退钱!把银子退回来!」
人群瞬间沸腾,怒喝声如潮水般涌向祭台。
刘万金眼见败露,彻底红了眼。他抓起桌案上的短刃,发疯般扑向石床上的真身:「坏我买卖,谁也别想好过!」
砰的一声!
谢见山手中的木杆重重击在刘万金手腕上,短刃当啷落地,差役一拥而上,将歇斯底里的胖掌柜按在地上。
真相在瞬间大白于天下。
然而,祭台正中,异变骤生!
供桌上那幅原画忽然无风自动,纸面映出一点柔和的微光。
画灵缓步自画中踏出,白衣飘飘,身形近乎凝实。
她落在木榻边,垂眸审视着木榻上那个平凡、安睡的真正肉身。
那一瞬,四周的喧嚣仿佛渐渐退去。
画灵眼底浮现出一抹极深、极复杂的渴望。
她缓缓抬起莹白的手掌,指尖悬在肉身心口上方一寸之处,只要落下去,她便能拥有这具真实的血肉之躯。
「闻姑娘……」画灵轻声低语,「这具身躯字写得这样差,性子这样俗……可你有的这些东西,为什么偏偏是我没有的?」
指尖微动,她当真朝着那具肉身按了下去!
14
「等等!」
我拼尽全身所有的力气,化作一道虚影扑了上去。
但我没有去争夺身体,也没有去撕扯画灵。
我只是稳稳落在了木榻前,张开双臂,护在了自己的肉身之上。
四目相对。
画灵冰凉的指尖停在我的眉心前分毫之处。
台下的呼喊与扭打声在这一刻仿佛变得极远,天地间只剩下两道彼此相似的身影。
「你若真想抢,我也拦不住你。」我看着她,忽然笑了笑,「可你抢走的,不过是一具会生病、会衰老的凡人皮囊。」
我指了指台下那些面容扭曲、为了钱财争吵不休的人群,轻声道:
「你进了这具身子,也成不了真正的自己。只要刘万金这样的人还在,只要他们还想要一个完美的神仙,你就得一辈子按照他们想看的样子活着。」
「你不能犯错,不能大声笑,不能说一句粗话。他们扣在你身上的锁链,比这张石床冷得多。」
画灵的身形微微一震。
她望了一眼台下,又望向自己的双手,像是终于第一次认真想自己要什么。
那是人间的贪恋,也是人间的泥沼。
她缓缓收回了手。
眼底那一抹执念与挣扎,在这一刻化作了清透的平静。
「做神仙太冷,做提线木偶……原来更苦。」
画灵仰起头,看着头顶皎洁的明月,唇角弯起一抹释然的浅笑:
「我不借你的身子了。」
她微微侧头,看向台下角落里呆立着的陈画师,温和一礼:
「陈先生,往后可否替我另画一张像?不要照着闻姑娘画。」
「画什么都好,只要那幅画是为我画的。」
说罢,画灵双手相叠,向我和谢见山盈盈行了一礼。
她没有消失,只是退回那幅旧像。纸上的白衣女子仍低眉而立,神情却比先前松快了些。
「谢见山!」我回头大喊,「欠条!」
他从怀中取出那个旧布包,抽出那张写着【今欠谢见出纹银十两整】的泛黄欠条。
火折子燃起。
一点微弱的橘色火苗,瞬间吞没了欠条的一角。
在字据化作飞灰的刹那,谢见山眼中的微光骤然黯淡。
真迹成灰,阴阳两隔的凭依彻底断绝。
在他的视线里,原本悬在半空中的我,在一瞬间彻底隐匿,再也看不见分毫。
「闻栖枝……」谢见山捧着余温未散的灰烬,指尖微颤,声音微不可闻,「你在哪儿?」
沉重的下坠感骤然袭来。
像从云端跌落进了一汪温热的水洼里。
沉。
胸口像压了一块青石板,每一次心跳都扯得浑身生疼。
手指重得像灌了生铁,连动一动都要耗尽全身力气。
然而,这真实的痛感,却是活人才能拥有的知觉。
「咳……咳咳!」
我从嗓子眼里呛出一口气,整个人猛地抽动了一下,费尽全力,将沉重的眼皮睁开了一条缝!
月光洒在木榻上。
四周是差役平息纷乱的呼喝声。
而在我的身旁,一个人正半跪在地上,一只满是老茧、沾着纸灰的手,正紧紧握着我冰凉的手腕。
是谢见山。
他衣角微乱,眼眶通红,整个人看起来少见地狼狈。
四目相对。
我动了动酸软的手指,喉咙发干,用微弱的声音挤出一句话:
「谢……谢见出,你手劲太大了,抓得我骨头疼。」
谢见山浑身狠狠一震。
下一刻,这位在公堂前都挺直脊背的清贫书生,猛地低下头,小心翼翼地将额头抵在了我的手背上。
大滴滚烫的水珠落在我手背上,烫得人心口发软。
他没有说话,只是紧紧握着我的手,肩膀微微发颤。
「好了……欠你的十两银子,」我弯起嘴角,眼泪却不听话地滚落下来,「这回……算你能要回去了。」
……
次年初夏,朱雀大街。
生祠早已被官府查封拆除,改成了普通的茶水摊。
刘万金被抄没家财发配边关;陆含章退出了所有不义之财,老老实实靠替书坊写话本度日,文章封面上,终于光明正大印上了她自己的名字。
至于那位名动一时的「京城第一才女」,在众人的笑谈与茶余饭后里,渐渐成了无人再提的陈年旧话。
初夏晌午,阳光暖烘烘的。
街角最热闹的包子铺前。
「掌柜的!来两屉大葱牛肉小包,一碗滚烫的甜豆浆,多放糖!」
一声清亮有力的大喊,引得街坊纷纷侧目。
我坐在长凳上,挽着袖子,穿着一身轻便耐洗的浅黄布裙。
脸上干干净净,没有半点厚重的铅粉,被日头晒出淡淡的红润,正咬着刚出锅的牛肉包子,热气腾腾的汤汁香得我直眯眼睛。
吃完一个,我用帕子擦了擦嘴角,惬意地晃着双脚。
不用起大早描眉画眼,不用为了装神仙饿着肚子,做个踏实自在的普通人,委实是这世上最舒坦的事。
啪嗒一声。
一柄旧折扇轻轻敲在我的桌案上。
我咬着半个包子抬起头。
谢见山站在桌前。
依旧是一身洗得干净平整的旧青衫,眉目清朗,神态安然。
只是目光扫过我面前的两个空蒸笼时,嘴角微微动了动。
「闻姑娘胃口倒是一如既往的好。」他在我对面坐下。
我把嘴里的包子咽下去,顺手推过去一碗热豆浆:「少挖苦我。刚出锅的热包子,吃不吃?不吃我全包圆了。」
谢见山看着我脸颊上微微鼓起的笑意,眼底泛起藏不住的温和。
他从袖中摸出一张崭新的桑皮纸,轻轻推到我面前。
「这又是何物?」我警惕地看他,「当年的十两银子我上个月就帮你抄书还清了,休想诓我。」
谢见山慢条斯理地将纸抚平。
只见上面用他那一手俊逸挺拔的瘦金体,端端正正写着一行字:
【今闻栖枝欠谢见山甜点心三千包,桃木簪一支。若要清账,须共度余生,赖账变猪。】
字迹端正,唯独画押之处空着。
我愣了愣,抬起头来。
只见对面的穷书生耳尖悄悄染上一抹微红,目光却毫无闪躲地落在我脸上。
他从袖中取出一枚打磨得光滑温润的桃木簪,簪头小巧玲珑,雕着几朵憨态可掬的圆润小花。
他动作轻缓自然地将簪子插进我挽起的发间,温声道:
「字写得不好也没关系。」
「这一回,名字可别再写错了。」
微风拂过长街,茶香与热点心的香气在空气中漫开。
市井繁华,日光正好。
这一次,我不再是谁笔下的神仙。
我只是闻栖枝。
一个普普通通、爱吃爱笑,真真切切活在人间烟火里的闻栖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