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嫁进侯府后,最怕的不是正头的公公婆婆,而是那个当皇后的小姑子。
她看不上我出身商贾,未出嫁前就没给过我好脸色。
我努力学习世家礼仪,她白眼翻上了天,嘲讽我东施效颦。
公公想纳小妾,她二话不说闹得京城人尽皆知,公公为了面子只能作罢。
长辈们说她从小重规矩,最恨嫡庶混淆、宠妾压妻。
直到夫君带回一个女子做平妻,她扶着小腹跪在我面前,楚楚可怜地说:
“只求姐姐饮了这盏茶,认我进门,给孩子一个名分。”
婆母说:“你三年无出,该懂事点。”
“她腹中是沈家骨血,不能流落在外。”
后来,他们逼我拿出嫁妆,给她和腹中孩子安身。
嬷嬷按着我的手,往红泥里压。
就在我的指尖快被按上去时,祠堂外忽然响起内侍尖细的通传声:
“皇后娘娘驾到——”
那个从来不给我好脸色的小姑子,穿着凤袍一步步走进来。
她拾起文书扫了一眼,高傲地说:
“本宫掌六宫,尚知后位只有一个。”
“承恩侯府倒是比后宫还尊贵,敢给世子立两个正妻?”
1
我嫁进沈家三年,大小事情我都能周旋。
只有一个人,我每次见了都心口发紧。
她是我的小姑子,当朝皇后沈照仪。
她未入宫前,便是京中出了名的冷硬性子。
最重规矩,说一不二。
尤其厌恶嫡庶混淆、宠妾压妻。
沈家旁支有个叔父宠妾灭妻,她当年才十四,便敢当着满堂宾客摔了那妾室敬的茶。
入宫后,更没人敢在她面前越礼。
我当年入门时,她只淡淡看我一眼,嫌弃我出身商贾。
“不过商贾出身,我与她可没什么好说的。”
三年里,宫宴上偶尔相见,她冷冷地看我一眼。
“你这规矩是和谁学的,不如闭关练习,别在宴会上丢脸。”
全家没人敢惹她,我只能跟着点头称是。
我当时脸色发白。
从那以后,我便越发怕她。
直到夫君沈怀璟带着林婉娘回府,那日我正在花厅对账。
外头丫鬟慌慌张张进来。
“少夫人,世子回来了。”
我合上账册。
“回来便回来,慌什么?”
丫鬟脸色发白。
“世子还带了一位姑娘。”
“那姑娘……有身子了。”
我走到前厅时,沈怀璟正站在堂中。
他仍是那副温润模样,身上青色锦袍一尘不染。
他身侧站着一个女子。
月白衣裙,身形单薄,手轻轻护着小腹。
见我来,她先看了一眼沈怀璟,才怯生生低头。
“见过姐姐。”
我没有应她。
我看向沈怀璟。
“这位是谁?”
他避开我的视线。
“这是婉娘,是皇后外祖那边的远亲。”
我心里轻轻一沉。
虽然只是皇后远亲,可只要沾上这层关系,便不是个能轻易打发的人。
尤其我那位当皇后的小姑子,向来看不上我。
林婉娘眼眶一红,膝盖一弯,竟要跪下。
沈怀璟立刻扶住她。
“你有孕,不必行大礼。”
他这句话,不是说给她听的。
是说给我听的。
沈怀璟沉默片刻。
“孩子是我的。”
林婉娘眼泪落下来。
“姐姐,我知道我来得不体面。”
“可孩子终究是无辜的。”
“我不求别的,只求姐姐给我们母子一处容身之地。”
说得倒是轻巧。
我看着沈怀璟。
“你想如何安置?”
他终于抬眼看我,眼底有愧但不多。
“先住听雪院吧。”
“那边清静,适合养胎。”
听雪院是侯府里除主院外最好的院子。
我成婚时,那里本是留给将来长子的住处。
我问他:“若我不愿呢?”
沈怀璟皱了皱眉,像听见什么不懂事的话。
“蘅娘。”
“你没资格计较。”
2
婆母周氏听说她有孕,便把我叫了过去。
“蘅娘,你是正室,要有正室的气量。”
她看了身边嬷嬷一眼。
嬷嬷捧来一张单子。
上面写着人参、燕窝、阿胶、上等银霜炭。
件件不便宜。
周氏语气温和。
“婉娘怀着孩子,马虎不得。”
“这些你先采买来,让她安心养胎。”
我抬头看她。
“府中公账没有银子?”
周氏脸色一僵,很快又恢复端庄。
“公中花销大,你也知道。”
“你嫁妆铺面进项丰厚,暂且贴补一下。”
又是暂且。
这三年,沈家的暂且,从来没有还过。
我接过单子。
“母亲,嫁妆是女子私产。”
“我贴补侯府,是看在夫妻情分上。”
“可林姑娘未有名分,她的安胎费,不该从我的嫁妆里出。”
周氏手中佛珠一停。
“你这话就生分了。”
“她腹中怀的,难道不是沈家的孩子?”
我还没答,屏风后传来一声轻咳。
林婉娘被丫鬟扶着出来。
“我命苦些不要紧,只是孩子……”
她说到这里,泪珠滚下来。
“孩子若跟着我受委屈,我才真是罪过。”
周氏立刻心疼起来。
“你别哭,你现在可还怀着我们林家的骨肉呢。”
“孕妇最忌忧思。”
林婉娘柔顺地点头,却又看向我。
“姐姐,我知道自己身份尴尬。”
“可我好歹同皇后娘娘外祖家有些亲缘。”
“若真没名没分住在府里,外人说起来,怕也连累娘娘颜面。”
她想拿皇后压我。
傍晚,沈怀璟回来先问了林婉娘今日有没有吐,有没有腹痛,又吩咐丫鬟把窗子关严些。
最后才看向我。
“蘅娘,婉娘名分的事,得早些定下。”
我问:“你想给她什么名分?”
屋内安静了一瞬。
沈怀璟道:“平妻。”
两个字落下,像冷水浇在我头上。
我看着他,几乎以为自己听错。
“沈怀璟,大梁律例里,没有平妻。”
“正妻只有一个。”
他眉头皱得更深。
“律例是死的,人情是活的。”
“婉娘毕竟怀着我的孩子,又是林家亲眷。”
“叫她做妾,实在委屈。”
我轻声问:
“那我呢?”
“她做妾委屈,我做正妻被人分去名分,就不委屈?”
沈怀璟眼底掠过不耐。
“你是侯府世子夫人,谁能越过你?”
林婉娘立刻低头。
“姐姐若不愿,我带着孩子出去便是。”
“反正我们母子命贱,哪里都能活。”
她刚说完,周氏便变了脸。
“胡说!”
“沈家的骨肉,怎能流落在外?”
她转头看我,语气也沉了。
“蘅娘,你入门三年,肚子一直没动静。”
“如今好不容易有了沈家长孙,你不帮着护,倒只顾拈酸吃醋。”
我掌心一点点凉下去。
公公沈崇也来了。
他坐在主位,面无表情。
“妇人无子,本该自省。”
“侯府没有因你无出责难你,已是宽厚。”
“婉娘入门,是为沈家血脉。”
“你若明事理,就该主动成全。”
一屋子人都看着我。
仿佛我不点头,就是沈家的罪人。
我忽然想起自己入门那日。
沈怀璟对我说,他会敬我。
可现在却是他先逼我。
我站起身。
“我不同意。”
林婉娘眼泪一僵。
沈怀璟脸色也冷了。
我看着他。
“你带怀孕外室回府,让我让名分,让嫁妆。”
“到底是谁让谁难做?”
说完,我转身出了松鹤堂。
回到院中,我让陪嫁嬷嬷关上门。
然后取出嫁妆册。
一页一页翻。
这三年,沈家从我手里拿走的每一笔银子,我都记着。
原本想着夫妻一体,不必算得太清。
如今看来,是得算算帐了。
3
第三日,侯府说是为公公旧疾好转设了家宴。
我刚进花厅,就知道这不是家宴。
林婉娘被两个丫鬟扶出来时,身上穿着浅绯衣裙。
不是正红。
却也不是寻常客居女子该穿的颜色。
林婉娘走到我面前,缓缓跪下。
丫鬟端来一盏茶。
茶盏上还贴着喜字纹样。
我心口一沉。
周氏笑道:
“婉娘是个懂规矩的。”
“虽说她身子重,可该敬你的茶,还是要敬。”
“你喝了,以后她也好安心养胎。”
花厅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我身上。
我看着那盏茶。
只要接了。
林婉娘就不是外室。
她便是由我这个正妻亲口认下的沈家人。
日后谁提起,都会说一句:顾氏贤惠,亲自喝了茶。
她跪在我面前,眼眶通红。
“姐姐。”
“我知道你不喜欢我。”
“我也不敢奢求与你并肩。”
“只求姐姐怜惜孩子。”
“喝了这盏茶吧。”
她把茶举得更高。
手腕轻颤,像下一刻就撑不住。
沈怀璟压低声音。
“蘅娘,别让族中长辈看笑话。”
我没有看他。
我只问林婉娘:
“你以什么身份敬我茶?”
她咬唇。
“自然是……以妹妹的身份。”
我笑了。
“我父母只生我一个女儿。”
“我哪里来的妹妹?”
林婉娘脸色一白。
周氏当即沉下脸。
“顾蘅,你何必说话这样难听?”
我抬眼。
“她若为妾,需按礼纳进门。”
“若说平妻,大梁没有此礼。”
“今日这茶,我不能喝。”
花厅彻底静了。
林婉娘忽然晃了一下。
茶水泼在地上。
她捂着小腹,倒向旁边丫鬟。
“疼……”
“我的肚子……”
沈怀璟一步冲过去扶住她。
周氏也急了。
“快!请府医!”
林婉娘靠在沈怀璟怀里,脸色惨白,还不忘看向我。
“姐姐,我不是故意的。”
“你若实在容不下我,我走就是了。”
周氏猛地转头。
“你满意了?”
“若孩子有个好歹,我拿你是问!”
沈怀璟扶着林婉娘起身。
经过我身旁时,他停了一下。
“你给我在院子里好好反省。”
“想想自己错在哪里。”
我看着他的侧脸。
“我错在什么?”
公中亏空,我拿铺面收益垫上。
婆母要给族亲撑脸,我取首饰典当补上。
如今外室进门,逼我让我喝茶认下,还要让我认错。
我没有再争。
转身回了自己的院子。
关上门,我把嫁妆册、田庄租契、铺面账本,全都取出来。
陪嫁嬷嬷红着眼问:
“姑娘,这可怎么办啊?真要送回江南?”
我没说话,只把东西郑重地交给她
可我还是低估了沈家的急。
第二日清晨,周氏派人来请我。
说侯爷在祠堂等我。
我听完,心里反而平静了。
沈家终于连遮羞布也不想要了。
4
沈家祠堂四壁挂着祖宗画像。
我一进门,就看见供桌旁摆着两份文书。
一份写着林婉娘入沈家族册。
一份写着我自愿拿出江南两处田庄、京城三间铺子,赠予林婉娘腹中之子,以作傍身。
我连何时愿意的都不知道。
沈崇坐在祠堂正中,手边放着族印。
周氏坐在一旁,脸上倒是没有半点心虚。
沈怀璟站在祖宗牌位前,眼下有些青。
许是昨夜陪林婉娘安胎累的。
林婉娘也在。
她没再穿绯衣,而是一身素白,扶着肚子,柔弱得像随时会晕倒。
沈崇开口:
“顾氏,婉娘腹中若是男丁,便是沈家这一辈第一个孩子。”
“他不能没有保障,不能出身不明。”
我问:“所以要拿我的嫁妆保障?”
周氏道:
“你是正妻,替夫君子嗣打算,本就是分内事。”
“何况只是几处产业。”
“你嫁妆多,何必斤斤计较?”
我看向沈怀璟。
“你也是这个意思?”
他避开我的目光。
“蘅娘,孩子还没出生,婉娘心里不安。”
“这些产业先放到孩子名下。”
“往后府里自然不会亏待你。”
我笑出了声。
“府里拿什么不亏待我?”
“拿已经空了的公账?”
“还是拿被你们典出去的首饰?”
周氏脸色一变。
沈崇也皱眉。
“放肆。”
我从袖中取出一本账册,摊开。
“去年三月,夫人借我铺面收益一千两,说是修花厅。”
“去年八月,侯爷宴请同僚,账房从我的田庄租银里支走六百两。”
“今年正月,我陪嫁的一对赤金镯子被典当,银子用于城西宅院租赁。”
我看向林婉娘。
“城西那处宅院,住的是谁,不必我说吧?”
林婉娘脸色霎时白了。
沈怀璟终于变了神色。
“你查我?”
“我查我的嫁妆去向,有何不可?”
我一字一句道:
“嫁妆是顾家给我的私产。”
“沈家可借,不可夺。”
“林婉娘无名无分,她腹中孩子便是真姓沈,也没有资格要我的田庄铺子。”
林婉娘眼泪瞬间滚落。
她扶着小腹跪了下去。
“姐姐,都是我的错。”
“我不要了。”
“我带着孩子走。”
“只求姐姐别把我逼到绝路。”
她说着,身子摇摇欲坠。
沈怀璟立刻要去扶。
沈崇却重重拍了桌子。
“够了!”
他看向我,眼神彻底冷下来。
“顾氏,你既不肯体面,那便由不得你。”
“今日祖宗在上,族中长辈在场。”
“你按了手印,此事便定。”
我后退一步。
两个嬷嬷已经上前,一左一右按住我的胳膊。
我挣扎,却抵不过她们的力气。
周氏端着印泥走到我面前。
“蘅娘,别怪母亲狠心。”
“女子这一生,总要为夫家考虑。”
我的手被强行掰开。
指尖被按进湿冷的红泥里。
我看着那张契书离我越来越近。
就在我的指尖快落到纸上时,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
随即,是内侍拖长的通传。
“皇后娘娘驾到——”
祠堂里所有人都僵住了。
嬷嬷的手一松。
我抬头,看见沈照仪走进来。
凤袍压着满堂昏光。
她身后跟着十几个宫人和女官,连祠堂里的香烟都仿佛被她身上的冷意逼散。
沈崇最先反应过来,起身要行礼。
沈照仪没有看他。
她径直走到供桌前,拿起那张平妻文书。
看完,她又拿起嫁妆契书。
指尖一抖,纸张发出轻响。
她笑了。
“本宫掌管六宫,尚知后位只有一个。”
“承恩侯府倒是比皇家还尊贵,敢给世子立两个正妻?”
她抬眼,目光落在沈怀璟身上。
“来人。”
“把本宫这个哥哥绑了。”
“拖到祠堂前,赏二十大板。”
5
沈怀璟脸色骤变。
“照仪,你这是做什么?”
沈照仪看着他。
“本宫在正沈家的门风。”
宫人立刻上前。
沈怀璟下意识后退,却被两个内侍按住肩膀。
他是世子,是皇后亲兄长。
可在这身凤袍面前,他什么也不是。
周氏慌了,忙起身拦。
“娘娘,怀璟是你亲哥哥!”
“他不过一时糊涂,你怎能让人打他?”
沈照仪终于看向自己的母亲。
“母亲还记得他是我亲哥哥?”
“那可记得顾蘅也是沈家明媒正娶的媳妇?”
周氏被噎住。
沈崇沉着脸。
“娘娘,家事关起门来处置便是。”
“何必闹成这样?”
沈照仪把手里的文书拍在供桌上。
“关起门来,逼正妻认外室。”
“关起门来,夺儿媳嫁妆。”
“父亲口中的家事,倒真开眼。”
沈崇面色难看。
族中长辈纷纷低头,不敢出声。
林婉娘跪在地上,身子抖得厉害。
她大约没想到,自己搬出的皇后亲眷四个字,最后会把真正的皇后招来。
沈照仪走到她面前。
“你叫林婉娘?”
林婉娘哽咽道:
“回娘娘,是。”
“你说自己与本宫外祖林家沾亲?”
“是……远房。”
沈照仪淡淡道:
“远到族谱翻三页也找不着的亲戚,也敢借本宫的名头逼正妻让位?”
林婉娘脸上血色尽失。
“娘娘恕罪。”
“臣女不敢。”
“不敢?”
沈照仪弯腰,拾起那盏早备好的茶。
茶已经冷透。
她将茶盏放在林婉娘面前。
“本宫问你。”
“你以什么身份给顾蘅敬茶?”
林婉娘唇瓣颤了颤,说不出话。
沈照仪直起身。
“妾室进门,须有文书,有媒人,有正妻点头。”
“正妻点头是恩典,不是你跪一跪、哭一哭,便能逼来的债。”
她转身,看向沈怀璟。
“至于平妻。”
“不过是好色男人为宠妾灭妻找的一层遮羞布。”
“律例不认,宗法不认,本宫也不认。”
说完,她拿起平妻文书,当着所有人的面撕成两半。
纸片落在地上。
林婉娘的眼泪都忘了流。
沈怀璟被押到祠堂前。
板子落下时,他闷哼一声。
周氏几乎哭出来。
“照仪!”
“你真要打死他不成?”
沈照仪站在廊下,神色没有半点松动。
“二十大板,死不了。”
“若今日不打,沈家便真要死在他的荒唐里。”
一板接一板。
沈怀璟从一开始咬牙,到后面额上冷汗直落。
我站在祠堂门口,手指仍沾着印泥。
红得刺眼。
沈照仪忽然看向我。
“手。”
我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把手伸出去。
宫女端来清水。
她亲自拿帕子沾湿,擦掉我指尖红泥。
动作算不上温柔。
甚至有些重。
可我鼻尖忽然酸了。
她冷声道:
“顾蘅,你真有本事。”
我以为她要责怪我,低声道:
“是我无能,累娘娘费心。”
她皱眉。
“本宫是说,你真有本事忍。”
我一怔。
沈照仪把脏帕子丢进铜盆里。
“沈家账上亏成那样,你替他们补。”
“沈怀璟在外养人,你替他遮。”
“今日他们按着你夺嫁妆,你还只想着讲道理。”
她看着我。
眼底仍冷,却不是厌恶。
“本宫从前不喜你,不是嫌你出身。”
“是嫌你把自己活成了沈家的账房和遮羞布。”
我喉咙堵得厉害。
三年了。
第一次有人把话说得这么明白。
沈怀璟的二十大板打完,人几乎站不稳。
内侍松开他,他跪倒在地。
沈照仪没有让人扶。
她转身吩咐:
“封祠堂。”
“今日在场之人,一个也不许走。”
“请沈氏族老来。”
“再派人去顾家在京宅院。”
“让顾家管事带嫁妆册来。”
沈崇终于忍不住。
“娘娘,你要做什么?”
沈照仪看着满地碎纸。
“清账。”
“沈家花了顾蘅多少,一笔一笔算。”
6
沈氏族老来得很快。
顾家的管事来得更快。
老管事姓钱,是我母亲陪嫁里的旧人。
他进祠堂时,手里捧着红漆木匣。
看见我指尖残留的红痕,他眼圈当场就红了。
“姑娘。”
我摇了摇头。
“先办正事。”
钱管事把匣子打开。
里头是我出嫁时的原始嫁妆册。
田庄地契,铺面契书,首饰名录,银票数额,陪房名单。
一项项写得清清楚楚。
沈照仪坐在上首。
“对。”
账房先生被带上来时,腿都是软的。
他看一眼沈崇,又看一眼周氏,最后跪在地上,不敢抬头。
沈照仪问:
“顾蘅陪嫁铺面这三年进项,入过公账没有?”
账房嗫嚅:
“入……入过一部分。”
“谁准的?”
账房冷汗直冒。
周氏急声道:
“府里一应花销本就是蘅娘在管。”
“她拿银子出来,不过是为了家里周转。”
沈照仪冷笑。
“有借据吗?”
周氏一顿。
“都是一家人,何必——”
“没有借据,未问过主人,便是侵占。”
周氏脸色白了。
钱管事取出我送出去的副账。
我这三年记得细。
哪年哪月,哪处铺面收益,被谁支走。
哪一件首饰典当,典当银子去向何处。
甚至连林婉娘在城西外宅的租金、丫鬟月银、补药银钱,也有迹可循。
沈怀璟跪在一旁,脸色一点点灰下去。
因为那些银子,多半经他的手。
我原本以为,他只是在情分上负我。
如今摊开账才知道。
他连我的钱,也用得心安理得。
族老看完,脸色难看。
“侯爷,这事不妥。”
沈崇沉默不语。
他当然知道不妥。
只是从前没人敢摊开说。
林婉娘在旁听着,脸色越来越慌。
她大约此刻才明白,她住的宅子,吃的补药,戴的首饰,许多都是从我嫁妆里扒出来的。
沈照仪翻到一页,忽然停下。
“城西宅院租赁,八百两。”
她抬头看沈怀璟。
“你拿妻子的嫁妆,在外养外室?”
沈怀璟嘴唇动了动。
“我……”
“再看这一笔。”
沈照仪把账册往前推。
“赤金镯一对,当银三百二十两。”
“用途写的是安胎药材。”
她看向林婉娘。
“你怀的是沈家的孩子,还是顾家的孩子?”
林婉娘吓得跪倒。
“娘娘,我不知情。”
“我真的不知道那些银子从何而来。”
我看着她。
“你不知道?”
“你在城西宅院时,曾问过我的陪房铺子是哪几间。”
“你还同沈怀璟说,我嫁妆这样丰厚,拿一点出来又能如何。”
林婉娘脸色变得惨白。
那话是我留在城西宅院的眼线听来的。
我一直没拿出来。
不是不知。
只是从前不愿撕破脸。
沈怀璟猛地看向我。
“你早就知道?”
我反问他:
“知道你在外置宅养人?”
“还是知道你拿我的钱养她?”
他哑口无言。
沈照仪没让他们继续演。
她吩咐女官:
“列清单。”
“已经花用的银子,照市价折算。”
“首饰若赎不回,双倍赔。”
“田庄租银、铺面收益,一项不许漏。”
沈崇沉声道:
“娘娘,若全算清,侯府一时拿不出这么多。”
沈照仪淡淡看他。
“拿不出银子,便拿田产抵。”
“承恩侯府总不至于连祖产也全花光了。”
这话像一巴掌打在沈崇脸上。
周氏终于忍不住哭出声。
“照仪,你这是要逼死沈家啊。”
沈照仪眼神冷了。
“逼死沈家的,是你们自己。”
“宠子无度,贪媳嫁妆,以妾乱妻。”
“若今日不是本宫回府,明日御史知道,弹劾的就不只是沈怀璟。”
祠堂里安静得只能听见周氏压抑的哭声。
我站了很久,忽然开口。
“娘娘。”
沈照仪看我。
我跪了下去。
不是跪她的权势。
是跪这一刻终于能说出口的自己。
“顾蘅请求和离。”
沈怀璟猛地抬头。
“你说什么?”
我没有看他。
“请族老见证。”
“沈家归还我的嫁妆。”
“我与沈怀璟,和离。”
7
沈怀璟像是被那两个字砸懵了。
他撑着伤处,想站起来,却疼得脸色发白。
“蘅娘,你别赌气。”
“今日是我错了。”
“婉娘的事,我可以再商量。”
我看着他。
“你还以为我是在同你商量林婉娘?”
他怔住。
我说:
“你带她回来时,我给过你机会。”
“你让她住听雪院时,我也忍了。”
“你们逼我喝那盏茶,我仍然只是拒绝。”
“可今日你站在这里,看着他们按住我的手,逼我拿嫁妆。”
“沈怀璟,从那一刻起,我们便没什么可谈了。”
他的嘴唇微微发颤。
“我没想过休你。”
这话竟然说得很委屈。
像我该因此感恩。
我笑了笑。
“你当然没想过。”
“你要我继续替沈家管账。”
“要我的铺子养侯府。”
“要我的正妻名分替你粉饰太平。”
“也要林婉娘的柔弱依附和她肚子里的孩子。”
“你不是舍不得我。”
“你只是一样都不想少。”
沈怀璟脸色惨白。
周氏立刻道:
“和离不行!”
“外头会怎么说沈家?”
“皇后娘娘的娘家,世子夫妻和离,这像什么话?”
沈照仪平静开口:
“逼正妻给外室让位,像话?”
“夺儿媳嫁妆,像话?”
周氏哽住。
沈崇的脸色阴沉得可怕。
“顾氏,顾家同沈家姻亲三年。”
“你若今日执意和离,便是撕破两家脸面。”
钱管事上前一步。
“侯爷,我家夫人有信。”
他取出一封信,递给我。
信封上是母亲的字。
我拆开。
里面只有两句话。
蘅娘,顾家的女儿,不拿嫁妆替别人养外室。
沈家若不还,我们告到京兆府,再告御史台。
我眼眶一热。
这三年,我总想着不要让娘家担心。
以为忍一忍,就是会做人。
可原来真正疼我的人,从不需要我忍到血肉模糊。
钱管事又道:
“我家夫人已让讼师入京。”
“若沈家不愿清偿,顾家便按册追讨。”
“嫁妆私产,律有明文。”
族老互相看了看。
沈家最怕的,不是还钱。
是御史。
外戚本就招眼。
若宠妾灭妻、侵占嫁妆之事闹上御史台,皇后在宫中也要被牵连。
沈照仪转动手中玉戒。
“父亲若还要护着沈怀璟,本宫明日便向陛下自陈。”
“沈氏门风不正,请陛下降责。”
这话一出,沈崇脸色彻底变了。
他终于低头。
“清账。”
“写和离书。”
林婉娘在旁边听到这里,慌忙开口:
“侯爷,那我……”
没人理她。
从皇后踏进祠堂那一刻起,她那点眼泪便不值钱了。
和离书是族老亲笔写的。
顾家嫁妆即刻归还。
已被花用的银钱,沈家以城南一处庄子、京郊一间铺面和库中部分现银折抵。
不足的,立下字据,一年内还清。
沈怀璟迟迟不肯按印。
沈照仪只看了他一眼。
“还想再挨二十板?”
他终于颤着手,在和离书上按下指印。
轮到我时,我没有迟疑。
红印落下。
三年夫妻,断得比我想象中轻。
我让陪房回院子收拾东西。
沈家给我的头面首饰、衣料摆件,我一样不取。
我只拿顾家带来的物件。
周氏看着那些被清点出来的首饰,脸色难堪。
“蘅娘,非要做得这么绝?”
我停下脚步。
“夫人。”
“绝的不是我。”
“是你们连我的嫁妆都想吞。”
她嘴唇动了动,说不出话。
我走出沈家大门时,天色已暗。
钱管事撑着伞等我。
门外停着顾家的马车。
沈照仪没有送我。
她仍在祠堂里清算沈家那些烂账。
上车前,宫女追出来,递给我一方帕子。
“娘娘说,手上的红泥若还没洗净,便再擦一擦。”
我低头。
帕子素白,绣着一枝寒梅。
我握在手里,忽然笑了。
原来我最怕的那个人。
从来怕的不是我。
是我不敢站起来。
8
我离开侯府的第三日,沈家便乱了。
不是我打听的。
是京中消息自己长了腿。
没了我陪嫁铺面的进项,侯府当月月例先减半。
厨房撤了两道荤菜。
周氏院里的燕窝停了。
林婉娘的安胎药,也从上等人参换成了普通党参。
她自然不愿意。
听雪院里摔了一整套茶盏。
可侯府账上确实没钱。
从前我在时,账房月底来找我。
我会先拿自己的铺面收益填上,再让人慢慢从公中划。
这一填,便填了三年。
如今我走了,窟窿露出来。
谁看了都头疼。
沈怀璟伤还没好,差事也停了。
御史台虽没正式上本,可京中高门没有不漏风的墙。
承恩侯府逼正妻认外室、夺嫁妆的事,很快传开。
沈怀璟从前走到哪里,旁人都称一声“沈世子”。
如今见了他,笑还是笑。
只是笑里多了看戏的味道。
周氏起初还想让沈照仪出面压一压。
沈照仪只让女官回了一句话:
“沈家若还要脸,就闭门思过。”
林婉娘终于发现,她以为的富贵窝,其实是个空壳。
她原以为顾蘅走了,自己便能做女主人。
结果周氏看她的眼神越来越不耐烦。
从前唤她婉娘,如今唤林氏。
连扶她的丫鬟也少了两个。
林婉娘闹到周氏面前。
“夫人,我怀着沈家的孩子,怎能如此受委屈?”
周氏本就满心火气,听见这话,冷笑一声。
“你若真心为孩子,就该安分。”
“沈家如今这局面,全因你而起。”
林婉娘脸色一白。
她想去找沈怀璟。
沈怀璟趴在床上养伤,见她来,眼神也不复从前温柔。
“你又怎么了?”
林婉娘愣住。
“世子,你从前不是这样同我说话的。”
沈怀璟闭了闭眼。
“从前?”
“从前你也没害我挨板子,害我丢差事。”
这话伤人。
可更伤人的,是他眼底藏不住的厌烦。
林婉娘哭了。
她最擅长哭。
可这一次,沈怀璟没有哄她。
因为他终于发现,哭声不能抵银子。
也不能补前程。
而我这边,顾家在京宅院清净得很。
母亲从江南派来的讼师住在前院。
钱管事每日同我核账。
沈家还回来的庄子铺面,我逐一让人去查。
有一处庄子田亩虚报。
我直接让讼师送了函过去。
承恩侯府想拖。
可沈照仪派来的女官上门问了一次,第二日契书便补齐了。
母亲给我来信。
信里没有骂沈家。
也没有骂沈怀璟。
她只问:
“睡得可好?”
我看着那四个字,眼眶酸得厉害。
这些年在侯府,我睡得很轻。
夜里听见廊下脚步,便要想是不是婆母院里有事。
听见雨声,便要想庄子上的租粮会不会受影响。
听见沈怀璟回来晚,便要安排热汤醒酒。
离开沈家后,我第一次一觉睡到天亮。
没有请安。
没有中馈账册压在枕边。
没有人一开口便要我大度。
第五日,林婉娘来了顾家宅院。
她戴着帷帽,由一个婆子扶着。
门房通报时,语气都带着嫌恶。
“姑娘,沈家那位林氏求见。”
我让她进来。
林婉娘摘下帷帽时,脸瘦了一圈。
可眼神里仍有不甘。
她一见我,便跪了。
“顾姐姐,我知道错了。”
我坐在上首,没有让她起来。
“错在哪?”
她咬着唇。
“我不该争平妻名分。”
“不该听世子的话来逼你。”
“可我也是没法子。”
“我一个孤女,怀了孩子,总要为自己打算。”
我静静看着她。
她眼泪落下来。
“姐姐,你能不能同皇后娘娘说一声?”
“别让沈家再苛待我。”
“我腹中毕竟是沈家骨肉。”
我笑了。
“你逼我喝茶时,不是说只求容身?”
“你要我田庄铺子时,不是说为孩子傍身?”
“如今沈家没了我的嫁妆,你才想起来求我。”
林婉娘脸色难堪。
“我也是被世子骗了。”
“他说你端庄大度,一定会容下我。”
“他说沈家富贵,不会亏待我。”
我放下茶盏。
“林婉娘。”
“你不是被骗。”
“你只是赌输了。”
她抬头,眼中恨意一闪而过。
我看得清楚。
于是我叫人送客。
她走到门口时,忽然回头。
“顾蘅,你以为你赢了吗?”
“你和离过,再嫁也难。”
“而我至少还有孩子。”
我看着她。
“那你最好祈祷,这孩子真是沈家的。”
她身子猛地一僵。
虽然只是一瞬。
但我看见了。
9
林婉娘孩子不是沈怀璟的消息,是半个月后传出来的。
起因很荒唐。
沈怀璟养伤期间,脾气越发坏。
林婉娘嫌侯府给她的份例少,日日吵。
周氏嫌她不安分,也不再哄着。
那日,听雪院里又闹起来。
沈怀璟被吵得头疼,冷声说了一句:
“若不是你腹中孩子,我早将你送出府。”
林婉娘大约被逼急了。
竟脱口而出:
“你真以为这孩子一定是你的?”
屋内当场死寂。
这句话传到沈崇耳里,侯府再次关门请了稳婆和大夫。
沈怀璟也派人去查林婉娘入京前的行踪。
结果越查越难看。
林婉娘一直说自己有孕两月有余。
可稳婆诊出的月份,分明已近四月。
而四个月前,沈怀璟人在淮阳办差。
有官驿记录,有同僚作证。
他根本不在京中。
再往前查,林婉娘曾在扬州一处别院住过半月。
那别院的主人,是个姓许的商人。
林婉娘被带到祠堂审问时,还想哭。
可沈家如今已经吃够了她眼泪的亏。
沈崇直接命人拿来她当初与许姓商人往来的信物。
一枚玉佩。
林婉娘终于装不下去了。
她坐在地上,笑得又尖又凉。
“是,孩子不是沈怀璟的。”
“那又如何?”
“若不是他贪图我柔弱可怜,又想借我同林家那点亲缘抬身份,我能进沈家?”
“若不是你们都惦记顾蘅的嫁妆,会急着让我做平妻?”
“你们现在怪我?”
“谁比谁干净?”
这些话很快传遍京城。
承恩侯府成了笑柄。
沈怀璟躲在府里不敢出门。
周氏气得病倒。
沈崇一夜之间像老了十岁。
更难堪的是,林婉娘趁乱跑了。
她卷走了周氏先前赏她的首饰,还有沈怀璟藏在书房的一匣银票。
听说她是夜里从后角门走的。
走之前,还把听雪院能带走的细软都搜刮一空。
沈家派人去追。
没追上。
京城人私下笑得更厉害。
说承恩侯府为一个不知来路的孩子,丢了贤妇,赔了银子,毁了名声。
到头来,孩子还不是自家的。
我听见这个消息时,正在铺子里看账。
掌柜说完,小心翼翼看我脸色。
我只是点了点头。
“知道了。”
他有些惊讶。
“姑娘不觉得痛快?”
痛快吗?
或许有一点。
可更多的是清醒。
林婉娘有没有那个孩子,孩子是不是沈怀璟的,都不是我离开的根本。
真正让我死心的,是祠堂里那一张契书。
10
是沈怀璟站在旁边,一言不发。
是我被按着手指时,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又过了几日,沈怀璟来顾家宅院求见。
门房原本不想通报。
我让他进来。
他瘦了许多。
从前清贵的世子风度,被这一连串事磨得只剩狼狈。
他站在庭中,看见我时,眼眶竟有些红。
“蘅娘。”
我坐在廊下,没有起身。
“沈世子,有事?”
他听见这个称呼,脸色白了一分。
“你非要这样同我说话吗?”
我淡淡道:
“我们已经和离。”
“称你一声世子,不算失礼。”
他苦笑。
“我知道你怨我。”
“是我糊涂,被林婉娘骗了。”
“她腹中孩子不是我的。”
“我如今才知道,谁是真心为我,谁是贪图富贵。”
我看着他。
忽然觉得可笑。
他到现在仍以为,我离开是因为林婉娘骗他。
我问:
“若孩子是真的,你便觉得自己没错?”
沈怀璟怔住。
我一字一句道:
“让我离开的,不是孩子是谁的。”
“是你带她回府,要我安置。”
“是你让我喝茶认她。”
“是你看着他们按住我的手,逼我交嫁妆。”
“沈怀璟,你不是被林婉娘骗了才负我。”
“你是在确定我会忍时,选择负我。”
他的脸色一点点灰下去。
半晌,他低声说:
“对不起。”
可等到现在,这句话已经不值钱了。
沈怀璟离开时,背影佝偻了许多。
他走到门口,还回头看我。
像是终于意识到,这一次我真的不会回去。
我没有送。
当晚,沈照仪派人送来一封信。
信纸很素。
上面只有一句话。
“从前见你忍,本宫嫌你软弱;今日见你走,才算没有辱没正妻二字。”
沈家后来的日子并不好过。
沈怀璟的差事迟迟没有复起。
御史虽看在皇后面上,没有把事闹到朝堂最难堪处,却也上了一道折子,斥外戚门风奢靡不正。
皇帝留中未发。
可这已足够。
母亲从江南入京,是入夏时。
她拉着我转了一圈。
“瘦了。”
我鼻尖一酸,差点掉泪。
母亲却拍了拍我的手。
“瘦了不要紧。”
“骨头没弯就好。”
我随母亲重新理顾家的京中铺面。
后来,我在京中开了一间女户账房。
专替被夫家侵占嫁妆、账目不明的女子核账。
后来听说,沈照仪在宫中依旧冷厉。
可逢年过节,她总会命人给我送一匣宫中点心。
我曾以为她是我在沈家最怕的人。
后来才懂。
真正可怕的,从不是冷脸的人。
而是笑着要你忍、要你让、要你把自己拆碎去成全他们的人。
往后漫长岁月里,我再不用向谁低头。
从今以后,我只是顾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