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去相亲,带了三页择婿规矩。对面的漂亮公子掏出四页,第一条便是成亲后各吃各的。我当即决定加菜,吃完再散。
第一章各吃各的。
相亲的公子问我有什么规矩,我从袖里抽出三页纸。他看了一眼,也从袖里抽出四页。
我把第三页往回缩了缩。
他居然比我还多一页。
来之前,我在车上把这场相亲排演过两遍:先客气,再挑剔,最后让对方知难而退,饭吃完,亲事也退干净。如今人刚坐下,我辛苦写了半宿的三页纸便输在了薄厚上。
「先别收。」我叫住小二,把即将撤走的点心拉回来,「再添一壶茶。」
既然遇见同行,总得看看他的本事。
那公子抬起眼。眉长,眼尾收得利落,唇色很淡;一领月白衣裳把肩背衬得挺直,袖口连个褶子都不肯乱。
我原先准备了一张嫌弃的脸。
看清他以后,这张脸有点拿不出手。
倒不是我见色起意。相亲六回,好不容易遇到一个不必把眼睛挪到窗外的人,多看两眼,算我前六回受罪的利息。我捧起茶,借杯沿遮住自己往他指节上溜的目光。
他把自己的纸放平,第一条赫然写着:婚后各自的账各自管。
我将本来压在最下面的一页往上抽,指给他看。
婚后不得过问我吃几碗饭。
公子沉默片刻,向门边道:「添一碗。」
我按住桌沿:「什么意思?」
「怕你不够。」
小二已经跑走,我拦也不是,不拦也不是,只好郑重告诉他:「我的意思是,各吃各的。」
他点头:「我的也是。饭钱亦然。」
我默默把他的脸从上等降到中上。过了一会儿,他低头抚平纸角,我又看见那道鼻梁。
中上也有些亏待他。
罢了,脸归脸,银子归银子。两者若混为一谈,我今日恐怕要吃大亏。
我姓林,名照月,今年二十四。在临春城,我的名声与我的饭量一直有些不合:说媒的人称我端庄静美,见过我吃饭的人只肯保留一个美字。这两年我相过六次亲,第一次败在对方说女子不宜骑马,第二次败在他不许我养猫,第三次我没等他说完。
今日这位是第七个。
顾伯谦给我送帖子时,说此人家底清白,为人守礼,最难得的是不爱管闲事。我听到最后一句才答应见面,没想到他不爱管闲事的意思,是连我的饭钱也不肯管。
不过,这总好过替我管饭量。
我吃了一口酥饼,问他的名字。
「裴寄白。」
我噎住了。
不是因为裴寄白这个名字多么动听,而是去年园中修西廊,有个共有人在回信里批了我一句:所购软垫过厚,无益修缮。
为这句,我气了三个晚上,连回信都写好了,末尾特意用了一句「阁下所坐,想必不必着地」。
幸而没寄。顾后来拿原信给我看,人家说的是廊下防潮垫,不是我坐的软垫。
我把那封回信烧了。骂出去的话没处收,在心里骂的总还能赖账。可眼下活人坐到面前,那句「不必着地」便不知死活地又冒出来,我看了他坐得端端正正的腿一眼,险些露馅。
而那封信落款,正是裴寄白。
他见我停筷,眉梢微动:「林照月?」
我慢慢咽下饼:「你认得我?」
「去年账上多了六只靠枕。」
「防潮垫下面坐着人,人需要靠枕。」
「我没问责。」他将茶推过来,「我补了两只。」
我接茶的手停在半空。
这便尴尬了。对方非但没有亏待我的屁股,还替它添了两只靠枕。
他见我不接,茶盏悬了一会儿,指节慢慢收紧:「你不爱这个茶?」
「爱。」我赶紧接过来,喝了一口。太烫,舌尖当场麻了,我又不能吐,脸上那点迟来的惭愧顿时红得十分真切。
裴寄白往窗边看,唇角似动了一下。我怀疑他发现了,却不敢问,毕竟那封回信的灰还没凉透多久。
合香园六份园契,我与他各持一份。这几年大家往来不多,日常由顾伯谦代管,只在修缮和花会时寄账。我住城南,他常往外县,两人竟只知名字,不认面孔。
怪不得顾伯谦坚持要我们来这间茶楼。
我将背挺直,悄悄把那碟多吃了两块的糕推远。若是寻常相亲,我吃多吃少不关他的事;若是查账的人坐在对面,我这番胃口便像已经动用了园里的公款。
真晦气。好好一张脸,怎么长在了裴寄白身上。
我垂眼看向自己的三页择婿规矩,忽然觉得写得太客气了。上面居然没有一条是不许拿园份说亲。
裴寄白的神色也淡了。他从怀里取出顾给他的另一张帖子,压在桌上。我的纸上说裴公子有意娶贤妻,他的纸上却说林姑娘盼与知己相守合香园。
我盼什么不好,盼着他来查我的靠枕?
「裴公子,」我把两张帖子摆在一起,「这亲你想结吗?」
他看了眼我手边的第三块饼:「林姑娘想吗?」
「我先问的。」
「我不想。」
「真巧。」我将最后一口饼吃完,「我们至少有一件事合得来。」
他说:「不止一件。」
我心头莫名轻了一下,他却低头把两张帖子叠齐:「都不愿意花自己的钱,替别人办成事。」
我把刚轻起来的心放回去,顺便将他的半盘果子拉到中间。既然话说到这份上,再端庄就显得生分。
顾伯谦正好在此时进来。
他四十多岁,一张笑脸养得圆润,胡须修得极细,像生怕少了一根便显不出热心。见我们坐得安稳,他先是喜,接着目光落到并排的两沓规矩上,那喜意又迟疑了一下。
「二位谈得如何?」
「很好。」我说。
裴寄白看我。
我接道:「已经把不结这件事谈妥了。」
顾的笑险些没接住:「林姑娘又说笑。两位都是明白人,合香园多少年的缘分,难道不比外人强?何况十日后的春花会,六份园契正好聚齐,届时喜上加喜……」
「园契聚齐做什么?」裴寄白问。
顾捻须的手顿了顿:「重新核份。去年不是说过么?人总得到场,修园的事才好商议。」
我记得去年商量的是东池漏水,至于东池为什么漏,争了七封信还没争明白。如今水还漏着,怎么就轮到我成亲了?
顾很快从袖里取出一张纸,说见面不成也无妨,照规矩结清此次的礼费,大家不伤和气。
我本来已经拿起笔,听到礼费二字,又放回去。
「多少?」
「不多,二十两。」
我看向茶桌。
四碟点心,两壶茶,一碗新添的饭。若真值二十两,那碗饭里埋的多半不是米,是金砂。
裴寄白已将纸拿到眼前,指尖停在末尾。那只骨节匀称的手忽然不动,连脸上的客气都收了。
「前头写二十两,后头为何要以园份作保?」
顾笑道:「只是旧式样,一句套话。」
「套话套得挺贵。」我探头去看。礼费后面还跟着一行细字:春会无故失约或不遵会中议定事项,自愿以本人园份所出收益抵充。
方才还在舌尖发麻的茶,忽然像凉进了胃里。
我把笔往外推了一寸。若他直说修园缺银,我未必不肯出;拿我相亲的窘境藏一条园份抵充,却是把我当成怕丢脸、好糊弄的人。
我不大怕丢脸。我怕的是自己还笑着,人家已经把我的东西装进了口袋。
裴寄白把笔转向顾:「若只是二十两,你把后面划掉。」
顾没有接。
他不接,我便更不急。我将新添的那碗饭推向自己,夹了一筷腌笋,专心等他划。
足有半盏茶,顾才叹道:「两位想多了。修园缺银,花会又有贵客来,大家都得尽些心。我不过替诸位跑腿,哪能真图你们的份?」
我用筷尖点点纸尾:「你若图我的份,至少该先让我吃饱。」
裴寄白转过脸,唇边终于有了一点没藏住的笑。
顾瞧见这点笑,像抓住了什么救命的好兆头,又软语劝我们十日后无论如何去花会。说完收纸告辞,连这顿饭谁付都没交代。
门一关,我伸手去抢那两张说亲帖子。
裴寄白比我快一点,按住纸角。
我瞪他:「我得留证。」
「我也得留。」
「你一个男子,怕什么?」
他抬眼:「怕你以后说,是我先求的亲。」
这话实在欠揍。我往外抽纸,他往里收,两个人手指在桌上一碰,我才察觉他的指尖比茶盏还凉。那一点凉沿着指节钻过来,我下意识松了半分,他也跟着停下。
于是两张帖子谁也没抢走。
我收回手,故作镇定地把自己的那张叠好:「一人一张。还有,别拿我试你那四页规矩,我没答应嫁你。」
「我知道。」
他低头收纸,耳根却有一点红。也不知是被我气的,还是这间茶楼烧得太暖。
小二进门报账,茶点共八钱三分。
我取出四钱一分半,裴寄白看着那半枚碎银,看了许久。
「你带着秤来相亲?」
「防人之心不可无。」
「我刚才替你省了二十两。」
我把半分银子往他那边推:「那算我请你的。」
他终于笑出了声。
他笑时右颊竟有一个浅窝。
我那半分银子,好像花得也不亏。
这念头刚冒出来,我便猛地站起,裙子带得凳脚吱呀一响。裴寄白的笑停了,以为哪里惹恼我。我只得装作急着赶车,把桌上自己的规矩卷起来,卷得比他那四页还粗。
薄厚输过一回,不能再输气势。
走到楼下,我的车已被挤在最里面,几辆漆得油亮的马车堵住巷口,车帘上都挂着同一朵并蒂花。
一位穿绿裙的姑娘站在阶前,手里拿着与我一模一样的帖子,正对随车的人说:「先去后头排着,退亲也得讲个先来后到。」
我脚步停住。
裴寄白站到我身旁,看了看那朵花,又看了看我。
「看来,」他说,「不止我们谈得很好。」
第二章这亲先订一下。
绿裙姑娘叫孟青禾。
她看我的帖子,看裴寄白的帖子,最后看向我们之间隔着的半尺距离,眉头轻轻一挑:「你们是一对?」
我道:「不是。」
裴寄白道:「不是。」
孟青禾点头:「那就好。方才出来三对,都是一人说是,一人说不是,吵得我耳朵疼。难得你们齐心。」
她生得清秀而冷,细长的眼尾像蘸了一点墨,笑起来却不凉。她并非来退自己的婚事,而是来讨还一支簪子。顾借了她的簪子,称放在花会做摆设,转头竟拿去给另一名姑娘当了定礼。
「我不管他们定什么,」她说,「先把我的簪子退了。」
听见簪子二字,我当即往楼上看。顾已从后门走了,方才还忙着收杯子的小二忽然也会装聋,低头将同一块桌面擦了四遍。
裴寄白没难为他,付了两钱劳烦他取今日宴客的名册。小二犹豫片刻,拿来一本订席簿,名字可以看,整本不能带走。
我在上头找见自己的名字,旁边写着「可劝」。
裴寄白的名字旁边写着「难劝」。
孟青禾冷冷念出自己的:「勿劝,借物。」
我盯着「可劝」两个字,越看越不顺眼。裴寄白已把「难劝」那行抄下了,我把他的笔往下一按。
「把我的也抄了。」
他抬眼。我压低声音:「日后好找他算这两个字的账。」
孟青禾在旁边道:「我倒觉得他记得准。」
我刚要转头,她又补一句:「我那支簪子再不还,我真会去拔他的。」
我看了看她,默默把她往自己这边让了半步。这样的人,做同伴挺好。
「他至少没写可骗。」裴寄白低声道。
我扭头:「你安慰人的本领,可以写进第五页规矩。」
他便不再安慰,转而抄下那一行:林、裴两份待定,春会前勿失。
孟青禾的神色先变了。
她也是园份共有人,却已收到一份改建花厅的意向草约。顾说不过是修园,将空着的东园租给朱万钧设宴,租居者照旧留下,各人的园份也不会立刻变动。她嫌旧房潮,原本愿意谈。
我问:「修花厅为什么要提园份?」
她眼里的笑彻底没了:「顾说旁人都答应了,只差你们。」
「他对我说的是大家尚未商量。」裴寄白将抄好的纸折起,「看来大家比我们忙,已经被他商量过好几回。」
我们离开茶楼时,退亲的马车仍堵着巷子。一位少年公子从车窗伸出头,问前面还退不退,不退他先退了。我张了张嘴,本想问他排第几个。车帘里却传来一个姑娘带哭腔的声音,说她已经签了,问究竟要赔多少。
我嘴边的笑收住了。
原来退亲也不是人人都退得这么利索。方才若只有我自己,笔说不定已落在纸上。袖里那两张帖子忽然硌得慌,我隔着衣料按了按,转头去找裴寄白。
孟青禾先去找借簪的姑娘。我与裴寄白站在墙边,商量怎么拿到花会里的纸。他说最简单的是先给顾写信,拒绝一切未经本人同意的园份处置,再照常赴会。
我点头:「你写。」
「为何是我?」
「你难劝,他怕你。」
他看着我,慢慢道:「你可劝,倒是把难做的事劝给我了。」
我笑得很诚恳。他没再计较,借茶楼的纸笔写了两份,彼此核过,一份交顾,一份自留。写到礼费由各人自行结清时,我提醒他将八钱三分也记上,省得那二十两哪日又回来。
他真记了。
他连我那半分银子都写得清楚。我趴在一旁看着,指尖在柜沿上敲了两下。
原先觉得他的笔迹横竖都像在挑刺,如今再看,这一笔捺得真稳。顾就算想赖,怕也得从笔锋上跨过去。
他写完抬头,我赶紧站直,免得让他看见我正盯他的手。
我原以为事情到此便算有个开头,谁知回到车边,车夫递给我一只小匣子。顾留下的,里面是花会的座签与一张说明:贵宾须凭一对同心帖入东园议事,散客只可游前院。
我问裴寄白有没有,他也有。
他的座签上,端端正正写着我的名字。
我的座签上,写着他的。
顾这人办事别的不说,至少不怕我们尴尬。他替我们省掉的礼数,可以从相识一直省到入土。
裴寄白翻过那张说明,指给我看一句:园份重议,因涉及各方未公开私账,不接待未列席者。六名共有人当然能入内,但各自的纸不必互看;成对同心席却可以合看两份。
「他想让我们一同签。」他说。
我忽然有了主意:「那我们就一同去。」
他看过来。
「不是成亲。」我连忙补充,「是假装考虑这亲事。你想看我的,他想让我签你的,我们就看清他到底想卖什么。」
裴寄白静了一会儿。我以为他要拿出第五页规矩,没想到他先问:「到时候怎么散?」
这问题正中我心。我从匣里抽出一张空纸,让他在车厢外沿垫着,写个明白。
他问一条,写一条。写到假订亲只到春会结束,我说再添随时可退;写到不交换贵重信物,我又想起那支被借走的簪子,赶紧补上不交园契。
他提笔等着,没嫌我改得多。我怕自己像个来回讨价的难缠客,偷看他一眼:「你也可以加。」
「有。」他写下,不替对方应允任何事。
我看了半晌,点头,比方才点得轻。这一条,他不写,我差点忘了替自己要。
末尾我们又定好各自出入,不收礼费,不欠人情。
他写得很快,写到最后四个字,却停了笔。
「人情也能写明白?」
我想了想,将那四字划掉:「那就欠了再说。反正你看起来也不像会白吃亏的人。」
他垂着眼,睫毛在鼻梁旁落下一点影。我第一次发现,清冷的人安安静静站着时,也会让人想逗一句。
于是我问:「裴公子,假订亲还要不要加一条,婚后各吃各的?」
「不用。」
他将纸递给我:「还没婚后。」
风从巷口吹来,我没抓牢,纸角卷到他胸前。裴寄白按住纸,连带我伸过去的手也碰在衣襟上。隔着薄薄春衣,他的胸口是暖的,与方才凉指尖完全不同。
我迅速抽手,把纸折得像一张罚单。
他却侧身替我挡住那阵风,什么也没说。
我本想退开,身后却是车轮。前头是他,后头是轮子,我只好把目光搁在他肩侧,像那上头写着今日的天气。
裴寄白低头看了看我还按在纸上的指尖,忽然把垫纸的木板往上抬一点。
「这样写?」
「对。」我立刻点头。
总算有件可以当作正事做的事。我郑重捏住纸角,连风都不好意思再吹。
孟青禾找回簪子,正巧看见我们一人站在一侧,各拿半截笔管发呆。她问我怎么脸红,我说巷子太挤。她朝空下来的路看一眼,没有拆穿,只把簪子插回发间。
「你们打算真订亲?」
「假的。」我道。
「记得别戴真戒指。」
「我们这儿不用戒指。」
「那别把真心戴上。」
我觉得她这个人长得清清冷冷,嘴却比春风还爱乱吹。正要回她一句,顾伯谦的小厮捧着礼盒到了,问二位商议得怎样。
裴寄白忽然朝我伸出手。
不是要牵。他掌心朝上,讨的是我那张写好的约定。我交给他,他折进袖里,转向小厮,神情郑重得仿佛这件事值得敲锣。
「我们可以去东园谈。」
小厮喜出望外,礼盒一开,竟是一双并蒂玉扣。我还没来得及摆出含羞的样子,裴寄白便合上盒子推回去。
「先不收。」
「公子,这是顾先生……」
「方才说过,各吃各的。」
我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低头笑了。
裴寄白看着我,眼里也带出一点亮。那小厮并不明白我们笑什么,只以为亲事已成,乐颠颠回去报喜。
等他走远,我才问裴寄白:「明日进园,怎么称呼你?」
「随你。」
「裴兄?」
「也不必这么随。」
孟青禾终于笑出声,一手扶着车辕,笑得那支好不容易讨回来的簪子都颤了。
我看裴寄白,他看别处,耳根那一点红却又浮了出来。
上车后,我掀帘又看了一眼。他还站在原处,见我回头,便抬了抬那截笔管,示意假约在他那里。
我本该提醒他别弄丢,出口却是:「明日别穿白的,园门口有泥。」
他说好。
我放下帘,摸到自己方才被风吹乱的鬓发,慢慢理顺。明日去拆顾伯谦的台,穿哪条裙子合适呢?太郑重不好,像真去订亲。太随便也不好,对面那人实在很会穿。
车走过半条巷子,我才想起来,自己原本只打算去看纸。
第三章未婚夫有点贵。
第二天进合香园,我特意穿了新做的浅杏裙,头上只簪一朵绢花。
出门前,我对着铜镜拆过一回头发。梳得齐整些,像专程去见人;松一点,又像昨夜没睡好。折腾到最后,照镜子的姑娘明眸红唇,眼下却真有了点没睡好的影子。
我怪那盏灯太亮,绝不怪自己惦记他的青衣。
裴寄白在门口等我,换了一身青衣,腰间玉佩却没有戴。看见我,他先看绢花,又看我提着的食盒。
「备了什么?」
「点心。」
「给谁?」
「给我。你若要吃,另算。」
他侧身让路。我从他身边过去,裙角挂住门槛上的一小片木刺,正要蹲下,他已俯身将那片木刺折去,动作快得像怕我追着收他的点心钱。
我抿住笑,给他让了一块桂花糕。
他拿起糕,却没吃,先看我,又看糕:「这算礼物吗?」
「算封口费。」
「封什么口?」
「别告诉人我被门槛绊了。」
他这才吃下去,还很郑重地点了点头,仿佛我交给他的不是一块糕,是能左右临春城兴亡的秘密。
园里比我记得热闹。修剪过的垂丝海棠压着廊柱,几个租居的姑娘在檐下晒书,西边传来弦响,有人弹错了一处,又气得重弹。我的软垫摆在长凳上,一只胖猫伏在上头,替裴寄白把「无益修缮」四字坐得理直气壮。
我刚想给猫挠下巴,它便翻身朝裴寄白那头滚了半圈。我手伸在空中,恰被出来的顾伯谦看个正着。
他笑称两位果然投缘。
我把那只落空的手收回来:「猫缘也不是人人有。」
裴寄白低头咳了一声,鞋尖却老老实实往我这边挪了挪,没再让猫独占。
「只是来谈。」裴寄白道。
「自然,自然,先谈,谈了才知情深。」
我站起身,猫毛粘了一指,正好无处擦,便在顾递来的红绸上轻轻抹了一下。他没瞧见,忙着介绍席上的人。
唐锦最先起身。她个子高,眉眼浓艳,袖口挽到腕上,腰侧却吊着一只花里胡哨的荷包。我以前只看过她的回信,信上每逢修桥都写「够结实便成」,今日见了人才知,她说结实是真的希望自己能在桥上跑。
她盯着裴寄白:「你就是那个说栏杆应加高的人?」
「是。」
「加得好。去年我掉进去过。」
我转过脸。
裴寄白也转过脸。
唐锦把茶一饮而尽:「笑便笑,又不是掉你们两个进去。」
我们还没笑,坐在旁边的柳见春先呛了。他面白而唇红,偏长了一张仿佛时时在忧国忧民的脸,此刻捂住茶盏,头一件事竟是问茶水有没有洒进点心碟。
孟青禾坐得离他最远,朝我轻轻一颔首,表示东西带了,待会儿再看。
最后一个空位属于许清和。顾说他尚在外县,春会当日一定赶得回来。至于坐在门侧、穿着格外鲜亮的青年,则是裴寄白的好友周鸣,受邀来帮排花会节目。
他见我便起身称嫂夫人。
我险些又往门槛上看。
裴寄白道:「先把称呼咽回去。」
周鸣从善如流:「林姑娘。方才是提前排演。」
「排谁的?」
「我的命。」
他笑起来眼睛很亮,转向孟青禾时却忽然没那么敢看。我察觉一点异样,孟却正低头剥橘子,连一丝橘络都要挑净,仿佛他还不如橘络值得费神。
顾没有给我们闲聊太久,取出一幅修园图铺开。图上的东池还在,东廊却变成了一条围墙,墙外画着几间新屋。
他说这是为花会隔出贵客席。
裴寄白问租居者走哪道门,顾立即翻过图,说只是草样,大家先看礼席。柳见春跟着点头,称原先已议好,花会后给租居者另寻清静住处,大家都有安置银。
我正要顺着那一桌人的话点头,眼角却瞥见廊下晒书的姑娘。她两手捧着书页,生怕一阵风给吹破,我嘴边那个「好」忽然出不来。
谁搬谁不搬,他们都说得太轻巧了,轻巧得像搬一盆花。
她正踮脚把一册书翻过来,旁边压着一枚红石头。那石头我认得,前年我住这里时,她问我借过。借时说就压三天,后来我总忘了讨,她也总忘了还,两个人便让它在这里住成了老物件。
「她们知道要搬?」我问。
顾笑道:「早知道。等会儿会领新住处的签。」
我正要再问,唐锦突然站起来,提议先把春会的投壶试过,免得十日后丢人。她这一站,将顾压在图上的手撞开半寸,我瞧见最底下一栏写着「交全契后启封」。
裴寄白也看见了。
他没有立刻追问,只伸手压住我已快探出去的袖子,轻轻摇头。
我本想瞪他,却发现顾正盯着我们的手。于是我反手拈住裴寄白的袖角,向顾笑了一笑。
这一笑把顾笑安稳了,却把裴寄白笑得坐得更直。
原来假订亲也有好处,至少我捏他袖子不必赔布料。
投壶设在东廊,一对两支箭,同中者得并蒂花签。顾称这叫同心相应,唐锦听完只问:「独中四支,奖能不能归我?」
顾干笑:「那便失了意趣。」
唐锦往线后一站,第一支稳稳入壶。柳见春叫了一声好,第二支却擦过壶口落在他脚边。他后退一步,唐锦朝他挑眉:「还夸吗?」
柳见春立即换了个位置:「夸。只是离近了显得不够虔诚。」
我笑得肩膀发颤,轮到自己时,手还不稳。裴寄白把箭递给我,提醒我别看人,先看壶。
「你会?」
「略会。」
我捏着箭,已经替自己准备好了输后的神情。不能太沮丧,显得输不起;也不能夸得过头,不然他若真谦逊三遍,我还得接三遍。
我端端正正站好,等着输得体面。
于是我把箭交还给他:「那你先。」
他抛出第一支,箭贴着壶沿掉了下去。
我愣了。他也愣了。
唐锦在背后笑了一声,很轻,已经十分给面子。
他看着地上的箭,耳根一点点红起来。唐锦伸手要替他捡,他比她更快地弯下腰,衣角差点扫进壶里,吓得我伸手抓了一把。
「家里的壶……」他站直时,话说到一半。
我盯着他。
「比这个宽。」
我一口气没憋住,笑得把他的衣角攥出了褶子。他低头看那只手,原本绷着的嘴角也跟着松了。
我没忍住,笑得绢花都歪了。他转头看我,脸上有一点恼,却没装作方才是故意失手,反而又去取第二支。
「你先投。」我拦他,「先看我的。」
我其实也不会,却偏偏歪打正着,箭碰到壶沿后弹进去了。唐锦拍掌,我学着他刚才的模样淡淡道:「略会。」
裴寄白看了我片刻,忽然也笑,取来花签放进我掌中。
「那么,劳林姑娘带一带我。」
他的掌心擦过来,我本来要把花签举给众人看,手却先往回缩了一点,像得了件不能叫人抢去的东西。
我这才恼起自己的没出息来。中箭的是我,他不过负责好看,怎么连得奖都像我沾了他的光?
我把花签握牢,故意挺起下巴。他看着我这副架势,笑意更深,我的得意便又有点站不住。
顾在一旁看得满意,取出第二张纸,说可在同心签上留名,春会当日便按今日座次安排。纸的正面是花,背面却要填各自园份的契号。
我掂着花签,抬头问:「投中一支就要报家底,唐姑娘方才两支,岂不是连荷包都得打开?」
唐锦马上捂住腰间:「没多少,别惦记。」
顾被她这一接,只好解释登记不是必需,不过为配合礼册。我便笑着将纸放回去,说等看全礼册再填。
裴寄白在旁边添了一句:「我的随她。」
所有人一静。
他说完似乎才察觉这句话不像假订亲该有的谨慎,伸手去端茶,却端了我的杯子。
我没有提醒。
孟青禾终于把橘子剥完,隔着一张桌子对我道:「林姑娘,你这位未婚夫,倒比花签好用。」
我被茶呛了一口。
裴寄白放下错拿的杯子,神情仍尽力端方。我瞧着他,心中那一点原本只为结盟生出的得意,忽然又添了些说不清的软意。
散席时,孟青禾将一只空橘皮包塞进我掌心,里头卷着一张薄纸。她没看我,只说西院的床硬,记得用自己的软垫。
我展开纸角,见上头一行小字:他给我们看的不是同一张图。
风从廊下经过,花签轻轻撞在腕上。我抬头,看见裴寄白已经站在院门边等我,没有催,只替我提着那个被吃空了一半的食盒。
我将纸收进袖中,走过去。
「裴兄。」
他眉心跳了一下。
我改口:「寄白。」
这回他连眉心也不跳了,只把食盒递到另一只手,腾出靠我这边的位置,低声问我:「怎么了?」
我本来要说纸上的疑点,听见这一声,嘴里先蹦出一句:「你衣裳很合适。」
裴寄白怔了怔,低头看自己。
「我是说,耐脏。」
他嗯了一声,慢慢把袖口理平,没拆穿我。我只好硬着头皮去看廊外的泥地,巴不得那里当即能开出朵花,好叫我有个东西真看。
第四章你先别贤惠。
我把橘皮包里的纸拿给裴寄白看,他没有立即说要查,而是问我床硬不硬。
我看着他。
他解释:「孟姑娘送纸时说了这句。若要找她,总得有个由头。」
「所以你真打算去问她床硬不硬?」
他静了一下,将食盒放到廊凳上:「那还是你问。」
我瞧着他那副当真打算去问的神情,笑得直不起腰。他等我笑完,才将食盒往我膝边一放。
「林姑娘既知道不合适,方才为何还等我走?」
笑到一半的人,险些被自己呛着。
我把食盒拎起来,绕过他先走。原来这人不是不会挤兑,只是欠账可以攒到一块儿还。
孟青禾住西院第二间。她开门见到我们,不问来意,先将桌上三幅图摆出来。一幅从顾手里收到,东园只添花厅;一幅是唐锦带来的,池畔有射箭空地;第三幅则是方才席上的略图,她趁散席问伙计借了纸,凭记忆补出新墙的位置。
三幅图的东门,全不一样。
「我以为是修旧房。」她说,「唐锦以为要留场地。柳见春想少交修缮钱。顾每人讲一套。」
裴寄白没有碰她的草约,只问可否借看。孟点头,他才拿起。纸上确实写了可议转让,可最后又添一条:具体交割以花会当日六方核验为准。
我将那一行从头读到尾,胸口一直顶着的气才缓缓落下来。孟看我这模样,问我是不是昨夜没睡好。
「睡好了。」我立刻道。
她朝我鬓边那朵花看一眼,没说信不信。我赶紧拿图挡住半张脸,指着下一处问安置。床没睡好可以说,心里装着一个耐脏的青衣公子,不大好说。
但这口气只松到一半。孟用指尖点住草约里的安置住处,问我认不认得那条巷子。
我认得。那里原先是卖炭的后院,下雨便积水,鸡走进去都得踮脚。
我们决定去看。
孟要留下核对其余人的图,唐锦恰好来借剪刀,听完一拍桌子,说自己负责看好东门,不许顾搬纸。她说得很威风,孟提醒:「你可以看,别把人绑起来。」
唐锦将剪刀举到眼前看了看,有点遗憾地放下。
我与裴寄白走出园门,第一次没有顾在旁边跟着。外头人多,卖糖人的、扛花枝的、招呼买香饼的挤成一条街,我原本要抄近路,他却在一家绢花摊前停住。
「你的花歪了。」
「早歪了。」
他伸出手,又收回去:「你自己正一正。」
我从摊上的小镜里看他,发现他眼睛正看着镜子里的我,撞见我看他,便转去看旁边一朵硕大的红花。
摊主很会做买卖,立即把那花举起:「公子眼力好,成亲用这个。」
裴寄白还没说话,我先道:「他只是眼睛没地方放。」
摊主一愣,随后笑得差点把花掉进筐里。裴寄白付了我重新挑的小绢花的钱,却不许我把那朵大红花往他头上比。
「不是说各吃各的?」我问。
「这不吃。」
他说得太正经,我居然一时找不出话反驳,只好将花收下。换花时,旧绢花上的细丝勾到耳坠,他站到我身前替我挡开来往的人。那一小块影子罩下来,我忽然听清了他袖口与衣襟摩擦的声音。
他低头问还疼不疼。
「不疼。」
其实耳垂扯得有点麻,可他低着头听我说话,我一时舍不得叫他退开。他的目光落在耳坠上,离我的脸很近,我便开始担心今早那点胭脂抹得太实。
出门前照过三回镜子,这会儿仍恨不得再照第四回。
他见我不动,轻声问:「还挂着?」
「没有。」我连忙把手放下,「早好了。」
他看我一眼,站直了。我才松一口气,又有点说不出的懊恼。
安置后院比我记得更糟。门旁靠着破木板,水痕沿墙一直爬到膝头高,根本没有修过的样子。看门老翁听到合香园三个字,连连摆手,说这里只借给顾放杂物,没人来安置什么姑娘。
我问可否进内看看,他先盯我们的鞋。我低头,鞋面绣得精细,确实像不肯进泥地的人。
裴寄白却已挽起下摆:「您领路,弄脏了我们自己洗。」
我很满意这句我们。刚要跟着,一脚踩进泥里,鞋底滑出半寸,裴寄白扶住我的肘,我又本能抓住他腰间的带子。
他呼吸一顿。
我没摔,他的衣襟倒被我扯歪了一点,领下露出一截白皙颈侧。我立刻松手,觉得这种时候看他的喉结十分不合时宜,却又确实看见它动了一下。
「带子结实吗?」我问。
他看着我:「比门槛结实。」
我把他的带子扶正,指尖碰到腰侧,才后知后觉地烫起来。方才险些摔了可以不算,此刻再伸手便没有借口。
于是我收手,低头抢着往前走。
「慢些。」他在后头道。
我想回一句知道,脚下却又一滑,只得立刻停住。背后传来衣料轻动的声音,他追上来,没笑,手臂却仍在我肘旁虚虚留着。
我更恼了。若他笑,我还好瞪他;他这么周到,我连摔这一跤都只能怪自己。
屋里堆着竹架,角落摆了几扇新做的木门,门楣各刻一枚双喜。不是住人的门,比寻常房门窄,倒像分隔席间的小屏。老翁说前日有人来量尺寸,说等花会一过便运进园子,钱是朱家给的。
我们问明了制作木门的作坊,但没带走任何东西,只请老翁在我们画下的门样旁按个指印,记明是在这里亲见。他不肯,说自己只看房,不想卷进贵人的事。
裴寄白便收起纸,向他道谢,没有拿银子逼他帮忙。
我本有些急,走出门才问为何不多劝一句。
「他说不愿意。」
「可我们还没证据。」
「我们有眼睛,孟姑娘也可以亲自来看。不能为了让别人别逼我们,先去逼他。」
我原本有一句「你倒清高」要顶回去,眼睛却落到他手里那根断鞋绦上。
他替我拎着,没找着能扔的地方,也没往干净衣裳上随便一塞,像在等我亲口说要不要。
我那句刻薄话便卡住了。老翁不肯惹事,我却因着急,恨不得他立刻给我按一个印。想着这点,我低头蹭了蹭鞋上的泥,闷声道:「刚才我太急了。」
裴寄白没趁机讲第二句道理,只问我鞋还穿不穿得稳。我借他伸来的手扶了一下,没再抢着往前走。
他见我不响,补道:「也不急着叫六个人相信我们。先让他们看自己那一份。」
我抬眼:「你平日说话,也总这么有道理?」
「不是。」
他将鞋绦递回来,神情有一瞬不自在:「方才在绢花摊,没想出什么道理。」
我心头那点闷气忽然散了,忍不住笑,笑到一半又发现他一直看着我,便把笑收小一点。
回程我们去作坊问门。掌柜一听朱家的名字,称交钱的就是好客人,至于门往哪儿装,他管不着。但他说了一个要紧处:门上本要刻「合香宴馆」,顾嫌露得早,才改成双喜。
我脑中一下闪过廊下那块红石头。若真封了园,阿绫再压书时,得搬到哪堵漏雨的墙下?
朱家的门尚未装,我已经有些喘不过气。掌柜还在夸门漆得好,我听着只觉扎耳,伸手想将那张门样按平,裴寄白先压住纸角。
「问清尺寸。」他提醒我。
我收回手,重新把笔握稳。生气容易,别叫这口气把要做的事冲散了。
裴寄白没有立刻下结论,说也许只是租一部分。我们得先将图与木门的尺寸对上,再问朱到底要什么。
我瞧着他的泥鞋,忽然有点庆幸。若今日只有我,可能已经提着裙子回去与顾吵了,吵得他先把门藏起来。
「饿不饿?」我问。
他道:「有一点。」
我带他去桥边吃馄饨。这回我付钱,他没有抢,只将碗里两片薄肉拨到我碗里。我抬头,他又若无其事夹回一片。
「你做什么?」
「本来想给你。」
「后来呢?」
「想起各吃各的。」
我把那一片也夹过来:「这种规矩可以酌情。」
他终于笑了。我才发现他不只是冷脸好看,笑时右边颊上竟有一点浅浅凹陷,平日藏得太严,简直浪费。
我正要仔细看,身旁有人猛地把一串糖葫芦插进空竹筒。
周鸣。
他穿得比园里还鲜亮,鞋上也全是泥,神情却像一只刚被主人关在门外的好看公鸡。
「你们可算回来了。」
「你跟着我们?」裴寄白问。
「谁跟你们。我去买东西,碰巧。」
他将糖葫芦往前一推,声音低下去:「孟姑娘喜欢不酸的。我问了五摊,没一个肯认自己的酸,你们谁帮我尝尝?」
我与裴寄白对视。
半晌,他慢慢拿起最红的那串,递给我。
我便知道,这人方才说不跟着我们,大约同我们说只是来谈亲事一样,里头至少有半句要打个折。
第五章我没躲你。
五串糖葫芦,酸了四串半。
剩下那半串不是不酸,是我咬了一口便不愿再替周鸣吃亏。他站在馄饨摊前,还想问哪一串稍甜,我把竹签插回去,说他欠孟青禾的若是解释,送一车糖也不能替他说。
周鸣难得没接话。他低头看着红亮的糖衣,嘴唇抿了又抿,才道:「我知道。可我一去,她便忙,我总不能拦她。」
「你以前做过什么?」
他瞥一眼裴寄白,裴没有替他遮掩。
「去年有人拿她作诗里的笑谈,我没跟着说。」周鸣声音愈低,「但我也没拦。她问起来,我说不过玩笑。」
我把剩下的糖葫芦慢慢搁回筒里。刚才还想笑他挑糖挑得像择婿,这会儿,那点笑意却怎么也浮不上来。
周鸣看见我的动作,嘴角勉强动一下,又抿住。他似乎盼我再挤兑两句,好把这件事也带过去。我偏没给他这句便宜话。
「那你就先把不是玩笑的话说清楚。她听不听,由她。」
周鸣很久才点头,没再把糖往我们手里塞。走回园子时,他半路拐去还竹筒,只拿一串,自个儿吃得眉头紧皱。
裴寄白看我:「你方才真生气了。」
「他拿她受的气当小事,自己站在这儿,却连一串酸的都挑不明白。」我越说越闷,低头咬了一口,才记起手里还留着另一串,酸得眼泪险些出来。
裴寄白接过去,没笑。我一肚子的正气被这口酸憋得没处放,只好拿帕子掩着嘴,狠狠瞪了他一眼。
他忍了两步,还是笑了一声。
我伸手要抢回糖葫芦,他抬高手,却把食盒塞给了我。里头那点甜味总算救了我的脸,我低头找糕,也不好意思再装一副教训人的模样。
他没说什么,将我的食盒换到自己另一边。盒里装着没吃完的糕,还有那朵旧绢花,他一路提得小心,像里头已经装了什么不能碰碎的东西。
回到园中,孟青禾听完安置院的事,第一反应不是发怒,而是去找廊下晒书的姑娘。姑娘叫阿绫,在城里替人誊书,与同住的两位伙伴凑钱租下西廊两间房。顾只告诉她们要腾三日,花会后就能搬回去。
她拿出已收好的包袱,里面两件衣裳,上头压着那枚红石头。
阿绫把红石头往衣裳里塞了塞,似怕路上磕坏。那东西是我随手捡的,石背还留着一道不好看的白痕,我嫌它不圆,借出去时从没想过它值得包这么仔细。
我蹲下来,想替她把包袱松开。手碰到绳结,又停住了。
我凭什么现在便告诉她不用搬?方才连自己那份园契会不会被算进去,我还在悬着。
「先别系死。」我只轻声说,「等看完图,再一道想。」
孟青禾没当场许诺她一定不用走,只请她先别去那处后院,等我们弄清。阿绫立即问:「能不能告诉我们查到了什么?我们不是只会等。」
我一怔,随即将图摊给她看。她看了半晌,指着东墙外一条窄道说,那里曾有人量过地,她们以为是要修排水沟。若封了,搬书便只能走花厅,遇见宴客的时候连门都出不了。
这条窄道,正好是顾翻图时遮住的位置。
裴寄白抬头看向我,我们都有了数。要论园子真正怎样住人,纸上的六位共有人,未必比每日在此晒书的人清楚。
傍晚忽然落雨。我们原想去旧书楼看历年修园图,顾却说楼里霉重,钥匙一时找不着。孟青禾不声不响从袖里拿出一把,说去年修窗时借的,一直没还,正好今日一并清。
顾脸上的笑僵得像被雨淋湿的糨糊。
「里头乱,不如明日……」
「乱便更该看。」我接过钥匙,「我的靠枕还在里头呢。」
裴寄白低低咳了一声。我知道他想笑,脚步便走得格外稳,绝不让他有机会再拿门槛说事。
旧书楼的窗敞着,花厅的笑语隔着雨传过来。顾还站在阶下望着,我迈上楼梯时,背后像总贴着那两道目光。
我索性回头叫孟青禾一同上来,又请阿绫在楼下理她自己的书。
「这么多人?」裴寄白低声问。
「免得明日有人说我把半座书楼藏袖里。」
他看一眼我的袖子。我警觉地往回一收:「糕不算。」
楼里卷册果然乱。顾把租居簿压在旧宴单下面,修园图却收进了新匣。孟展开去年原图,裴寄白照着窗外核对,终于找见一份六人此前都用印的共持约定。
六份分别持有,整园处置须本人会面,核验完整原契,并确认住人安置。代管人不得代为应允。
我看完一遍,怕自己看漏,指尖顺着那一行又走一遍。到「代为应允」四个字时,指头终于不抖了。
孟青禾将纸从我手下抽出,纸角已被我按皱。她用掌心抚平,低声问:「你先前真没底?」
「有一点。」
我顿了顿,还是认了:「很没底。」
她将纸重新推近,让我看清,没笑我。我心里的那点虚张声势这才肯坐下歇一会儿。
顾可以骗我们,却不能凭那份礼单把园子吞下去。这便是他急着让我们拿契进园的缘故。
孟先拿原约下楼找唐锦,留我们比对那幅草图。楼外雨势转急,水珠从窗缝打进来。我忙去合窗,却被一截木撑卡住,裴寄白过来帮忙,手背擦到湿木,顿时划出一道细口。
那点红沁出来,我心口猛地一缩。来不及想男女避不避嫌,我先抓住他的腕,抓得他整个人顿了一下。
「别拿手去蹭!」
他抬着手看我,眼里有一点讶异。我才发现自己的声音比裂开的窗缝还急,便低下头翻帕子,想装成谁在眼前流血我都这么着急。
可帕角找了两回没找着,越急越缠在指上。
「别动。」
他真的不动。我从帕子上撕下一条替他按住,按得太紧,他眉心轻蹙,却没抽手。
我抬头:「疼就说。」
「你方才叫我别动。」
「我没叫你连嘴也别动。」
他看着我,忽然轻轻笑起来。雨水溅湿他额前一缕发,沿着鬓角滑到颈边。我本来要伸手拂掉,手抬到半截,才觉得这个动作似乎比包扎还亲近,便转而去扶窗。
他却先把窗合好了。
我的手只好悬在半空,离他的衣领不到两寸。我看见自己那朵新绢花映在他眼底,忽然很想知道,他买花时是不是也觉得好看。
「你……」我开口。
「嗯?」
「为什么不肯成亲?」
问题一出口,我就想改。但屋里只有雨声,改口反而显得心虚。
裴寄白垂眼,目光落在我仍握着他的腕上。我立即松开,他却轻轻转手,让那块帕子不至于掉下去。
「不是不肯。」他说,「不愿意为了一张帖子,就与谁定下以后。」
「那四页规矩?」
「多半是劝退人的。」
我望着他。
他问:「你的不是?」
「我的有几条是真的。」
「哪几条?」
「不能管我吃饭。」
「记住了。」
「不能随便替我答应事情。」
「这一条也该有。」
我本来还想说,不许拿我当一个好安置、好摆放、只要有人付银子便能顺着走的人。可那些话到了他面前,忽然又不必一股脑说完。他的手伤着,还努力替我把帕子的结整理齐,仿佛我的一句规矩也值得他认真放好。
于是我换了一句:「也不能嫌我的靠枕厚。」
他低下头,那一点笑从唇边慢慢散开:「好。」
他说「好」的时候,没笑,也没看旁处。
我先前故意刁难人的那点劲,忽然没了着落。原来我说一句,他真肯放在心上,听起来竟比被他反驳还叫人手忙脚乱。
我不敢继续看他,转身去理并不乱的纸,理了两次又发现自己把正反放颠倒了。裴寄白伸手帮我,我赶紧压住:「我知道。」
他便收手,眼睛却像知道我不知道。
我只好挪去看图。挪得太急,袖口勾倒了空匣,匣底露出一张尚未裁开的宴馆招帖。上头写着朱家私园,花会之后不再纳闲客。
纸上的落款日期是上月。
比顾来问我们愿不愿意修园,还早了十天。
屋里那点心慌被这张纸压住,我抬头看裴寄白。他已收起笑,先问我有没有碰湿落款,再拿干纸垫在下面,记下发现的位置。
「别拿走原张。」他说,「请孟姑娘和阿绫上来见过,再一起问顾。」
我点头。刚才还让我不知怎么面对的人,一到正事上,却又稳稳站回我身边。我刚才退开的一步,自己又补了回去。袖角轻轻碰上他的,我没挪。
十天之后,这人若也客客气气说一句各走各的,我能不能像第一日付饭钱那么痛快?
窗外雨点敲着檐。我盯着那张湿了一角的招帖,半天只看进去一个字。
我去楼梯口喊人,步子比来时慢。裴寄白跟过来,忽然叫我名字。
「照月。」
这是他第一次不带姓地叫我。
我回头,楼下的灯在他肩侧晃,映得他的眼睛很柔。我几乎以为他要说什么,谁知他只是抬起缠着帕子的手。
「这个结,能不能再松一点?」
我低头一看,他手背被我绑得像一只认真准备过冬的粽子。
我猛地笑出声,又赶紧去解,指尖碰到他掌心时,仍忍不住发热。他任我低着头忙,直到我说好了,才轻轻收回手。
「我不是躲你。」他忽然道。
我抬眼。
他望着自己的伤手,耳根红得比方才更明白:「只是再握下去,你又要打一个结。」
我笑着推了他一下,这一回没有马上走开。
第六章丫鬟比主子难当。
顾伯谦承认招帖是他印的。
承认得太快,我反而没来得及把准备好的三句质问说完。他坐在花厅里,取出一块绢帕擦手,说朱家只是先备样,哪里就真成私园了?借个大姓招客,原也是为大家挣一笔修园银。
孟青禾将那幅有新墙的图推过去。
「这也只是借来的吗?」
顾看了看,叹气:「诸位各有想法,图自然要多备几幅。青禾想清静,唐姑娘要空地,柳公子重费用,我若只拿一幅,岂不是谁也顾不上?」
唐锦在旁边抱着臂,眉头越皱越高。我怕她下一刻要试试顾的衣领结不结实,先将手搭在她肘上,她便压住火,说自己要亲见朱家把安置的住处备好。
顾称朱老爷明日午后到,大家届时可问。
裴寄白点头,没逼他继续解释,只要求将招帖暂留书楼,六人都看过才处置。顾不能当着众人抢,只好答应。孟将旧共约抄了四份,我们各留一份,原件仍按原处收好。
我出花厅时一脚踩得太重,廊板闷响一声。顾还在后头笑着送客,那笑黏在背上,我越走越想回头。
裴寄白跟到廊角,没拦路,只问喝不喝茶。我摇头,怕一张嘴,先把火气泼他身上。
「那吃糕?」
我看他一眼。
他从袖中拿出纸包,正是上午剩的桂花糕,被压得有些扁,倒比刚出盒时更适合藏进袖子。我接过去咬一口,心里的火气才不至于烧到他身上。
「你是不是觉得我太急?」
「我觉得你急得有道理。」他说,「但顾愿意让我们见朱,说明他还觉得能说服人。明日先听完,别替他把借口想齐。」
我吃着糕,承认这句话也有道理。裴寄白却低头盯着自己的袖口,像有一句更要紧的话没说。
「你想问什么?」
「那糕,若不好吃便别吃了。」
「为何?」
「方才我只想留一块给你,没想到它怕压。」
纸包里一块糕压成了半月牙。我捏起来,对着它端详半天,原本想说他不会藏,出口却问:「一路都揣着?」
他嗯了一声,指尖去掸袖内的碎屑。
我把剩下半块小心折回纸里,塞进自己袖子。
「吃不下?」他问。
「现在不想吃了。」我望向花树,没让他看我的脸,「一会儿再吃。」
被他挤扁的那一角硌着腕,我一路没再踩响廊板。
第二日朱万钧来时,排场比我想的更足。他人未到,先送来六只礼盒,每只里头一匹绸、一张春宴帖,再加一只小金锭。
唐锦掂了掂金锭,说这下知道顾为何急了。
柳见春却有些心动。他昨晚刚算过东池大修的费用,算得半宿没睡,脸色比他那件白衣还白。如今有人肯出钱替他修,他不愿只听我们一面之词。
这也不能算错。我们劝他别轻信顾,总不能转头便要求他只信我们。
于是我把自己那只礼盒合上,原样放回,等朱亲口说。
但朱不肯先在花厅见共有人。他带着两个管事进了东院,称要先看房,半个时辰后再谈。顾陪着,花厅里只留小厮奉茶。孟青禾听见外头有人喊要搬东院旧屏,忽然向我使了个眼色。
我们跟出去,看见两名伙计扛着屏风往后走。屏风背面贴着新纸,画的正是改门的位置。孟与其中一个伙计认识,唤他停一下,问旧屏要搬哪儿。
「外头车上,朱家的。」
我看了孟一眼。东西还没谈拢,便先往车上搬,这不叫备样,叫手快。
我们让他暂留,伙计为难,说顾已吩咐。孟便叫唐锦去看住屏风,又把我拉进旁边的厢房,取出两件青布短褂。
我愣住:「做什么?」
「换上。去看东院。」
「我们是主人,为什么还要装丫鬟?」
孟顿了顿,把手里的短褂收回来:「你说得对。是我让他那套排场绕进去了。」
我忽然觉得方才若换上,这事能让我与裴寄白互笑三年。但眼前不是为了留下笑话,我便整好衣袖,堂堂正正去东院。
裴寄白已经在那里。
他一手扶着门,另一手仍缠着我的帕子,对面是朱万钧。朱生得富态却不臃肿,蓄着短须,衣襟上一枚翠扣亮得扎眼,目光从我身上落到裴的手上,又轻轻笑开。
「原来这便是林姑娘。裴公子护得真紧。」
「他不是护我。」我道,「是护门。门再往外拆一寸,花厅就得漏风。」
朱脸上的笑微微一停。
门边两名管事正拿着尺,量的不是修补,是拆换。他们手里的图与我昨日在作坊见到的门尺寸一致,旧东门会彻底封上,租居者自然也不可能照旧住。
裴寄白侧身让我看清,没有抢着替我问。我便指那道门,问朱花会后究竟要办什么。
朱终于不再绕。他要买下整座合香园,做自己的私宴馆,不再租居。他认为这价钱已够厚,六人各自拿银另找好地方,何必守着旧房修来修去。
顾站在后头,脸色还稳,眼神却一直往朱那儿递。朱偏不看他,反而很惊讶我们不知道。
「顾先生说六位都愿意,只是林裴二位想借花会成亲,需他从中做个体面。」
我被这句体面噎得半晌没声。原来我们不但要嫁娶,还得顺便把园子当红封送出去。
裴寄白的声音比我先冷下来:「没有这回事。」
朱看着我们,很快算清另一笔账。他并不急着与顾翻脸,只说意愿可以慢慢谈,钱也能再加,自己肯出到什么数,直接写在一张纸上。
那数确实好看。
柳见春若看见,怕是能当场把东池的漏水原谅掉。
我看着那一串数,脑中先闪过一辆结实的大车,海边租得起的屋,还有我一直没舍得买的两匹绸。想得太快,连箱子里带哪双鞋都差点安排上了。
裴寄白的手仍压在桌沿,伤口那条布有些松。我一眼瞥见,才猛地从那辆并不存在的车上下来。
我能另找屋,阿绫能吗?
那点兴奋退下去,手背却烧得厉害,像方才那一瞬贪心已写在脸上。我没敢看孟青禾,只盯着朱,问他答应过的安置呢。
朱皱眉:「我买空园,不买麻烦。给他们一笔搬钱便是,住哪儿由他们自己寻。」
孟青禾手指一紧,草约边上被指甲顶出一个小白月牙。她看了看朱,又低头看纸,嘴唇压得泛白,好一会儿没开口。
我突然想到,她先前是愿意谈的。眼下越显出这条件荒唐,她恐怕越难把自己当初那一个肯字交代过去。
我没有催,只把桌上的茶往她手边挪了挪。她没喝,指节却一点点松开,抬起了头。
孟青禾一直没开口,此时却从袖里取出自己的草约,当着朱的面读出其中那句住人照旧。朱转头看顾,顾才第一次真擦了汗。
「这只是尚待议的……」
「所以我们也尚未答应。」裴寄白接过去。
他将朱写的价纸推还,不替别人说不卖,只说明自己的园份不会在这些条件下转让。轮到我,我也说不卖,但要求朱与六人把话都讲清,不要再由顾传。
朱没有发怒,收起纸,反而向顾问定银放在哪里。
顾低声回,仍在银号保管,整园交契才放款。
我这才把最后一根线接上。他还没真拿到银子,亲事与花会不是多此一举,是他为收齐最后两份契设的局。
我们出来时,雨后的太阳正照在青石上。唐锦坐在屏风旁边,手里一碟瓜子,神态像她不是在看东西,是在看守一支敌军。
「没人搬走吧?」我问。
「没有。」她道,「他们不信我是主人,我就坐在这儿了。」
周鸣蹲在另一头,帮她捡掉在地上的瓜子壳。他抬头看孟青禾,似想说什么,孟先将纸递给他:「去叫柳见春来。别添油加醋,让他看原话。」
周鸣立刻站起,却没像往常那样借机讨一句好话。
周鸣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问要不要把原纸也带去。孟青禾说不用,你只叫他来,纸在这里等他自己看。
他有些失望,手缩回袖中,仍点了头。
我看着两个人没再多说的一小段空隙,忽然也不想替谁递一句好话。孟把草约压平,像这会儿才腾出力气喘了口气,我便陪她站了一会儿。
裴寄白站在我身侧,轻声问我刚才是否真的一点没心动。
我老老实实道:「有。那笔钱挺多。」
「我也是。」
「那你怎么推得那么快?」
他看着园门边那丛被踩歪的花,过了一会儿,才转回来看我。
「怕再看一会儿,显得我的拒绝不值钱。」
我笑出声,想拍他一下,记起手上伤,改成扯住他袖口。
他垂眼看那一角衣料,嘴边的笑停住了。我心里一虚,赶紧松手,替他抚平,像我只不过看见一个褶子。
谁知他把袖子往我这边送了送。
我望他,他望廊外,脸上的从容十分可疑。
我便又拈住一角。这一回他没再看手,转头问我那半块糕打算何时吃。我说已经饿了,他便站着等,袖子还在我手里。
第七章这笔钱没买到我。
柳见春看完价纸的抄数,沉默得格外长。
唐锦以为他动摇,手里的瓜子都不嗑了。他却抬头问:「一份还是六份?」
「每份。」我说。
他闭上眼,神情像刚目送一位极好的朋友远去。等再睁开,先要求亲见安置院,见完再谈。
孟青禾带他去看,我本能也往前迈了一步。柳见春捏着纸,没看谁,耳尖却红得厉害。我站住,忽然不大好意思再跟。
他要相信,也该自己看明白,不是因我们四个人齐刷刷站着,不好意思说不。
我把椅子朝旁边挪,让出他往门口的路:「你看完再说。」
我趁空去西廊帮阿绫挪书。她们先前以为只搬三日,包得匆忙,许多册页混在一处。如今说清楚反而镇定下来,一个记包数,一个扎绳,一个将怕潮的书搬上高架。
裴寄白过来帮忙,阿绫看他手伤着,分给他最轻的一捆。他把那一捆抱得十分郑重,问要放哪里。
「那儿。」阿绫指窗台。
他照做,胖猫立即跳上去,将前爪压在他刚放好的书上。
我笑着说:「它认可你了。」
阿绫纠正:「它只是认可纸包里的鱼干。」
裴寄白低头看猫,猫抬头看他,两副冷淡神情竟很相称。我伸手摸猫,它躲了;裴寄白一动不动,它却往他袖上蹭。
「你倒会挑。」我点点猫的耳尖。
裴寄白抬头:「你说它,还是说我?」
「说它。」我答得太快,阿绫把脸转到书架后头,肩膀轻轻动了动。
我拿起最厚的那摞书,摆出今日格外忙的样子。他伸手要接,我把书往怀里一收:「你哄你的猫。」
说完我更后悔了。他眼里的笑一下没藏住,连猫还趴在哪儿都忘了看。
阿绫收好书,说她们可以将顾以往发的迁移通知找出来,也可以在六人面前说明只被告知腾屋三日。她不肯白等我们救,但也不打算站到花厅里被一群人盘问,最好先约定当着谁说、说完能不能回房。
裴寄白点头,我当即陪她写了短短几条。唐锦回来时看见,诧异道:「怎么帮你们做事也得写规矩?」
「不是帮我们。」我把纸交给阿绫,「是她自己的住处。她怎么说,自己作主。」
唐锦看了看纸,忽然道:「我也要一张。若让我射箭表演,先说好别站在靶子边。」
裴寄白看她:「你昨日不是很准?」
「那是壶。射箭我也准,但人若站在旁边,我要分心看他怕不怕。」
我原想笑,见她说得认真,便也认真记上。她这人好面子,却没有为了好面子把别人往险处放,倒比满口百发百中的更可靠。
到了午后,顾伯谦来找我,说有句话只想与我一人说。
我本不愿去,他却在袖中露出一张熟悉的纸角,是去年我托他寻卖园份买主的旧信。
那时我想去南边住两月,手上银子不够,的确问过能不能只售自己一份。后来没找到合适的人,此事便停了。我既没瞒人,也不觉得见不得光,可顾偏挑在裴寄白进院时亮出来,让人十分不舒服。
我没躲,将信接过,看了眼日期:「是我写的。怎么?」
顾笑道:「林姑娘原本就有这个意思。眼下朱家肯出价,又替你添一笔私下的礼,何苦跟着裴公子受累?他有家底,自然不把这点银子放在眼里,你未必一样。」
我望向裴寄白。他停在院门旁,没过来,也没走,只把手里的茶壶交给唐锦。
顾顺着我的眼神看去,压低声音:「男子的话,听一半便好。亲事真成了,园份还是他的。你不如趁现在……」
「顾先生。」我打断他,「方才你说多少钱?」
他眼里立刻一亮。
我让他将价数与附带条件写下。顾犹豫了一会儿,仍写了。额外给我的银子要等我劝裴把完整原契带到花会上,才肯一并交付。
我看完,掌心被自己掐出一道浅印。
原来他不是只买我的份。他觉得我已能替裴寄白说话,顺便连这个人也能从我手里买过去。
我气得想笑,笑出来却太薄,像真被价钱哄动了。顾又往前凑半步,我将那张纸推回去,纸角刮过桌面。
「这礼,」我尽力把声音放平,「先别备。」
我没收他的纸,叫他带走。顾追问是否应允,我说我会自己想,不许他往外说我已答应。他笑着应下,我便知道这句话未必能拦住他。
果然,不到半个时辰,周鸣便匆匆跑来,问我是不是真的要退出。
我头都没抬:「顾说的?」
「他说你觉得价钱合适,裴兄若仍阻拦,便是耽误……」
「裴寄白呢?」
周鸣回头指廊下。裴寄白正坐着,面前两盏茶,一碟重新买的桂花糕。他看见我看他,将其中一盏往空位推近了一点。
我忽然不急着骂顾了。
至少我有个更想先见的人。
我在裴寄白对面坐下,先吃了一块糕,才问他有没有听说。
「听说了。」
「那你怎么不问?」
「等你来。」
我来时走得急,气还没喘匀。他这句等你来,倒让我一下不知先说哪句。
我用杯盖拨叶梗,拨到第三下,他轻轻按住杯盖:「烫。」
我这才发现手指一直贴着盏沿。疼倒不疼,只是方才硬撑的那点厉害忽然不够用。顾怎样说我,我有一百句能顶;裴寄白若也觉得我会拿他换银子,我大概一句都顶不出来。
我不喜欢自己这样没底,抬头便提了去年那封信。
「我去年想卖一份,是真的。」我先开口,「我想去看海,又不想把手头银子全花光。后来园份卖不掉,我便租了车,走得近些,只看了江。」
他点头,没有替我补出一个伤心的缘故。
「今日那笔钱,我也喜欢。但条件不一样。他要我拿你的契去换,园里住的人又要被赶走。我不肯。」
「我知道。」
我瞪他:「你不知道。我还没说完。」
他立即把手放到膝上,坐得像等先生发问的学生。我心里那点委屈被他弄得转了个弯,险些变成笑,又硬压下去。
「若有一日我真想走,你不能觉得我背叛了园子。我不是因为一定要住在这里,才不肯让顾骗。」
裴寄白这一次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我,像终于听见我真正怕的是什么。
「你可以走。」他说,「要卖自己的份,也可以找大家商量。不能的是由顾替你说,你走了便当所有人也答应。」
我捏着糕的手慢慢松下来。
他又道:「我不愿意你为了我留下。」
我的指尖一下松开,杯盖磕在盏上。
不愿我为他留下。
我明知道他是在给我退路,胸口却像被这句话轻轻推远了一步。昨夜包扎时、今日分糕时,是不是也只有我一个人偷偷觉得不同?
我原本想摆个不在乎的笑,嘴角动了动,却不肯听话。
裴寄白的手伸到半途停住,目光在我脸上急急一转,眉心跟着蹙起来。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是哪个意思?」
他喉结动了动,目光在我脸上停住,没有像绢花摊那次四处找地方放。
「我希望你留下。」他慢慢说,「但你真想走,我不能用这句话拦你。」
廊外一阵风来,吹得纸包边角轻轻响。我忽然不知该把手放在糕上、杯上,还是藏到桌下。胸口像有什么被人端端正正碰了一下,不疼,却躲不开。
我只好问:「你希望我留下,是因为少一个人分修园钱?」
他低头看了眼那碟糕,竟还真想了一下。
「不是。」
我等着。
他又看我,耳根已经红了:「这碟我一个人吃不完。」
我终于笑出来,笑完却没有饶他:「你可以少买。」
「我不想少买。」
我盯着他。他说完这句,手仍放在膝上,一副规规矩矩的模样,耳朵却红透了。
我忽然舍不得再追问。我不想永远坐在原处,等他把路全走完。
我拉近糕碟,推一块到他手边。他看了看糕,又看我,像不大敢认这点好处。
「你不吃,真留给我了。」
他这才伸手。我们指尖碰到一处,都没缩。我低头咬糕,半天也没能把嘴角压平。
周鸣从柱子后探出头,问顾还要不要骂。
我抓了一块糕丢过去,他接住,十分委屈地说这分明像赏。
裴寄白终于转头:「那你少听一会儿,便算罚。」
周鸣咬着糕缩了回去。
我望着裴寄白,忽然觉得这假订亲的规矩里,有一条最好先改。以后若有人替我们传话,先别信;有话问本人。
我将这条说出来,他应了,还从袖里拿出那张假约,认真添在最下。
他的字落得稳。我却发现自己的名字就在他旁边,离得那么近,纸上再添一行,也没能把它们分开。
第八章先把人当人。
柳见春从安置院回来,先喝了两盏茶,然后把自己的草约放到桌上。
「我想卖。」他说。
唐锦手一抬,我连忙拦住,她却只是去拿水壶,瞪我一眼:「你把我当什么人?」
我讪讪松手。
柳见春继续道:「但我不想这样卖。顾说花会后大家可以各得一笔修园钱,住的人也有新房,我才肯谈。若是空园私卖,我的条件不算。」
他咬着这句不算,神情很认真。孟青禾没有替他说得更慷慨,只问他愿不愿意当着朱的面说同样的话。
柳想了很久,道愿意,又补一句:「事后我若还想售自己的份,你们别堵我。」
「谁堵你?」唐锦终于把水倒进他杯里,「只是下回别听见有银子,就连别人住的房梁都想折好装车。」
柳见春捧茶低头,茶面已经不冒热气,他还吹了一下。唐锦似又想说,我轻轻碰了碰她手肘。
柳坐了片刻,放下杯,往西廊走。到阿绫跟前,他先把自己原本想卖的事讲了,又低声说:「以后若再想换份,我先告诉你们。」
阿绫没说好坏,只把一本书递给他,指了指高架。柳接过去,量了眼架高,老实去搬凳子。
阿绫并未因此夸他,只将手中一本书递过去,让他替她放上高架。
柳见春伸手接了,搬完还问要不要再搬一本。
凳子一踩便晃,柳吓得抓住架边,脸白了一瞬。阿绫在后头扶住,提醒哪条腿不稳。
「你们平日就踩这个?」
「所以要慢。」
他低头看她的手,又看看凳脚,下来了,问能不能借把锤子。我本来已准备好两句和气话,这会儿也不必说,过去帮她扶住书架。
锤声响起来,不甚熟练,阿绫一声声提醒别砸偏。
春会还有四日。
顾开始加快布置。东门挂灯,花厅铺新毡,连我原本只打算看热闹的那点心情都被逼得忙起来。他知道我们不会轻易交契,索性把亲事说得更真,到处传林裴二人已定,诸人不妨春会来喝一盏喜茶。
我亲自去拆了西门那幅并蒂花画,换上一张「修桥慢行」。裴寄白看见,问怎么只拆这边。
「东边太高。」
他点头,搬梯子去了。
周鸣跟着扶梯,扶到一半忽然感慨:「你们假成这样,顾还能往外说,也很不容易。」
我仰头看裴寄白。他正解绳结,袖子滑下来一截,露出伤处外新的布条。我给他的帕子已洗净叠好,他没有还,我也没有讨。
他在梯上听见周鸣的话,往下看了一眼。
「你去把那头灯提稳。」
周鸣便闭了嘴,老实干活。
傍晚许清和终于到了,比说好的日期早。他一身风尘,肤色比园中众人深些,眼睛却极亮,左眉尾一颗小痣,笑时跟着扬起来。他第一句话问花会还有没有好房,第二句问顾是不是替他把园子卖了。
我一愣。他从包袱里抽出一封信,正是顾寄的,说余人已允,只待许带完整原契回来,届时由顾一并办妥。
顾还给他附了一张图,图上空地宽,门洞大,留着他每年寄存车马的地方。
唐锦看完,重重拍桌。
「他连你的马都骗!」
许清和笑意淡下去:「马还在园外,我没让它进来听。」
我们将已有的纸都摆给他看。他听到半途,不停摇着的扇子慢慢合拢,扇骨被拇指顶得轻响。说到整园交割,他伸手按住怀里的契袋。
「信里可没这些。」
满身风尘没叫他显出疲倦,这一句却把肩头压低些。我看见他抹了抹额角,手放下来,才发现掌心有汗。
「我不想卖。」他说,「可若大家真都想,我得先知道,免得一个人拖着。顾在信里便是这么说的。」
裴寄白将自己的书面拒绝给他,又将柳的真实意向说清。许看完,终于长出一口气,像赶了几百里路才发现,原来急着追他的不是朋友的决定,是顾一个人的嘴。
六个人凑齐了,第一次没让顾站在中间传话。
我们把每人想要什么说了一遍。孟愿意讨论改建,但不接受封园赶人;唐要保留常住和练箭的空地;柳想减少不知底细的开销,可能以后售份;许要一个能回来的落脚地;裴不愿整售,我也不愿。再讨论花会收支,发现不少所谓人人都知道的费用,其实没有两个人说得一致。
我听得头大,裴寄白便替大家把纸按各自姓名摆开,不替人改话,只请本人在自己的那行上确认。
柳见春终于没再对着大总数算。他挪到阿绫面前,先问她们每月交的钱,由谁收,有没有回单。
阿绫挑眉:「你现在才问?」
柳低下头:「现在问,总比还装知道强。」
这句话让孟青禾都抬眼看了他一回。
我们本想当晚便当着六人叫顾说明,顾却陪朱去了城中,说春会当日才核契,眼下都是闲议。这显然是拖,但拖的不只是我们。他正往外送印了六方图记的春会礼册,将各人过去的修缮签押都列进去,乍看像人人已经许了整园。
许清和从马鞍袋拿出在门口领的一册,摊在桌上。
我看见自己的名字印在裴寄白旁边,下头四个字:同心同产。
屋里安静了片刻。
我道:「同心先不论,同产是谁替我同的?」
唐锦直接笑出声,许也没忍住。裴寄白却没有笑,他将那一页取出来,先核旁边的签图来源,确认是前年修桥的旧押,才平平道:「要问本人。」
我忽然想到他前日添的那条规矩,胸口又微微发热。
唐锦拿起礼册,翻得纸哗哗响:「册子从哪儿印的?能叫他别印了么?」
「版停了,他还长着嘴。」柳见春道。
她瞪过去,柳赶紧将茶盏移远,怕自己又说错话。我倒先笑了:「这回说得对。册子可以给人看,咱们的真话也得给人听见。」
许清和接过册子,放回桌子正中,没再任唐锦翻出火气。
许建议提前发一张六人真实意见的简帖。我说可以,但别写成我们早已达成另一份约定。柳仍可能售,孟仍愿议改建,不能为对抗顾又替他们归成一个不卖。
孟看我一眼,将笔递给柳。
六人自己写。写完各留一份,另请人将副本送给朱与银号,说明春会前任何整售承诺都未成立;当日须本人当面确认,定银不可先放。
事情做妥,花会却还得办。来的人已接帖子,租居者还指望借春会卖些字画,不能只因为顾骗人,便连他们的正经打算一起砸了。
于是我们决定自己试排一遍。
唐锦负责箭场,柳管门票与茶点的明账,许帮着腾出车道,孟看礼单,周鸣去搬东西。轮到我,裴寄白将一沓空白花签递过来,说花会上若有人问亲事,便由我们自己说。
「说什么?」我故意问。
他看着我:「说清楚。」
我低头翻花签,翻过去一张,又翻回来。空白一片,偏像已经写好散伙两个字。
「你倒急着清楚。」我随口道。
裴寄白看过来,我立刻换了话,说这纸太薄,写字会透。他拿一张垫上,问这样呢。
我只好点头,心里却恼自己的嘴。想问的是花会后还来不来找我,出口成了催人分清。我连一张纸都不如,纸让他垫上就妥当了,我还在这里翻来翻去。
周鸣恰好抱着一堆木牌过来,最上面一块写着琴会。他往孟青禾面前放,没趁机逗笑,先低头说去年那事是自己不对,旁人拿她说笑时,他用玩笑两字替自己省了担责。
孟青禾握着笔,好一会儿没落下。墨顺着笔尖滴了一点,她才拿废纸压住。
「你以前也说听不得他们那些话。」
周鸣没抬头:「我那时只在你面前说。」
「是。」
她压废纸的指节绷白,又慢慢松开。眼睛落在琴会那块牌上,停得比理字时久。
「今日这话,我听见了。」她重新蘸墨,「牌放那儿。以后有人再说,你自己知道怎么做,不必每回都来问我能不能补。」
周鸣点头,眼里的亮收得安稳些,去搬下一趟。
我正出神,裴寄白忽然将一只小碟放到我手边。是剥好的松仁,只有半碟,另一半还在他自己跟前。
「方才你一直没停。」他说,「歇一会儿。」
我看着分开的两碟,想起第一日那半分饭钱,便伸手将他那碟也拉到中间。
「可以酌情。」我提醒他。
裴寄白望着我,慢慢笑起来。
他伸手取松仁,先在碟边停了一下。我将碟子往他那边送,胳膊肘却还留着,两人袖子挨得密密的。
花厅外,唐锦喊箭靶搬反了,周鸣应声去看。我也该去理花签,手却舍不得挪。
再坐一会儿。
我把这点懒惰怪在松仁太小上,一颗吃完,还能再摸一颗。裴寄白没催,也把胳膊留在原处。
第九章你先别退。
春会前一晚,我在房里翻出那三页择婿规矩。
纸边已经有些皱,第一日被裴寄白压住的那一角还留着浅痕。我一条条看下去,发现有些是真的,有些是为了吓人写的,还有些连我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在上头。
譬如不得长得过分好看。
我记得写这条时想的是,好看的人总招惹麻烦,如今再看,只觉得这条十分没道理。若我自己好看,别人拿这条劝退我,我多半要说他没有福气。
于是我将它划掉。
划完又觉得太明显,便在旁边补了四个字:不可自知。
添完这四个字,我越看越心虚。规矩没少一条,倒全成了替他留的口子。
我提笔要把原话添回去,笔尖悬了许久,最后只在空处落了个墨点。
林照月,你可真有出息。人还没来问,门已经替他拆好了。
我把纸倒扣,像这样便不必承认自己做过什么。
窗外有人轻轻敲了两下。
「谁?」
「送食盒。」
裴寄白。
我开门时他站得离门槛很远,手里果然提着我的食盒,另外还抱了一床薄垫。我下意识往他怀里看,问怎么连床也要各睡各的。
话一出口,四下安静。
我恨不得把自己刚才那句话抓回来,塞进食盒盖住。
裴寄白看着我,半晌才道:「本来就是。」
他耳朵红了,我的脸比耳朵还热。偏偏他没有赶紧转开,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瞬,才低声解释,西院的床太硬,他托人买了一床软些的薄垫,放下便走。
我接过来,发现他手上的伤口已经结了细痂,便问帕子呢。
他从怀里取出,洗净,折得整整齐齐,用干净纸包着。
「你拿着吧。」我说。
他没有立刻收回去:「不是贵重信物?」
我怔了怔,想起假约里那条,忽然很想打他一顿。
「擦过你血的东西,别人也用不了。」
他低头看纸包,终于应了声好。我又觉得自己说得太硬,像一块帕子给出去也要先讨个便宜,便伸手碰了碰那纸包的角。
「也不是不要了。」我补道,「你好好放。」
裴寄白抬眼。
那一眼看得我心跳乱了。我赶紧把薄垫往肩上挪,说屋里刚整理完,不方便请他进来,问他吃不吃夜馄饨。
我话说完,他的手果然从袖里拿出来,不再是一副交还东西便告辞的姿势。
我偷偷松了口气,又有点气馄饨。怎么就不能不借它,直接说一句想和你出去走走?
屋里的三页纸还倒扣着,仿佛专门等着笑我。我立刻带上门,省得让他看见自己写过的那些厉害话,今晚一条也用不出来。
裴寄白答应得很快,快得我原本预备好的第二句邀请都没处用。
我们去了桥边。摊子快收了,老摊主瞧见我们,先认出了他的泥鞋,笑着问这回还打不打包给猫。
我才知道前几日剩下的肉汤,是裴寄白偷偷装回园里的。我扭头看他,他低低道:「猫总在看。」
「我也总在看。」
他一静。
我本想说自己也总在看他的食盒有没有好吃的,忽然又不肯把话接得那么无辜了。我将两只碗摆正,坐到他对面,就那么看着他。
裴寄白垂眼,拿了两双筷子,一双递给我,另一双握在手里迟迟没动。灯火从桥栏漏下来,将他眉骨上的影照得很轻。他平日那副总能慢一步再开口的从容,今晚像被我碰散了。
「明日过后,」他说,「你有什么打算?」
我将勺子放下,心里那点欢喜忽然也认真起来。
「先睡一觉。再把园里的花看完。这几天只顾追纸,花倒一朵没好好看。」
「然后呢?」
「想去看海。」
他静了静,点头。
我忽然有些不高兴。他若只会点头,那我还不如与桥下的鸭子说,至少鸭子听到吃的会追着来。
可他接着问:「打算什么时候?」
「还没定。」
「若愿意,能不能等我两日?」
我手指轻轻一蜷。
裴寄白把筷子摆正,摆得过分仔细:「我月底也往南走。有人托我还一幅画。」
「所以?」
「车可以各备,也可以一道。到了那里,你要多住几日……」
话说到一半,他似察觉我越听越静,抬头看我。我把勺子放回碗里,没接他替我铺好的台阶。
这么周全的一段顺路,说给谁听,谁都不好意思拒绝。可我方才满心盼着的,偏不是顺路。
他说得周全,周全得我有些气,又有些想笑。
「裴寄白,你这样说话,很容易让人觉得你只是顺路。」
他的手在筷上收紧了一点。
「不是顺路。」
我心里那一下跳得很重,连摊主把碗放过来都没听见。
他看见我没躲,便继续道:「我是想与你一起去。若你只愿意让我走一段,也可以。」
馄饨汤热气一涌,将他眼睛遮得有一点模糊。我怕自己笑得太明显,低下头舀汤,舀到一半却发现勺子空着。
裴寄白把我的碗往近处推了一寸,没有笑我。
他的碗没动,一双眼睛仍在我脸上,像等一句判决。
我这才看出他也没比我镇定。袖口下面,那只没伤的手轻轻握着,拇指已把食指指节搓红一小块。
原来不是我一个人在慌。
我胸口松开些,抬头迎住他的目光,不肯再让他这么等。
「可以。」我说。
他抬头。
「一起去。不过先说好,我要看海,不是去陪你还画。」
「好。」
「途中我想停,你不能嫌慢。」
「好。」
「我若吃三碗……」
他终于笑了:「我已经记住了。」
我低头吃下一只馄饨,没尝出什么味,又舀第二只。他看我,我也看他,都不知有什么好看,却总舍不得把眼睛挪开太久。
老摊主提着空水壶经过,瞧一眼我们碗里的汤,问要不要再添热水。
我这才发觉彼此只顾看人,两碗汤已凉了大半,刚才那一口甚至没尝出什么馅。
我抢着说要,话音与他撞在一起,又同时停住。老摊主笑着走开,我的耳根便一直热到桥头。
回园的路并不长,我们却走了很久。裴寄白的手偶尔碰到我的袖子,他似想伸过来,又怕我不肯。我看见他指尖动了一下,便把自己的手从袖口里放出来。
他没有立刻握。
走到桥尾,人群从后头挤来,他侧身替我挡开一辆小车,掌心终于稳稳包住我的手。
我抬眼看他。他的目光也正落下来,喉结微微一动。
「可以吗?」
我握回去,手心有些汗,偏还嘴硬:「你都握上了。」
他便想松,我赶紧抓紧。
「我是说,可以。」
这回他真的笑了。那一点浅浅的颊窝在灯下露出来,叫我差点忘了前头还有路。
园门口,周鸣拿着一册新礼单站着,看见我们的手,张嘴要说话,先被裴寄白看了一眼。
他很识趣地将笑咽回去,只递来礼单。
顾又改了流程。明日先由六人上台收各自的花会礼,再宣布园契交验的事。领礼时每人落名,礼单最末却印着「诸项皆从」。若有人没有看完,当众签下,顾便可称已同意前头那一整串。
我方才柔软得像被汤泡过的心,慢慢重新绷起来。裴寄白松开我,先接过礼单,与我一同看完,没有拿着我的手继续说风月话。
我还不想松手。他松开时,我指尖跟着追了一点,又赶紧缩回去,佯装扶周鸣递来的纸。
裴寄白已看见,接纸的动作顿了顿,把礼单放到我们两人之间,站得更近,肩头轻轻碰住我。
「先看完。」他说。
我嗯了一声。指尖空着的那点不舍,总算被肩侧的温度安抚下来。我定了定神,才把顾新添的那一行读进眼里。
「明日先让他把诸项说全。」我道。
裴寄白点头:「六个人都在,谁愿什么,谁自己说。」
我将礼单折好,忽然又扯住他衣袖。
「还有一件事。」
他等着。
「明天假亲事退了,你先别跟着退。」
这句话我终于说得不绕,他的神情却反而怔住了。过了片刻,他从怀里取出那块帕子,往里又收得仔细一点。
「我没打算退。」
他说完,仿佛又怕自己太得意,补了半句:「若你还肯让我留下。」
我没有回答,只当着周鸣的面,重新握住了他的手。
第十章请诸位听全。
花会当日,我起得比鸡早。
原本我还想睡,唐锦却在院里练怎么把人请下台。她怕自己声音太凶,对着一只空凳子,极客气地说了三遍「劳驾先下来」。第四遍没忍住,一脚将凳子挪出去半尺。
我开门看她,她立即站直:「我没踢人。」
那张凳子还在她脚边,我却已经笑不出声。今日厅里真坐满人,她这句能不能说稳,我的问话又能不能问完?夜里背得滚瓜烂熟的词,一见晨光便缺了几句。我捏着门框,指头有点凉。
「你若真踢,记得先别报我的名。」
她笑了,伸手将我头上的绢花扶正:「今日好看。若姓顾的还敢说你可劝,我替你站他面前。」
她笑完,低头又将空凳摆回原处,挪正一点,才说今日弓箭已另收好,不往花厅带。
「我怕一急,你们也跟着急。」
她肯承认,我反倒不再那么怕。我蹲下,替她拿开凳脚下那颗石子:「那你帮我看着。我若说快了,你咳一声。」
唐锦当即咳了两声。
我抬头,她指指自己:「先给你听听,免得真咳你当我噎着。」
裴寄白来得稍晚,穿了初见时那身月白衣裳。他一进院,我便看见腰间多了个小纸包,包角被缝进一只素色香囊里。
「那是什么?」
他看着我,没有躲:「你的帕子。」
我脸一热:「也不必到处带。」
「你叫我好好放。」
这人能把一句话听得如此周全,我实在不知是该夸他听话,还是该怪自己嘴快。唐锦在一边忍笑,裴寄白看她,她便转头与空凳子重新讲礼数,假装自己什么也没看见。
进花厅前,六人又核了一遍手里的东西。完整原契由本人各自收着,不交给顾;旧共约请大家见过;不同图纸、通知与礼单按来源放好;问话谁先谁后只分顺序,不替别人预定答案。柳见春特意说自己若被问仍否售份,会如实说以后还可能卖。
我点头:「你照实说。我们不是来假装六个人从没意见的。」
柳见春把那句以后可能售份又说一遍,似怕我们听漏。许清和正系契袋,忽然笑道:「你真要卖,先来问我。价钱合适,我也想多一份。」
柳顿时抬头:「你肯?」
「看价。」
这两个字说得亲热,柳居然也笑了。我看见他不再死攥纸边,心里绷紧的弦也松了一小截。
花会比预想人多。前院有卖糕饼与绢花的小摊,西廊摆着阿绫她们的字画,孩子们在桥边排队投壶。有人听说我与裴寄白定亲,专程来瞧,我没躲,只说今日有些事情会当众讲明,先赏花。
顾伯谦站在花厅门口,仍笑得周全。他见我们衣裳配色相近,先称一句佳偶,我便笑着回:「顾先生,今日谁的话都得让本人说完。」
他的眼角轻轻一抽,随即作揖:「这是自然。」
朱万钧也到了,身后跟着银号的经手人。我们前两日送去的简帖,朱已看见,态度不似之前那般笃定。他没有当场撤手,显然还想看顾是否有办法让六人应允,但银号来的人已说清,六份缺一,保管的定银不放。
顾嘴边的笑停了极短一瞬。我一直盯着,偏偏就等着这一瞬,掌心的汗终于不再往外冒。
裴寄白将一方干净帕子放在我座旁,没问紧不紧张。我趁旁人不看,悄悄按住手心。
席开,顾先说合香园年久失修,幸得贵人愿意帮扶,又说六位同心,旧园必将焕然一新。他说得热闹,宾客便鼓掌,柳见春看了一眼掌声,手指在膝上动了动。
我坐他旁边,也想去拍掌,手抬到一半才僵住。顾这话说得太熟,人坐在里头,险些就跟着点头了。
我将手压回膝上,指甲轻轻抵住掌心。别急,也别跟,先让他把话说全。
顾接着邀我们依次上台,领花会礼,在礼册末尾落名。先请的是唐锦,唐却站起身,将自己的空碟放回桌上,声称吃糕没擦手,字留到诸项听全再写。
客人笑了。
顾跟着笑,转向孟青禾。
孟将礼册翻到最后一页,抬头问:「这里诸项皆从,从的是哪些项?」
这回笑声慢慢收了。
顾道:「不过今日礼次,青禾何须如此认真。」
裴寄白站起身:「既只是礼次,请读一遍。免得我们错过哪一项,辜负贵客。」
他说得客气,语气却没有可退的地方。朱在上首看着,也接了一句让顾读。顾不能再说贵客不耐烦,只得先念赏花、投壶、琴会,念到园契交验时,声音略快。
我抬手:「慢些。这项为何与收礼写在一张纸上?」
顾笑着称便于整理。我便把自己的那张礼单展开,让席间人看末尾的诸项皆从,又问若我只想吃点心听琴,不肯卖园,这名字该怎么落。
一个坐在侧席的妇人先笑出来,说她也想知道,今日可没打算一碟点心吃出半座宅子。
花厅里再次起了笑声,却与方才不同。顾想借笑含混过去,我也借这点轻松让人愿意把后半截听完。
「林姑娘言重了。谁说今日收礼便是卖园?」
「那便请先生明说。」我望着他,「春会的礼单与整园处置,各是一件事。未当面确认,不可用这一个名字代另一件事,对不对?」
顾只能道对。
许清和紧接着起身:「整园交割须六人本人核验完整原契,旁人的代管押、旧修缮签图,都不算,是否如此?」
顾的手指在礼册边缘收紧,还是道是。
这两句落到众人耳里,他再想改口,便不能靠一张笑脸轻易翻回去。
裴寄白没有立即把全部纸砸出来。他先向朱确认买的究竟是什么,是修园后仍可租居的共园,还是腾空封门的私宴馆。
朱脸色不好看,却不肯替顾背一个自己根本没许过的承诺。他当众说,自己愿买的是全园,收妥六份完整园契,腾清租居,花会之后另立门户。
我注意到廊边的阿绫捏住了手里的通知。她没上来,身边的伙伴轻轻碰了碰她的胳膊,她便低头吸了口气,重新站稳。
孟青禾请大家看自己的图。她答应商议的是保留租居的花厅改建,不是空园整卖。唐锦展自己的,指着上头那片练箭场道,她若早知道要把这块地也封了,连点头都省得点。
柳见春终于起身。他将自己草约里安置的条目读完,停了一停,声音比方才更清楚。
「我确实想过售份。但我当时听见的条件不是朱老爷方才说的那些。我不拿谦让作名声,也不拿别人搬不搬得出去当小事。这一份,我今日不交。」
他说完,脸还是红的,却没有坐回去装作不关自己的事。
顾终于打断:「诸位当初可都交过签图。如今见有外客,临时反悔,让朱老爷如何自处?」
他翻开礼册,将六人的图记展示出来,试图把事实重新拉回大家原先都答应,只是今日闹脾气。
我等的就是这一处,可顾真将那几页翻开,心仍猛地跳了一下。满厅的人一起看过来,有人皱眉,有人侧头低语,我的脸一点点发热。
方才还为我们说笑的人,未必会在此刻立刻信我。我将原账握牢,纸被汗浸得发软。
裴寄白在桌边轻轻敲了一下,是方才约好的:该拿哪张,拿哪张,不必抢着把话一口气说尽。
我松了松指头,将账交出去。
裴寄白从桌上取起去年修桥的原账,交给银号经手人与旁边两位被邀作交验见人的宾客。账上签图与礼册相同,旁边却明明白白写着修西桥,不是售全园。
周鸣将许收到的信放上去,日期在许还没入城时,顾已写余人尽允。
我再放上第一日那两张说亲帖与附有园份抵充的小字礼费纸的抄件。原纸被顾拿回,我们没装作手里有原件,只请他答是否写过,及为何后来拒绝划去那一行。
顾脸上那层笑终于撑不住了。
他转头看朱,朱的手已从茶盏边收开,冷声道:「顾先生,你许我的可不是这样一笔买卖。」
这句话落下,厅中像有人松开了一根看不见的弦。我却没有跟着松气,因为顾的眼睛忽然越过我们,望向了门边的管事。
那管事正悄悄往旧书楼方向走。
唐锦比我更早看见,放下空碟,笑着站起来。
「这位,」她语气居然十分客气,「劳驾先回来。」
说完,她没有踢人,只把方才练过的那张凳子,稳稳横在了廊道口。
第十一章今日不卖。
管事看了唐锦一眼,又看那张凳子,脸上挤出一点笑,说去后头取茶。
唐锦指向花厅里的大铜壶:「茶在这儿,热的。」
他便说自己记错了,转身想绕另一侧。许清和恰好提着一只空水桶过来,见路窄,极有礼地请他让一下。
两个人都没碰他,却把廊道占得严严实实。
我一直盯着那管事,直到书楼的窗被阿绫关上,才发觉自己不知何时咬住了内唇。
窗下周鸣抬手,示意两位见人也在,东西没动。我朝他点头,舌尖抿过那点刺疼,不再跟着管事的脚步来回转头。
稳住。越是这时候,越别让一条影子把眼前该做的事全牵走。
顾伯谦沉了脸,问我们是不是连他的管事也要审。
「没有。」裴寄白道,「今日既有异议,书楼里的原图、共约与招帖,请诸位一起见过,再封存等核。谁都不单独进去,包括我们。」
银号经手人先点头。他原本只为交契放银而来,如今整园无一致意愿,已不能继续,连装作没看见礼册签图的来处都难。
朱万钧却仍不肯马上撤。他将价纸取出,放到桌子正中,说愿再加一成,六人若此刻转意,先前的误会可算了。
柳见春的眼睛跟着那张纸动了,手指不自觉在桌下掐算,算到一半,他忽然攥成拳。
我嘴里一干,几乎想先叫住他。多一成,确实不是一笔说笑的银子。
他没看我,自己从袖中抽出手,点住方才读过的那条,问这一成里有没有真实的新住处。
那一句问得慢,我却听得后背发热,方才急着劝他的舌头总算肯消停。
朱皱眉:「价钱给了,住处自己找。」
柳便把目光收回来。
「那还是原来的条件。」
他坐下时,唐锦拍了拍他肩,力道没收住,差点把他刚攒的一点体面拍散。他龇着牙,却没生气,低声提醒她今后夸人可以只说话。
我看着他们,紧了许久的后背终于松出一点缝。
顾见加价无效,转而指责我们事先串通,以租居者为借口为难他。他说六人都不常在园里,是他年年修缮、年年备会,没有功劳也有苦劳;那些草约已经写明可议,怎么能说成他骗。
我撑桌站起。坐得太久,腿一阵麻,我只好先停了半息,等那点酸劲过去。
顾见我停,以为说中了,声音更高,连阿绫当年窗坏了、许清和的马如何寄进来都数了。
我听着听着,反倒不那么急了。这些他全记得,偏偏每个人真正答应什么,他记不住。
「顾先生,你替园里做过事,这不必抹掉。该结的代管钱按真账结。但修过屋,不等于屋里的人就由你卖;替我们传话,也不等于你能替我们答应。」
他张嘴,我将手里的两张帖子展开。
「你给我写裴公子有意,给他写我盼相守。我们第一日见面,才知道都没说过。你要劝亲,本可让我们自己谈,为何一散便要签含园份的礼费?」
顾立即说抄件不算证。
「是。」我承认,「原纸你带走了,细字是我与裴公子照记忆记下的。此处该问你,也该核其他见过同样纸的人,不能当作你已经认罪。」
我把那份记述另放一边。方才起身时腿还麻,如今手倒稳了,没让那张薄纸混进原件里。
顾显然没料到我会先认,话短了一息。我望着他的眼睛,这次没躲。原来我不必样样都攥在手里,也不必每一句都能赢。说有的,再把没有的分开,他反而不能牵着我跑。
裴寄白接着把顾亲手给许写的信、各不相同的图、阿绫手里的三日搬迁通知,依次推到桌前。
这些不是我们的记忆。
阿绫按先前约定,只在六人、朱、经手人与两位见人面前说明。没有站在高处,也不必迎着满厅的目光喊。她读完三日后可归的通知,又让同住的两位伙伴补明,从未被告知永迁。
其中一个姑娘声音发颤,读到自己书架上还有没晒干的册页时停了一下。孟青禾没有替她接,只将水递过去,等她自己将后半句说完。
顾想问她们记不记得自己也曾帮她们免过修窗钱,阿绫抬眼看他。
「那次的钱,我按你开的单子交了。若还欠,你拿真账来,我会还。」
这句话像一枚稳稳落进壶里的箭。
阿绫端起杯,水沿着杯边晃了两下。她把杯放回去,又端起来,这才喝进去一口。
我方才一直替她悬着,怕她记漏,怕她声小,连该怎样替她补都想好了。如今她说完了,我倒有点惭愧,轻轻挪开挡在她身前的椅子。
她朝我点头,嘴唇还抿得紧,却自己走回了伙伴身边。孟青禾等她经过,伸手碰了碰她的腕,两个人都没再说话。
朱终于起身,向银号经手人说明整售条件未成,请撤回尚未放出的定银。不是因为他忽然变得体恤,是这笔买卖缺的并非银子,而是他拿不到六人完整同意。他再坐下去,只会陪着顾把脸丢得更足。
顾伸手想拦,朱只问:「你若还说都已答应,六份原契在哪里?」
没有人交出来。
裴寄白没有,我没有,孟没有,唐没有,柳与许也没有。
六个人手里各自的东西,忽然比那一桌漂亮礼盒更有分量。
朱收回自己的价纸,带着经手人去撤保管。我让许陪同,亲见撤回记录,再把副本带给其余人看。顾不能拿到定银,也不能再拿朱的出价哄谁已经交割。
巡街差役来时,我才发现桌上纸太多,自己一时竟没找准要递哪一张。孟青禾把原账先分出来,压在我手边,低声道:「不急,按方才那样说。」
我吸口气,将旧签图怎么到了新礼册上、每人原先听到什么,重新讲了一遍。差役也没只问我们,转向交验见人和顾,各记各的话。
顾还辩称不过误会,见人却把方才他亲口确认的两句指了出来。他声音低下去,来时扶得纹丝不乱的帽子,这会儿歪在鬓边也顾不上扶。
原物留好,各人说明记下,顾被带去核问。我一直望到廊口空了,才发觉自己的小腿仍绷得酸。
顾临走前仍看我与裴寄白,说我们明明已经定亲,如今连他这个媒人也不认。
「媒人要两边都愿意。」我看着他,「不是你站在中间,便两边都归你。」
裴寄白站到我身边,声音比我轻些,却落得清楚。
「她的园份不因与谁成亲而归谁。我的也是。」
我偏头看他,他没有看宾客,只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让我忽然很想当着所有人握他的手。但正事还没说完,我先将手藏在袖里,只在袖口下悄悄碰了碰他的指尖。
他轻轻回碰,没有急着抓住。
顾走后,花厅像一口刚揭盖的大锅。议论、叹气、招呼重新热起来,有人问花会还办不办,有人问点心要不要算礼费。
唐锦走上台,将那张领礼单翻过来,背面写了四个大字:今日不卖。
她写得力气太大,纸险些戳破,只好拿两根竹条夹着举。我本想提醒不卖只指整园,她已经补了一句:「吃的、字画、小玩意儿照常卖,园子不卖,里头的人更不卖。」
阿绫在廊下笑出来,赶紧招呼方才挑字画的客人回去看。柳见春拿出一本新册,标明花会收入与开支,不再把礼钱、园契、住处揉作一笔。
孟青禾坐到琴前,先试了一下弦,问有没有人要听。周鸣站在人群后头,没抢着替她吆喝,只在有人又拿她先前的旧事开头时,过去认真截住,说明今日听曲,不拿人当谈资。
孟看见了,却没有递他一个奖赏的笑。她低头,弹出第一个音,手指比昨日松快。
我站在廊下,看着园门重新敞开。最先松下来的竟不是心,是肚子。我忽然饿得很真,伸手去端旁边那碟糕,发现已经空了。
裴寄白不知从哪儿拿来一只小纸包,里面两块,完完整整,没有压扁。
我瞧他:「你怎么知道我会饿?」
「不是知道。」他说,「是总得留。」
我接过纸包,却没立刻吃。指尖还残着握账时的酸,拆了两次,竟把折角拆得更紧。
裴寄白伸手替我打开,我看着他的指头,眼眶毫无预兆地热了。
方才满厅看着时,我怕自己说错,怕别人一声质问就把我们辛苦找到的东西压回去。现在人都各忙各的,没谁再等我答,我才发现自己累得厉害。
「我刚才说得是不是太快?」
「不快。」
「有一处,我把礼单说成了……」
「你自己改回来了。」他把纸包留在我掌中,「照月,已经说完了。」
我低头,呼出那口憋得太久的气,才咬下第一口。
我咬了一口糕,故意问:「这回算谁的?」
裴寄白看着我,笑了一下。
「我的。」
我挑眉。
「你要是肯,」他慢慢说,「以后也可以常吃我的。」
我差点被糕噎住。他立即递水,耳根已红,却没有把这句话收回去。
我喝完,擦了擦唇边,正要开口,唐锦便从台上喊我们过去。
「园子的事说清了,你们两个的亲事呢?帖子还挂着,别等我换个字又得拆!」
满园的笑声一下向我们涌来。我手里还握着半块糕,忽然觉得,今日最难签的那张纸,恐怕这会儿才轮到。
第十二章人不退。
我被满园的人看着,头一回觉得手里这半块糕十分碍事。
吃,不够郑重;不吃,搁哪儿都像我准备把自己的亲事推给糕。
裴寄白伸手,替我拿住纸包,低声道:「先说清假约。我来说?」
我先摇头,摇完才发觉,自己根本没准备好站过去说什么。
裴寄白仍托着纸包,等我,眉眼间没有催意。我望着他那一小会儿,心里忽然生出一点舍不得。若由他开口,他大概能说得极好,连我的脸面也一并护住。
可往后我想起今日,只记得躲在他背后,未免太亏。我把手在裙侧悄悄擦了一下,往前走。
我走到台前,先将糕咽了。唐锦极体贴地替我端来一杯水,还问要不要再拿个空碟。我瞪她,她笑着退到一边,把这地方真让给了我。
「先前的订亲,不算数。」我说。
席间有几声低低惊叹,随即便有人望向裴寄白。他没有变脸,取出我们当日写的那张约定,交到我手里,自己退开半步。
「我们只是约好,一起来看清顾先生到底打算做什么。没有交换庚帖,没有收定礼,也没有答应拿园份来成亲。」
我将纸上的几条说明白,尤其是随时可退、各人财物各自作主。说到不欠人情被我划去时,唐锦又想笑,被孟青禾看了一眼,硬憋成一声咳。
人群里一个年长的妇人问,假约说破了,以后名声怎么办。
我张嘴,差点又抢出一句不在乎。
怎么会不在乎?她这一问,连两旁转过来的目光都像贴到我颊上。有人会说我轻浮,有人会说他反悔,我眼下还站得住,夜里躺下未必不把这几句话翻来覆去想。
我往后看了一眼。裴寄白站在那里,手里还拿着我那半块糕,模样实在不像个负心人。我没忍住,先笑了一下,胸口堵着的那点怕也跟着松了。
「说真话的人,也许仍会被议论。」我慢慢道,「但若为了不被议论,便让一张假帖子替我过日子,我更不乐意。」
那妇人望着我,忽然点了点头,没有继续劝。
我转过身,把纸递给裴寄白。
「今日到这里。这份约,咱们一起撤。」
他接住,看着我的眼睛问:「想清了?」
「想清了。」
于是我们在原纸下各写一句:此约已止。
落完笔,我拿着纸停了一下。方才那么多人看着,若撕开来,大约显得我很有决断。可裴寄白的名字就在我手指旁,我看一眼,没下得去手。
孟青禾递来封套:「先留。日后若有人说不清,也有个凭据。」
我立即松手,快得自己都心虚。裴寄白低头替她压住纸角,动作也轻。孟将原约装好,又让我们各留一份抄记。
我看着那张薄纸被收起,心里有一小块地方忽然空了。
封套合拢的声音很轻,我却听得手心一空。
方才催着撤的人是我,真撤了,倒先觉得不适应。我向旁边让半步,忽然不知还该不该站得那么近。别人再问我们什么关系,我得怎么答?
我甚至没出息地想,慢一点也好,先把这半块糕吃完,再往下说。
裴寄白似要跟过来,见我让开,又停住了。他这一停,我更慌。难道我方才把话说得太利索,他真当我只想拆得干干净净?
裴寄白看见我没说话,向前走了半步,又停住,没有借那一点沉默替我作决定。
「照月。」
他叫得不高,廊下风铃还在响,我却听得比满园的话都清。
「有件事,我想自己问你。」
我抬眼看他。他从袖里拿出自己的四页规矩,纸角比我的更齐,原来这些日子他也没扔。我看见最上面那条婚后各自的账各自管,忍不住想笑,又忽然笑不出来。
因为他在那条旁边,新添了一行字。
可以一起吃饭。
「这条,」他说,「是我后来添的。」
我抬头,鼻尖有点酸,又忍不住想笑:「你添这条,拿去给别的姑娘看过没有?」
他怔了怔:「没有。」
「先问清楚。」我说,「免得我又排了队。」
他这才笑,摇头,比方才答没有还认真。我心里那点小气总算得了妥帖安置,指尖沿着纸边摸过去,看下一条。
「前面还有各自的账。」
「账各自的,饭可以一起。」
「我吃得多。」
「我见过。」
满园有人轻轻笑了,我也跟着笑,却在笑完时更想认真看他。裴寄白没拿这点笑意遮过去,又翻出下一页,先前那条每月独处几日旁边,添着不以沉默惩罚人。
第三页是不得擅动对方私物,后添若她借我的袖子,可以。
我瞪着那行字,耳根热得快烧起来。
「谁借你的袖子了?」
他低头看我。
我这才发现,自己方才听他说话时,已经下意识捏住了他衣袖一角。
我立刻要松,他却将手放在我手下,掌心朝上,仍像第一日向我要那张假约。
但这回要的显然不是纸。
我没有再装不懂,轻轻将手放上去。他的掌心比初见暖,指腹擦过我的手背,握稳了才继续说。
「这些不是要你照着做。」他道,「也不是拿给众人作证,让你不好回绝。只是我从前拿来劝退人的东西,如今自己先改了。」
他微微停顿,目光落在我的眉眼间,没有催我笑,也没有催我应。
「我想与林照月一起吃饭,一起过日子。她要去看海,我便认真问能不能同路;她若只想自己去,我也会等她回来再问下一顿。她不必拿园契给我,也不必先变成好管、好劝的人。」
我先前还怕他把话说得太周全,周全到谁听了都能答好。此刻他叫出我的名字,我才觉得那四页纸是真的拿给我的。
我很想多听一会儿,最好他再说两遍。可他望着我的眼神实在太郑重,我又有些替他着急,怕自己一味不吭声,会叫他以为这些话我并不爱听。
我捏了捏他的手,没捏出多少力气,掌心倒先湿了。那句「我也想」,就在舌尖上,明明只有三个字,却比我当众问顾时的长篇大论还难。
我想说好,却偏偏先想起一点要紧的事。
「裴寄白,你是不是又把规矩写得比我多?」
他怔了怔,低头看那四页,终于笑起来。
「那你可以添。」
唐锦立即递笔,快得像她一整日等的就是此刻。我接了,才发现自己的三页规矩还在房里,没带出来。方才准备得最周全的人,这会儿居然被自己绊住了。
裴寄白将他的纸翻过来,露出一片空白。
「写这里。」
「那岂不是还是你的?」
「写上你的名字。」
我握着笔,笔尖停在纸上很久。周围忽然都静下来,连唐锦也没再催。我一向最会挑话里的毛病。别人一停,我便能接,接得又快又不肯吃亏;眼下这一张空纸,却叫我迟迟下不了笔。
若写得太少,他会不会觉得我不当回事?写得太多,又好像仍只肯拿他当一个待挑选的人。
我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忽然很厌烦自己还在计较这点输赢。他站在这里,已经把想说的话给了我,我再躲进几句漂亮的俏皮里,岂不真叫他一个人傻等。
可最后我只写了一句。
想我,要当面说。
写完,我把笔放下,没舍得把手也挪开。末尾那个说字写歪了,若在平日,我早要另誊一张,今日却只想让他快些看。
他低头,视线停在那里,拇指轻轻擦过我的手背。我心口跟着一颤,索性把另一只手也压上去,免得自己又缩回袖子。
「这条,我也得守。」我说。
裴寄白望着我,眼睛里的笑慢慢收成一种更认真、更柔软的神色。
我捏紧他的手,声音先轻,后来便清楚了。
「我不只是想与你顺路。我想看海的时候,旁边有你;回来的时候,园门口也有你。你若没空,我会自己去,不会因你没来就恨你。但你若愿意,我很想让你来。」
说到最后,我的脸已经烧得厉害,想低头,还是逼自己看住他。
「还有,那一碟糕,你一个人吃不完,以后可以叫我。」
裴寄白的手忽然握紧了,又很快松回一点,像怕我不舒服。我看见他喉结轻轻动了一下,半天竟没说出话。
他嘴唇动了动,没有出声。我等着,先得意他也有今日,等了两息,却连自己的心都悬起来。
不许反悔。我心里已经凶巴巴说了一遍,出口却比谁都轻。
「现在,林照月邀你一起过日子。你自己愿意吗?」
「愿意。」
他答得很快,像这两个字已在胸口等了许多天,终于等到不用躲在顺路和分糕后面的时候。
我一直提着的肩膀忽然松下去,笑还没笑完,眼角先热了。真没出息。方才一厅人质问都没哭,偏让这两个字说得想哭。
我不肯松手擦,便用力眨眼,越眨越觉得他看得认真,索性低头在他手背上轻轻碰了一下。
这回是他猛地吸了口气。
我终于找回一点得意,抬头笑他。他的脸居然比我还红,眼睛却一刻都没挪开。
唐锦先拍了两下掌,随即便是一片笑声。柳见春拿着茶盏,说新礼单得分开写,他可不肯又被人同了产;许清和说路费可以各付,马若要借,他肯借一匹。孟青禾没替我们计划将来,只叫我把字晾干,免得这么要紧的一句先蹭在裴寄白袖上。
周鸣站在最后,张了张嘴,终于还是先问:「现在能叫嫂夫人了吗?」
我侧过脸:「你先叫林姑娘。」
他一声好,答得比第一日踏实得多。
笑声里,裴寄白却仍看着我。他没有拿一只贵重的盒子,也没有让人抬来能吓住半个城的聘礼,只从腰间解下那只素色香囊,打开,让我看见里头包好的帕子。
帕子一角洗得有点旧,细小的断线仍是我雨夜撕开的样子。
「这个,」他低声问,「现在可以算信物了吗?」
我摸了摸那一角,忽然想起他站在旧书楼的灯下,说不是躲我,只是怕我再打一个结。那晚我还笑他笨。此刻他把旧帕子托在手里,指尖竟有些抖,我才又想起旧书楼那盏灯:他明明也窘,还是由着我把结解了,又结一次。
我伸手摸摸那块有点旧的边角,忽然想把他连帕子一并搂住。旁边这么多人,终究没敢,只把自己的绢花慢慢取下来。
我点头,从发间取下他给我买的小绢花,插进香囊的系带。
「那就好好放,别压扁。」
他将香囊收近,轻声应好。我以为他要松手,谁知他忽然又问:「还有一件事,可以吗?」
我看着他的眼睛,便知道这回不是什么该签的纸,也不是另一条规矩。
我没有马上答,故意让他等了一息。他眼里那点稳当便露出轻轻的紧张,连指尖都不敢再收紧。我心软得实在快,最后只小声道:「你先靠近一点。」
裴寄白俯下身。
他的影子落在我肩头,像第一日替我挡风时那样,只是这回我没有躲,也没有再找一个能转开话的物件。我伸手攥住他的衣襟,将最后那一点距离拉近。
他先碰了碰我的额,等我仰脸,才吻住我的唇。
我听见唐锦一声没憋住的好,又听见孟青禾笑着把她往旁边拉。风铃响得乱,花影落在眼睫上,我却只感觉到裴寄白掌心的暖和他呼吸间那一点不肯再藏的慌。
我也慌,却没有松手。
吻分开时,他额头还抵着我的,声音低得只有我能听清。
「亲事已经退了。」
我看见他眼里亮着的自己,笑着把衣襟攥得更紧。
「人不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