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叫陈也,一个礼拜前刚被房东涨过房租的社畜。现在我变成了一只哈基米,也就是猫。正蜷缩在城南垃圾站的角落,浑身湿透,左耳缺了一小块,脖子上挂着一根褪色的红绳。
不是做梦。做梦不会这么冷,这么饿,这么臭。
最后一秒的记忆,是出租屋的灯,笔记本电脑还亮着,屏幕上是我改了十版的方案。我,陈也,二十六岁,连续加班的第四十一天,心脏忽然擂鼓一样跳起来,然后眼前一黑。
再睁眼,我就趴在了一堆烂菜叶和碎玻璃碴中间,低头,看见一双白色的、毛茸茸的爪子。
天在下小雨,我能看见每一滴雨砸在铁皮棚上溅开的水花,慢得离谱。耳朵里灌满了这个城市的另一面:三条街外一声刹车,头顶管道里水流的震动,五米外一只老鼠的心跳。对,心跳,砰砰砰,又快又慌,听得我口水自动就流下来了。
而十米之外,三只野狗正在分食半只烧鸡。为首的黑狗抬起头,鼻子抽了抽,朝我这个方向看过来。
狗是红绿色盲,可它看我的眼神,我读懂了。
那是饿了三天的人,看见外卖袋的表情。
我爬起来就跑。四条腿比两条腿好用得多,这是我猫生学到的第一件事。第二件事紧跟着来了:慌不择路跑过一面墙,墙上贴着一张寻猫启事,白纸黑字,配着照片。
照片上的猫,三花,左耳缺一小口,脖子上系着褪色红绳。
我猛地刹住,凑近了逐字逐读。变成猫之后,我的夜视好得吓人,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寻猫。三花公猫,名‘来福’,于三天前走失。特征:左耳有缺口,会认字,能听懂人话,见字如见本人,请务必善待。找到者酬谢三千元。附:第三天的日出前,它必须到家。”
底下留的电话,是我的手机号。
我的血,如果有的话,从头凉到了尾巴尖。
这只猫身体里住过一个人——或者换个说法,这只"会认字的猫",根本就是一个回不去家的人。而现在,我成了他。
"汪。"
身后的狗叫声把我的魂喊了回来。三只野狗已经包抄过来了,黒狗堵在窄巷口,另外两只一左一右。雨水顺着它们的下巴往下滴,六只眼睛在巷子的阴影里泛着绿光。
跑是跑不掉了。巷子尽头是一堵两米高的墙,我现在的身板,跳不上去。
三只野狗一步一步逼近。黑狗喉咙里滚着低吼,它心里想的东西,我隔着雨都闻得到:它其实不是想吃我,它只是恨。恨猫,恨所有占着屋檐晒太阳、被人投喂的猫。
电光石火之间,我做了个决定。
我抬起右前爪,指着墙上那张寻猫启事,冲它们叫了一声。当然,出来的是猫叫。但我的动作让它们愣住了:没有哪只猫会抬"手",更没有哪只猫会在生死关头,指一张纸。
黑狗的头随着我的爪子转过去,看向那张启事。
雨点打在启事上,把照片里的三花猫浇得湿漉漉的。那张脸隔着雨看我,左耳的缺口和我的重合在一起,像照镜子。
"汪?"它大概在问:那是什么?
我赌的是一件事:这座城市里识字的猫,不止"来福"一个,曾经不止。那只叫来福的猫,走失之前,也许就是靠"会认字"三个字,在这座城市里活下来的。
而我,陈也,是此刻全城唯一识字的猫。
这是我的优势,我活下去唯一的筹码。
来福。我默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三天前走失,启事也是三天前贴的。这只猫失踪的同一晚,我变成了它。天底下哪有这么巧的事。除非,根本不是巧。
黑狗盯着启事看了三秒,收回目光,再看我的时候,眼神变了。它低吼一声,另外两只狗缓缓退开半步。
就在我以为赌赢了的时候,巷子口又传来一阵脚步声。
手电筒的光柱扫进来,照亮了满地的碎玻璃。一个沙哑的男声,带着笑:
"哟,今儿运气不错。一窝狗,还带只三花。"
"公的母的?"
"管它的,公三花更值钱,有老板专门收。"
我浑身的毛,唰地一下全炸开了。
抓猫的人。我人类的时候就在新闻里见过:城南这一带有伙人,专门抓流浪猫,装进笼子,送去什么地方。没人知道送去哪。
网兜在雨里张开,兜头罩了下来。
雨声、狗吠、男人的笑声,在那一瞬间全挤进我的耳朵。我最后的念头荒唐得很——
陈也,你人类的时候加了多少班,连变成猫,都不得安生。
第2章
网兜收紧的瞬间,我做了一个二十六年从没做过的动作。
我蜷起身子,顺着网兜的力道往下一坠,尾巴贴着网眼一抽,网口松了半寸。我就从这半寸里钻出去,落地,钻进垃圾站后面的窄缝。缝太窄,男人进不来,他的手电光从我头顶扫过去,照见的是缩在角落里的另外三团影子。
“跑了一个。”瘦高个说,“网里这三个够了,麻子,走。”
脚步远了。我贴着墙根蹲了很久,听自己的心跳。猫的心跳比人快,快得像有人在胸腔里替我敲鼓。
垃圾站不能待了。我在凌晨的城市里走了很久,四条腿比两条腿省力,可方向感差得多。人走路靠路牌,猫靠什么?靠气味。我用鼻子把这座城重新读了一遍:垃圾桶是酸的,下水道是腥的,花坛是香的。
天亮之前,我找到了一家二十四小时便利店。
门口摆着一盆给流浪动物的剩水,水面上浮着一小截火腿肠。我盯着它看了三秒,没动。不是不饿,是我看见玻璃门上,贴着一张蓝色的纸。
我跳上台阶,凑近看。纸上印着一排一排的字,最上面三个大字:寻猫启事。底下是一只三花猫的照片,左耳一个缺口,脖子上挂着红绳木牌。
和我照镜子时看见的那只,一模一样。
启事下面有一行手写的补充:“捡到者请送××小区三栋二单元,酬谢一千元。”地址后面,留着一个手机号。
那个手机号,我看了两遍。
尾号四七二一。是我自己的号。
我变成猫之前,租的房子就在那个小区。我打印过这张启事吗?完全没有印象。可这字,这笔迹,这笔画收尾时下意识往左勾一下的习惯——
是我自己的字。
这不是恶作剧。这是我变成猫之前,某个人,用我的手,写下的东西。
“咦?”
玻璃门从里面推开,一股暖气涌出来。一个穿便利店围裙的女孩低头看我,胸牌上写着“小雨”。
“咪咪,你怎么对着门站着呀,不冷吗?”
她从柜台后面拿出一根烤肠,掰成小段,放在台阶上:“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我做不到趴在地上啃烤肠,那可是我上辈子加班到十点才舍得买的宵夜。可烤肠的香气不由分说往鼻子里钻,猫的鼻子比人灵十倍,我闻到肉香里裹着油和糖,肚子比我的尊严诚实,先叫了一声。
小雨笑了:“快吃呀。”
我低下头,把烤肠吃了。热的。上辈子买过无数次的东西,第一次觉得这么好吃,好吃得眼眶发热。猫的眼眶一热,泪就掉下来,拦都拦不住。小雨吓了一跳:“怎么了这是,烫着了?”
她伸手想摸我的头。我往后躲了一步,冲她轻轻叫了一声,算是谢过,转身跳下了台阶。
不能多待。好人是这座城里最锋利的陷阱,这句话我以前当鸡汤,现在懂了。
街口的老墙根下,蹲着一排猫。
六七只,花色各异,姿态出奇地一致:尾巴绕着爪子,眼睛半眯,像一排老僧。最中间那只橘猫胖得敦实,见我靠近,眼皮都没抬。
“新来的?”橘猫开口。声音又慢又沉,像泡透了的老茶。
我僵在原地。猫会说话,我变成猫一天了,头一回听见。
“猫都会说话。”橘猫上下打量我,“是你今天才听得懂。刚变的吧?”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它怎么知道?
“别紧张。我年轻时见过一个通人性的,跟你身上的味儿一模一样,人味儿重得呛鼻子。它只待了三天。三天一到,天一亮,就没了。”
“它去哪儿了?”
“不知道。”橘猫说,“它说它是‘借’的。借来的日子,要还。”
墙根下其他的猫都睁开了眼,齐刷刷看着我,一双双竖瞳在晨光里亮得像铜铃。
“这三天,跟着将军我混。”橘猫点了点自己的胸口,“这片儿的规矩三条:一,不去人的屋檐底下过夜,待久了不想回街上;二,不抢瘸的、小的、怀崽的口粮;三——”
它顿了顿,第一次露出点猫科动物本来的锋利。
“三,看见黄皮卡车和麻袋,第一时间跑。那两个人,专抓我们。”
麻袋。网兜。凌晨的手电光。我背上的毛又竖了一层。
“看样子,你已经见过他们了。”将军慢悠悠补了一句。
我还没答话,身后传来一个粗哑的声音:“将军,这小白脸谁啊?”
我回头。一只狸花猫从墙上跳下来,落地没有一点声音。它比我壮一圈,右耳撕掉半块,脸上横着一道旧疤。
“新来的,待三天。”将军说。
“待三天?”刀疤绕着我走了一圈,尾巴一下一下抽着我的腿,“这条街不缺吃饭的嘴。它一个外来的,懂规矩吗?”
它停下来,脸凑到我面前。
“我刀疤的规矩跟将军不一样。我的规矩是:新来的,交过路费。”
将军没有吭声,墙根下那排猫也把脸别开了。这是默许。每个江湖都要拿新来的立一回规矩,人也一样,猫也一样。
我说:“过路费没有。烤肠倒是可以分你一半。”
刀疤愣了一下,没料到我会是这个接法。它盯着我看了两秒,喉咙里滚出一声低笑。
“行啊,小白脸。三天。三天之内你活得下来,这条街认你。活不下来——”
它没说完,因为街口传来一声狗叫。
阿黄的叫法很有特点,两短一长,是这个街区的警报。所有的猫在一瞬间全部起身,弓背,钻缝,动作整齐得像排练过千百遍。
将军蹿上墙头之前,回头丢下一句:
“记住。这条街上,想让你死的,从来不止狗。”
墙根空了。我站在原地,日头升高了,地上我的影子缩成一小团。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影子,左耳缺了个口,脖子上一根红绳,吊着一块小木牌。
木牌上那行字,从我变成猫起就一直在。
第三天的日出前,它必须到家。
今天是第几天?我数了数,这是第二天。
还剩一天半。
第3章
汤圆是被我从下水道口里掏出来的。
那天下午我在翻一个绿色大垃圾桶,刀疤从墙头下来,叼着半只烧鸡,故意从我面前走过去,走得特别慢。我没理它。它又绕回来,把烧鸡放在三步之外,自己趴下,慢条斯理地舔爪子。
“想吃?”它头也不抬,“叫声哥。”
我正盘算着怎么把这半只烧鸡骗到手,忽然听见一阵细得几乎听不见的叫声。
不是从垃圾桶里,是从垃圾桶后面的下水道格栅底下。一声,又一声,弱得像被风吹散的线。
猫的耳朵比人的灵,可让我确定位置的不是耳朵,是脑子。那叫声的频率、节奏、间隔,我听起来几乎是明码:两个多月的猫,饿了很久,冻的,还活着。
“你先吃着。”我丢下刀疤,绕到格栅边上。
格栅的铁条间隙太窄,我伸爪子进去够,够不着。里面那团小小的影子缩在管壁的转角,浑身的毛湿成一绺一绺,只有眼睛是亮的,在黑暗里像两颗受潮的豆子。
“别动。”我压低声音,“我拉你出来。”
它当然听不懂。它只是一声接一声地叫,叫得人心慌。
我趴在格栅上,把整条前腿挤进缝里,铁条刮着胳膊,疼得发麻。猫的胳膊比人的细太多了,我第一次为这个体型庆幸。指尖碰到一团绒毛的时候,我屏住呼吸,用爪子勾住它的后颈,一点一点往外拖。
它出来了。一团落汤鸡似的白毛,抱在怀里轻得几乎没有重量,只有心口那一小团在突突地跳。
“真晦气。”刀疤不知什么时候凑了过来,居高临下看着,“捡这么个玩意儿,你养?”
“它活不过今晚。”我说。
“街上的崽子,十个里活一个。”刀疤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将军心软,见一个捡一个,捡一个死一个。你要学将军?”
我把汤圆裹进怀里,用肚皮给它焐着。它渐渐不抖了,叫声也缓下来,小脑袋往我脖子底下拱,拱到那块木牌,停住了。
它盯着木牌看了几秒,忽然不哼了。
“它认得这个?”刀疤凑近看了一眼,眯起眼睛,“这牌子……新来的,你这块牌子哪儿来的?”
“与生俱来的。”我说的是实话。
刀疤盯着我看了很久,那道疤在它脸上动了动,像一条活过来的蜈蚣。最后它嗤了一声,叼起那半只烧鸡,走之前丢下一截鸡腿。
“给它吃。饿死在我地头上,晦气。”
汤圆抱着鸡腿啃的样子,让我在上辈子的记忆里翻出了一个画面:我七岁那年冬天,捡到一只冻得发抖的麻雀,捧在手心里焐了一下午,麻雀飞走的时候,我妈说,活了,它活了。
那天下午,有个好心的环卫工周阿姨把扫到一起的落叶堆成一个窝,又拿来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毛衣铺在里面。她看见我把汤圆安顿进去,笑了。
“哟,大花猫会带孩子呀。”她蹲下来,从兜里摸出半根火腿肠,掰碎了放在窝边上,“天冷,你们爷俩挤着睡。”
爷俩。我在心里默默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那天晚上,汤圆睡在毛衣窝里,我守在窝口。街灯的光罩下来,把落叶照出一圈毛茸茸的边。我数着天上的星星,想着明天得给它找个活路,想着刀疤白天那个眼神,想着那块木牌上不断逼近的期限。
就在这时候,阿黄来了。
它跑得跟头牛似的,两短一长的警报叫法这次又快又密,喘着气冲到窝边上,前爪趴地,尾巴急得打旋。
“来了来了来了!”它说,“黄皮卡车!麻子脸和瘦高个,就在后街!他们今晚抓了满满一笼,往车上搬!”
我站起来:“抓了多少?”
“七八只!有瘸腿的老黄猫,有带崽的母猫!”阿黄的耳朵压得平平的,“将军已经过去了,让我来喊你……”
它忽然停住,鼻子抽了抽,浑身的毛一根根竖了起来。
我也闻到了。
风是从后街那边吹过来的。风里除了垃圾的酸、尾气的烫,多了一股味——
一股铁锈混着麻绳的味道。笼子味。
“跑。”我叼起汤圆的后颈,“现在,跑。”
晚了。
身后的矮墙上,一道手电光柱刷地扫过来,钉在我身上。紧跟着是第二个人的脚步声,从巷口包抄,又快又轻,踩着猫的节奏。
“哎哟。”麻子脸的声音在手电光后面响起来,又惊又喜,“白天跑了的那只三花,自己送上门来了!”
“脖子上还挂着牌!”瘦高个的声音更近,“麻子你看,这个品相,这个花色,黑市上那些老板就认这种……”
我放下汤圆,冲着墙缝的方向狠推了它一把。
“跑。”
它跌跌撞撞钻进缝里,小小的影子一晃就没了。我转过身,冲着两道光柱中间的空地弓起背,把浑身的毛炸到最大。
来吧。我上辈子被甲方放过鸽子,被房东扣过押金,被末班车甩过八回,什么样的阵仗没见过。
麻子脸笑着靠近,网兜在夜色里张开,钢丝骨架绷得咯吱作响。
我盯着兜口,心里只有一件事——
明天的日出前,我必须到家。绝不能进那个笼子。
网兜罩下来的瞬间,我忽然觉得脖子上的木牌烫了一下。
烫得像有人在牌子上,重新刻了一遍那行字。
第4章
我以为被抓进笼子就完了。进了笼子我才发现,笼子,可能是这只猫三天里待过最有用的地方。
麻袋口松开的时候,天还没亮透。我被扔在一个铁皮厢里,和七八只猫挤在一起。空气又闷又臭,铁的腥、猫的尿、麻绳的霉,全混在一处。身下的铁皮随着发动机一颠一颠,我的牙磕得打颤。
“都老实点!”麻子脸在外面拍了拍厢壁,“拉到地方称斤,谁乱动先卸谁一条腿。”
车厢里响起一片压低的呜咽。带崽的母猫把三只小崽子护在肚子底下,老黄猫把脑袋埋进前腿,谁都不敢出声。
我怕的倒不是这个。我怕的是时间。
木牌贴着我的胸口,被我焐得温热。第三天的日出前,到家。我变成猫两天了,留给我的时间,满打满算,不到四十个小时。
四十个小时之后我要是还在这个铁皮厢里,会怎么样?木牌没说。将军见过的那只老猫也没回来讲过。
铁皮厢的角落堆着一摞纸箱,绳子松了,一个箱子被颠开一条缝。借着门缝漏进来的路灯光,我看清了箱子上贴的单子。
我凑过去。识字这件事,在这条街上还没救过我一条命,现在它第一次派上了用场。
运单上打印着收货地址:城西,××肉联加工厂后巷冷库。品名那一栏,印着两个字。
食用。
我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上辈子我在便利店的冷柜里见过贴着这两个字的东西,鸡翅,鸭腿,冻鱼。我从没想过,有朝一日这两个字会贴在我自己身上,贴在身边这只还在喂奶的母猫身上,贴在那三只眼睛都没睁全的小崽子身上。
“喂。”我压低声音,碰了碰旁边那只老黄猫,“你知道他们被拉去哪儿吗?”
老黄猫睁开一条眼缝,看了看我,又闭上。
“知道。”它的声音哑得像砂纸,“我儿子前年就是。我循着味儿找过去,找到冷库门口。门口的味道,我这辈子都忘不掉。”
它没说那个味道是什么。车厢里所有的猫却都安静了一瞬,安静得连发动机的轰响都显得心虚。
我深吸一口气,把猫奶崽们的位置、母猫护崽的姿势、老黄猫缩着的方向,全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逃,是逃不掉的。铁皮厢的门从外面插着销。
但不是没有别的办法。
我爬到纸箱堆上,用爪子把那张运单从箱子上撕下来。猫的爪子没有拇指,撕纸这种精细活我练了两天,练得指尖的肉垫全磨破了。我把单子叠成一小条,塞进嘴里,压在舌头底下。
车到地方,必然开箱。开箱,就有人靠近笼子。
我只需要一次机会。
机会在凌晨四点多来了。车拐进一段烂路,整个厢被颠得飞起来,插销哐当一声震松了。门开了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带着露水味和自由的味道。
“怎么回事?”麻子脸在外面骂骂咧咧。
就在他拉开厢门、探进半个身子的那一刻,我用尽全身力气,把叠好的运单吐在他手背上,然后从门缝里蹿了出去。
“什么东西——”他甩手的工夫,我已经滚下路基,钻进了路边的冬青丛。
身后传来瘦高个的喊声:“跑了!三花跑了!哎麻子你手背上是什么玩意儿?”
我不管了。我贴着冬青丛的根部一路狂奔,树枝抽在脸上,疼,但疼得很痛快。跑出两百米,我才敢回头看:
卡车还停在路中间。麻子脸举着手电,照着掌心里那张皱巴巴的运单,两个人凑着头在看。他们大概这辈子也想不通,一张贴在箱子上的单子,是怎么跑到猫嘴里去的。
我转身继续跑。我要在日出之前赶回那条街。
可我跑到街口就停住了。
街口站着一排影子。阿黄在最前面,舌头吐着,喘得像台破旧的风箱。它身后是将军,蹲坐在墙头,尾巴一甩一甩。刀疤蹲在它旁边的电线杆上,抱着柱子,满脸不耐烦。
“将军!”我喊,“他们往城西去了,肉联加工厂后巷冷库,七八只猫,还有带崽的!”
“知道了。”将军从墙头站起来,橘色的身影在晨雾里像一团火,“阿黄跟了卡车一路,车号、路线,都记下了。你嘴里那张单子,才是要命的证据。”
它看了我一眼,眼神在我脸上停了两秒。
“做得不错,识字的小子。”
刀疤从电线杆上跳下来,走到我跟前,用尾巴抽了一下我的腿。
“笼子都关不住你。”它哼了一声,“行,这条街认你了。”
天边已经泛起蟹壳青。将军望着城西的方向,慢慢地说:
“天一亮,阿黄去城郊的那片林子,找野狗群报信。刀疤,你带猫把冷库四周踩一遍点。至于证据——”
它回过头,看着我。
“天亮之后,冷库门口会出现一块纸板。板上写着仓库地址、车牌号,还有‘食用’两个字。纸板会被一个早起买菜的人捡到,他会把它交给穿蓝制服的人。”
我愣住:“谁去写这块纸板?”
整个街口的猫和狗都看着我。
风从街口穿过去,吹得我的木牌一下一下敲在锁骨上。我低头,看见牌子上那行字被晨光映得发亮。
第三天的日出前,它必须到家。
而我忽然明白了另一件事:这个家里,现在也装着七八只猫的命。
纸板可以不写,字,我必须写。
第5章
纸板是我用爪子写的。
说出来没人信,可猫爪沾上煤灰,在废纸箱的瓦楞面上一下一下划,确实能划出字来。我写了三遍。第一遍被将军嫌丑,第二遍被刀疤踩了一脚,第三遍写完,天刚好大亮。
阿黄把纸板叼到了冷库后巷的路口,放在买菜人流必经的台阶上。下午,将军的探子回报:穿蓝制服的人去了冷库,麻子脸和瘦高个连人带车被带走问话,一笼猫在当天傍晚被放了出来。
那天夜里,街区的猫在垃圾站后面开了个会。
参会的除了猫,还有阿黄和它的两个狗兄弟,以及一只不请自来的乌鸦。乌鸦落在电线杆顶端,黑得发亮的羽毛在路灯下泛着蓝光,开口第一句话就把我镇住了。
“纸板那事儿,干得漂亮。”它歪着头看我,“我是大黑,这条街上空的情报都归我管。识字的小子,你脑袋里装的那些弯弯绕,比这条街上所有猫加起来都多。”
“少说两句。”将军打断它,转向众猫众狗,“今天把大家叫来,只为一件事。”
它顿了顿,声音沉下去。
“抓猫队是端了一个,可这条街上的日子,不会因为少了两个人就好过。冬天要来了。垃圾越来越少,狗抢猫的食,猫抢鸟的食,大家抢来抢去,每年冬天都要饿死冻死一批。”
“所以呢?”刀疤抱着爪子,一脸等着看好戏的表情。
“所以,我提议。”将军说,“从明天起,便利店后面的那条死巷,划成共享食区。各家捡到吃不完的,放进食区;各家轮班看守。狗也进来,猫也进来,按出力多少分食。”
巷子里炸开了锅。老猫们炸毛,年轻猫嗤鼻,阿黄的两个兄弟当场龇了牙。
“跟狗一个槽吃饭?”一只玳瑁猫尖叫,“疯了!”
“要么分槽,要么分尸。”将军的声音不高,却把所有噪音压了下去,“你们选。”
争论持续到后半夜。最后让全场安静下来的,是我。
“我补充一个条件。”我跳上垃圾堆,让所有视线集中到我身上,“食区按出力轮值。看守一天,分食两份,能者多劳。另外——”
我看向狗群的方向。
“狗不进窝,猫不上树,各让三尺。谁破了规矩,谁的份例减半。”
刀疤第一个嗤笑出声,可它笑完,第一个举了爪子:“行。我刀疤的场子,我来看。”
阿黄愣了半天,一屁股坐下,举起了前爪:“那、那我们狗也看!”
共享食区就这么定了。事后将军踱到我身边,慢悠悠地说:“你这只猫,不像三天能教出来的。你上辈子是干什么的?”
“给人打工的。”我说,“专门调解甲乙双方扯皮。”
将军似懂非懂,点了点头:“难怪。”
食区运转了两天。效果出奇地好。狗在巷口守夜,猫在巷尾巡逻,打架的次数肉眼可见地少了。周阿姨发现了食区,默许了,还把便利店每天过期的饭团用塑料袋装好,放在食区边上。小雨也发现了,她特意把烤肠留两根,蹲在台阶上,看着我和阿黄分一根。
“大花猫,”她托着腮看我,“你最近好像瘦了,但是精神多了。”
她伸手想揉我的脑袋。这次我没躲。
猫被人摸头的感觉很奇怪,温热的掌心从头顶压下来,一路酥到尾巴尖。我眯起眼,喉咙里不受控制地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
上辈子,我加完班回到出租屋,屋里只有冰箱的嗡嗡声。现在,一个陌生姑娘的掌心,把那条空荡荡的巷子焐热了。
第三天中午,出事了。
不对,是出事之前,先出了一点征兆。
天从早上就闷得反常,云压得极低,空气里的湿度重得能拧出水。我的鼻子最先报警:风里多了一股土腥味,那是暴雨翻过远山时捎来的口信。
“今晚有暴雨。”我跟将军说,“很大的那种。”
“你怎么知道?”
“闻出来的。”
将军抬头看了看天,又看了看我,什么都没问,转头下令:全街区的猫狗,天黑之前,把窝挪到高处,食区的存粮全部上架子。
忙到傍晚,一切就绪。我正蹲在屋檐上喘口气,忽然觉得后颈的毛根根发凉。
被注视的感觉。
我猛地回头。街道尽头那栋居民楼的五层窗口,站着一个人影。
隔得太远,我看不清脸,只看得见那人在窗台上放了一个小小的东西,然后朝我的方向,一动不动地站着。
我眯起猫的眼睛。猫的夜视比人强七倍,光线再暗,我也看清了窗台上的东西。
一个小小的、木头雕的牌子。跟我脖子上这块,一模一样。
那人抬起手,冲我,极轻地挥了一下。
木牌贴着我的胸口,毫无预兆地,烫了。
第6章
暴雨是在后半夜砸下来的。
先是雨点敲铁皮棚,密得像炒豆子,跟着整个天像被人从中间撕开了,水哗啦哗啦往下倒。将军的预警救了半条街,窝都在高处,存粮都上了架,可谁都没料到,雨水会在三个小时里漫过小腿,漫过膝盖,漫成一条浑黄的河。
巷子成了河,河上有东西漂。泡沫箱、树枝、不知谁家的拖鞋,还有一只翻了的塑料盆,盆里蜷着一团湿透的白毛。
汤圆。它不知道几时从窝里溜出来的,盆在激流里打转,它扒着盆沿,叫声被雨声切得稀碎。
我来不及想,跳下去了。
猫的游泳本能救了我,四条腿在水里刨出狗刨的姿势,又狼狈又快。我追上那只盆,用脑袋顶住盆沿往巷口推。巷口有个高台阶,是整条街最高的地方。推到一半,一股急流从侧面撞过来,连盆带我掀了个跟头。
水里全是杂物,一根树枝横扫过来,抽在我背上。疼得我眼前发黑,我咬着牙,重新把盆顶正。
“抓紧了!”我冲汤圆喊。
它把四只小爪子死死抠进盆沿的缝。一步,两步,三步,我在齐胸的水里站直了,把盆顶上了台阶。
刚松了一口气,上游传来一声狗叫。
不是阿黄的警报叫法。那声音又急又短,夹着水花扑腾的动静,是从主街的方向来的。
我蹿上墙头,顶着雨往那边看。主街已经完全成了河,水面漂着一层白花花的泡沫。路中间,一个翻倒的垃圾桶旁边,有个小小的身影在水里一沉一浮。
是个孩子。七八岁,套着件黄色的雨衣,抱着一根灯柱,哭声隔着雨幕传过来,一声比一声哑。
水位还在涨。灯柱根部已经淹了一半。
我沿着墙头跑,一路跑一路叫。叫声惊醒了屋檐下的猫,惊动了高处的狗。阿黄第一个冲出来,看见水里的孩子,二话不说就要往下跳,被我拦住。
“你过不去!”我喊,“水流太急,你也会被冲走!”
“那怎么办?!”
我盯着那根灯柱看了两秒,脑子里飞快地算。墙头到灯柱,隔着六米宽的水面;绳子没有,梯子没有,唯一够得着灯柱的——
“大黑!”我仰起头冲雨幕里喊,“大黑!把你那伙兄弟全叫来!快!”
乌鸦群是五分钟后到的。十几只黑鸟在暴雨里穿梭,落在我指定的位置:对面楼的窗台、雨棚、空调外机,一字排开。
“听好!”我冲它们喊,“一会儿我从墙上跳过去,抓灯柱。你们全部落在那根柱子上,一起往下压——压住它,它就晃不动,孩子就抱得稳!”
大黑落在离我最近的雨棚上,雨水顺着它的喙往下滴。它盯着我看了足足三秒。
“你一只猫,”它说,“管人崽子的死活干什么?”
“少废话。”我说,“干不干?”
“干!”它扑棱起翅膀,“兄弟们,上!”
我从墙头跃出去的那一刻,风把雨全拍在我脸上。我落上灯柱顶端,爪子抠住柱身的接缝,顺着柱子往下爬。十几只乌鸦轰然落下,柱子立刻稳了,晃动的幅度小了一半。
孩子抬起头,隔着满脸的雨水看见我。
“猫猫……”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别哭。”我说,“你听我说,你听得懂对不对?把一只手给我,对,就这样,慢慢松开柱子,抓住我的背。”
他的手伸过来,冰凉的手指攥住我颈后的毛。我疼得龇牙,没躲。
“抓紧了。我带你往窗台那边走,一步,一步,别急。”
我们花了整整一刻钟,从灯柱挪到窗台,从窗台挪到雨棚,从雨棚挪到二楼那户敞开的窗。那家的女主人是被乌鸦的叫声吵醒的,看见窗台上趴着的孩子和一只三花猫,愣了三秒,然后发出一声尖叫,把孩子捞了进去。
我瘫在窗台上,连抬爪子的力气都没有了。
洪水是凌晨四点开始退的。我沿着墙头往回走,走到半路,忽然听见一个熟悉又微弱的声音,从下游的方向传来。
刀疤。
它趴在一截漂浮的门板上,右前腿以一个奇怪的角度垂着,半张脸都是血。它跟激流搏斗了半夜,力气耗尽,门板正在往一个敞开的下水道口漂。那个口子正在回水,旋涡转得像张开的嘴。
“刀疤!”我在墙头上喊。
它抬起头,看见是我,咧开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表情。
“小白脸……”它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老子这回,怕是交代了。”
我沿着墙头往下游追,脑子转得飞快。墙头到门板,太远;跳下去,我也会被卷走。旋涡就在十米外,门板每漂一米,离那张嘴就近一米。
然后我看见了一样东西。
上游漂来一根长长的、泡胀的木头,是从谁家旧家具上拆下来的。我算好它经过的位置,从墙头跃下,落进齐腰深的水里,用全身顶住那根木头,斜着,朝门板的方向推。
“刀疤!门板边缘,抓木头!”
它用仅剩的力气,把前爪搭上了木头。我咬着牙,四条腿在泥水里蹬出火星子,一米,两米,三米,在旋涡的边缘,把木头连同门板上那只狸花猫,一起顶出了主流。
我们瘫在一段高台阶上,浑身湿透,一个猫样也没有。雨不知什么时候小了,天边裂开一条缝,露出蟹壳青。
刀疤看着我,忽然低声笑了起来,笑到一半牵动了伤口,变成抽气。
“行啊,小白脸。”它说,“这条街,以后你说了算。”
我刚要回话,忽然,脖子上的木牌烫了一下。
不是警告的那种烫。是倒计时那种烫。
我猛地抬头看天。天边的蟹壳青正在变亮,变亮,变白。
日出。
木牌上那行字,在我眼前微微亮了一下,又暗下去,像有人在远处应了一声。
第三天,从今天起,正式开始了。
也就是说,留给我的时间,只剩今天,和今天之后的这一夜。
明天日出之前,我必须到家。
第7章
洪水退尽之后,整条街都累瘫了。
猫趴在屋檐上晒太阳,狗趴在台阶上晾毛,乌鸦们停在电线上,一排黑,一动不动,是给这条街挂的一串省略号。
我睡不着。
木牌贴着胸口,一夜比一夜烫。今天就是第三天,明天日出之前,我必须回到那个地址。可那张寻猫启事上的小区,离这条街隔着大半个城区,我空着爪子,怎么回?
更重要的是,我还没弄明白这块牌子到底是谁挂的。
下午汤圆找到了我。它不知几时从周阿姨的毛衣窝里溜出来,踩着水洼一路寻来,在我旁边的石头上趴下,小爪子搭进我的影子里。
“你在想家吗?”它问。
我想说我没有家可回,又怕这话一出口它就哭。我只好说:“我在算日子。”
“算日子干什么?”
“日子有数,路才走得完。”
它听不懂,但它往我身边又挤了挤。两个影子在石头上叠成一团。
答案在天黑之后,自己找到了我。
那时我正蹲在桥洞底下想心事,忽然闻见一股很老很老的味道,老得像晒了三十年的旧棉被。桥洞深处,一双眼睛睁开了。
那是一只白猫,白得发灰,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可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像两点浸在井底的星。
“坐。”它说,“等你三天了。”
我浑身的毛又竖了起来。等我?等我三天?
“你是谁?”
“我是谁不重要。”老白猫慢慢地说,“重要的是,你脖子上那块牌子,我认识。”
它抬起一只前爪,指了指我的胸口。
“那不是护身符,是车票。三天一轮回,一日一更,日出为界。你手里的这张票,票期到明天日出为止。到期不回家,票就作废。”
“作废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老白猫看着我,一字一字地说,“永远回不去。”
桥洞外有水流滴落的声音,一下,一下。我盯着它,半天说不出话。
“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老白猫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它不会再开口,它才缓缓地说:
“因为三十年前,我脖子上,也挂过一块一模一样的牌。”
我猛地站起来。
“你也——”
“我也当过三天的人。”老白猫打断我,“三天的期限一到,日出之前,我赶回了家。回到家,我从猫的身体里醒回来,躺在人的床上,发了整整一个星期的烧。后来我用了一辈子,想弄明白那三天到底是怎么回事,也没想明白。”
它顿了顿,那双井底星一样的眼睛看着我。
“直到三年前,我在桥洞底下闻见了一股味道。人味儿,很重的人味儿,裹在一团猫毛里。那天起我就知道,又有人要来‘借’这条命了。这三年,我守着这个桥洞,就是在等你。”
“等我干什么?”
“告诉你三件事。”老白猫竖起一根枯瘦的爪子,“第一,牌不离身。牌子在,路就在。牌子要是丢了、碎了,路就断了。”
我下意识用爪子按住胸口的木牌。牌子温热,是活的。
“第二,”它竖起第二根,“回家,不一定是回那个门牌号。回家,是回那个在等你的人身边。谁是那个等你的人,你其实早就知道了。”
寻猫启事上我自己的字迹。楼下窗口那个小小的人影。窗台上那个一模一样的木雕小牌。
一个念头在我脑子里轰然成形,可还没等我看清它的形状,老白猫竖起了第三根爪子。
“第三件事,最要紧。”它的声音沉了下去,沉得直接从井底传上来,“明天日出之前,这条街上,还有一件大事没了结。你了结了它,再走。你走了结不了,你这辈子,我是说,你作为人的那辈子,会后悔。”
“什么大事?”
老白猫缓缓闭上眼。
“麻子脸和瘦高个,只是收钱办事的。他们的上家,是城南那家‘野味餐馆’,后院里关着的,不止猫。这条街上的猫狗,这两年少了多少,你没数过吗?”
它说完这句,就再也不开口了,呼吸一点点放缓,大概是耗尽了所有攒了三年的力气。
我退出桥洞,站在夜风里,浑身的血一层层凉下去,又一层层烧起来。
麻子脸和瘦高个被抓走了,可笼子还在,冷库还在,那个收猫的上家还在。我吐出去的那张运单,只砸断了链条最细的一环。
将军蹲在桥洞外的石头上,显然早就等在那里。
“都听见了?”它问。
“都听见了。”
“去吧。”将军望着城南的方向,慢慢地说,“天亮之前,把这件事了了。然后,回家。”
我低头看胸口的木牌。牌子上那行字在夜色里泛着微光,一笔一画都透着一股急劲,像有人握着刻刀在跟时间赛跑。
第三天的日出前,它必须到家。
第8章
端掉城南那家野味餐馆,我们没有硬闯。
硬闯是狗的思维。我们是联军,联军打仗,用的是各自的看家本事。
凌晨一点,行动开始。
第一批出发的是大黑和它那伙乌鸦兄弟。十几只黑影掠过城南的夜空,落在野味餐馆后院的墙头、树梢、广告牌上。大黑蹲在高处,把后院的布阵看得一清二楚,然后分批回来报信:
后院一个铁笼子,关着九只猫、四只狗,还有一笼说不清的鸟。看门的两个,前半夜喝酒,后半夜一个在打盹,一个在刷手机。
“笼子的钥匙,”大黑说,“挂在打盹那人腰上。”
第二批是刀疤和阿黄的狗队。它们不靠近后院,只在餐馆前后的马路上,专挑深夜路过的行人,围着人家的腿转圈,把人家往街对面的公用电话亭边引。狗办这件事得心应手,半小时就引过去七八个路人。
第三批,是我。
我叼着一块事先写好的纸板,从后墙的一个通风口钻了进去。
纸板是我用爪子蘸着灶膛里的煤灰写的,字不多,三行:
后院关着猫狗,请报警。
餐馆名,地址,都在纸板上。
这个计划里最险的一环是我。通风口通向灶房,灶房连着后院,我必须在打盹那人醒来之前,把纸板放到一个显眼、又不会立刻被餐馆自己人发现的地方。
灶房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可我是猫。我贴着墙根走,绕过油桶,跨过一条正在融化的冰水路。后院传来铁笼磕碰的声响,还有几声压得极低的呜咽。
我的心一抽一抽地疼,但我不能现在扑过去。笼子上了锁,硬扑只会多关进去一只。
我选中了大门口。那里摆着一张供客人扫码点餐的桌子,纸板往桌脚一靠,凌晨打烊的餐馆,第一个推门出来的服务员一眼就能看见。
我刚把纸板放稳,忽然,后院传来一声暴喝。
“哪来的鸟!”
是刷手机那人发现了乌鸦。我撒腿就钻回通风口,身后一片鸡飞狗跳,手电光柱在墙上乱扫。我贴着管道一路狂奔,从墙洞蹿出去的瞬间,头顶传来大黑的骂声:
“撤!全撤!风头不对!”
我们全部撤到了两条街之外。大黑落在我旁边的矮墙上,气不打一处来:
“就差一步!那个刷手机的,偏在这个节骨眼上抬头!”
“不。”我望着餐馆的方向,慢慢地说,“够了。”
因为就在我们撤退的同时,一个被狗队引到电话亭边的路人,看见了桌脚那块纸板。他打了一通电话。
凌晨三点,两辆蓝白相间的车停在了野味餐馆门口。
后来的事,是大黑的探子一笔一笔回报给我们的。穿制服的人进了后院,铁笼子被打开,九只猫、四只狗被抱上车,那笼鸟也被带了出来。两个看门的,一个都没跑掉。天亮之前,这家店门口贴上了一张封条。
消息里还说,铁笼子打开的时候,那只老黄猫没有立刻走。它在笼门口站了很久,回头看了两眼,才一瘸一拐地消失在巷子深处。
大黑学给我听的时候,我正蹲在食区的架子上,望着城南的方向,在心里跟它道了个别。
走吧,老爷子。你儿子的账,这回连本带利,替你要回来了。
消息传回街区的时候,整条街都沸腾了。
阿黄绕着垃圾站跑了三圈,撞翻了两只垃圾桶。刀疤难得没有骂人,蹲在墙头,尾巴一甩一甩。将军把全街的猫召集到食区,开了一夜的会,会上的第一件事,是给这场行动起个名字。
“就叫‘纸板行动’。”大黑拍着翅膀说,“主意是那小子出的,字是那小子写的。全天下会写字的猫,就这么一只!”
所有的目光都落在我身上。
“记住了,”大黑在旁边聒噪地补充,“全天下会抓笔的猫就这么一只,全天下肯为咱们冒这个险的,也就这么一只!”
我被看得不好意思,低头舔了舔爪子。爪子上的煤灰还没舔干净,一块黑,一块粉,难看得要命,可那上面有我写过的、救过命的字。
汤圆不知道从哪里钻出来,顺着我的腿爬到背上,小爪子扒着我的脖子,正好按在那块木牌上。
“你也要走了,对不对?”它小声问。
我心里咯噔一下。
“你怎么知道?”
“牌子一直在发烫。”汤圆把脑袋贴上来,“烫得我都睡不着。将军说,牌子烫,就是要回家了。”
全场的喧闹一点一点静下来。将军从食区深处踱出来,走到我面前,仰头看着我。
天边,最深的夜色正在退去,东边的楼顶上,浮起一层蟹壳青。
“时间到了。”将军说,“送你回家这件事,不能耽误。”
它转过身,冲着满街的猫狗乌鸦,扬声喊了一句:
“全街区,列队!送我们的兄弟回家!”
第9章
送我回家的队伍,走出了阅兵的气势。
阿黄和它的狗兄弟在前方开路,一路小跑,遇见路口就停下来张望。刀疤带着四只健壮的狸花押在两侧,尾巴高翘,气势汹汹,街边的野狗远远看见,掉头就跑。大黑的乌鸦群在头顶盘旋,一路报着前方的路况。
而我走在队伍的最中间,背上驮着汤圆。
它死活不肯下来,一路把我的脖子搂得紧紧的,小脑袋埋在我耳朵后面,呼噜呼噜,装睡。
我把汤圆交给了周阿姨。
这是天亮之前我做的最后一件事。环卫站后头有一间堆放工具的平房,周阿姨每天凌晨四点准时来开门。我们在她开门的必经之路上等着,等她推着清洁车走近,我把汤圆从背上放下来,用小爪子把它往周阿姨的脚边推。
汤圆不明白我要做什么,抱着我的腿不放。
“听着。”我低头,鼻尖碰了碰它的鼻尖,“这位婆婆每天管这条街的吃食,你跟着她,顿顿有火腿肠。比在街上的十只猫加起来都强。”
“我不吃火腿肠。”汤圆哭了,眼泪糊了满脸,“我跟着你。”
“我没法带你走。”我说,“我这一走,就回不来这条街了。”
周阿姨低下头,看见脚边这一大一小两只猫,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哟,大花猫,送孩子上学来啦?”
她弯腰把汤圆抱了起来。汤圆在她怀里疯狂挣扎,眼睛直勾勾看着我,一声一声地叫。
我不敢再看,转身就走。
走出十几步,身后传来周阿姨的声音,她蹲下身,把一根火腿肠掰碎了,放在台阶上。
“大花猫,你也吃一口,啊。”
我没有回头。我怕一回头,就走不动了。
队伍走到××小区三栋楼下的时候,东边的天已经由蟹壳青变成了鱼肚白。
楼道口,将军停下了脚步。全街的猫狗都停在了楼外的空地上,谁都没有再上前一步。
“就到这里。”将军说。
我仰起头,看着那扇熟悉的窗户。五楼,那扇我加完班回来、总亮着一盏小台灯的窗户。窗台上,放着一个小小的木雕木牌,在渐亮的天光里,安静地等着我。
原来如此。
等我的人,离我只有二十米。这二十米,我走了一辈子,也走了三天。
“将军。”我最后问了一个问题,“你说年轻时,见过一个跟我身上人味儿一样的老猫。它只待了三天,说它自己是‘借’的。”
“嗯。”
“它后来回家了吗?”
将军沉默了一会儿。晨光落在它一身橘毛上,它看起来又老了一些。
“回了家。”它说,“它在天亮之前赶回了家。它走的时候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它说,‘替我谢谢这条街。’”
将军抬起头,直视着我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竖瞳的锐利,只有一种穿越了漫长岁月的东西,安静地、确凿地落在我脸上。
“还有一件事,我一直没告诉你。”将军的声音很轻,“三十年前,我还是一只不到一岁的猫,饿得快死的时候,是一只白猫分了我半条鱼。那只白猫,脖子上挂着一块木牌。”
它顿了顿。
“你身体里住着一个人吧。”
这不是问句。
我迎着它的目光,认真地点了点头:“三天前是的。”
“我见过一个。”将军说,“现在,我见过两个了。”
它抬起爪子,在我肩上轻轻按了一下,像老班长给新兵整理领章。
“回家吧。”
我转过身,一步一步走进楼道。一楼,二楼,三楼。猫的爪子踩在水泥台阶上,几乎没有声音,可每一下,都像踩在我上辈子走过的每一天上。
四楼半的转角处,我最后回头看了一眼。
楼下的空地上,猫狗们还站在晨光里,没有散。将军蹲在最前面,橘色的身影被朝阳镀了一层金边。它抬起了右前爪,慢慢地,冲我挥了一下。
我也抬起爪子,冲它们挥了挥。
然后我爬上最后半层楼梯,走到那扇门前,把爪子搭在门板上。
门没有锁。
我推门进去,穿过黑暗的客厅,窗台上那个小木牌近在咫尺。我跳上窗台,把脖子上这块戴了三天的木牌摘下来,和窗台上那块,并排放在了一起。
木牌离开脖子的瞬间,三天的疲惫轰然砸下。我蜷在两块木牌中间,眼皮沉得像灌了铅。
窗外的天边,第一缕日出越过楼顶,落在了我的胡子上。
我最后看了一眼这座城市。楼下那条街上,有个扫地的婆婆,有个夜班的姑娘,有一群不会被人记住的猫和狗。
谢谢你们。
然后我闭上眼睛,睡了过去。
第10章
我是在自己租的出租屋里醒来的。
窗帘没拉严,一线天光斜斜地切进来,落在枕头上。我躺在被子里,浑身的骨头像被拆开重装过一遍,又酸又沉。
我抬起手。是人的手,五根手指,指甲修得整整齐齐,手背上还有睡出来的红印子。
床头柜上的手机亮了一下,屏幕显示着日期。我数了数,从我在加班的夜里睡着那晚算起,过去了整整三天。
不是梦。
我猛地坐起来,抓过手机。通话记录干干净净,短信干干净净,这三天里,这具身体一直躺在这张床上,睡得天昏地暗。
除了发件箱里的最后一封邮件。
发送时间是三天前的深夜,就在我睡着之前,发给我自己的另一个邮箱,正文只有一行字:
“如果三天后你没有记忆,请去楼下见一个人。”
我坐在床上,握着手机,半天没动。
我对这封邮件没有任何印象。就和楼下那张寻猫启事一样,字是我的字,账号是我的账号,可我的记忆里,从来没有写下过它们的那一天。
这三天,我的灵魂在那只三花猫的身体里,端了黑窝点,救了落水的小孩,替我把那件我一直想做、却始终没有勇气做的事,做完了。
而留在这间屋子里的这具身体,也有另一只手,替我把回家的路,提前铺好了。
我下床,赤着脚走到窗边。
窗台上,并排摆着两块小木牌,红绳的结还温着。
我拿起自己那块,翻到背面。原本空白的背面,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行刻痕极浅的小字,刻的人手艺很生疏,笔画歪歪扭扭,却一笔一笔都刻得很用力:
“替我谢谢这条街。”
楼下传来扫地的声音。我探头往下看,周阿姨推着清洁车,车筐里蹲着一团白毛,正扒着车沿东张西望。
“汤圆。”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哑得厉害。
街角的便利店亮着灯,小雨正在门口给一只胖橘猫掰烤肠,掰完还拍了拍它的脑袋。橘猫眯着眼打呼噜,尾巴绕着她的小腿,绕了一圈又一圈。
我的眼睛一下子热了。
那天之后,我辞了职。
房东来收房的时候,我把退租押金折算成了三个月的房租,把那个离街区最近的一楼小门面租了下来。三个月后,“来福流浪动物救助站”的牌子挂了上去。牌子是我亲手刻的,刻完我盯着看了很久,总觉得这笔迹似曾相识。
救助站的第一批住户,是从城南那家餐馆接回来的猫狗,安置在里间的隔离笼里。第二批,是周阿姨扫街时一路捡回来的。汤圆最早落户,霸占了我办公桌最软的那个坐垫,谁来都不让。
刀疤后来是自己找上门来的。
那天我正在门口卸猫粮,一只右耳缺了半块的狸花猫大摇大摆地踱进门,往食盆前一站,尾巴一抽,抽了我一裤腿的土。
“生面孔。”它说。
我蹲下来,平视着它,喉咙里堵着千言万语,最后只说出一句:
“这里管饭。管饱。”
它打量了我三秒,慢条斯理地开始吃饭。
将军是最后一个来的。一个黄昏,它踱进救助站,在所有食盆之间巡视了一圈,最后跳上我办公桌上唯一空着的那个角落,团成一只标准的橘色圆面包。
“你办的这个,”它说,“比我那条街的食区,体面多了。”
从那以后,救助站的账本上多了一条奇怪的记录:每天傍晚,给街角墙根留两份口粮,一份橘猫的,一份乌鸦的。大黑隔三差五会落一次窗台,放下不知从哪儿叼来的亮晶晶的小东西,权当餐费。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地过。来给猫狗找领养的人越来越多,志愿者越来越多,我认识的人越来越多。有时候我站在店门口,看着这条重新热闹起来的街,会觉得那三天离我越来越远,远得像一个做了很久的梦。
只有一样东西提醒我那不是梦。
我钱包的夹层里,一直收着一张字条。是三年前,我人生最低谷的那个冬天,我在桥洞底下捡到的一只老白猫,临走前留在我手心的。那时我只当它通人性,直到我在桥洞下、以另一只猫的身份,再次见到它。
字条上只有一句话,纸都黄透了,边角磨出了毛边,不知在谁身上贴身藏过多少年:
“三天,足够一个人重新活一次。去吧。”
救助站开业的第二年冬天,一个抱着猫来送养的姑娘在门口站了很久,忽然问我:
“你说,人遇到的那些很有灵性的动物,它们那副什么都懂的样子——”
她怀里的猫正盯着我看,那双眼睛又黑又亮,深得看不见底。
“会不会里面,也住着一个人类?”
店里很静。笼子里的猫都在打盹,将军在柜台上打呼噜,汤圆竖着耳朵。暖气片上的茶缸冒着一缕热气,慢悠悠地往上升。
我笑了笑,伸手揉了揉那只猫的脑袋。
猫眯起眼,喉咙里呼噜了一声,尾巴尖,轻轻勾住了我的手腕。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