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婚酒席当天他偷走厂里两千巨款,跟着女文青双宿双飞。
我顶住灭顶之灾,硬是把一家濒死农机厂做成全省工业骨干。
五年后大厂裁员,他领着寒酸相好踢开厂门,大言不惭要接管“祖业”。
他做假手印、恶人先告状诬陷我藏金条。
可他不知道,他卡我的原料车队是省厅亲自押运,他诬陷我的砖窑藏着全省劳模的滴血勋章!
面对他下跪磕头的哭嚎,我只冷冷吐出两字:押走,劳改十八年!
1.
我从车上拿下饭盒,跨进家门。
堂屋里传出一阵嚎哭。
门槛边堆着两只磨破角的帆布包,上面沾满黑黄的泥点。
我掀开帘子。
一个头发打绺、胡子拉碴的男人正跪在地上,两手扯着我公公瘫在轮椅上的棉裤腿。
“爹,儿子在外头叫人骗光了饭票,天天在火车站扛大包啊!”
他鼻涕眼泪抹了老头一裤腿。
轮椅上的公公手直哆嗦,喉咙里卡着一口老痰,嗬嗬喘不上气。
旁边站着个穿碎花的确良衬衫的女人。
那衣领发了黄,脚下踩着一双挤扁了后跟的红色塑料凉鞋。
女人见我进来,立刻收起嘴角的刻薄,抹了把脸退到一边。
地上跪着的男人猛地转过头。
他看见我,眼珠子定了一下。
“你谁啊?跑我家里来干什么?”
他吼了一嗓子,从地上爬起来,伸手就要推我的肩膀。
我往后退了半步,手里的铁饭盒重重砸在门边的八仙桌上。
砰的一声闷响。
“赵学峰,你瞎了狗眼?”
公公好不容易顺过来气,抓起桌上的茶缸子朝他砸过去。
茶缸子没砸中,在地上滚了两圈,洒出一摊陈年老茶叶渣。
赵学峰愣住了。
他死死盯住我的脸。
“宋红霞?”
他张大嘴巴,视线从我的齐耳短发落到我身上的深蓝色翻领工装上。
“你怎么还在我家?”
跟在他身后的女人也叫出了声:“学峰,这就是你当年丢下的那个村姑?”
女人踩着鞋跟走上来,撇着嘴上下扫视我。
“五年了还没改嫁?死皮赖脸占着学峰家房子呢?”
我没搭理她,径直走到炕沿边,倒了碗温开水递给公公。
公公喝了两口水,指着门外的手还在发抖。
“滚出去!”
“我们赵家没你这个忘恩负义的种!”
赵学峰脸色变了,但他没动窝。
他两只眼睛在屋里转来转去,盯着墙角新打的立柜和桌上的收音机。
“爹,当年是我犯糊涂,可我现在回来了!”
赵学峰拍打着胸脯。
“城里大厂子现在搞减员,我那是时运不济。”
“可我是高中毕业,全公社数我肚子里墨水多!”
他把那个穿烂凉鞋的女人拉到前头。
“秋兰在省城文工团干过,懂规矩,会说话。”
“我们回来自家接班,厂子交给我,您踏踏实实歇着享福!”
躺在里屋炕上的婆婆咳嗽了几声,声音虚弱得像游丝。
“学峰啊……你当年走的时候,厂里欠着外头两千块钱……”
“要不是红霞……”
赵学峰粗暴地打断了老太太的话。
“娘,你糊涂了!”
“一个外姓女人能懂什么车床模具?”
“外头那几个车间本来就是我赵家的祖业,现在我这个赵家独苗回来了,厂长位置当然归我!”
秋兰跟着帮腔:“就是啊二老,我们在省城见过世面,红霞妹子留在家里伺候伺候你们、端屎端尿就成了,外头抛头露面的大生意,哪轮得到女人管。”
我听乐了。
我放下水碗,扯了张毛巾给公公擦了擦嘴角。
“赵学峰,厂子是赵家的?”
赵学峰昂着脖子:“废话!我爹建起来的配件厂,不姓赵还能姓宋?”
我拍了拍手上的灰尘。
“那你今天就去厂区看看,看看里头的人认不认你这张脸。”
赵学峰冷笑一声,抓起破帆布包跨出门去。
“秋兰,走!去咱们车间清点家当!”
两个人趾高气扬地甩上大门。
公公急得要撑起身子:“红霞,快叫保卫科拦住他,那混账东西心黑手狠啊!”
我按住老人的肩膀。
“爹,您安心喝药。”
“今天车间里交大货,让他去。”
2.
农机厂二车间的大铁门敞着。
两台新拉回来的皮带车床正轰隆隆转个不停,铁屑崩在水门汀地面上,溅出点点火花。
我和供销社的刘干事赶到门口时,里头已经吵翻了天。
赵学峰站在一堆铁料箱子上,手里扯着一张油渍麻花的旧图纸,扯着破锣嗓子大喊大叫。
“都给我停下!把电闸拉了!”
几个满手黑油的翻砂工停下手里的活,端着铁锨围过去。
“你他娘谁啊?拉了电闸,这一炉铁水废了你赔?”
领头的是老车工赵铁柱,手里攥着一把半米长的活动扳手。
赵学峰把胸脯拍得啪啪响。
“赵铁柱!你睁大眼看看,我是赵学峰!”
“赵厂长是我亲爹!这厂子是我家的!”
“今天起,老子正式接管全厂,所有的工分和开支我重新定!”
秋兰站在旁边,嫌恶地捏着鼻子避开机油烟子,尖着嗓子喊:
“听见没有?新厂长给你们训话呢,站没站相,一帮没开化的苦力!”
工人们面面相觑。
赵铁柱吐了口唾沫在手心里,冷笑了一声。
“赵学峰?”
“五年前跟省城小娘们卷了家里买料钱跑路的那个赵学峰?”
人群里爆出一阵哄笑。
赵学峰脸涨成猪肝色。
他跳下料箱,一把推向最近的操作台。
“少废话!我才是老赵家的根!”
“宋红霞呢?让她把仓库钥匙和财务印章交出来!”
“她一个靠我家过日子的外人,也敢霸占我赵家的产业?”
他伸手就要去拧操作台上的启动手柄,想显摆自己懂行。
“别动那个把手!”
我大喝一声,跨进车间大门。
赵学峰手一抖,转头看见我。
“宋红霞,你来得正好!”
他大步冲到我面前,伸出那只脏手就要搜我的衣兜。
“账本和公章呢?拿出来!”
“我给你留点脸面,去把离婚申请写了,收拾几件旧衣服滚回你娘家!”
“看在你伺候我爹娘几年的份上,每个月我施舍你五块钱嚼谷!”
我抬手一把挡开他的胳膊。
刘干事从我身后跨出来,眉头拧成个疙瘩。
“这位同志,你是哪个单位的?在这里胡闹什么?”
秋兰踩着烂凉鞋走上来,下巴扬得老高。
“我们是厂长家属!你是哪根葱?这里有你说话的份?”
刘干事从上衣口袋掏出工作证,在两人眼前亮了亮。
“县供销总社物资调拨科,刘建业。”
秋兰的话卡在嗓子眼里。
赵学峰愣了愣,立刻换上一副堆笑的嘴脸。
“哎呀,刘科长!自家人,自家人!”
“我是赵厂长的长子,以后全县的农机配件调拨,您直接跟我对接就成!”
“这厂子过去五年让一个妇道人家胡搞,耽误了不少大事,以后我亲自抓生产!”
刘干事像看傻子一样打量了他几眼,转头看向我。
“宋厂长,这是怎么回事?”
我指了指那两台飞速转动的车床。
“公社去年就把厂子重组了,现在的红星重工是集体合资改制企业。”
“赵学峰同志当年私自脱离户籍,公社档案里早就将他按失踪注销了口粮关系。”
“他现在连本村社员都不是。”
赵学峰眼珠子瞪得滚圆,额头上青筋暴起。
“你胡说八道!”
“老赵家的宅子在,厂房在,你凭什么把老子注销了?”
他一把抓起地上一根磨损的传动轴,恶狠狠地指向我。
“宋红霞,你个狠心贼,你趁我不在算计我赵家的家产!”
“今天不把厂长印章吐出来,老子砸了你这破车间!”
他举着铁轴往前冲。
赵铁柱一挥手,五六个年轻后生提着铁棒围上来,直接把赵学峰按在水门汀地上。
铁轴当啷一声砸在地上。
秋兰尖叫着去抓工人的脸:“杀人啦!土匪打人啦!”
我走到赵学峰面前,俯视着他那张贴在油泥地上的脸。
“想查账是吧?”
“明天公社管委会开季度碰头会,你大可以带着你的委屈,当着全公社干部的面去告我。”
“现在,给我扔出去。”
工人们拖着赵学峰的脚脖子,像拖死狗一样扔出大门。
赵学峰趴在泥水里,冲着车间大门狂吠:
“宋红霞,你给我等着!”
“我去公社找老书记,我看你这个鸠占鹊巢的贱人能狂到几时!”
3.
第二天一大早,天刚蒙蒙亮。
公社管委会的大院里挤满了看热闹的人。
赵学峰把身上的破褂子撕得更烂,领着秋兰跪在大院当间的红旗下,捶胸顿足地嚎丧。
“乡亲们给我评评理啊!”
“我赵学峰响应号召出门学技术,五年没回,家里老窝让人给端了!”
“童养媳成了厂长,亲爹娘被她关在屋里虐待,我这个亲儿子连一口残汤剩饭都吃不上啊!”
周围的乡亲交头接耳,指指点点。
秋兰坐在一边抹眼泪,嘴里不住地念叨:
“我们在外头省吃俭用,就想着回来孝敬二老,谁知道一进家门就被野汉子用铁棍打出来啊!”
“公社要是不做主,我们就去县里,去省里告状!”
管委会的门帘一掀,老书记背着手走出来。
老书记脸色铁青,眼袋耷拉着,显然是被这一大早的闹剧吵得头疼。
“大清早叫丧呢?都给我站起来说话!”
赵学峰连滚带爬扑到老书记脚底下。
“吴叔!您看着我长大的,您得给我做主啊!”
“宋红霞篡改厂子资产,把我爹的农机厂变成了她一个人的私产,这是挖集体的墙角,这是强盗行径!”
我掀开帘子,手里提着一个牛皮纸公文包,迈步走下台阶。
身后跟着公社农机站的几个老干部。
我神色平静,把手里的公文包放在院子当间的石桌上。
赵学峰看见我,眼里喷出火来。
“宋红霞,你贪污公家财产,今天当着吴书记的面,你还有什么话好说?”
“吴叔,立刻派保卫科封了她的办公室,查她的账!”
老书记没看赵学峰,转头看向我。
“红霞,怎么回事?”
我打开公文包,从里面拿出一沓厚厚的泛黄单据。
我把第一张纸摔在石桌上。
“七八年三月,赵学峰离家当天,从厂里出纳柜子里撬走现金六百八十块,原料借条一千四百块。”
我又摔出第二张纸。
“七八年五月,供销社催要春耕柴油机活塞环,厂里没钱买生铁,濒临查封破产,老赵叔急火攻心脑出血瘫痪。”
我拿出一本盖着鲜红印章的折子,摔在赵学峰眼皮子底下。
“这是我当时变卖我娘家给的三转一响嫁妆,加上我父亲抚恤金两千二百块,全部注进农机厂垫付债务的汇款存根。”
周围围观的人群瞬间安静下来。
几个岁数大的老社员开始交头接耳。
“我想起来了,当年赵老汉瘫在炕上等死,全是红霞在医院伺候端屎端尿。”
“可不是嘛,赵学峰跑得无影无踪,要不是红霞拿钱垫上,厂子早被银行封了。”
赵学峰脸色有些发白,但他咬着牙挺直腰板。
“你垫了钱又怎么样?厂房地皮是我赵家的宅基地!”
“我爹娘生的我,我才是法定继承人!”
“你贴的那点钱,大不了厂子赚了钱我还你,你凭什么把法人改成你?”
秋兰也在旁边尖叫:“对!还钱就是了,厂子归赵家!”
我冷笑一声。
我从公文包最底层抽出一张泛黄的大红纸,上面按满了密密麻麻的红指印。
“七九年冬,厂子欠债累累,公社决议破产拍卖。”
“全厂三十六名老职工联名上书,自愿将口粮田指标转为企业股,要求我担任第一负责人。”
“赵学峰,你问问院子外头站着的工人,这厂子是谁从土坑里一点点抠出来的?”
大门外一阵嘈杂。
赵铁柱带着十几个工人呼啦啦冲进大院,个个手里捏着工会证明。
“我们只认宋厂长!”
“当年发不出工资,是宋厂长自己啃冷窝头,把粮票分给我们家孩子!”
“姓赵的,你算个什么东西,回来就想摘桃子?”
赵学峰被工人们的气势吓得倒退了两步。
但他贼心不死,转头抱住了老书记的大腿。
“吴叔!不管别人怎么说,那宅基地是我爹的名字,房本是我赵家的!”
“她把我爹娘软禁了,伪造了委托书!”
“我有我爹娘按手印的亲笔信,我要收回房子和厂区院墙!”
赵学峰从怀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白纸,上面赫然写着“收回房产”几个字,底下歪歪扭扭地盖着一个红手印。
老书记接过去看了一眼,眉头拧得死紧。
院子里的风一下子停了。
所有人都在看着老书记手里的那张纸。
如果真是老赵头亲手写的,按照规矩,宅基地确实得归长子。
赵学峰脸上重新浮现出得意的狞笑。
“宋红霞,你没招了吧?”
“厂房占了我家三间东厢房的地基,我不准你生产,我看你怎么向县里交差!”
4.
赵学峰把那张破纸抖得哗哗作响。
“白纸黑字,赵家的地,赵家的房!”
“宋红霞,你识相的就赶紧把公章交出来,带着你的铺盖卷滚蛋!”
秋兰在一旁拍着巴掌叫好:
“听见没有?识相的赶紧滚,别在这儿丢人现眼!”
老书记拿着那张纸,翻过来调过去看了两遍。
他突然冷笑了一声。
“赵学峰,你这手印哪来的?”
赵学峰脖子一梗:“我爹昨晚亲手按的!”
老书记直接把那张纸拍在石桌上。
“放你娘的屁!”
“老赵头三年前中风,右手大拇指早就萎缩蜷死了,连筷子都抓不住!”
老书记指着纸上的指纹:
“这上面清清楚楚是个右手拇指印,纹路饱满,你当老子眼瞎?”
赵学峰脸色刷地白了。
工人们先是一愣,随即指着他的鼻子破口大骂。
“这畜生,连自己亲爹的手印都敢造假!”
“不要脸的白眼狼!”
赵学峰慌了神,往后踉跄了两步,正好踩在秋兰脚背上。
秋兰疼得嗷一嗓子,扯着尖嗓子喊:
“就算地皮不论,县农机站订的那批麦收齿轮,你们也休想交货!”
赵学峰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立刻又张狂起来。
“对!生铁!”
“省机械三厂调拨给县里的特种低硫铁,扣在省城货场!”
“宋红霞,那是我托了文工团老干部的关系压下的!”
“没有那批特种铁,你拿什么给县里交六百套脱粒齿轮?下周一全县麦收开镰,拿不出零件,你就等着坐牢吧!”
周围的工人们脸色全变了。
赵铁柱急得脑门冒汗,转头看我:“宋厂长,真断料了?”
我没说话。
我看了一眼手腕上的上海牌机械表。
八点整。
公社大门外,突然传来一声沉闷震耳的气喇叭声。
一辆墨绿色的巨型解放牌卡车,喷着黑烟开进了院子。
车斗上蒙着厚厚的防雨油布,压得钢板弹簧咯吱作响。
车门推开,一个戴着钢丝眼镜、穿干部服的中年人跳下车。
他手里攥着一叠盖着大红印章的调拨单。
赵学峰一见来人,眼珠子都亮了,狂喜着迎上去:
“张哥!张科长!”
“您看您怎么还亲自押车过来了?这帮泥腿子不识抬举,料先在货场压三天……”
张科长连眼皮都没抬,一把将他推了个趔趄。
他大步走到我面前,啪地立正敬礼。
“宋总工!”
“省重工厅特批的第一批三十五吨低硫钼合金铁,按期押运到位!”
“刘处长让我转告您:您主持改进的齿轮冷拔新工艺,全省重点推广!”
“厅领导有话,谁敢卡红星重工的原料,就是破坏夏收,一律撤职查办!”
院子里死一般寂静。
赵学峰伸出的双手僵在半空,像冻死的枯树枝。
秋兰手里的手帕啪嗒掉进泥坑。
“张……张科长,她就是个山野村姑啊!”赵学峰声音直打颤。
张科长猛地转过身,眼神冰冷。
“赵学峰,你还敢在这里兴风作浪?”
“你伪造机械三厂提货单,倒卖国家统销生铁,案子两天前就发了!”
张科长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盖着省公安厅红印的纸,狠狠拍在赵学峰胸口上。
“省公安厅的加急通缉令,今早刚下发到县局!”
“你以为你跑得掉?”
大红印章像一记响亮的耳光。
赵学峰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泥水里。
两名早就候着的公社保卫干事跨步上前,反剪他的双手,冰凉的麻绳三下五除二将他绑成了粽子。
秋兰吓得扭头要跑,被两个妇联大嫂一把薅住头发,直接撂在地上。
“押走,送派出所!”
老书记一挥手。
赵学峰在泥地里拼命挣扎,鼻涕眼泪全涌了出来。
“红霞!我是你男人啊!一日夫妻百日恩,你饶了我这次吧!”
我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赵学峰,五年前你卷走两千块,想饿死全厂老小的时候,怎么没想过夫妻情分?”
“这农机厂的门槛,你这辈子都跨不进来了。”
卡车发动,烟尘卷起。
赵学峰像条死狗一样被拖上了保卫科的手扶拖拉机。
5.
三十五吨特种合金铁拉回车间,冲天炉立马点火。
橘红色的火光把整个车间照得通亮。
六百套精密高耐磨传动齿轮,必须在三天两夜内赶出来。
我和三十六个工人三班倒。
翻砂、正火、粗车、精车、淬火。
车床的皮带飞转,铁屑崩在水门汀地面上,落下一层滚烫的碎星。
第二天后半夜,天边突然炸开一道闷雷。
暴雨像瓢泼一样砸下来。
红石河的水位猛涨,泥汤顺着山道倒灌进厂区,直奔后排的原料库。
赵铁柱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扯着嗓子大吼:
“保住原料库!那是全县麦收的命根子!”
十几个年轻后生抓起铁锨沙包往上扑。
我也脱了工装外套,跳进齐膝深的泥坑里,用肩膀死死抵住被水流冲歪的木闸门。
雨水混着泥沙,钻进磨破皮的皮肉里,火辣辣地疼。
没人退。
整整四个小时,大伙手拉手用沙包在原料库前筑起一道泥堤。
天快亮时,洪水终于顺着排洪渠退了下去。
第三天傍晚,最后一批齿轮从淬火油池里捞了出来。
青黑色的工件泛着冷冽的油光。
我拿千分尺挨个卡。
公差全压在半道以内,纹丝不差。
县农机站的五辆大卡车开进厂区,刘科长拿着卡尺抽检完,眼圈通红地握住我的手:
“宋厂长,分毫不差!比省机床厂的件还要光溜!”
“全县三十万亩小麦,保住了!”
满车间的工人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
大家抱在一起,满脸黑油混着眼泪,笑得前仰后合。
可欢呼声还没落,两辆黑色伏尔加轿车悄无声息地停在车间门前。
车门推开。
四个穿灰色毛料中山装的干部走下车,个个面沉似水。
县委通讯员满头大汗跑进来,趴在我耳边急声道:
“宋厂长,出事了!”
“赵学峰在看守所实名检举,写了加急控告信递到省工交系统纪检组!”
“他说你私设地下金库、贪污集体资产几十万!”
车间里的笑声戛然而止。
赵铁柱一脚踹在料箱上,破口大骂:“赵学峰这畜生,临死还要反咬一口!”
为首的干部戴着金丝眼镜,亮出红皮工作证。
“宋红霞同志,我是省工交纪检调查组沈克俭。”
“有人实名举报你严重的经济问题,请立刻封存账目,配合我们调查。”
6.
公社大礼堂里,长条桌两边坐满了人。
赵学峰手腕上戴着锃亮的手铐,坐在侧面。
他头发蓬乱,身上的囚服沾着灰,但眼里却闪着歇斯底里的疯狂。
“沈组长!领导同志!”
赵学峰猛地站起来,手铐砸在桌面上铛铛响。
“你们千万别让她蒙蔽了!”
“五年前,我家的破厂子外头欠着两千块外债,连台像样的机床都没有!”
“短短五年,她哪来的钱买五台新车床?哪来的钱盖大跨度红砖厂房?她甚至还配了吉普车!”
他喷着唾沫星子,面容扭曲。
“一个初中都没毕业的农村妇女,五年挣几十万?”
“她要不是投机倒把、挖公家墙角私设地下金库,她有这个能耐?”
“我举报!她把贪污的账册和金条,全藏在厂区西北角那个废砖窑里!”
“只要撬开那道铁门,人赃并获!”
老书记气得一拍桌子:“赵学峰,你血口喷人!”
沈组长抬手制止了争吵。
他的目光隔着金丝镜片,审视地落在我身上。
“宋红霞同志,你怎么解释?”
整个礼堂的人全盯着我。
赵学峰嘴角挂着恶毒的笑,咬牙切齿地等我崩溃。
我神色平静。
我从工装内兜掏出一把沉甸甸的黄铜钥匙,轻轻放在桌案正中。
“沈组长,嘴皮子论不出真假。”
我抬起头,目光坦荡。
“车队现在就开去西北角砖窑。”
“赵学峰说得没错,红星农机厂五年的家底,全锁在那座窑里。”
“看完了,如果我宋红霞贪污了公家一分钱,我自愿去大西北劳改。”
赵学峰哈哈大笑:“听见没有?她招了!领导快去抓赃证!”
7.
秋风扫过农机厂后山,枯草贴着地皮打卷。
调查组的车停在半坡下的旧砖窑前。
两扇生铁门锈迹斑斑,上面挂着粗大的铁锁。
赵学峰被两个干警押着,兴奋得浑身发抖:
“快砸开!我亲眼看见她夜里往里搬大木箱!全是金条!”
我走上前,把黄铜钥匙插进锁眼。
咔哒一声脆响。
我和赵铁柱合力推开厚重的铁门。
门内没有发霉的钞票,更没有晃眼的金条。
沈组长提着马灯走进去。
当昏黄的灯光照亮窑洞深处时,所有人都定在了原地。
高大的杉木架一排排立在窑洞里,整齐得像阅兵方阵。
木架上,密密麻麻码放着贴着白胶布标签的钢铁样件:
【一九七八年冬·拖拉机履带钢渗碳试验·断裂样件三十四组】
【一九七九年秋·车床主轴耐磨铜套自制配方·磨损跟踪八百小时】
【一九八零年夏·低硫高硅生铁冲天炉配比方案·试样一百一十二次】
最里面的长木桌上,整整齐齐码着三十多本用废旧报纸包皮的厚笔记本。
沈组长快步走过去,颤抖着翻开一本。
泛黄的草纸上,全是蝇头小楷工整记录的数据、三视图、应力曲线。
纸页的边缘和折角处,印满了暗红发黑的印子。
那不是印泥。
那是冬天车间里没有暖气,手指皲裂渗出的血,混着机油风干后的印记。
一个年轻的纪检干事看得红了眼眶。
我站在空旷的窑洞中央,看着那满架子的铁疙瘩。
“五年前,赵学峰卷款逃跑,扔下三十六个揭不开锅的工人。”
“县里没外汇买进口农机配件,坏一根轴,几万亩麦子就得烂在地里。”
我指着那堆积如山的失败样件。
“我没念过大学,但我知道地里的庄稼等不起。”
“我和老工人们把报废拖拉机拆了千百遍,用卡尺一点点量尺寸。”
“没有合金钢,我就在冲天炉前蹲了千百个通宵,拿废钢轨一点点试配比。”
“那五台车床,是我靠图纸拿到省重工局的三等发明奖金,加上工人们凑的棺材本,从物资局调拨站拉回来的报废机器,自己车出配件组装起来的!”
老书记抹了把脸上的热泪,走上前一步。
“至于那辆吉普车……”
“那是去年全省大旱,红霞带着技术队三天三夜抢修好全县八十台深井泵,省委特批给红星重工技术小组的公用车!”
“车开回来一年,红霞没办过一回私事,全用来下乡拉铁料、送配件!”
沈组长缓缓合上那本满是血汗印记的记录本。
他转过身,眼眶湿润,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封刚送达的加急红头文件,啪地摔在赵学峰脸上。
“睁开你的狗眼看看!”
红头文件的抬头清清楚楚印着一行大字:
【关于授予宋红霞同志全省重工业系统“五一劳动奖章”的表彰决定】
沈组长厉声喝道:
“你诬告的,是拿命给全县农业机械化蹚出一条生路的功臣!”
“倒卖国家统销物资、诬告陷害国家劳模,数罪并罚!”
“押走!”
干警一把揪住赵学峰的领子,像拖死狗一样往外拖。
赵学峰吓得魂飞魄散,鼻涕眼泪抹了一脸,冲着我扯着嗓子嚎:
“红霞!我错了!看在夫妻一场的份上,你跟领导求个情啊!”
“我给你当小工!我给你挑一辈子铁水!饶了我吧!”
我冷冷地看着他。
凄厉的嚎叫声被卷进秋风里,转眼就被车间隆隆的机器轰鸣声彻底碾碎。
8.
深秋,县人民法院的判决下来了。
赵学峰数罪并罚,被判处有期徒刑十八年,发配西北荒漠农场劳改。
同案犯秋兰因共同倒卖统销物资、破坏生产,被判处有期徒刑八年。
宣判那天,红星机械制造总公司正式挂牌。
老书记带着公社干部,亲手把一块烫金铜牌钉在厂大门立柱上。
三十六个老工人穿着崭新的深蓝工装,胸前戴着红花,掌声拍得震天响。
婆婆推着轮椅上的公公,穿过欢呼的人群,停在我面前。
瘫痪的老人颤巍巍地从怀里掏出一块红布,层层揭开,露出一对包了浆的白玉耳坠。
那是赵家祖传的老物件。
老人的眼泪砸在白玉上,嘴唇哆嗦着:
“红霞……好孩子……赵家……对不住你啊……”
我握住老人枯瘦发凉的手,把耳坠轻轻合回他的掌心。
我摇了摇头。
“爹,赵家不欠我什么。”
我转过身,望向身后拔地而起的现代化高大车间。
炉膛里喷薄出金色的钢花,映红了半边天。
“从我接下这间厂子那天起,我走的每一步,都不是为了赵家。”
“我是为了对得起跟我流血流汗的工人们,对得起这片生我养我的土地。”
广播喇叭里响彻着高亢豪迈的劳动者赞歌。
阳光洒在飞速转动的车床上,迸出漫天耀眼的火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