替嫡姐嫁给传闻中克死三任未婚妻的病秧子世子那天,我头上多了一片弹幕。
第一条弹幕写的是:“嫂子快跑!这男的真是阎王!”
我犹豫了一炷香。
第二条弹幕来了:“但是嫂子,他长得是真俊啊,而且阴间公务员五险一金,铁饭碗。”
我掀开盖头看了一眼。
就一眼。
行,那不跑了。
1
我叫沈知意,商户庶女,排行老七,亲娘死得早,嫡母把我当半个丫鬟使唤了十六年。
嫡姐沈知兰是嫡母的心头肉,从小金尊玉贵地养着,本来许给了安远侯府的世子殷寒山。
这门亲事是十年前老侯爷在世时定下的。
那时候殷寒山还是京城闻名的少年才俊,十四岁中秀才,十六岁中举人,人人都说安远侯府要出个少年进士。
然后他就病了。
具体什么病没人说得清。
只知道殷寒山十七岁那年突然卧床不起,汤药不断,拖了八年也没好。
期间老侯爷夫妇先后病故,侯府就剩他一个病秧子撑着门面。
更邪门的是,他先后定过三任未婚妻,每一个都在过门前夕暴毙。
第一个落水,第二个急病,第三个最离谱,走在路上被一阵风吹来的瓦片砸了脑袋,当场就没了。
京城人私下都说,殷寒山命太硬,克父克母克妻,谁沾上谁倒霉。
嫡母当初攀这门亲是冲着侯府的门第去的,如今眼瞅着嫡姐过了十八还没嫁出去,她急得嘴上起泡。
但让她把亲闺女往火坑里推,她又不舍得。
于是腊月二十三那天晚上,她把我叫到正堂,脸上堆着我十六年来从没见过的慈祥笑容。
“知意啊,你姐姐身子不好,这眼瞅着年关将近,侯府那边催着过门……娘寻思着,你替你姐姐走一趟,横竖都是沈家的女儿,嫁过去你就是世子夫人,吃香的喝辣的,比在家里强。”
我低着头没吭声。
嫡姐身子不好?她上个月追着家里的小厮打了半个院子,连气都不带喘的。
但我没得选。
嫡母说了,我要是不去,就把我娘留下的那间小铺子收回去。
我娘活着的时候靠一间酱肉铺子把我拉扯大,她死了之后那铺子是我唯一的念想。
“我去。”我说。
嫡母笑得更慈祥了,当场让丫鬟给我换了身红嫁衣,塞进花轿,连嫁妆都只给了两抬,一抬是几床旧被褥,一抬是我娘留给我的那口酱肉老卤罐子。
送亲的婆子一路都在叹气,估计是觉得我这辈子算完了。
2
花轿晃晃悠悠走了一个多时辰,停在了安远侯府门口。
鞭炮响了两声就停了,估计是嫌晦气,懒得放全。
我坐在轿子里头顶着红盖头,手心里全是汗。
就在这时,我眼前忽然一花。
就是那种大夏天盯着太阳看久了之后眼前冒金星的晕乎感。
我眨了眨眼,再睁开的时候,发现视野正上方飘着一行字。
白色的,半透明的,像谁拿毛笔在空气里写了一行字。
“嫂子快跑!这男的真是阎王!”
我差点从轿子里蹦起来。
但外头喜婆在催“新娘子下轿了”,我硬生生把尖叫咽回去,安慰自己:可能是饿的,早上就没吃饭,低血糖看花眼了。
我深吸一口气,没动。
然后第二行字飘了出来。
“但是嫂子,他长得是真俊啊,而且阴间公务员五险一金,铁饭碗。”
我愣住了。
什么玩意儿?阴间公务员?五险一金?
第三行字紧跟着冒出来。
“嫂子你信我,我在他手底下干了三百年了,虽然天天加班但工资从不拖欠,年终奖去年发了三箱金元宝。”
“楼上你闭嘴吧三百年老鬼还好意思说,去年年终奖就你拿得最多!”
“那是因为我加班最多!阎王大人天天让我去人间抓逃魂,我腿都跑细了!”
“嫂子你快下轿,你下了轿就能看见他了,看完你就知道值不值了。”
我盯着头顶飘来飘去的字,脑子里嗡嗡的。
这什么情况?我撞鬼了?还是我疯了?
喜婆在外头又催了一遍,语气已经开始不耐烦了。
我一咬牙,掀开轿帘走了出去。
横竖都到这儿了,总不能原地跑路吧?
再说那弹幕说这人长得俊……我活了十六年还没见过长得俊的男人长什么样,家里的小厮一个比一个歪瓜裂枣。
我踩着红毯进了侯府正堂。
堂上冷冷清清的,来观礼的宾客两只手数得过来,还个个脸上写着“我是来走个过场”。
一个穿青灰色长衫的老管家站在堂前,冲我做了个揖:“世子夫人,世子身子不适,行礼拜堂就由老奴代劳了,您别见怪。”
我心里咯噔一下。
连拜堂都下不了床?这病得是有多重?
但头顶弹幕立刻飘了出来:“别听老张头瞎说!阎王大人就在后堂坐着呢,他故意不出来,说是要看看新娘子什么脾气。”
“对对对,他这会儿正假装在看书,其实书都拿倒了。”
“嫂子你注意看,一会儿你拜完堂他肯定出来,他那人嘴上说不要身体很诚实。”
我将信将疑地跟着老管家拜了天地,又对着空椅子拜了高堂。
夫妻对拜的时候,对面椅子也是空的,我对着空气鞠了个躬,心想这婚结得可真省事。
拜完堂,老管家领我去后堂见世子。
穿过一道回廊,进了间暖阁,炉火烧得挺旺,药味混着一股极淡的冷香。
靠窗的榻上歪着一个人,穿一身月白中衣,外头披了件墨色大氅,手里果然捧着本书。听见脚步声,他抬眼看了过来。
我承认,那一瞬间我脑子里所有乱七八糟的想法全被清空了。
弹幕说得对,他是真俊。
就是那种你看一眼觉得还行,看第二眼觉得挺好看,看第三眼就挪不开眼睛的俊。
眉骨高,眼尾长,鼻梁挺直,嘴唇颜色淡了些,带着点病气,但反而衬得整个人有种冷飕飕的贵气。
就是瘦,瘦得锁骨都能在领口下面支棱出来,手腕细得跟竹竿似的,看着确实像病了很多年。
他扫了我一眼,目光很淡,声音也淡:“你就是沈家送来的?”
我低头行礼:“妾身沈知意,见过世子。”
他翻了一页书,没看我:“我知道你是替嫁来的。沈家嫡女不愿嫁,塞了个庶女过来。无所谓,本世子不在乎这些。你既然进了这个门,记住三条规矩。”
“世子请讲。”
“第一,后院东厢归你,前院书房和西厢归我,无事不要过来。”
“第二,府里的事有管家管,你不必操心,每月月银会按时送到你屋里。”
“第三……”他终于抬起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凉飕飕的,跟腊月的井水似的,“别动不该动的心思。安分守己,本世子保你衣食无忧。若不然,你那间酱肉铺子,本王随时能收回来。”
我心里一紧。
他怎么知道酱肉铺子的事?
转头一想,侯府要查一个商户女的底细太容易了,也没什么好奇怪的。我低头应了声“是”,他摆了摆手让我退下。
3
我转身往外走,头顶弹幕刷疯了。
“嫂子你别被他吓着!他刚才说话的时候手心全是汗,我看见了!”
“他装凶!他昨天听说你要来,让厨房备了一桌席面,还问老张头‘新娘子喜欢吃甜的还是咸的’,老张头说不知道,他脸当时就拉下来了。”
“嫂子你晚上去厨房看看,那桌菜还热着呢,他一口没动,说等你来了再吃。”
“真的!灶上王婆子亲口跟我说的!她烧火的时候嘟囔‘世子爷这是要娶媳妇还是要供祖宗’,被阎王大人听见了,扣了她半个月俸禄。”
我脚下一顿,差点回头看他。
但我忍住了。
回到东厢房,我关上门坐在床上,盯着头顶飘来飘去的弹幕看了整整半个时辰。
总算理清楚了这几件事:
第一,我眼前这片东西叫“弹幕”,上面发消息的不是人,是一群鬼差。
他们在阴间一个叫“阎王办事处”的地方上班,顶头上司就是外头那个病秧子世子殷寒山,真身是阎王本人。
第二,殷寒山八年前在阴间跟人打了一架,受了重伤,借了凡间安远侯府世子的壳子养伤。
他法力还剩不少,但肉身确实弱,日常行动靠法力撑着,走路快了都得喘。
第三,那三个暴毙的未婚妻真不是他弄死的。
第一个是嫡母嫌侯府给的彩礼少,自己推女儿下水想赖婚,结果没算好水深度淹死了。
第二个是急病,跟侯府没关系。
第三个是意外,那瓦片是隔壁修屋顶掉下来的。
但外头人都算在殷寒山头上,他也懒得解释,正好清净。
第四,也是最重要的一条。
弹幕里有个自称“鬼差甲”的,跟我说了句大实话:“嫂子,我们阎王大人其实人挺好的,就是嘴硬,还社恐。他在阴间管着几万鬼差,平时开会都让判官替他主持,自己躲在后头喝茶。这回娶你也是被逼的,老侯爷死前拿孝道压他,他没法拒绝。但你放心,他绝对不碰你,他连看母蚊子都脸红。”
我看着最后这条弹幕,心里稍微踏实了点。至少人身安全有保障。
然后弹幕又飘了一条:“不过嫂子,你要是能把他哄高兴了,他手缝里漏点东西就够你吃一辈子。你知道他给阴间鬼差发的年终奖是什么吗?金元宝!纯金的!他库房里堆了半屋子!”
我看着这条弹幕,慢慢地,露出了一个笑容。
行。
嫁都嫁了,先保命,再搞钱,最后争取当上阎王办事处正编家属。
我沈知意别的本事没有,察言观色、顺杆爬墙的功夫,从小在嫡母手底下练出来的,那可是童子功。
接下来的日子,我开始照着弹幕的指导过日子。
4
每天早上,弹幕准时上岗。
“嫂子快起床!阎王大人每天卯时三刻起来吃药,你得赶在他吃药前把早饭送过去,他空腹吃药伤胃!”
我立刻爬起来,去厨房端了碗小米粥配两碟小菜,踩着点送到前院书房。
殷寒山刚把药碗端起来,看见我进来眉头一皱:“谁让你来的?”
我把粥放在桌上,面不改色:“妾身想着世子空腹吃药不好,顺路送碗粥过来。世子要是不方便,妾身这就端走。”
他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那碗粥,没说话。
我转身就走,不多留。走到门口的时候,弹幕飘过来:“嫂子你回头看一眼!他喝粥了!他喝了两口!嘴角往上翘了那么一点点!”
我不回头,但心里有数了。
第二天我又去送,这回弹幕让我换花样。
“嫂子,他昨天喝粥喝得挺高兴,今天给他做碗馄饨,他喜欢吃荠菜馅的,多放点虾皮。”
我连夜跟厨房王婆子学了包馄饨,第二天端过去。
殷寒山这回连“谁让你来的”都懒得说了,接过去就吃,吃完了把空碗往桌上一放,面无表情地说:“明天换咸口的。”
弹幕:“嫂子他这是让你明天接着送的意思!他不好意思直说!”
第三天送的是酱肉包子。
第四天是鸡汤面。
第五天我端着豆腐脑和油条过去的时候,殷寒山正跟老管家说话,见我进来,他冲老管家摆摆手:“行了就按这个办。”
然后很自然地接过我手里的碗,咬了一口油条,含含糊糊说了句“今天这个不错”。
老管家在旁边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弹幕说老管家在侯府干了四十年,头一回见世子爷吃早饭吃得这么痛快。
日子就这么过了一个多月。
殷寒山从一开始的冷脸,变成偶尔跟我说两句闲话,再到后来每天到点没见我送饭过来,就会让老管家来后院催:“世子爷问,今早还开不开饭了?”
弹幕全程实况转播:“嫂子他急了!他今天问了三遍了!刚才还假装去后院散步,在你窗户底下转了两圈,让我看见了!”
我表面上稳如老狗,实际上每回看弹幕都憋笑憋得肚子疼。
真正把关系推进一步的,是嫡姐打上门那天。
5
那天下午我正坐在院子里剥花生,弹幕突然疯狂刷屏:
“嫂子嫂子!你嫡姐和你嫡母来了!已经到街口了!还带了两个婆子三个家丁,说是要讨个说法!”
“她们到处跟人说你替嫁骗婚,要拉你去见官!现在正在门口闹呢!”
“阎王大人已经知道了,他刚才在书房里冷笑了一声,那笑瘆得我腿软。”
我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花生皮,心里飞快盘算了一下。
嫡母来闹,无非两个目的:要么把我抓回去把正妻位置腾出来给嫡姐,要么趁机再从侯府讹一笔钱。但不管哪个目的,她打错算盘了。
我走到前院大门口的时候,嫡母正叉着腰站在台阶下头骂得唾沫横飞。
她身后跟着嫡姐沈知兰,穿得花枝招展的,脸上画着精致的妆,往那儿一站等着看我笑话。
旁边还围了一圈看热闹的街坊。
嫡母一看见我就来劲了:“好你个贱蹄子!你冒充你姐姐嫁进侯府,骗婚骗到侯府头上来了!今天你不给个说法,咱就官府见!”
我还没开口,身后传来一道慢悠悠的声音:“官府?好啊。”
殷寒山不知道什么时候出来了。
他披着那件墨色大氅,被小厮扶着,走得很慢,但一步一步从门里走了出来。
他的脸色还是那么白,声音还是那么淡,但整个人往台阶上一站,周围的气温好像都降了两度。
“正好,”他抬了抬下巴,“本王也想知道,沈家把庶女塞过来顶替嫡女,按律该怎么判。”
嫡母愣了一下。
她大概没想到这个传言中病得要死的世子能出来,还这么硬气。
但她反应也快,立刻换了副嘴脸:“哎哟世子爷您可别误会,我这不也是没办法嘛,知兰她身子不好,我怕她嫁过来冲撞了您……”
殷寒山抬了抬眼皮。
就抬了抬眼皮。
然后他伸出右手食指,冲院门口那盏石灯轻轻点了一下。
一点幽绿色的火苗从指尖弹出去,落在石灯上。
那石灯“呼”地一下烧了起来,烧的还是绿色的火,火苗蹿了半丈高,把周围看热闹的人吓得齐刷刷往后退了三大步。
嫡母尖叫一声瘫在地上,嫡姐脸都白了,两个婆子跑得比兔子还快。
那三个家丁直接跪了,磕头磕得砰砰响:“世子爷饶命!世子爷饶命!我们就是跟着来的,不关我们的事!”
殷寒山收回手,表情一点没变,跟刚才只是掸了掸袖口的灰似的:“滚。”
嫡母连滚带爬地跑了。
嫡姐跑的时候摔了一跤,发髻都歪了,被婆子架着拖走的。
围观街坊作鸟兽散,不出半个时辰整个京城都会知道安远侯世子会放绿火,以后再没人敢上门找茬。
我站在台阶上,看着那群人跑远的背影,心里那叫一个痛快。
然后弹幕疯狂涌入:
“啊啊啊啊啊嫂子你看见了吗!他动手了!他为你动手了!”
“阎王大人帅疯了!三百年了头一回见他给凡人演示法术!”
“嫂子你快装柔弱!往他那边倒!他这会儿正虚着,你要倒了肯定接你!”
“对对对,他放完那一下法力用猛了,现在腿在抖,正好你俩互相搀着回屋,完美!”
我看着弹幕,犹豫了零点三秒。
然后我捂着心口,往殷寒山方向“虚弱”地歪了过去。
果然,他一把扶住了我。
手扣在我腰上,稳得很,力道大得甚至有点勒。
但他声音还是淡淡的:“吓着了?”
我往他肩膀上靠,气若游丝:“世子……妾身腿软……”
弹幕:“嫂子你这演技,鬼差群里都给你打满分。”
殷寒山没说话。
但他扶我进屋之后,让老管家给我送了碗安神汤。
汤碗底下压了张字条,上头写了五个字,笔迹清瘦凌厉:“明天还送饭。”
我把字条折好塞进枕头底下,跟弹幕说:“你们看见没,这男的嘴硬心软,好对付。”
弹幕齐刷刷飘过:“嫂子你清醒一点!你刚才腿软是装的,他扶你是真的,你俩搁这儿互相演呢!”
打那之后,我在侯府的地位直线上升。
老管家见了我点头哈腰,厨房王婆子主动问我想吃什么。
殷寒山对我也不怎么设防了,偶尔还让我进书房替他磨个墨、递个折子。
但我一直记着弹幕交代的任务:搞钱,转正。
真正让我摸到门道的,是腊月三十那天。
6
弹幕提前三天就开始预告:“嫂子!阎王大人每年除夕都一个人过!他不好意思叫别人来!你今年主动一点,去书房陪他守岁!”
“对对对,你带点酒菜过去,他酒量不行,两杯就上脸,上脸了话就多,话多了就好办事。”
“嫂子你记得问他年终奖的事!他给鬼差发那么多,给自己媳妇总不能小气吧!”
除夕夜,我拎着食盒去了书房。
殷寒山正一个人坐在灯下看公文,看见我进来愣了一下:“你怎么来了?”
我把食盒里的酒菜一样样摆出来:“妾身想着世子一个人过年冷清,过来陪您吃顿饭。您要是不方便,妾身这就走。”
这招百试百灵。他果然摆摆手:“来都来了,坐下吧。”
我给他倒了杯酒。他端起来抿了一口,眉头皱了皱:“太烈。”又抿了一口。第二杯下肚,他耳朵尖开始泛红。第三杯的时候,他话明显多了起来。
“你那酱肉铺子,”他忽然开口,“我让人去看了,铺面不大,位置也偏,但你娘留下的那锅老卤确实是好东西,放了快二十年了。要是重新拾掇拾掇,生意不会差。”
我没想到他会主动提这个,一时间有点愣:“世子怎么知道……”
“我查的。”他坦坦荡荡地承认了,手指头捏着酒杯转,“你嫁过来之前我就查了。你嫡母要收你铺子,我就让老管家去打了声招呼,说那铺子侯府看上了,谁敢动就是跟侯府过不去。你嫡母不敢动了。”
我盯着他看。
他喝了酒脸红红的,眼睛还是那么淡,但眼神有点飘,不敢跟我对视。
弹幕:“嫂子他害羞了!他给你办事不好意思说,憋了快俩月了!今天趁喝酒才说出来的!”
我端起酒壶又给他满了一杯,声音放软:“谢谢世子。”
他“哼”了一声,端起酒杯,又放下了,好像鼓了鼓勇气才开口:“你……你以后别叫我世子了。”
“那叫什么?”
“叫寒山就行。”他说完立刻补了一句,“别多想,就是听着顺耳。”
弹幕已经疯了:“嫂子他让你叫名字了!这跟表白了有什么区别!”
“有区别,他还没说喜欢你。”
“他这性格能说出‘叫寒山’三个字已经是极限了,你就当表白听吧。”
那天晚上我们喝到很晚。
殷寒山喝多了趴在桌上睡着了,我给他披了件衣服,他迷迷糊糊攥住我手腕嘟囔了一句“别走”。
我抽了半天没抽出来,只好坐着陪他到天亮。
正月初五,阴间出了点事。
7
弹幕那几天格外热闹:“嫂子我们忙疯了!有几个厉鬼趁年关跑出来闹事,阎王大人得回去处理一趟,他今晚子时会走,天亮前回来。”
“但是他现在肉身太弱,回去处理公务得灵魂出窍,肉身留在这儿没人看着容易出事。”
“嫂子你今晚千万守着他!他出窍之后肉身不能碰不能动,要是被什么东西冲撞了,魂魄就回不来了!”
我一看这消息,哪还敢睡。
当晚搬了个椅子坐在殷寒山床边,手里攥了把剪刀防身。
子时一到,他的身体果然软了下去,呼吸变得极浅,跟睡着了一模一样,但脸色比平时白了三分。
我守了整整一夜。
中间有只野猫从窗户跳进来,我拿扫帚给撵出去了。
还有一阵风吹开了房门,我把门拴上又用椅子顶住。
天快亮的时候殷寒山的身体开始发抖,嘴唇发紫,我急得不行,弹幕说“嫂子你握住他的手!你手心是热的,能帮他稳一稳!”
我赶紧把他的手捂在掌心里搓,搓了足足一炷香,他脸色才慢慢缓过来。
天光大亮的时候殷寒山睁开了眼。
他看见我坐在床边,头发乱糟糟的,眼圈黑得跟炭似的,手里还攥着把剪刀,先是一愣,然后目光落在我捂着他手的那两只手上。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嗓子有点哑:“你守了一夜?”
我点头:“弹……咳,妾身猜您今晚可能不舒服,就过来看看。”
他盯着我看,那眼神跟平时不太一样,我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就是感觉被看得脸有点烫。
然后他抽回手,翻了个身背对着我,闷声说了句:“回去睡觉。”
我站起来往外走,快出门的时候听见他在身后补了一句,声音特别小:“以后每年除夕都来。”
弹幕在头顶炸成烟花:“嫂子他说以后每年!每年!这跟求婚有什么区别!”
“有区别,他还没给钱。”
“快了,他库房钥匙就在枕头底下压着,你今晚去偷。”
“楼上你出的什么馊主意,阎王大人知道了扣你年终奖。”
正月十五那天,殷寒山把我叫到书房,从抽屉里摸出一把钥匙推到我面前。
“你那铺子我让人重新拾掇好了,这是钥匙。以后铺子里的进项归你自己,不用交公。”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另外,侯府后院的账本以后也归你管。老管家年纪大了,算不明白。”
我拿起钥匙,心里美得冒泡,嘴上还端着:“世子,这不太好吧,妾身刚来没多久……”
“叫寒山。”
“寒山。”
他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从桌子底下又摸出一个匣子,推过来:“这个月的月银。上个月的也补给你了,之前忘了。”
我打开匣子看了一眼,手差点抖了。
里头整整齐齐码着二十锭银子,底下还压了一叠银票,粗粗一扫,少说五百两。
弹幕:“嫂子你收着吧!这是他自己的私房钱!他怕你嫌少,昨晚翻来覆去算了半宿!”
“他本来想给一千两的,后来觉得给太多怕你吓着,改成了五百两。”
“嫂子你给他笑一个!他等着呢!”
我抬起头冲他笑了笑。
殷寒山别过脸去,耳尖红得能滴血,语气还是那个死样子:“行了行了,赶紧收起来,让人看见不像话。”
后来我才知道,弹幕里跟我混得最熟的那个“鬼差甲”,其实是殷寒山手底下的判官,姓陆。
有一天殷寒山突然看着我的方向问了一句:“陆判,是不是在?”
我愣住了。
弹幕也愣住了。
“啊?他在叫我?”
“嫂子你别说话!他好像能感应到我!”
“完了完了完了阎王大人要知道我天天给你通风报信,非把我发配到十八层地狱加班不可!”
殷寒山看着我的脸,慢慢笑了一下。
那个笑跟平时完全不一样,有点坏,有点得意,像是憋了很久终于逮着机会了。
“你以为我不知道?”他靠在椅背上,慢悠悠地说,“你每天对着空气自言自语,还傻笑,还皱眉,还偷偷竖大拇指。我一开始以为你脑子有病,后来发现你每次‘犯病’之后做的事,都正好是我想要的那个。我就琢磨着,八成是陆判那帮鬼差在给你递话。”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站起来走到我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我,眼里带着笑:“陆判,你回去之后自己去领罚。扣三个月俸禄,写五千字检讨。”
弹幕一片哀嚎:“嫂子你救救我!嫂子!”
我清了清嗓子:“寒山,陆判也是好心。要不……扣一个月?”
殷寒山看了我一眼。
又看了一眼。
然后他抬手揉了揉我的头顶,动作特别自然,跟揉猫似的:“行。听你的。”
弹幕:“嫂子牛逼!”“嫂子你这就当家了?”“陆判含泪给你磕头了嫂子!”
8
再后来,我的酱肉铺子重新开张,改名“半鬼居”,生意好得天天排队。
京城人都说安远侯世子夫人做的酱肉有一股子说不出的香味,吃了还想吃,跟中了邪似的。
我心想那可不,铺子里帮工的伙计有三个是鬼差,半夜加班给我卤肉,那能不好吃吗?
殷寒山每天傍晚来铺子里接我回家。
他走路还是慢悠悠的,但手拉得特别紧。
有一回路上碰见嫡母和嫡姐,俩人远远看见我们就绕道走。
嫡姐嫁了个外地的举人,听说日子过得不怎么样,回京走亲戚都不敢声张。
嫡母倒老实了,再没敢上我面前晃悠。
我有时候晚上躺在床上想,当初那两条弹幕写得可真对。
这人长得俊,铁饭碗,五险一金。
而且他揉我脑袋的时候,手虽然凉,但力道特别轻,跟对待什么易碎物件似的。
唯一需要适应的就是——每天晚上我在铺子里对账的时候,头顶弹幕还在源源不断地飘。
“嫂子,今天卤的猪蹄给我留一个呗,我下班路过拿。”
“嫂子你别给他留!他上次拿了六个!”
“我那是帮阎王大人带的!”
“阎王大人说了不吃!是你自己嘴馋!”
我揉了揉太阳穴,冲着空气喊了一嗓子:“都闭嘴!再吵让寒山扣你们年终奖!”
弹幕安静了三秒。然后整整齐齐飘过一行字:
“嫂子饶命!嫂子大气!嫂子跟阎王大人百年好合!”
我低头继续对账。嘴角没压住。
(全文完)
彩蛋:
后来有一天,殷寒山忽然问我:“你当初掀盖头之前犹豫了一炷香,那会儿你想什么呢?”
我实话实说:“在想第一条弹幕让我跑,第二条说你有五险一金,我寻思着跑不跑。”
他沉默了半天,脸黑得跟锅底似的:“要是陆判当初没发第二条,你就跑了?”
我赶紧顺毛:“没没没,我第二眼看见你就决定留下了,跟五险一金没关系!”
他将信将疑看了我一会儿,然后从袖子里摸出个小印扔给我:“拿着。”
我低头一看,是个小印章,上头刻着“阎王办事处·编内家属专用章”。
“盖在铺子契约上,以后阴间阳间的工商税务都找你收不上税。”他别过脸去,耳朵又红了,“别问为什么,给你你就拿着。”
弹幕飘过:“嫂子你收好!这玩意儿阴间就发了三个,阎王自己一个,判官一个,剩一个专门给你留的!”
“他去年就刻好了!一直揣身上没机会给你!”
我把印章揣进怀里,冲他笑。
他瞪了我一眼,转身走了,脚步比平时快了一倍,差点让门槛绊着。
弹幕:“嫂子你扶他一把,他害羞了容易摔。”
我追上去扶住他胳膊。
他挣了一下没挣开,也就随我去了。
行吧。
嫁给阎王就当阎王媳妇,有编制有铁饭碗还有年终奖。
还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