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天裂了,我不想再抢了
夜里的风带着一股铁锈味。林照站在旧天台边沿,抬头,看见天边那道裂痕,像被人拿刀从云层里劈开的。
就是这时候。
前世,就是这时候。
三个小时后,神格会像流星一样砸下来,全世界的人都会疯了一样去抢。
林照记得太清楚了。那天城南广场挤了几千人,她拼了命挤到最前面,手刚碰到那颗"战神神格",就被陆辞一脚踹翻在地。战神神格认了主,钻进陆辞身体里,金光冲上天。而她被失控的神力轰得五脏六腑都碎了,连神格的一根毛都没沾着。
后来她伤好了,却落下了病根,再后来彻底压不住,堕落成了神孽。
三年,她在烂尾楼里啃墙皮,喝下水道的脏水,连自己是人都快忘了。死的时候,身上盖着半张破报纸,没人收。
冷。
林照搓了搓手臂上冒出来的鸡皮疙瘩,转身下了天台。
这次不抢了。
天底下神格那么多,凭什么非得抢最亮的那颗。上辈子抢到头破血流,抢来一具烂命,值吗?
林照下了楼,路灯明明灭灭。街上的人已经开始躁动,有人举着手机对着天空拍,有人激动得直嚷嚷"要来了要来了"。他们不知道三个小时后会发生什么。林照知道。
她没往城南广场走,反而拐进了城南那条被封锁了二十年的老街。
街口的黄狗冲她叫了两声,又趴下去。
林照推开一栋旧楼的门。楼道里一股霉味,墙皮掉了一地。她没停,直接上了三楼,蹲到窗台底下,扒开那层积了二十年的灰。
底下压着一本发黄的手抄本,封面上三个字,被虫蛀了一半。
摆渡神契。
前世她当神孽那三年,在堆成山的垃圾里翻到过这本东西,翻了两页就扔了。晦气,谁要跟一个"捡尸的"签契。
可现在,林照蹲下来,把封面上的灰吹干净。
翻开第一页。
"人死魂归,神死归我。"
"签约者以命为契,终生收尸,不得反悔。"
林照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上辈子她抢神格,抢了一身伤,抢来一具烂命。这辈子她不抢了。她改收尸。
别人抢的是神,她收的是神死之后的破烂。
谁知道呢。万一这些破烂,才是真正值钱的。
林照咬破拇指,把血按了上去。
血渗进纸里,那本黄皮手抄本猛地一烫,烫得她手背的筋都跳了起来。屋外的天,那道裂痕"咔"地又扩大了一分,像有人在用指甲,一点点扒开这个世界。
第2章 摆渡神契
血渗进去之后,林照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眼前黑了好几秒。
再睁眼的时候,脑子里多了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
神格坠落,人类融合神格成为神眷者,战斗系最抢手,战神、修罗、剑神,一个比一个唬人。失败的就爆体,或者堕成神孽,人不人鬼不鬼。
而签了摆渡神契的,叫"摆渡人",也叫捡尸人。干的是给神收尸的活。神孽要收,神格爆掉之后漏下来的碎片要收,一个不小心,命也得跟着收进去。
说白了,就是个扫大街的。只不过扫的是神的尸体。
"操。"林照骂了一句。
她其实没指望这破契能给她什么天大的本事。她只想要一条跟前世不一样的活路。前世她死在神孽堆里,死得比谁都惨。这辈子,她宁愿去给神收尸,也不去跟人抢。
手抄本上那一页多出来几行字。
"收尸一具神孽,得神性碎片一缕。"
"碎片可炼化,增神魂、强体质、开序列。"
林照眯起眼。
碎片能炼化,能变强。也就是说,别人抢一颗神格,她用收尸捡回来的碎片,也能一点一点堆上去。而且——林照想起一件事,猛地坐直了。
前世她当神孽那三年,隐约听那些神孽嚎过一句话。
"神格是药,也是毒。"
她当时不明白。现在她有点明白了。神格坠落的时候,那东西根本不是凭空掉下来的,它认主,是有代价的。战神神格看着威风,可那玩意儿越到后面越邪性,多少人融合之后被它反噬,从神眷者直接堕成神孽。
陆辞……林照冷笑。
上辈子她恨陆辞恨得要死,这辈子她想明白了。陆辞抢走她的战神神格,看着风光,可那根本就是颗烫手山芋。谁接谁倒霉。
她不抢了。她等着收尸。
林照把神契贴身收好,出了旧楼。天边那道裂痕已经裂成一道巨大的黑缝,有星星点点的金光从缝里漏出来,像谁把一整个银河倒扣在天上。
街上的人已经疯了。
"神格!神格下来了!"
"抢啊——"
有人尖叫,有人狂奔,城南广场那边炸了锅一样,人声、车声、哭喊声混成一片。
林照站在街口,看着那股人流潮水一样往广场涌,一个都没往她这边看。
风把她头发吹起来。
林照把头发一撩,转身,背对着那片疯抢的人潮,走进了老街更深处。
她得去找她的第一笔生意了。
第3章 坠落之夜
神格坠落的那一夜,林照没去广场。
她躲在老街一间废弃的粮站里,透过窗户看天。金色、红色、银色的光一颗接一颗地砸下来,砸到城市各个角落,每砸一颗,地上就炸开一圈光晕,然后是一阵狂欢一样的喊声。
有砸到广场的。林照看见那一片金光最盛——战神神格,就落在城南广场。
她想象得到陆辞现在正站在那片金光中间,被所有人围着,风光得不像话。
前世就是这样。陆辞抢了战神神格,一夜之间从个普通大学生变成神眷者里的风云人物,走哪都有人捧着。而她,连名字都没人记得。
林照收回目光,没再多看一眼。
后半夜,动静渐渐小了。该抢的都抢完了,没抢到的都垂头丧气地散了。
林照这才动身。
她沿着老街往东走,走到一栋塌了半边的居民楼前。前世她当神孽那三年,在这儿躲过一阵,记得这栋楼的地下室,埋着一具没收拾干净的东西。
果不其然。
地下室的门虚掩着,林照推开门,一股血腥味扑面而来。地下室里黑漆漆的,只有角落里渗进来一点月光,照见一团蜷缩的东西。
那不是人。
那团东西浑身缠着黑气,皮肤一块一块地龟裂,露出来的不是血肉,是像烧焦了的炭。它听见动静,猛地抬头,一双眼睛赤红,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挣扎着要扑过来。
神孽。
刚堕成神孽的那种,还带点人的样子。
林照没跑。
她蹲下来,离那东西两米远,开口:"还记得自己叫什么吗?"
那东西顿住了,赤红的眼睛里,浑浊地闪了一下。
"……周、周晓。"
"饿不饿?"林照从口袋里摸出一块干饼,掰了一半,扔过去。
那东西——或者说,那个还残存着一点人意识的周晓,盯着地上的半块饼,愣了很久,才颤颤巍巍地伸出一只焦黑的手,去够那块饼。
就在它够到饼的那一刻,林照动了。
她猛地出手,一把按住它的天灵盖。手抄本烫了起来,一股暖流顺着她的掌心涌进那团黑气里。
那东西发出一声凄厉的嚎叫,黑气一寸一寸地消散,露出下面一张年轻、苍白的脸。它脸上的龟裂一点点合拢,最后,那双赤红的眼睛慢慢变回了黑色。
然后,它——他——倒了下去,没了声息。
林照收回手,摊开掌心。掌心多了一缕细小的金色光丝,像一根头发丝,在她手心里微微发亮。
神性碎片。
手抄本里那行字又闪了一下:收尸一具神孽,得神性碎片一缕。
林照把那缕金丝握紧,感受着它融进自己身体里。像吞了一口温水,暖洋洋的,四肢百骸都通泰了一点。
她低头,看着地上那个已经变回"人"的周晓,把他拖到墙角靠好,又给他盖了件破棉袄。
"你运气好,"林照轻声说,"遇上我这么个捡尸的。"
她转身要走,周晓却在身后咳了一声,哑着嗓子喊了句:
"你……你到底是干什么的?"
林照脚步没停,声音散在夜色里。
"收尸的。"
"给神收尸的。"
第4章 第一笔生意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林照就被一阵敲门声吵醒。
她睡在粮站的阁楼上,盖着件军大衣。门一开,外头站着个五十来岁的秃顶男人,一脸焦急,手里攥着张纸条,看见她就喊:
"你就是那个……那个收尸的?"
林照一愣。
"谁告诉你的?"
"老街口的黄狗,昨天半夜它一直冲我家门口叫,叫个不停。"秃顶男人抹了把汗,"我寻思着不对,出来一看,我家那口子……她、她躺地上了,浑身抽抽,眼睛直发红,快、快变成你说的那种鬼东西了!"
林照眯起眼。
黄狗。她昨儿路过老街口的时候,那条黄狗冲她叫了两声又趴下。她当时没在意。现在看来——这条老街上的狗,比人聪明。
"带路。"
秃顶男人带着林照拐进巷子深处一户人家。屋里一股浓重的腥味,床上躺着一个女人,四十来岁,脸色青白,手指成爪状抠着床单,喉咙里"嗬嗬"地响,眼珠子已经开始往外渗黑气。
神孽,快成了。
林照扫了一眼:"她抢过神格?"
"抢、抢了!昨晚上她非去凑热闹,抢了一颗,结果那神格刚进她身体就炸了!"秃顶男人急得直搓手,"医生看了说没救,我、我寻思着你昨天能治那黄狗看着的东西,你肯定有办法!"
林照没说话。
她走过去,掀开那女人眼皮看了看。那女人猛地张嘴要咬她,被她一把按住脑袋,另一只手贴上去。
手抄本又烫了。一股暖流涌进去,那女人身体猛地一僵,喉咙里的"嗬嗬"声渐渐弱下去,眼里的黑气开始退。
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那女人"哇"地吐出一口黑水,瘫在床上,脸上的青白慢慢褪去,恢复了人色。
秃顶男人腿一软,跪了下来,连连磕头:"活神仙!活神仙啊——"
林照把他扶起来:"我不是神仙。收尸的。"
"你救了我媳妇的命,我、我给你钱!"秃顶男人翻箱倒柜,摸出一沓皱巴巴的票子往林照手里塞,"都给你!"
林照没接,只说了句:"她融合神格失败,神格在她身体里炸了。碎片你留着也没用,给我吧。"
秃顶男人愣住:"啥碎片?"
"她身体里漏出来的那东西。"林照说,"你不给我,回头她也压不住,还得再炸一次。"
秃顶男人赶紧说:"给!给!你要啥都行!"
林照又伸手,在那女人眉心处虚虚一引。一缕金丝顺着她的指尖飘出来,落进林照手心。
收下了。
秃顶男人千恩万谢地送她出门。林照走到巷口,回头看了一眼那户人家。
这就是她的生意了。
别人抢神格,神格炸了、废了、堕了,那些没人要的破烂,她收。
一具神孽一缕碎片,一个失败的融合者一缕碎片。攒着攒着,她这条"废柴"路,说不定真能走通。
林照把手里那缕金丝炼化,感受着身体又通泰了一分,正要走,巷口却传来一阵脚步声。
"听说了吗?城南那个陆辞,融合了战神神格!现在神眷者协会都请他去当顾问了!"
"啧啧,一步登天啊。"
林照脚步一顿,嘴角扯了一下。
陆辞。
你尽管风光。
神格是药,也是毒。你吞得越猛,毒发得越快。
她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低声说:"我等着给你收尸的那天。"
第5章 陆辞的光
陆辞是真的火了。
林照窝在老街粮站里,隔着一条街,都能听见广场那边传来的欢呼声。陆辞融合战神神格后,第一天就在城东宰了两只暴起的神孽,救了一车人。视频传遍了全城。
"战神陆辞!"
"有他在,咱们城稳了!"
神眷者协会的人开着车来接他,红毯铺了一地。陆辞站在车顶上,一身金光,朝人群挥手,笑得牙花子都露出来了。
林照趴在窗台上,磕着从秃顶男人家顺来的瓜子,看得津津有味。
"瞧瞧,多威风。"
前世她恨陆辞恨得咬牙切齿。现在她只觉得好笑。
因为只有她知道,战神神格不是那么好吞的。
前世她当神孽那三年,见过太多这样的"风光人物"了。今天还是万人敬仰的神眷者,明天就被神格反噬,从云端摔下来,变成跟她一样的人不人鬼不鬼的东西。
战神神格,邪性最大。它越强,吞它的人越撑不住。前期越风光,后期越惨。
陆辞现在有多亮,将来就有多暗。
林照把瓜子壳一吐,拍了拍手,下楼。
她得趁陆辞还风光的时候,赶紧把底子打好。等陆辞神格反噬那天,她得有本事,接得住他掉下来的那一摊子。
正想着,老街口却传来一阵乱哄哄的喊声。
"快跑啊!神孽进城了!"
林照心里咯噔一下,三步并作两步冲到街口。
只见街那头,一头两米多高的神孽正横冲直撞地冲过来,浑身的黑气裹成团,一爪子拍碎了一辆三轮车,吓得摊贩们四散奔逃。
林照眯起眼。
这头神孽,可比昨天那具凶多了。光看那身黑气,就不好惹。
她正琢磨着要不要撤,身后却响起一阵惊呼。
"让开让开!战神来了!"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陆辞大踏步地走过来,一身腱子肉,浑身金光流转,看着那头神孽,咧嘴一笑:
"就这?"
他一个箭步冲上去,一拳砸在神孽头上。神孽发出一声惨叫,被砸得倒退好几步,黑气乱溅。
围观群众爆发出一阵欢呼。
林照站在人群里,看着陆辞三两下把那头神孽打得没了声息,金光闪闪,威风凛凛。
然后她看见——神孽倒下的一瞬间,一缕黑色的东西,顺着陆辞的拳头,悄悄渗进了他手臂里。
陆辞自己没察觉。他还在享受欢呼。
林照的心,却猛地往下沉了沉。
那缕黑东西她认得。前世,她见过太多战神神格的老宿被这东西缠上,越缠越深,最后整个人都被吞了。
战神神格的毒,已经开始渗进陆辞身体里了。
陆辞啊陆辞。
你越风光,死得越快。
林照没出声,只是默默记下了那一幕,转身钻回了老街。
她得抓紧了。
第6章 捡尸人的账本
日子一天天过去。
林照把自己彻底扎进了老街。白天她到处转悠,专挑那些没人去的地方——塌楼、废墟、烂尾楼、臭水沟。哪儿的怨气重、哪儿的黑气浓,她就往哪儿钻。
晚上回到粮站,她就把白天收来的神性碎片一缕一缕地炼化。
她发现一个规律。
神孽越凶,爆出来的碎片越金;失败的融合者越强,漏出来的碎片越纯。那些被人嫌弃、没人要的"破烂",其实是她最好的口粮。
一个月下来,林照明显感觉自己不一样了。
力气大了,脚步轻了,眼睛也亮了。以前她翻三层楼的墙都费劲,现在一纵身就能上去。她甚至觉着自己能听见些常人听不见的声音——那些神孽的嚎叫,在她耳朵里,渐渐变成了能听懂的语言。
她管这个叫"开窍"。
手抄本上的字,也越来越多。
"摆渡人,第一序列:收尸。"
"收尸一百具,开第二序列:摆渡。"
"第二序列可渡神孽、净神魂、引神性归位。"
林照盯着那行字,心里盘算。
一百具。她这一个月收了八具,加上零零散散的碎片,算是开了个头。离一百具还远,但路子已经摸清了。
她正盘算着,粮站门口却传来一个声音。
"小姑娘,你就是这条街的捡尸人?"
林照抬头。门口站着个老头,佝偻着背,手里拄着根黑漆漆的拐杖,一双眼睛却精亮精亮的,像是能把人看穿。
林照没吭声,手已经摸向腰间。
老头摆摆手,笑了:"别紧张。我不是来找茬的。"
他走进来,东看看西看看,最后在粮站角落的一把破椅子上坐下,慢悠悠地开口:
"我来找你做笔生意。"
"什么生意?"
"有个地方,"老头说,"埋着一具老东西。起码三百年前的神孽,黑气重得能压死人。那片地,神眷者协会的人去看过,没人敢碰,都绕着走。"
老头顿了顿,看着林照的眼睛。
"你要是敢收,那片地底下的东西,全是你的。"
林照眯起眼:"你图什么?"
老头笑得神秘:"我图你把那东西收干净了,我好在那片地上开个铺子。那片地风水好,适合卖馄饨。"
林照:"……"
一个卖馄饨的,来找她收三百年前的神孽?这老头脑子有病吧?
可鬼使神差的,林照竟然点头了。
"成交。带路。"
老头拄着拐杖站起来,嘿嘿一笑:"够胆。走吧。"
第7章 三百年
老头带路,林照跟在后头,越走越偏。
出了老街,穿过一片烂尾工地,又钻进一片老坟场。坟场的草长得比人还高,风一吹,沙沙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底下翻。
林照站住脚。
"你不会要告诉我,你说的老东西,埋在这儿吧?"
老头拄着拐杖站在坟场中央,回头冲她笑:"对喽。"
"这片坟场,三百年前是个战场。当年一场大战,死了不少人,也死了几个神。"老头指了指脚下,"后来那几尊神被人收走了,可有一尊——"他顿了顿,"炸了。炸得四分五裂,剩下的渣,就埋在这片地底下,烂了三百年,怨气成精,成了个压不住的老神孽。"
林照的心跳快了两拍。
三百年的老神孽。那玩意儿,可比街口那些新嫩的凶多了。她这点本事,收八具小神孽都费劲,去碰三百年的老东西,那不是找死吗?
她刚要开口,老头却像看穿了她的心思,慢悠悠地说:
"你放心。它现在还醒不了。它被压了三百年,早耗得差不多了,也就是个空壳子。你要做的,就是把那壳子收了,把底下漏出来的东西捡干净。"
"真醒了,第一个倒霉的是我——我铺子还没开呢。"
林照盯着他看了半天,总觉得这老头话里有话。
但她还是蹲了下去。
因为她能感觉到,脚下那片土地里,藏着一股浓得化不开的气息。那股气息,跟她收的那些碎片是同一种东西,可浓度高了何止百倍。
要是能收下来……林照咽了口唾沫。
她前世死在神孽堆里,最不怕的就是跟这种东西打交道。
"成。"
林照把外套一脱,往地上一扔,撸起袖子。
"怎么挖?"
老头从拐杖里抽出一把黑漆漆的铁锹,递给她,笑得一脸褶子:"直接挖,挖到哪儿算哪儿。挖出来的,都归你。"
林照接过铁锹,抡起来就往地上铲。
她这一铲,铲得特别用力。
因为她知道,她这条捡尸路,能不能真的走通,就看这一把了。
第8章 挖出个祖宗
林照这一挖,就挖了整整一下午。
日头从正中晒到西斜,她身上的汗出了一层又一层。坟场的土又硬又实,夹着碎砖烂瓦,一锹下去蹦出火星子。老头坐在坟头上,慢悠悠地喝他那壶不知道泡了几天的茶,时不时指点两句:
"往左点。再往左点。"
"深了深了,往回收收。"
林照真想一铁锹拍他脸上。可她还是忍着,一下一下地挖。
天擦黑的时候,她那一锹下去,"当"的一声,碰到了什么硬物。
林照手一抖,赶紧扒开土。
底下露出一块黑漆漆的东西,磨得油亮油亮的,像块骨头,又像块石头。上面密密麻麻地刻着些歪歪扭扭的纹路,在夕阳底下,隐隐泛着暗红色的光。
林照心头一跳。
她伸手去摸那块东西,指尖刚碰到,一股刺骨的寒意顺着指尖窜上来,冻得她浑身一激灵。
"别碰!"老头猛地喊了一声,声音都变了调。
可已经晚了。
林照的指尖,已经按在了那块东西上。
刹那间,她脑子里"轰"地一声炸开,一股铺天盖地的黑气顺着她的手臂涌上来,像要把她整个人都吞掉。她眼前一花,无数画面碎片一样涌进来——
三百年的大战,神祇陨落,金光与黑气绞杀成一片,血染红了整片战场。然后,一尊巨大的神祇轰然倒地,身体四分五裂,最重的一块坠进这片坟场,沉入地底……
"疼——"
林照"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抱着脑袋,冷汗直冒。
老头几步冲过来,一把掐住她的手腕,另一只手按在她眉心,嘴里念念有词,一股暖流涌进她脑海,把那片黑气生生压了下去。
林照大口喘着气,过了好半天,才缓过劲来。
老头收回手,脸色发白,瞪着她:"让你别碰!你知道那是什么吗?"
林照抹了把脸上的冷汗,反而笑了。
"我知道。"她说,"那是它的命根子。"
"你是个神。"
林照盯着眼前这个佝偻老头,一字一句:
"你根本不是卖馄饨的。你是当年那场大战里,活下来的神。对不对?"
老头愣住了。
半晌,他嘿嘿一笑,那笑声又哑又涩,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
"小丫头,"他拄着拐杖站起来,"你倒是有双好眼睛。"
"行。既然你看出来了,我也不瞒你。"
"我确实是神。可三百年前,我的神格也炸了。"老头指了指那片坟场,"炸成了这一地碎渣。我捡不回自己,只能在这儿等个能帮我收尸的人。"
"你签了摆渡神契,能收神孽,也能收神格碎片。这世上,只有你能帮我把自己捡回来。"
林照:"……"
合着这老头找她,也是来"收尸"的。只不过收的是他自己的尸。
她看着老头那张老脸,突然觉得,自己这条捡尸路,好像捡出个了不得的大麻烦了。
第9章 开铺子
林照没当场答应老头,可也没拒绝。
她只是把那块黑漆漆的"命根子"重新埋了回去,拍了拍手上的土,站起来说:
"你让我想想。"
老头也不急,拄着拐杖晃晃悠悠地走了,走前扔下一句话:"想明白了,来老街口找我。铺子名儿我都想好了,叫'摆渡馄饨铺'。"
林照:"……"
她一个人在坟场里站了很久,吹了半宿冷风,才转身回粮站。
路上她想了很多。
老头是神,一个炸了神格、死了三百年的神。他要她帮他把神格碎片捡回来,重新封神。
这事儿听着是泼天的富贵,可林照清楚,天底下没有白吃的午餐。她一个刚入门的捡尸人,去帮一尊神收三百年神格,那不是捡漏,那是找雷。
可转念一想——她本来就是捡尸的。神孽她收得,神格碎片她收得,凭什么神炸了,她就收不得?
再说了,她现在这点本事,收几具小神孽都费劲,要真想在这乱世里活下去,靠陆辞那种抢来的风光,不如靠自己的本事一点点攒。
神格是药也是毒。她不去抢药,她收毒。
收着收着,说不定就把自己喂成了这世上最不怕毒的人。
林照想通了。
第二天一早,她揣着摆渡神契,去了老街口。
老头正蹲在街口,面前支着口大锅,锅里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一股馄饨香飘得老远。看见她,老头咧嘴一笑:
"来了?"
"嗯。"林照走过去,"生意怎么说?"
老头用勺子舀了勺汤,吹了吹,慢悠悠地说:"我帮你开第二条序列,把摆渡人的路给你铺平。你呢,帮我把这三百年的碎渣,一点一点捡回来。"
"公平吧?"
林照盯着那锅热气腾腾的馄饨,看了半晌。
"公平。"她点头,"成交。"
从那天起,老街口多了一家"摆渡馄饨铺",铺子里一个佝偻老头,一个小姑娘。
城里的人都说,那铺子的馄饨特别香,就是老板和那个端盘子的小丫头,看起来怪怪的,一个比一个神神叨叨。
没人知道,那家铺子地底下,埋着三百年前的神。
也没人知道,那个端盘子的小丫头,正一天一天地,把自己喂成这世上最不好惹的人。
第10章 神格的毒
神格坠落第三个月,城里出了大事。
战神陆辞,开始不对劲了。
先是有人看见他半夜一个人在广场上站着,一动不动,盯着天看。后来又有人发现,他身上的金光,不知从什么时候起,透出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灰。
林照听说了,端着碗馄饨,蹲在铺子门口,吃得很香。
老头坐在对面,慢悠悠地舀汤:"你好像一点都不意外。"
"我早说过。"林照咽下一口馄饨,"神格是药,也是毒。战神神格邪性最大,他吞得越猛,毒发得越快。"
"那你打算什么时候去收?"老头问。
林照放下碗,擦了擦嘴,说了句让老头眼皮一跳的话:
"等他把整颗神格的毒,全吃进肚子里的时候。"
老头眯起眼:"你就不怕,等他毒发的时候,连你一块儿吞了?"
"怕。"林照说,"可我不去收,这城里有谁能收?"
"反正早晚得收。早收晚收,不如等他吃撑了再收,省得我费事。"
老头愣了愣,忽然笑了,笑得很响。
"行。"他说,"你这小丫头,是个干大事的料。"
林照没接话。她站起身,看着广场方向那片金光,心里盘算着日子。
快了。
她这条捡尸路,很快就要开张第一笔大生意了。
第11章 毒发
陆辞毒发的那天,是个晴天。
林照正在铺子里帮老头揉面,突然听见街口传来一声震天响的巨响。她手一抖,半盆面粉洒了。
紧接着,整个城市都乱了。
"战神疯了!战神疯了——"
"快跑啊!"
林照冲出去,就看见广场方向腾起一股巨大的黑气,那黑气里裹着一道人影,身形暴涨,浑身的金光被黑气一寸一寸地吞掉,发出野兽一样的嘶吼。
陆辞。
他终究还是没撑住。
林照眯起眼,看着那道身影。前世她恨陆辞恨得要死,恨不得他死无全尸。可真到了这一天,她看着那个曾经风光无限的男人,在广场上像个疯子一样发狂,心里却没什么快意。
她只是觉得,这世道,谁都不容易。
抢神格的,被神格吞了。她这个不抢的,反而活得好好的。
林照转身回铺子,从柜台底下摸出那本摆渡神契,揣进怀里。
"我去收账了。"
老头拄着拐杖站在门口,看着她,忽然说了句:"小心点。你要是死在里头,那三百年碎渣,可就没人帮我收了。"
"放心。"林照头也不回,"我这条命,上辈子就交代过一次了。这辈子,谁也别想收走。"
她说完,朝着那片冲天黑气,走了过去。
第12章 收账
广场上一片狼藉。
陆辞倒在地上,浑身是血,那团黑气在他身上缠了又散、散了又缠。他的眼睛通红,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像一头困兽。
周围远远地围了一圈人,谁也不敢靠近。
"战神完了……"
"造孽啊,好好的一个人……"
林照穿过人群,一步一步走到陆辞面前。
陆辞抬起头,那双通红的眼睛里,浑浊地映出她的影子。他张了张嘴,喉咙里挤出两个字:
"救……我……"
林照蹲下来,看着他。
前世,就是这个人,在城南广场一脚把她踹开,抢走了她的战神神格。就是这个人,让她在神孽堆里啃了三年墙皮,死得无声无息。
可现在,这个人趴在她面前,求她救命。
林照忽然觉得,挺没意思的。
"你抢我的神格的时候,怎么没想过,这东西会要你的命?"
陆辞瞪大眼睛,喉咙里嗬嗬地响,说不出话。
林照没再多说。她伸手,按在陆辞的天灵盖上。
手抄本烫了起来。一股暖流顺着她的掌心,涌进陆辞身体里,开始一寸一寸地,把那团黑气往外抽。
"你吞了多少,我就收多少。"林照轻声说,"收完了,你还是你。只是战神神格,没了。"
陆辞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那团黑气被一点点抽离,露出下面那张苍白、年轻的脸。他看着林照,眼里有说不清的东西在翻涌。
半晌,他哑着嗓子问:"你……你到底是谁?"
"收尸的。"林照收回手,把掌心里那团浓得化不开的黑气攥紧,"给神收尸的。"
她站起身,转过身,朝人群外走去。
身后,陆辞躺在废墟里,愣愣地看着她的背影,忽然明白了什么。
那一夜,城里都在传:战神陆辞神格反噬,差点堕成神孽,是一个小姑娘救了他。
没人知道那个小姑娘是谁。
只有老街口摆渡馄饨铺的老头知道。
他坐在铺子里,看着林照走进来,把手心里那团浓得发黑的东西,一点一点炼化,融进自己身体里,然后抬起头,冲他咧嘴一笑:
"第二序列,开了。"
老头拄着拐杖,看着她周身缓缓亮起的、比神格坠落那夜还要纯的金光,笑出了声。
"好。"他说,"这三百年的碎渣,总算有人能收了。"
窗外,天边又有一道新的裂痕,正在缓缓裂开。
这世道,神格还在往下掉,抢神格的人还在疯。
可林照不抢了。
她收尸。
她把别人抢来的、爆掉的、反噬的,一具一具地收进自己的账本里,把自己,收成了这世上最不怕神的人。
上辈子她抢神格,抢来一具烂命。
这辈子她收神尸,收出一片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