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得了一种绝对不能拒绝别人的病。
不管别人提出什么离谱要求,我只能回答“好”。
同事们把我当免费劳动力,笑我软弱好欺负。
直到公司那个出了名的疯批总裁贺辞,把账本拍在会议桌上。
“谁敢把这几份要命的伪造账本吃了,我给他一个亿。”
全场鸦雀无声,没人敢动。
我控制不住地站起身。
“好。”
在全场惊恐的目光中,我不仅撕下来吃了,还问他要不要再给我来点孜然。
第1章
我这病是今年3月落下的。
那天半夜我阑尾炎发作,自己打车去了临州二院,全麻做完手术,醒过来的时候窗外天刚亮。
护士推着车进来,随口说了一句:“你家属不在?那你自己起来把这几张单子签了。”
我刀口疼得直冒汗,嘴里却冒出一个字:“好。”
然后我撑着床栏坐起来,一张一张签完,签完才发现病号服后背全湿透了。
从那天起,只要有人冲我提要求,我就只能说好,说完还得照着办。
我在神经内科做了磁共振,抽了三管血,医生翻来覆去看了半天,说片子干净,可能是麻醉以后的心因性反应,让我放松心情。
放松了大半年,一点没好,我倒是自己摸出了几条规矩。
冲我当面说出口的,或者打电话、发语音冲我说的,才算数,打字发来的不算。
冲着一屋子人说的,只要我在那屋里,也算数。
我说完好,只照字面去办,字面上没提的,我不管。
两件事要是打架,先说的那件算,后来的那件我照样说好,可身子就是不动。
没办完的事会一直在我脑子里响,跟手机闹铃差不多,非得等提要求的人亲口说一句算了,才能停。
我在恒途集团财务部当应付会计,管的是给供应商付款。
恒途是临州最大的民营企业,盘子里有物流园、仓储和两家电池厂,大老板贺辞今年二十九岁,手里攥着集团41%的股份,去年年底的临州财富榜上排头名。
全公司都知道贺辞是个疯子,听说他把一个想压价的投资人连人带椅子请出了会议室,椅子是他亲手拖出去的。
我离他隔着十几层楼,平时碰不上,碰得上的是我们应付组的组长薛丽娜,还有坐我对面的苗朵。
薛丽娜发现我不会拒绝,是在4月的一个周五。
她把一沓报销单拍在我桌上,说:“小乔,帮我把这些贴了,我孩子学校开家长会。”
我说好,贴到晚上九点。
从那以后,她的周报是我写,她的季度总结是我写,部门开会她还有一条长期的吩咐。
“以后开会你都录上音,回来把纪要整理好,隔天早上9点之前发给我。”
我说好,从此我的手机里存了二百多段会议录音,大到集团季度会,小到她跟供应商喝茶。
她还把档案室的钥匙扔给了我,说调档跑腿的事以后都归我。
苗朵比她客气一点,每回开口前都先叫我一声芽芽。
“芽芽,帮我带份早饭,豆浆不要糖。”
“芽芽,先借我2000,下个月发工资就还你。”
那2000是8月借的,现在已经11月了。
我试过跟她们商量,说有事能不能打字发给我,我保证照样帮忙。
薛丽娜白了我一眼,苗朵笑出了声,她们觉得听我当面说好,比什么都痛快。
11月9日是个周一,早上9点,集团在22楼开季度经营会。
财务部的人全坐在后排,我照例把手机录音打开,压在笔记本底下。
9点20分,会议室的门被一脚踹开。
贺辞走进来,西装外套搭在胳膊上,另一只手攥着三本装订好的账册,经过茶歇台的时候,顺手从果盘里抽了一把水果刀。
他把账册和刀一起拍在长桌正中间,啪的一声,前排有个经理手里的茶杯直接扣在了裤子上。
“今天早上,我办公桌上多了一个牛皮纸袋。”
贺辞拉开椅子坐下,翘起腿,用刀尖挑开最上面那本的封皮。
“里头是这三本东西,做得挺像样,说我这一年多往一家叫瑞岭商贸的公司转了3.2亿,每一笔后面都签着我的名字。”
“纸袋里还夹了张纸条,让我周五之前自己辞职,不然就把这三本寄给审计和经侦。”
他抬起眼,从左边扫到右边,扫得很慢。
“写纸条的人,现在就坐在这个屋里。”
没有一个人敢出声,我连喘气都放轻了。
坐在他左手边的副总裁武振东咳嗽了一下,端起茶杯吹了吹,财务总监卞宏低着头,一直在拿纸巾擦后脖子。
贺辞忽然笑了,用刀背敲了敲那三本账册。
“谁敢把这几份要命的伪造账本吃了,我给他一个亿。”
全场鸦雀无声,没人敢动。
我心里也没想动,可我的腿先站了起来,椅子在地板上刮出很长一声。
一屋子的脑袋齐刷刷转向后排。
“好。”
我听见自己这么说。
我走到长桌跟前,贺辞的眉毛挑了一下,没拦我。
我翻开最上面那本,捏住一页,刺啦一声撕下来,团成一团塞进嘴里。
纸是普通的复印纸,墨粉有一股焦糊味,嚼到后来,满嘴都是木头渣子的口感。
我又撕了一页,再撕一页,旁边的苗朵捂住了嘴,薛丽娜的脸白得发青。
嚼到七八页,我的嘴巴实在太干,抬头看了贺辞一眼。
“贺总,要不要再给我来点孜然?干嚼着有点噎。”
贺辞盯着我,那张出了名阴沉的脸上,嘴角一点一点翘了起来。
第2章
我一共吃了十一页。
吃到十二页的时候,贺辞把刀往旁边一推,说:“行了,算了,再吃你要噎死在我会议室里。”
脑子里那根绷着的弦一下子松了,我捧着那本缺了角的账册站在原地,嗓子眼里还卡着半团纸。
叶繁从门口跑进来,往我手里塞了一瓶矿泉水,她是贺辞的秘书,我只在年会的台上见过她。
武振东先笑出了声,拍着桌子说:“小乔胃口真好,贺总这一个亿,我看是收不回来了。”
有几个人跟着干笑,笑得比哭还难听。
卞宏没笑,他手里那张纸巾已经揉成了一个小球,额头上的汗顺着鬓角往下淌,11月的会议室里开着暖风,也不至于热成这样。
贺辞没理任何人,宣布散会,临走的时候用下巴点了点我。
“你,跟我上去。”
我说好,抱着那本账册跟在他身后进了电梯。
32楼整层只有他一间办公室,落地窗外头是灰蒙蒙的江面,天阴着,云压得很低。
贺辞靠在办公桌边上,把那本账册从我怀里抽走,扔进了碎纸机,机器嗡嗡响了半分钟。
“原件我早上就扫描存档了,这东西吃了就吃了,不碍事。”
他转过身看我:“说吧,你为什么站起来?”
我想了想,把3月那场手术、医生的诊断和我摸出来的几条规矩,一五一十全讲了。
贺辞听完没说话,指了指窗台上那盆绿萝:“去,把它浇了。”
我说好,拿起他桌上的半杯咖啡就往花盆里倒。
他又说:“学一声猫叫。”
我说好,然后冲着他喵了一声,叫得特别真诚。
贺辞别过脸去,肩膀抖了好几下,转回来的时候眼睛里还有笑意。
“行,我信了。”
他拿起手机拨出去,按了免提,对面是他的私人财务顾问,说话很慢,贺辞只吩咐了一句,从他私人账户里出1个亿,按偶然所得代扣20%的个税,剩下的今天下午走流程,明天到我的卡上。
我吓得嗓子都劈了:“贺总,这钱我不能要。”
贺辞挂了电话,看着我笑:“你能拒绝我?”
我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
这句话不是请求,可我确实说不出一个不字。
贺辞的笑慢慢收了起来,他绕过办公桌,在我对面坐下,两只手搭在膝盖上。
“乔芽,你听好,从今天起,有几件事,你都给我记牢了。”
“这一件,这笔钱,没有我点头,你一分都不许给别人。”
我说好,脑子里叮的一声,这件事就算钉死了。
“还有,以后谁让你毁掉什么东西,烧也好,撕也好,扔也好,动手之前,你先一页一页拍下来发给我。”
我说好,心里却直发毛,不知道谁会让我去毁东西。
“再有,谁要是让你干伤你自己的事,你先给我打电话,告诉我你在哪儿,身边都有谁。”
我说好,说完才觉得不对,抬头问他为什么。
贺辞往后一靠,看着落地窗外的江。
“刚才那间屋子里,有一个人往我桌上塞了那个纸袋,现在那个人也知道了,你什么都会答应。”
我的后背一下子凉透了。
“你吃纸的时候,看见谁的脸色不对没有?”
我说:“卞总监一直在擦汗,从您进门擦到散会。”
贺辞嗯了一声,没表态,又问:“你是应付会计,瑞岭商贸这个名字,你见过没有?”
这回不用他逼,我自己就答上来了。
“见过,从去年3月到今年8月,一共付了17笔,都是我经手打的款。”
“审批单上签的是谁?”
我闭上眼睛想了想,那些单子我一张一张贴过票、盖过章,记得清清楚楚。
“部门那一栏是卞总监,最后一栏是武总。”
“武总签字只用绿色的签字笔,我们财务部私底下都叫他绿笔头,他签过的单子,隔着三张桌子都认得出来。”
贺辞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嘴角又翘了起来,这回的笑没有一点温度。
“没有一张是我签的?”
“没有。”
他站起来,给我拉开办公室的门。
“回去上班,今天这屋里说的话,出了门,谁也不许告诉。”
我说好,走进电梯的时候,腿还是软的,嘴里那股墨粉的焦糊味怎么也漱不掉。
回到18楼,整个财务部的人都抬起头看我,连打印机都停了。
苗朵把椅子滑到我旁边,压着嗓子问:“芽芽,他真给你一个亿?”
我想起贺辞那句出了门谁也不许告诉,可钱的事是在会议室里当着全场说的,不算那屋里的话,只好点了点头。
苗朵倒吸一口凉气,眼睛亮得吓人。
薛丽娜从隔断后头探出半个身子,脸上的笑比平时热乎了好几倍。
“小乔,上午的会录了吧?纪要明天早上9点前别忘了。”
我说好,把手机从笔记本底下抽出来,录音还在跑,红点一闪一闪的,从9点到现在一秒都没断。
我把那段录音存好,文件名改成了吃纸,存完又改回了季度经营会,手指一直在抖。
下午卞宏没来上班,内网上挂着他请了半天假,原因一栏写的是身体不适。
武振东倒是来了财务部一趟,在我工位边上站了一会儿,看我贴票,还夸我字写得工整。
他走以后,我坐在工位上,半天没敲下一个字,满脑子都是会上他端起茶杯吹的那一下,和他咳嗽的那一声。
第3章
11月10日上午10点03分,我的手机震了一下。
银行短信说,我尾号3317的储蓄卡转入80000000.00元,余额80004216.35元。
我数了三遍零,数到后来眼睛发花,只好把手机扣在桌上,去茶水间灌了一大杯凉水。
钱到账的事不知道怎么传出去的,不到十一点,集团内部的八卦群就炸了。
苗朵冲在最前头,这回她连芽芽都叫得格外甜。
“芽芽,我跟我男朋友看中一套房子,首付还差20万,你先借我,我给你打欠条。”
“好。”
我嘴上答应得飞快,手却怎么也伸不到手机上。
苗朵等了半天,看我坐着一动不动,脸上的笑一点一点挂不住了。
“你倒是转啊。”
“我转不了,我答应了,可手不听使唤。”
她以为我在耍她,眼圈一下子红了,扭头就跟隔壁组的人说我抠门,有了一个亿连20万都舍不得。
我想解释,又解释不清,贺辞那句钱不许给别人的话,在我脑子里钉得死死的,比苗朵的哭声还响。
薛丽娜紧跟着过来,她没提借钱,提的是她儿子的国际学校,一年学费18万,让我帮她交了。
我照样说好,照样坐着不动。
到中午,排着队来找我的人有七八个,有借钱的,有拉我投资的,还有一个物流园的主管,让我把他老婆的网店包下来。
我一个一个说好,一个一个办不成,财务部的气氛冷得能结冰。
十二点十分,武振东的助理过来,说武总请我去食堂三楼的小包间开个小会,顺便吃顿饭。
我说好,跟着她上了楼。
小包间里就武振东一个人,桌上摆着六个菜,有一盘白灼虾,他正拿热毛巾擦手,看见我进来,笑眯眯地招呼我坐。
“小乔,别紧张,我就是想认识认识咱们集团的新晋富婆。”
他给我舀了一碗汤,又把那盘虾往我面前推了推。
“帮我剥几只,我这手前两天让门夹了,使不上劲。”
我说好,剥了一只放进他碟子里,他又说再来一只,我又剥了一只。
剥到五只的时候,他忽然笑出了声,摆摆手说够了,算了。
“你们薛组长跟我说过,你这孩子从来不会说不,我还当她夸张。”
他靠在椅背上,打量我的眼神跟打量那盘虾差不多。
“昨天那几张纸,好吃吗?”
我捏着筷子没吭声,这是问话,不是请求,我可以不答。
武振东也不在意,自顾自地说下去:“贺总年轻,做事冲,一个亿说给就给,你可别以为天上真掉馅饼。”
“那张纸条的事,现在全集团都在传,有人说是我们这帮老家伙干的,你信吗?”
我还是没吭声,嘴里的汤咽下去,烫得喉咙发疼。
他本来也没指望我回答,夹了一筷子菜,慢悠悠地开口。
“小乔,你手里有八千万了,以后在集团里,说不定也能说上几句话,我手头最近有个项目,周转缺两千万,你借我用三个月。”
“好。”
我又一次坐着不动。
武振东盯着我的手看了一会儿,眯起了眼睛,那张一直笑着的脸,笑得慢慢变了味。
“贺辞已经给你下过话了,是不是?”
我低着头扒饭,一个字也没答。
他把筷子往桌上一搁,往后一仰,哈哈大笑起来。
“行,一个亿就把你美成这样,你这么能耐,不如去当个临州首富。”
“好。”
这个字一出口,我就知道坏了。
脑子里嗡的一声,那根弦又绷了起来,比吃纸那天绷得还紧。
当首富三个字开始在我脑子里打转,一遍接一遍,跟楼下装修队的电钻差不多,停不下来。
武振东笑够了,拿热毛巾擦了擦眼角,摆手让我回去。
我从包间里出来,走到楼梯口才发现自己在发抖。
八千万离首富差着十万八千里,可这件事我答应了,就得一直办,办不成,它就一直响。
能让它停下来的,只有武振东一句算了。
可他刚才笑成那样,我知道,这句算了他不会说。
回到工位,我想了很久,还是给贺辞发了一条微信。
我打字说武总中午请我吃饭,跟我借两千万,我答应了没借成,后来他让我去当临州首富,我也答应了。
消息发出去不到一分钟,贺辞的电话就打了过来,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听得出是在外头。
“他借钱的时候,你手动了没有?”
我说没有,一下都没动。
“那就好。”
他停了停,又问:“首富那件,现在在你脑子里响?”
我说响,嗡嗡的,从包间一直响到现在。
电话那头很久没出声,我听见有车从他旁边开过去,还有人在远处喊贺总。
“乔芽,这事急不来,你先别乱花钱,也别半夜去买什么理财,听见没有?”
我说好,说完才反应过来,他这一句,又给我钉上了一颗钉子。
挂了电话,我抬头看对面,苗朵正把她桌上那盆多肉往隔板另一边挪,挪得离我远远的。
她那张欠条终究没写成,明天的豆浆,她大概也不会再让我带了。
第4章
那天晚上我一宿没睡着。
当首富三个字在我脑子里来回滚,我闭上眼睛它响,睁开眼睛它也响,凌晨两点我爬起来,在手机上搜怎么当首富。
搜出来的都是些鸡汤,什么十年磨一剑,什么抓住风口。
我又搜临州财富榜,去年排头名的就是贺辞,后面跟着一串数字,看得我脑仁疼。
三点多,我打开了一个炒股软件,手指头悬在注册按钮上,贺辞那句别半夜去买什么理财忽然冒了出来,两件事在我脑子里顶牛,顶到最后,我的手指头僵在半空,一动也动不了。
我就那么举着手机坐到天亮,窗外的天从黑变成铅灰色,11月的临州,七点钟太阳还没露脸。
周三上班,我顶着两个黑眼圈坐到工位上,苗朵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薛丽娜把一叠单子扔给我,让我上午把去年的供应商对账做完,审计下周一要进场。
我说好,打开了集团的财务系统。
做到瑞岭商贸那一栏的时候,我手停住了。
系统里一共17笔,金额、日期都对得上,可审批流那一栏,最后一级审批人的名字,全变成了贺辞。
我记得清清楚楚,这17笔的审批流,最后一级都是武振东。
我翻出自己的工作日志,去年12月那一笔,金额2600万,日志上我写着下午三点提交,武总审批,四点打款。
日志是我自己存在电脑里的表格,系统改得了审批流,改不了我的表格。
我又查了系统的修改记录,权限不够,只看得到一行字,说数据维护由财务总监账户执行。
财务总监就是卞宏。
我坐在那儿,后背一阵一阵发冷。
中午我没去食堂,在茶水间泡面,薛丽娜跟隔壁组的组长端着饭盒进来,在我背后聊天。
“你听说没有,武总老婆娘家姓戚,她弟弟前两年开了个贸易公司,生意好得不得了。”
“什么公司?”
“叫什么岭来着,我听武总老婆在年会上炫耀过一回,说她弟弟一年能挣好几千万。”
我端着泡面的手抖了一下,汤洒在了手背上。
下午我在手机上查了瑞岭商贸的工商登记,法定代表人叫戚立新,注册资本100万,成立时间是2024年12月,参保人数那一栏写着2。
两个人的公司,一年半从恒途拿走了3.2亿。
我把截图存进相册,又把工作日志另存了一份到U盘里,揣进了外套口袋。
周四上午,我在档案室待了一个小时。
档案室的钥匙一直在我手里,会计凭证按月份装订,一个月一册,码在铁皮柜里。
我按日志上的日期,把那17笔一册一册翻出来。
每一笔后面都钉着两样东西,前头是系统打印的付款凭证,后头是纸质的付款审批单。
付款凭证上的审批人一栏,是打印出来的字,可审批单最后一栏,是用笔签上去的。
17张审批单,最后一栏全是绿色的字,龙飞凤舞的武振东三个字,墨水都没褪色。
我没敢动它们,把每一册放回原处,锁好柜门,手心全是汗。
我上了32楼,叶繁让我在门口等了十分钟,贺辞在里头打电话,声音很冷。
进去以后,我把U盘、截图和档案室里看到的东西全说了。
贺辞听完,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只问了一句:“系统里改成我的名字,是哪一天?”
我说修改记录我看不到,只知道上周四我还对过一次账,那时候审批人还是武总。
“上周四是11月5日,”贺辞看了一眼桌上的台历,“纸袋是周一早上到我桌上的,时间对得上。”
他把U盘收进抽屉,锁上,钥匙放进了衬衫口袋。
“审批单先别碰,审计周一进场,让他们自己从柜子里翻出来,比我们拿着去交管用。”
我说好,又问他要不要去报警。
贺辞摇了摇头,说凭一张审批单,只能说明武振东签了字,钱最后进了谁的口袋,得让审计顺着银行流水去查,这事急了反而坏事。
“这几天你照常上班,跟谁都别提,下班早点回家。”
我说好,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又叫住我。
“乔芽,你昨晚几点睡的?”
我没想到他会问这个,愣了一下,老实说一宿没睡。
贺辞皱了皱眉,没再说话,摆了摆手让我走。
那天晚上十点,我收到一个外卖,是一碗小米粥和两个包子,没留名字。
订单备注里打了四个字,吃完睡觉。
打字来的不算数,我的身子没有被什么东西拽着走,可我还是坐在床边,一口一口把粥喝完了。
喝完我才想起来,这家粥铺在城东,离恒途大楼不到一公里,离我租的房子要开四十分钟的车。
我把外卖袋子叠好塞进抽屉,躺下去,脑子里的电钻声还在,只是隔了一层棉被,没那么扎人了。
那一晚我睡了四个多小时,梦里全是绿色的签字笔,一支一支插在虾壳里。
第5章
11月13日是周五,薛丽娜下午四点就走了,走之前让我把她的月度总结写完再下班。
我写到晚上八点四十,整层楼只剩我工位上那一盏灯,窗外黑透了,江对岸的楼亮着一排一排的灯。
电梯叮的一声,武振东从走廊那头走过来,大衣没脱,手里拎着车钥匙。
他在我隔板外头站定,看了一眼我屏幕上的总结,笑了笑。
“小乔,又替你们组长加班呢?”
我没吭声,手放在键盘上,心跳得特别快。
武振东也不绕弯子,弯下腰,把声音压得很低。
“档案室的钥匙在你这儿吧,去把瑞岭那几笔的付款凭证找出来,全给我碎了,碎完给我打个电话。”
“好。”
我站了起来,腿不是我的腿。
武振东直起身,掂了掂车钥匙,又补了一句:“审批单那些,卞宏那边早就处理掉了,你只管付款凭证,别的不用动。”
说完他转身就走,进电梯之前回头冲我摆了摆手,说他在地库车里等。
我知道他为什么不跟着,档案室门口有摄像头,他不想让镜头拍到他。
我拿着钥匙进了档案室,打开铁皮柜,按着日志把那几册一本一本抱到长桌上。
翻开去年12月那一册,那张2600万的审批单还钉在原处,绿色的签名一笔不少。
卞宏没有处理掉,他骗了武振东,或者他自己留了一手。
我拿出手机,贺辞那句话先一步冒了出来,动手之前,先一页一页拍下来发给我。
两件事没有打架,先拍,后碎,我的手很听话。
我把每一笔的付款凭证、审批单和后头附着的银行回单,一页一页摊平,对着灯拍。
拍完一笔,我就打开微信,发给贺辞,再翻下一笔。
我在心里一遍一遍地默念武振东的原话,他说的是付款凭证。
在财务上,付款凭证是记账凭证的一种,是系统打出来的那张,审批单是原始凭证,压根不是一回事。
当会计的人都分得清,武振东分不清。
九点二十,贺辞回了一条消息,就两个字,收到。
隔了一分钟,他又发来一条,问我人在哪儿。
我打字说在档案室,武总让我碎瑞岭的付款凭证,我先拍了,审批单还在。
他没再回,我盯着屏幕等了半分钟,接着翻下一册。
17笔拍完,一共51张照片,我又把每一册里那17张付款凭证小心地拆下来,审批单和回单原样留在册子里,装订线重新扎紧。
那17张纸上的审批人,是付款那天系统里的名字,印的是武振东三个字。
现在系统里那一栏是贺辞,这一沓纸要是留着,谁都能看出系统被人改过。
武振东要毁的,就是这一沓纸。
我抱着17张纸走到碎纸机跟前,把它们一张一张喂进去。
机器嗡嗡地响,每响一声,我脑子里就松一下,响到最后一张,碎纸箱里只剩一堆白花花的纸条。
我坐在地上,掏出手机,给武振东打了电话。
他接得很快,那头有车载广播的声音。
“碎完了?”
“碎完了,瑞岭的付款凭证,一共17张,一张不剩。”
武振东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说好孩子,早点回去休息,周一见。
电话挂断,脑子里武振东那件事停了,可当首富那三个字还在响,嗡嗡的,没有停的意思。
我抱着膝盖坐在碎纸机旁边,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我刚刚亲手碎了公司的会计凭证,监控拍得清清楚楚,周一审计进场,最先要问的就是我。
碎纸机的指示灯灭了,档案室里静得只剩空调嗡嗡地吹,我抱着胳膊,盯着那箱纸条看。
我不知道在地上坐了多久,听见走廊里有脚步声,很急,皮鞋踩在地砖上。
档案室的门被推开,贺辞站在门口,西装外套上沾着一股酒气,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
他看了一眼碎纸箱,又看了一眼长桌上那几册凭证,最后看着坐在地上的我。
“审批单呢?”
我指了指桌上,说都在,回单也在,我只碎了他说的那17张。
贺辞走过来,蹲下,跟我平视。
他没说话,伸手把我脸上的眼泪抹了,手指头冰凉,袖口上还沾着一点红酒渍。
“我在饭局上看见你发的照片,拉着司机就往回赶,一路上催得他耳朵都要起茧了。”
他把我从地上拉起来,把他的外套披在我肩上。
“乔芽,你今晚干得漂亮。”
我嗓子哑得厉害,问他我碎了凭证,会不会坐牢。
贺辞拿起桌上一册凭证翻了翻,看见那个绿色的签名,嘴角翘了一下。
“碎之前拍了照,原件的审批单留着,谁让你碎的,电梯里的监控拍着他八点四十上了18楼,你怕什么。”
他把那几册凭证放回铁皮柜,锁上柜门,钥匙还给我。
“明天周六,你哪儿也别去,我来接你吃饭。”
我说好,这一回,就算没有这个病,我也会这么说。
第6章
周六中午,贺辞的车停在我租的那栋老小区门口,他自己开的车,没带司机。
他穿了件灰色的毛衣,没打发胶,看着比在公司里小了好几岁。
我上了车,他递给我一杯热豆浆,说不加糖,我愣了一下,问他怎么知道我喝豆浆不加糖。
“你们组那个苗朵在走廊里嚷嚷过,说你给她带了大半年早饭,豆浆从来不放糖。”
他说完就把车开了出去,我捧着那杯豆浆,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带我去了城东一家很小的面馆,老板娘认识他,没问就端上来两碗腰花面。
我这才知道,那碗小米粥是隔壁那家店的。
吃面的时候,我把当首富那件事又从头说了一遍,说它在我脑子里响了四天,说我凌晨三点差点去注册炒股软件。
贺辞放下筷子,听得很认真,听完问我:“我让你别半夜买理财,所以你手僵住了?”
我说是,两件事顶在一起,先说的那件赢了。
他想了想,又问:“武振东是哪天说的首富?”
我说周二中午,他说完那句,我就知道这件事这辈子都停不下来了。
贺辞没接话,低头吃了两口面,吃得很慢。
过了一会儿,他问我:“首富这个说法,是照哪个榜算的?”
我说临州只有一个财富榜,是临州日报每年12月18日登的,去年登在头版,他的照片占了小半个版面。
“12月18日。”他把这个日子重复了一遍,没再往下问。
他又问我手机里是不是还录着音,我说薛组长让我开会都录,我连跟武总吃饭那顿都录了,因为他请我去的时候,助理说的是去开个小会。
贺辞看了我很久,忽然笑出了声,笑得面馆老板娘都从后厨探出头来。
“好,你们组长这一条,我谢谢她。”
“乔芽,你知不知道,你这个病,其实跟我挺像。”
我抬起头看他。
“我爸走的那年我二十二,集团里那帮老家伙觉得我是个毛孩子,说话没人听,后来我发现,说出口的话只要每一句都兑现,哪怕是疯话,他们就怕了。”
“我说拖椅子,就真拖椅子,我说给一个亿,就真给一个亿,他们说我疯,其实我就是不敢说了不算。”
他看着我,笑了一下:“你是不能拒绝,我是不敢食言,咱俩差不多。”
我鼻子一酸,赶紧低头喝汤,汤太烫,眼泪差点给烫出来。
吃完面,他开车带我去了江边。
11月中旬的江风已经很冷了,堤岸上的银杏黄了一大半,风一吹,叶子哗啦啦地往下掉,落了一地。
我们沿着江边走,走了很远,谁都没说话。
走到一棵银杏树底下,贺辞停住了,转过身面对着我。
“周一审计进场,那51张照片我会交给他们的项目负责人,武振东很快就会知道审批单还在,也会知道是你拍的。”
“他手里没有别的牌了,只剩一张,就是你。”
我的手指头攥紧了大衣口袋。
“所以我再跟你说两件事,你都给我记牢。”
我点了点头,说好,等着他往下讲。
“以后谁让你念什么、签什么,不管是什么东西,你开口之前,先说一句,这是谁让我念的,落笔之前,先写一句,这是谁让我签的。”
我说好,把这一句在心里翻来覆去念了好几遍。
贺辞停了很久,久到一片银杏叶落在他肩膀上,他都没有去拍。
“还有,乔芽,不管以后谁让你干什么,你给我好好活着。”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轻,眼睛却一直看着我。
“好。”
这个字说出口,脑子里照样叮了一声,可心口那里,也跟着结结实实地热了一下。
我知道这一句已经钉进去了,钉得比哪一颗都深。
傍晚他把我送回小区,车停在楼下,他没熄火。
我解开安全带,手放在车门上,又回头看了他一眼。
“贺总,那一个亿,您为什么真给?”
贺辞把手搭在方向盘上,侧过脸看我,路灯的光从挡风玻璃外头照进来,照得他眼睛里亮亮的。
“全场那么多人,只有你站起来了。”
“是病让我站起来的。”
“我知道,”他说,“可你站起来以后,问我要孜然。”
我愣住了,然后没忍住,笑出了声。
回到楼上,我站在窗边,看着他的车在路口拐了个弯,尾灯一闪就不见了。
脑子里那颗好好活着的钉子,跟别的钉子不同,别的钉子扎着疼,这一颗扎在那里,暖烘烘的。
周日我在家里待了一整天,把那51张照片又对着日志过了一遍,一笔一笔,金额、日期、审批人,全对得上。
晚上九点,贺辞发来一条消息,说明天早上他让叶繁在一楼大堂等我,陪我一起上楼,让我别怕。
我回了一个好字,打完才发现,打字的好,原来也可以是心甘情愿的。
脑子里那个电钻还在响,嗡嗡的,可这一晚,我睡了整整七个小时。
第7章
周一早上八点五十,叶繁果然在一楼大堂等我,手里拎着两杯咖啡,递给我一杯,陪我上了18楼。
审计是集团请的外部会计师事务所,来了五个人,带队的项目经理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戴一副黑框眼镜,说话不紧不慢。
她们在财务部隔壁的小会议室安顿下来,九点半,贺辞从32楼下来,跟项目经理关起门谈了二十分钟。
门开的时候,项目经理手里多了一个U盘,看我的眼神也多了点东西。
十点钟,她让我把档案室的钥匙交出来,带着两个助理进去调凭证。
我在工位上坐着,手里的笔捏得发烫。
十一点多,项目经理把我叫进了小会议室。
桌上摊着去年12月那一册凭证,2600万那一笔,付款凭证的位置空着,装订线上还留着我拆过的痕迹,后面的审批单和回单好好地钉着。
“乔会计,这里少了一张付款凭证,你知道它去哪儿了吗?”
我说知道,上周五晚上八点四十,武振东副总裁到18楼,让我把瑞岭那几笔的付款凭证全碎掉,我碎了17张,碎之前全部拍了照,照片已经交给贺总了。
项目经理低头看了看她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上开着的就是我那51张照片。
她又问我,碎的时候为什么只碎付款凭证,没碎审批单。
我说武总的原话是付款凭证,我只碎了他说的那些。
项目经理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嘴角动了一下,好不容易才压住了笑。
“乔会计,你这个会计,当得很专业。”
她让我在询问记录上签字,我拿起笔,手先在纸上写了一行字,这是审计组让我签的,然后才签上我的名字。
项目经理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没说什么,把记录收进了文件夹。
下午两点,审计组约谈了卞宏,谈了一个多小时,卞宏出来的时候脸色灰败,走路都有点打晃。
三点多,审计组又约了武振东。
我在工位上看不见小会议室里头,只听见武振东进去之前在走廊里打电话,嗓门很大,说审计就是走个过场,晚上的饭局照旧。
他进去了四十分钟,出来的时候,嗓门没了,电话也没打,直接进了电梯。
他走后没多久,贺辞给我打了个电话,说审计组把17张审批单和银行回单都封存了,瑞岭收了钱以后转给了谁,审计没权查,得交给经侦。
“她们周五之前出专项报告,交审计委员会,报告一出来,我就拿着去报案,”他说,“你这几天什么都别管,照常上班。”
我说好,挂了电话,才发现自己一直站在消防通道里,手心攥出了一层汗。
那天下午,财务部安静得出奇,苗朵几次想跟我说话,张了张嘴又咽回去了。
快下班的时候,薛丽娜在工位上收拾东西,忽然转过来,看着我,看了很久。
“小乔,周五晚上,是武总让你去的档案室?”
我看着她,点了点头,说是他。
薛丽娜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退下去,嘴唇抖了两下。
“我跟他说过你从来不会说不,我当时就是随口一说,我不知道他会拿这个干这种事。”
她没等我回答,拎着包快步走了。
周二早上我到工位的时候,桌上放着一杯豆浆和一个鸡蛋饼,豆浆杯上用记号笔写着三个字,没放糖。
苗朵坐在对面,低着头敲键盘,耳朵尖红红的。
“那2000块,我昨晚转你微信了,那20万,你就当我没说过,算了。”
她说算了的那一瞬间,脑子里有一根很细的弦松开了,细到我自己都没留意它一直绷着。
我把豆浆捧在手里,冲她笑了笑,她也冲我笑了笑,笑得有点难为情。
同一天早上,内网上挂出一条通知,说财务总监卞宏因个人原因申请休长假,工作由副总监临时代管。
叶繁上午给我发了条微信,说贺总一早去了省城,跟两家银行谈授信,晚上开车回来,让我有事打他电话。
我一整天心神不宁,账做错了两笔,又一笔一笔改回来。
当首富那件事还在脑子里嗡嗡地响,响了一个礼拜,我已经快习惯了,跟耳鸣差不多。
晚上六点五十,天早就黑透了,我刚走出恒途大楼,手机响了,是武振东。
我站在大楼门口的台阶上,冷风往领口里灌,犹豫了三秒,还是按了接听。
“小乔,下班了?”
武振东的声音很平,平得听不出一点火气。
“你现在打个车,去国金中心36楼,晁正平律师事务所,有个会要你来开,就你一个人来,到了跟前台报我的名字,这件事别告诉任何人。”
“好。”
电话挂了,我站在台阶上,手指头悬在微信上,悬了很久,那个贺字就是点不下去。
别告诉任何人,这一句把我的嘴和手都锁住了。
我拦了一辆出租车,报出国金中心四个字,车子汇进晚高峰的车流里,江边那一排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
他说的是开会。
薛丽娜那条吩咐还钉在我脑子里,开会就得录音,我的手自己抬起来,在手腕上的智能手表上点了两下,表盘亮了一下,录音的小红点跳了出来。
武振东刚才那句话里,没有一个字提到这块表。
第8章
国金中心36楼整层都是晁正平律师事务所,七点二十,前台已经下班了,玻璃门虚掩着,里头只亮着最里面一间会议室的灯。
武振东坐在长桌那头,旁边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鬓角花白,西装熨得没有一道褶,面前摆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和一个架在三脚架上的摄像机。
“这是晁律师,”武振东指了指他,“小乔,手机先给我。”
我说好,把手机递了过去,他看都没看,直接揣进了自己大衣口袋。
会议室一面是落地玻璃,玻璃门外头连着一个小露台,露台上摆着两张藤椅,栏杆是齐腰高的玻璃,外头就是临州的夜景。
晁律师把一份打印好的东西推到我面前,一共两页,标题是情况说明。
我扫了一眼,上面写着瑞岭商贸的17笔款,都是贺辞让我付的,审批单上武振东的绿色签名,是我照着贺辞的意思仿写的,周五晚上碎凭证,也是贺辞让我碎的。
武振东把摄像机的镜头对准了我,按下了录制键。
“小乔,照着念一遍,念完签字。”
“好。”
我捧起那两页纸,张开嘴,先说出口的却是一句不在纸上的话。
“这是武振东让我念的。”
然后我才开始念正文,一字一句,念得清清楚楚。
武振东的脸一下子沉了,抬手按停了摄像机。
“停,重新念,前面那句不要加。”
“好。”
摄像机重新亮起红灯,我张开嘴,又是那一句,这是武振东让我念的。
晁律师一直没说话,这时候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转过头看着我。
“乔小姐,我问你,这份东西上写的,是不是事实?”
这是问话,不是请求,我可以照实说。
“不是,审批单上的字是武总自己签的,我经手的时候就是绿色的,周五晚上让我碎凭证的人,也是武总。”
“你给我闭嘴。”武振东吼了一声。
“好。”
我把嘴闭上,数了两秒,又张开了。
“闭过了,武总,您还有别的吩咐吗?”
晁律师低下头,肩膀抖了一下。
武振东喘了几口粗气,把笔拍在我面前:“签字。”
我拿起笔,笔尖落在纸上,先写下一行字,这是武振东让我签的,然后才在后头签上乔芽两个字。
晁律师看着那一行字,沉默了很久,把眼镜戴回去,合上了笔记本电脑。
“武总,这份东西我出不了,您另请高明。”
他站起身,把摄像机里的存储卡抽出来,当着武振东的面放进了自己的西装内袋,说这张卡他会原样封存,谁来要都不给。
武振东伸手去拦,晁律师侧身避开,说了一句他去楼下透透气,头也不回地出了会议室。
偌大的会议室,只剩我和武振东。
武振东慢慢站起来,绕过长桌,走到我跟前,他的眼睛是红的,脸上那层笑彻底没了。
他一把攥住我的胳膊,把我拖出了玻璃门,拖到露台上。
11月的夜风从三十几层楼外头灌过来,刮得我脸生疼,脚底下的车流亮成一条一条的线。
“你不是什么都答应吗?”
他的声音哑得厉害,手指掐进我胳膊的肉里。
“你没了,那51张照片就是你一个人拍的,谁也说不清,你给我从这儿跳下去。”
“好。”
这个字一出口,我浑身的血都凉了。
可我的腿没有往栏杆那边迈,一步都没有。
贺辞那句话在我脑子里炸开,你给我好好活着,它比武振东早了三天,两件事撞在一起,先说的那件赢了。
紧跟着,另一颗钉子也跳了出来,有人让我伤自己,就得先给他打电话,报上地方和身边的人。
那一颗是11月9日钉进去的,比武振东那句别告诉任何人早了八天。
我的右手自己抬了起来,在手表上按了贺辞的号码。
电话通了,那头有呼呼的风声和导航的声音。
“贺辞,我在国金中心,36楼那家律所的露台上,身边只有武振东,他让我从这儿跳下去。”
电话那头静了一秒。
“我在绕城高速上,离国金中心十二分钟。”贺辞的声音很稳,稳得吓人,“乔芽,把免提打开。”
我说好,按了免提,贺辞的声音一下子在露台上响了起来。
“武振东,她跳不了,我让她好好活着,比你早了三天。”
“你要是想自己动手推,你进那栋楼坐的电梯拍着你,她现在跟我通着电话,你说的每个字我都听着,你自己掂量。”
武振东的手僵在我胳膊上,脸色变了好几变。
他咬着牙,把我往栏杆那边又拽了一把,我两只手死死扒住了玻璃门的门框,指甲劈了都没松,我的身子在拼命执行那句好好活着,力气大得连我自己都害怕。
露台另一头的门被人撞开了,两个穿制服的物业保安冲了进来,后面跟着晁律师。
一个保安扑上去扣住了武振东的手腕,另一个把我从门框边上拉开,护在了身后。
“晁律师说36楼露台不对劲,让我们赶紧上来。”那个保安喘着气说,“已经报警了。”
武振东被按在藤椅上,大衣口袋里我的手机掉出来,摔在地上,屏幕裂了一道缝。
十二分钟后,电梯门打开,贺辞几乎是跑着过来的,大衣扣子都扣错了一颗。
他把我从保安身后拉出来,从头到脚看了一遍,看到我劈掉的指甲,眼睛一下子红了。
我张了张嘴,嗓子哑得只剩气声。
“贺辞,我还活着,是你让我活着的。”
贺辞没说话,也没再看藤椅上的武振东一眼,脱下大衣裹住我,把我按进怀里,抱得很紧,紧得我听得见他的心跳,咚咚咚,比我的还快。
外头的警笛声由远及近,民警上来以后,在律所会议室里给我做了笔录,做完快十点了,贺辞搂着我进了电梯。
第9章
那天晚上贺辞把我送回小区,自己没走,车就停在楼下,引擎开着暖风,在车里坐了一宿。
我是早上六点多拉开窗帘才看见的,天还黑着,路灯底下那辆车的车窗上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霜。
我裹着羽绒服跑下去敲车窗,他睁开眼,脸上压出一道印子,看见我,先问的是指甲还疼不疼。
我说不疼了,又问他怎么不回去睡。
“怕你半夜有人打电话,让你出门。”他揉了揉眼睛,“你那个病,我拦不住,只能守着。”
我站在车窗外头,鼻子一下子就酸了。
七点半,我照常去上班,脑子里却有一件事在催我,催得比当首富那件还急。
开会就得录音,录完隔天早上9点之前,把纪要发给薛丽娜。
昨晚武振东在电话里说的是有个会要你来开。
我坐在工位上,把手表里那段录音导出来,从武振东说手机先给我,到保安说已经报警了,一共四十七分钟,我一句一句整理成纪要。
八点五十二分,我把纪要和录音一起发进了薛丽娜的邮箱。
九点零五分,薛丽娜从隔断后头站了起来,脸是白的,手里攥着手机,眼睛直直地看着我。
她没说话,拿着手机径直上了32楼。
半个钟头以后,她下来了,眼睛是肿的,走到我工位跟前,在我面前站了很久。
“小乔,贺总说,那段录音集团法务要了,晁律师那边也把存储卡交上去了。”
她吸了吸鼻子,声音发颤。
“以前我让你干的那些,写周报,写总结,开会录音,调档跑腿,全都算了。”
她每说一件,我脑子里就松一下,说到最后,那种松,从脑门一直松到了脚后跟。
大半年了,我的脑袋里从来没这么空过。
“对不起,”薛丽娜说,“是我先跟他说的,你不会说不。”
我看着她,想了想,说:“组长,周报以后你自己写吧,写不好我帮你看看,这回是我自己愿意的。”
薛丽娜愣住了,然后捂着嘴,转身回了自己的工位。
下午,集团法务部的人把我叫去谈了一次话,是个说话很快的年轻男律师,桌上摊着我那51张照片的打印件。
他说那17张付款凭证,系统里本来就有底档,原件被改之前的样子,我的照片里拍得清清楚楚,审批单和回单一张没少,审计已经出了书面意见,账能复原。
“碎是你碎的,可谁让你碎的,电梯监控、你的照片、晁律师那边的证言,全都对得上,”他说,“集团这边不追究你,公安那边要是再找你补笔录,你照实说就行。”
我问他,我这个病,说出去会不会有人信。
他推了推眼镜,说信不信不要紧,要紧的是每一件事,都有人看见、有东西拍着。
我从法务部出来,在走廊里站了很久,把那句话翻来覆去想了好几遍。
11月20日周五下午,集团公众号推送了一条公告。
公告说,经外部审计专项调查,原副总裁武振东、原财务总监卞宏涉嫌伙同关联公司瑞岭商贸,虚构采购业务,侵占集团资金3.2亿元,并篡改财务系统审批记录,集团已向公安机关报案,相关人员已被依法采取刑事强制措施。
公告最后一行写着,武振东即日起免去一切职务。
财务部的人围在一起看手机,有人小声念出来,念到3.2亿那里,好几个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苗朵转过头看我,冲我竖了个大拇指。
我也在看那条公告,可我的心思不在上头,因为当首富那件事,还在我脑子里嗡嗡地响。
整整十天了,从来没停过。
那天下班,我上了32楼,贺辞正在打电话,看见我进来,三两句就挂了。
我把首富的事跟他说了,说薛丽娜那些都停了,只剩这一件,能让它停的只有武振东一句算了。
贺辞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
“我今天下午找过武振东的辩护律师,问他能不能带句话进去,让武振东说一声算了。”
他苦笑了一下:“人家说,律师会见在押的人,只谈案子,替谁往里头递话、往外头带话,都是违规的,他不干。”
我知道他说的是对的。
武振东进去了,案子没判下来之前,谁也见不着他。
就算见着了,他也不会说。
我坐在他对面的沙发上,抱着膝盖,那个嗡嗡声在我脑子里转啊转,转得我头疼。
“贺辞,这件事要是一辈子都办不成,我是不是一辈子都睡不好觉?”
他没回答,站起来,走到落地窗跟前,背对着我站了很久。
窗外的江面已经黑透了,对岸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11月中旬的临州,五点半天就黑了。
“乔芽。”
他忽然叫我,声音很平静。
“武振东让你当的,是临州首富,对吧?”
我点了点头,说他的原话就是这么一句,不如去当个临州首富。
贺辞转过身,看着我,嘴角一点一点翘了起来,那个笑,跟他在会议室里拍刀那天没什么两样。
“那就当。”
第10章
贺辞说的那就当,我当时以为是玩笑。
11月23日周一,叶繁把我叫到32楼,贺辞的办公桌上摆着一份厚厚的协议,旁边坐着两个公证处的人。
协议的标题是股权赠与协议,赠与人是贺辞,受赠人是我,赠与的标的,是他名下恒途集团41%的股权。
我把那几个字看了三遍,腿一软,坐进了沙发里。
“去年的临州财富榜,我排头名,估的是520亿,排在我后面的那位做纺织的老板,是180亿,”贺辞靠在桌边上,语气跟报菜名差不多,“这41%到了你手里,你就是临州首富。”
我嗓子发干,问他是不是疯了。
“全公司都说我疯,不差这一回。”
他看着我,笑意收了收,声音低下来。
“乔芽,你这个病,谁都能冲你开口,一个武振东进去了,还会有下一个,你手里八千万,人家惦记,你手里五百多亿,人家更惦记。”
“可是我那句话,你还记着吧,没有我点头,一分都不许给别人。”
“这41%也照这个规矩,没有我点头,你一股都不许给别人,谁冲你开口都没用,这东西放在你手里,比放在我手里还牢。”
我没想到他连这一层都算到了,张着嘴,半天才说出一个好字,脑子里叮的一声,这一回钉在了那41%上。
公证处的人把笔放在协议上,推到我面前。
贺辞看了一眼那支笔,又看着我,一个字一个字地说。
“这一回,我不让你签,签不签,你自己定。”
我愣在那里,半天没回过神。
大半年来,谁都能冲我开口,连让我从这儿跳下去的话都有人说得出口,只有他,在这一件事上,把嘴闭上了。
没有人让我签,我的手不用听谁的。
我拿起那支笔,翻到最后一页,在受赠人那一栏,签下了乔芽两个字。
签名上头,干干净净,没有那一行这是谁让我签的。
公证员问我,是不是自愿接受这份赠与。
这是问话,我可以照实答。
“是,是我自己愿意的。”
贺辞别过脸去,看窗外的江,我看见他的耳朵红了。
后面的事比我想的麻烦,集团另外几家股东是基金,贺辞一家一家去谈,拿回了放弃优先购买的书面同意,税务局按净资产核定了这41%的个税,贺辞自己报、自己交,律师拿着完税凭证,又跑了好几趟市场监管局。
12月11日周五,股权变更登记办完了,企业信用信息公示系统里,恒途集团持股最多的那一栏,名字成了乔芽。
那天晚上,脑子里那个电钻声小了很多,可还是没停。
12月18日也是个周五,早上六点半,天还黑着,我裹着羽绒服下楼,走到小区门口的报亭,买了一份临州日报。
报亭的大爷刚把捆报纸的绳子剪开,我翻到财富榜那一版,手冻得直哆嗦。
今年的头名那一栏,印着我的名字,后头跟着一个估值,下面一行小字写着,恒途集团股权变更后,最大股东乔芽,现年二十六岁。
我站在报亭跟前,盯着那几个字,脑子里那个嗡嗡响了三十八天的声音,啪地一下,停了。
整个世界一下子安静下来,我听得见风吹过电线的声音,听得见报亭大爷的收音机里在报天气,说今天最低气温零下2度。
我捧着那份报纸,蹲在报亭边上,哭得稀里哗啦。
那天上午到了公司,财务部的桌上摊着好几份临州日报,苗朵举着报纸冲我晃,说芽芽,以后我的豆浆是不是得你请了。
薛丽娜在隔断后头笑,笑完了,走过来,把她自己写的一份周报放在我桌上,让我帮她看看哪里不通顺。
我说好,接过来,一行一行地看,看得特别认真。
这一回,是我自己想看。
那天晚上,贺辞带我去了江边的一个烧烤摊,摊子支在银杏树底下,叶子早就掉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上挂着一串小灯泡。
老板把一把羊肉串放在铁盘子里端上来,贺辞拿起那个装孜然的小铁罐,在我那几串上撒了厚厚一层。
“够不够?”
我说够了,他又撒了一层。
“这回不是纸了,”他说,“正经的羊肉。”
我笑着咬了一口,辣得直吸气,眼泪又快下来了。
江风很冷,我们俩缩着脖子,挤在一张小折叠桌边上,他的膝盖碰着我的膝盖,谁都没挪开。
我把手里那串吃完,竹签放进铁盘子里,抬头看着他。
“贺辞,我现在是首富了,集团还是你管,你接着当你的总裁,给我打工,工资我开。”
贺辞挑了挑眉:“你这是在冲我开口?”
我点了点头,说是,就是冲你开口。
他想了想,笑着说了一个字:“好。”
我心跳得厉害,攥着衣角,又往前凑了凑。
“还有一件。”
他看着我,没催。
我知道他永远不会冲我说那句话,因为他知道,不管他说什么,我都只能说好。
所以这句话,得我来说。
“贺辞,你娶我吧。”
江边的风停了一下,小灯泡在头顶晃来晃去,他手里那罐孜然,叮的一声,掉在了铁盘子里。
贺辞盯着我看了很久,眼圈一点一点红了,然后他笑了,笑得一点都不疯。
“好。”
他说得特别快,快得跟我得了同一种病。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