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君纳平妻那日,满府张灯。
婆母遣人来催:"去前厅给新人敬茶,莫失了体面。"
我捧着茶盏走到堂前,众目睽睽之下,将茶泼进了火盆。
火光一起,我从袖中抽出那卷嫁妆单子,一并丢了进去。
满堂哗然。
婆母尖叫着扑过来救火,被我一脚踹翻。
我看着脸色惨白的夫君,笑了。
和离书我早签好了,侯爷正好也一并签了吧。
三日后。
满京皆知,侯府一夜间穷得连锅都揭不开。
而我,正坐在自己的新铺子里收账。
01
侯府挂满红绸。
喜字贴了满墙。
鞭炮声从天没亮就没断过。
丫鬟翠屏跪在门槛外头,脸都哭花了。
"夫人,前厅催了三回了。"
"老夫人说,再不去,就让人来请了。"
请。
多好听的字。
我搁下手里的账册。
三年了。
这府里的账,笔笔是我做的。
米粮布匹,月银炭火,修屋补瓦,逢年过节的礼,全从我嫁妆里出。
三千良田的租子,十二间铺面的进项,养活了这满府上下八十七口人。
如今倒要我去给新人敬茶。
翠屏还跪着。
"夫人,奴婢斗胆……要不就忍这一回……"
我站起来。
从妆匣底下抽出一卷纸。
和离书。
半月前就写好的。
讼师的章,我的手印,只差他那一笔。
我把和离书塞进袖子。
又拿起那卷嫁妆单子。
三尺长的绢,密密麻麻写满了数目。
爹娘当年陪嫁的家底,全在这上头。
"走。"
"去前厅。"
翠屏愣住了。
她以为我会哭。
她以为我会闹。
她以为我会躲在屋里不出去。
我没有。
我捧起茶盏。
一步一步走过长廊。
廊下站满了看热闹的仆妇。
有几个是新来的。
用我的银子买进来的。
如今一个个穿红戴绿,等着迎新主子。
前厅到了。
红烛高烧。
八仙桌上摆满果盘。
宾客坐了两排。
婆母陈氏坐在正中,穿了件石榴红的褂子,满头珠翠。
那些珠翠,是去年我铺子里的出息买的。
她右手边坐着一个人。
白氏。
今日的新人。
她穿大红嫁衣,凤冠上的流苏垂在眉间,低眉顺目,一副温顺模样。
我看见她手腕上戴着一只翠镯。
我的翠镯。
去年冬天,婆母说拿去供佛了。
原来供在了这里。
夫君谢衍站在白氏身旁。
一身喜服。
他抬头看我。
眼里有一瞬的慌。
很快压下去了。
换上一副端方的表情。
"阿蘅,你来了。"
三年了。
他唤我的名字,还是这个调子。
温和,周全,像是对谁都好。
像是对谁都一样。
婆母开口了。
"站着做什么?新妇在此,你是正室,该你先敬茶。"
"立个规矩。"
满厅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在看我。
我端起茶盏。
走到白氏面前。
她抬起头。
眼里带着小心翼翼的笑。
"姐姐……"
我把茶泼进了面前的火盆。
02
火盆里的炭"嗞"一声响。
茶水浇在炭上,白烟窜起来。
满厅没人说话。
白氏的笑僵在脸上。
婆母手里的佛珠掉了。
谢衍上前一步。
"阿蘅,你……"
我从袖中抽出那卷嫁妆单子。
三尺长的绢,展开来,所有人都看得见上头的字。
三千良田。
十二间铺面。
两箱金玉。
六十四抬的嫁妆。
我把它丢进了火盆。
绢帛遇火,烧得极快。
火光一蹿,蹿了半人高。
这回满厅都炸了。
"嫁妆单子!"
"烧了!她把嫁妆单子烧了!"
婆母尖叫一声扑过来。
她要去火盆里捞。
我伸脚,踹在她椅子腿上。
椅子一歪,她整个人跌在地上。
"你!你这个……"
"婆母。"
我蹲下来看她。
"三年了,这府里吃我的,穿我的,花我的。"
"如今连一只镯子都要从我手里偷了给旁人。"
"往后不必了。"
我站起来,从袖里掏出和离书。
拍在八仙桌上。
"我的印已按好了。"
"侯爷签个字,咱们两清。"
谢衍脸色白透了。
他盯着火盆里那团烧剩的灰。
嫁妆单子已经没了。
但嫁妆单子没了,不代表嫁妆还在侯府。
他还没反应过来这件事。
我不急。
他会反应过来的。
白氏忽然哭了。
"姐姐,是我不好,都是我的错,姐姐别生气,我走便是。"
她哭得梨花带雨。
膝盖一弯就要跪下。
宾客里有人开始小声议论。
"这白氏倒是个知礼的。"
"反倒是正室,太不成体统了。"
我没看白氏。
我看着谢衍。
"你签不签?"
他的喉结滚了一下。
"阿蘅,你先回房。"
"有话我们关起门说。"
"没什么好说的。"
"签字,我走。"
"不签,我也走。"
"区别是,签了,我念三年夫妻情分,走得体面。"
"不签……"
我顿了一下。
"那侯府这三年的账目,我一笔笔报到京兆府去。"
这句话落下去。
谢衍的手抖了。
婆母在地上还没爬起来。
她听懂了。
"你,你敢威胁。"
"不是威胁。"
"是对账。"
"三年了,侯府的进项全靠我的嫁妆。"
"但账面上,侯府的支出远超我嫁妆的数。"
"多出来的银子去了哪儿?"
"婆母比我清楚。"
陈氏的脸一瞬间没了血色。
厅里一下安静了。
连宾客都不议论了。
谢衍看了他母亲一眼。
又看了我一眼。
他拿起桌上的笔。
签了。
03
签完字,笔搁在桌上,墨还没干。
谢衍没有看我。
他看着那张和离书,像是看着一样陌生的东西。
我把和离书收进袖中。
转身往外走。
翠屏跟上来。
走到门槛处,身后传来白氏的声音。
"姐姐慢走。"
我没回头。
三年前我进这道门的时候,也是满府张灯。
那时候谢衍站在门口接我。
他穿大红喜服,冲我笑。
说:"往后便是一家人了。"
那年我十七。
爹是泉州的绸缎商,半辈子攒下的家业都陪嫁给了我。
娘临行前拉着我的手哭。
"侯府门第高,你嫁过去要争气。"
"好在嫁妆丰厚,他们亏待不了你。"
亏待不了。
我嫁进来的第一个月就知道了。
侯府是空架子。
谢衍的父亲死后,朝廷收了一半封地。
账上的银子连下个月的月俸都发不出来。
婆母还要撑排场。
出门坐四人大轿,待客用银碟金杯。
从哪来的钱?
我的嫁妆。
第一年,我拿出六百亩田的租子填了侯府的亏空。
第二年,我又开了三间铺面,赚的银子全充了公账。
谢衍说:"辛苦你了,阿蘅。"
"等我谋了差事,定不让你再操心。"
他说这话的时候,握着我的手很紧。
我信了。
第二年春天,他果然谋到了差事。
在兵部领了个闲职。
月俸微薄。
但他开始频繁出门应酬。
回来得越来越晚。
酒气越来越重。
我问他去了哪。
"同僚小聚,不值一提。"
有一回他袖口带了一片花瓣回来。
杏花。
三月里开的。
我们府里没有杏花树。
我没有问。
第三年正月,婆母把我叫到她屋里。
她面前摆着一张帖子。
"白家的姑娘,你可听说过?"
"白氏,白守仁的女儿。"
"白守仁如今在礼部做侍郎,你夫君的差事往后还指着人家。"
"白姑娘在府里住过两回了,你也见过的。"
我见过。
去年秋天,白氏来府上做客。
婆母留她住了三天。
她管谢衍叫"谢大哥"。
谢衍给她夹菜。
当着我的面。
我当时没作声。
婆母接着说。
"你嫁进来三年了,肚子也没个动静。"
"谢家就衍儿这一根苗。"
"白姑娘知书达理,家世也配得上。"
"纳作平妻,于你于府上都好。"
平妻。
不是妾。
是平妻。
与我并肩而立。
我看着婆母。
她的眼神很平静。
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婆母的意思,我明白了。"
我回到自己屋里。
关上门。
翠屏端茶进来,看见我坐在妆台前发呆。
"夫人?"
"翠屏。"
"你去帮我查一件事。"
"这三年,我嫁妆里的银子,进了公账之后,都花在了哪里。"
翠屏不明白我的意思。
但她照做了。
七天后她拿回来一沓纸。
上头的数目,我看了整整一夜。
第二天一早,我出了府。
去找了京城最好的讼师。
那天起,我开始准备和离。
04
讼师姓周,在京城替人打了二十年的官司。
我把那沓纸摊在他面前。
他翻了三页,手停了。
"夫人,这笔账……"
"我知道。"
三年间,我嫁妆的进项总计一万四千两。
侯府的公账支出,记了两万一千两。
多出来的七千两,账面上写的是"修缮祖宅""置办祭田"。
但侯府的祖宅三年没动过一根梁。
祭田更是一亩都没添。
银子去了哪?
周讼师替我查了半个月。
答案查出来那天,我坐在他的堂屋里,手凉透了。
七千两。
三千两进了婆母的私库。
四千两,谢衍拿去在城南置了一处小院。
那处小院里住着一个人。
白氏。
她不是今年才来的。
她在那处小院住了一年半。
月银、衣料、首饰、下人的工钱,全从我的嫁妆里出。
谢衍养了她一年半。
用的是我的银子。
我坐在周讼师的堂屋里。
外头日头正好。
街上有货郎在吆喝。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很平。
"周先生,我要拿回我的嫁妆。"
"所有的。"
"一文不留给他们。"
周讼师看了我一会儿。
"按律,嫁妆是夫人的私产。和离时可全数带走。"
"但侯府若不认这笔账。"
"他们会认的。"
"我手里有三年的账册。"
"每一笔进出,都是我亲手记的。"
"婆母私吞的、谢衍挪用的,笔笔有据。"
"他们若不认,我就把账册送到京兆府。"
"侯爵之家,侵吞妻族嫁妆。"
"这名声,他们担不起。"
周讼师点了头。
接下来两个月,我开始动手。
不动声色。
先收铺面。
十二间铺子,契书全在我手里。
我一间一间把掌柜换成了自己人。
账目走暗线,不再过侯府公账。
再收田产。
三千亩良田,佃户只认地契。
我拿着地契去找了佃户。
往后的租子,直接交到城西我新开的米铺。
最后是那两箱金玉。
存在侯府库房里。
婆母一直拿着钥匙。
这个不急。
到时候一并算总账。
两个月。
侯府上下没人察觉。
银子还在照常花。
谢衍照常出门应酬。
婆母照常打牌听戏。
他们不知道,水已经断了。
只是还没干而已。
翠屏问我:"夫人,什么时候走?"
"等他们给我一个由头。"
由头来得比我想的快。
三月十二,婆母把我叫去。
"白姑娘进门的日子定了。"
"下月初八。"
"你是正室,操办婚事的事,你来办。"
让我操办。
让我用我的银子,办我丈夫纳别人的婚事。
我低着头。
"是,婆母。"
婆母笑了。
"你一向懂事。"
我回到屋里。
把和离书从暗屉里拿出来。
最后检查了一遍。
差他一个签字。
初八。
好。
就初八。
05
初八之前,我还做了一件事。
找了城里最大的粮行张记。
张掌柜跟我做了三年生意。
我的田产出的粮食,七成走他的铺子。
他见了我就笑。
"沈夫人,什么风……"
"我不是沈夫人了。"
"往后叫我宋掌柜。"
张掌柜愣了一下。
"这是……"
"张掌柜,我有一桩生意跟你谈。"
我把新铺子的契书推过去。
城东的一间两进门面。
我用暗账里攒的银子盘下来的。
"我要在城东开粮铺。"
"往后我田里的粮食全走自家铺子。"
"但我要你帮我一个忙。"
"初八之后,侯府若来赊粮。"
"不赊。"
张掌柜的茶盏端到一半停住了。
"沈……宋掌柜,侯府毕竟……"
"侯府什么?"
"侯府吃了三年的粮,哪一粒不是我田里出的?"
"我走了,粮就断了。"
"你赊给他,谁还你?"
张掌柜想了想。
放下茶盏。
"成。"
他又补了一句。
"城里的粮行就这几家,您要我跟别家也打声招呼?"
我看着他。
他笑了。
"明白了,我去办。"
初八到了。
天没亮侯府就开始忙。
红绸挂起来。
鞭炮备好了。
白氏的嫁妆抬进来。
四抬。
只有四抬。
比起我当年的六十四抬,寒酸得可笑。
但婆母不在意。
她在意的是白守仁礼部侍郎的位子。
辰时三刻,婆母的人来催我了。
第一回来的是小丫鬟。
"夫人,老夫人请您去前厅。"
我说知道了。
没动。
隔了一刻钟,婆母身边的嬷嬷来了。
"夫人,宾客都到了。"
"老夫人说,您是正室,该您先给新人敬茶,立个规矩。"
立规矩。
好大的脸面。
我打开妆匣。
取出嫁妆单子。
三尺绢帛卷起来,刚好藏在袖中。
和离书在另一只袖子里。
我最后照了一回铜镜。
镜子里的人,眉眼还算齐整。
三年前也是这张脸嫁进来的。
那时候眼睛里有光。
现在没了。
但今天不需要光。
今天需要火。
"翠屏。"
"奴婢在。"
"东西都搬出去了?"
"昨夜就搬完了。夫人的私物、衣裳、首饰,全送到城东新铺子里了。"
"库房那两箱金玉……"
"周讼师带人昨晚去提的。有嫁妆单子的副本做凭,库房管事不敢拦。"
我点了点头。
一切妥当。
我端起茶盏。
出了门。
走过那条长廊。
走进前厅。
满堂宾客。
满室红烛。
谢衍站在那。
白氏坐在那。
婆母笑吟吟看着我。
"来了?快,给新妇敬茶。"
我走到白氏面前。
她抬起头。
冲我笑。
手腕上那只翠镯,在烛光里晃了一下。
我笑了。
把茶泼进了火盆。
接下来的事,他们都没料到。
06
茶水溅在炭火上。
白烟升起来。
我从袖中抽出嫁妆单子。
没有犹豫。
丢进了火盆。
火舌卷上去。
绢帛烧得极快。
三千良田、十二间铺面、两箱金玉,帛面上的字一行行卷曲、发黑、化灰。
满厅的人都站起来了。
婆母扑过来。
我踹翻她的椅子。
她摔在地上。
珠翠散了一地。
和离书拍上了桌。
谢衍签了字。
这些事,前头已经说过了。
但有一件事我没说。
谢衍签字的时候,手是抖的。
不是因为舍不得我。
是因为他忽然想起来,嫁妆单子烧了,但嫁妆还在不在侯府?
他签完字,扭头就冲出了前厅。
往库房去。
我没拦他。
翠屏扶着我往外走。
走到二门时,听见了谢衍的声音从库房方向传过来。
"空了!"
"全空了!"
我没回头。
出了侯府大门。
马车停在巷口。
翠屏扶我上了车。
车帘放下来。
我闭上眼。
胸口的那口气,堵了三年,终于吐出来了。
"去城东。"
马车走起来。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辘辘地响。
身后的侯府越来越远。
翠屏坐在我对面,眼圈红了。
"夫人,真的走了。"
"嗯。"
"不回来了。"
城东的铺子已经收拾好了。
前头是粮铺,后头带一个小院。
三间正房,两间厢房。
比侯府小了十倍不止。
但每一根梁,每一片瓦,都是我自己的。
我进了门。
把和离书锁进柜子。
坐在堂屋里喝了一盏茶。
第一口茶。
三年来喝得最安稳的一口。
当天夜里,侯府就开始乱了。
管家发现公账上没银子了。
铺面的掌柜说,契书已经转走了,铺面不归侯府了。
田庄那边传话来,佃户接到新地主的信,往后租子不交侯府了。
库房两箱金玉,空的。
一夜之间,侯府从京城数得上的侯爵门第,变成了一座空壳。
第二天,管家出门买米。
张记粮行不卖。
李记粮行不卖。
城南的孙记,城北的赵记,连城西最小的那家都不卖。
管家跑了半条街,一粒米都没赊到。
消息传得快。
到了第三天,满京城都知道了。
侯府揭不开锅了。
茶楼里有人嗑着瓜子说闲话。
"听说了吗?谢家那位侯爷,纳了平妻,结果正室把嫁妆全卷走了。"
"活该。三年花人家姑娘的银子,还纳平妻,不是欺负人吗?"
"那正室是谁?"
"泉州宋家的女儿。"
"人家如今在城东开了铺子,日子红火着呢。"
我坐在铺子里。
账本摊在桌上。
头一天的流水就有四十七两。
翠屏端了碗面进来。
"夫人,该用饭了。"
我接过筷子。
吃了一口。
外头忽然吵起来。
翠屏出去看了一眼,回来时脸色变了。
"夫人,侯爷……来了。"
我放下筷子。
"不见。"
"他说……他跪在门口了。"
07
谢衍跪在铺子门口。
穿着那身喜服。
三天了还没换。
衣摆上沾了泥。
膝盖跪在石板上,脊背挺得笔直。
铺子门口围了一圈人。
指指点点。
"那不是侯爷吗?"
"跪在自家前妻门口?"
"啧啧,造孽。"
翠屏站在门槛里头,急得团团转。
"夫人,外头围的人越来越多了。"
"让他跪。"
"可是……"
"他在侯府门口纳平妻的时候,怎么不怕人看?"
翠屏不说话了。
我继续翻账本。
外头的谢衍开口了。
声音不大。
但铺子里听得清清楚楚。
"阿蘅,我知道错了。"
我没动。
"白氏的事,是我对不住你。"
"你要的,我都答应。"
"嫁妆我还……"
他顿了一下。
他还不了。
嫁妆本来就是我的。
不存在还不还。
他又换了说辞。
"你回来,侯府的事还是你做主。"
"白氏我可以送走。"
"阿蘅。"
"求你了。"
铺子里的伙计偷偷看我。
翠屏也看我。
我搁下笔。
走到门口。
门帘一掀。
日光刺眼。
谢衍抬起头。
三天没合眼的样子。
眼底发青。
嘴唇干裂。
他看见我,眼睛一下亮了。
"阿蘅……"
"谢衍。"
我叫了他全名。
他愣住了。
我从没叫过他全名。
三年来一直是"夫君""侯爷"。
"你回去吧。"
"阿蘅,我……"
"你不是来求我的。"
"你是来求银子的。"
他的脸色变了。
"侯府断了粮,管事赊不到米。"
"你不是想让我回去。"
"你是想让我的银子回去。"
"对不对?"
他嘴唇动了动。
说不出话。
"谢衍,你扪心问一句。"
"这三年你找我说过几句话?"
"除了银子的事。"
街上围观的人越来越多了。
有人在小声议论。
谢衍的脸涨红了。
"阿蘅,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你跪在我铺子门口的时候,没觉得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他哑了。
我看了他一会儿。
"回去吧。"
"和离书上写得明白。"
"两不相欠。"
"往后你走你的路,我过我的日子。"
我转身进了铺子。
门帘落下来。
外头安静了一瞬。
然后传来膝盖离开石板的声音。
他站起来了。
脚步声一步一步远了。
翠屏长出了一口气。
"走了。"
我坐回桌前。
手在抖。
按在桌面上,按了好一会儿才按住。
翠屏看见了。
没敢说话。
第二天一早,消息又传来了。
不是谢衍的消息。
是白氏的。
白氏在侯府里闹了一夜。
摔了所有茶碗。
婆母跪在她面前赔不是。
白氏指着婆母的鼻子骂。
"你们家一文钱都没有了,还纳什么平妻?"
"我爹是礼部侍郎,我白家的女儿,是嫁来吃糠咽菜的?"
原来如此。
面具碎了。
那个梨花带雨叫"姐姐"的白氏,根本不存在。
翠屏打听到这些消息回来的时候,脸上全是痛快。
"夫人,白氏把婆母骂了整整一个时辰。"
"婆母气得背过去一回。"
"侯爷呢?"
"侯爷……"
翠屏的表情古怪起来。
"侯爷跪在白氏门口赔罪。"
我手里的账册差点没拿稳。
跪完我这儿。
转头跪她那儿。
谢衍。
你真是一条好狗。
谁手里有骨头你就跪谁。
08
白氏在侯府住了五天。
第六天,白守仁派了四顶轿子来接人。
连嫁妆带丫鬟,一并抬走了。
走的时候白氏连盖头都没要。
扔在了侯府门口。
大红盖头落在地上沾了灰。
满街都看见了。
婆母追出来。
"白夫人,白夫人留步。"
白氏头都没回。
轿帘放下,走了。
当天下午,更大的消息传来。
白守仁递了折子。
弹劾谢衍。
罪名三条。
第一,侵吞妻族嫁妆,于律不合。
第二,侯爵之身行商贾事,与国法相悖。
第三,品行不端,有亏门楣。
第二条是捏造的。
行商的是我,不是谢衍。
但折子递到御前,谁管真假?
白守仁要的就是一个由头。
他女儿在谢家受了委屈。
他要谢衍好看。
消息传到我铺子里的时候,我正在盘库存。
翠屏气喘吁吁跑进来。
"夫人!白守仁弹劾侯爷了!"
我手里的算盘没停。
"跟我有什么关系?"
"可是夫人,他们若查下来……"
"查什么?我已经和离了。"
"侯府的事,跟我无关。"
翠屏咽了口唾沫。
"那侯爷怎么办?"
我拨了一下算珠。
"他纳平妻的时候问过我怎么办吗?"
翠屏不敢再说了。
接下来几天,侯府的消息一个接一个传出来。
谢衍被停了俸禄。
兵部的差事也丢了。
婆母急火攻心,病倒在床上。
府里的下人跑了一半。
剩下的也在闹。
三个月的月银没发。
厨房断了柴火。
有胆大的婆子直接去婆母屋里讨银子。
婆母躺在床上骂。
骂完哭。
哭完接着骂。
谢衍开始变卖家产。
先卖的是那些金杯银碟。
婆母撑排场用的那些东西。
当铺给的价不到原价的三成。
然后是家具。
花梨木的案几,紫檀的屏风。
一件一件抬出去。
侯府越来越空。
就像被人一层一层剥了皮。
卖完这些,撑了不到半个月。
又断粮了。
谢衍走投无路。
第十九天。
他又来了。
这回不是来求我。
是来求翠屏。
翠屏去巷口倒泔水的时候,撞见他蹲在墙根底下。
瘦了一大圈。
颧骨都凸出来了。
他拉住翠屏的袖子。
"翠屏,帮我跟你家夫人带句话。"
翠屏往后缩。
"侯爷,我家夫人说了……"
"我不是来要银子的。"
他的声音哑了。
"我就想……见她一面。"
"跟她说句话。"
翠屏回来把这事告诉我。
说的时候眼眶又红了。
"夫人,他看着怪可怜的。"
我看着翠屏。
"翠屏。"
"奴婢在。"
"去年冬天,你冻病了,烧了三天。"
"我去找婆母支银子给你请大夫。"
"婆母怎么说的?"
翠屏的脸白了。
她记起来了。
婆母说:"一个丫鬟罢了,死了再买就是。"
"是侯爷拦着我出府门的。"
"他说,别为了一个下人跟母亲闹。"
翠屏低下头。
不说话了。
"去告诉他。"
"我不见。"
"今日不见。"
"往后也不见。"
翠屏出去了。
回来时眼睛红红的。
"他走了。"
"走的时候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都是我的错。'"
我拿起账本。
继续翻。
手没有抖。
但有一滴水落在了账页上。
我擦掉了。
那天晚上,一个意想不到的人来了。
婆母陈氏。
她被两个婆子架着,站在铺子门口。
09
婆母瘦得脱了相。
腮帮子凹进去。
头上的珠翠全没了。
簪了一根素银钗。
那件石榴红褂子也不见了。
换了身灰扑扑的旧衣裳。
两个婆子架着她,她的腿在打颤。
翠屏挡在门口。
"老夫人,我家夫人……"
"让她进来。"
我在堂屋里说的。
翠屏回头看我。
我点了下头。
婆母被扶进来。
坐在椅子上喘了好一会儿。
她抬起头看我。
眼睛浑浊了。
才几天的工夫,老了十岁不止。
"阿蘅。"
她开口了。
声音不如从前硬了。
带着颤。
"我来不是替衍儿求情的。"
"我来是还你一样东西。"
她抬了下手。
身后的婆子递上一个布包。
婆母打开来。
是那只翠镯。
白氏手腕上戴过的那只。
我的翠镯。
"这是你的。我当初不该……"
"婆母。"
我打断她。
"一只镯子,不值什么。"
"你拿来还我,也不能改变什么。"
婆母的手抖了。
她攥着那只镯子。
半天说不出话。
然后她做了一件我没想到的事。
她从椅子上滑下来。
跪在了地上。
两个婆子吓了一跳。
"老夫人!"
翠屏也愣了。
我坐在那没动。
婆母跪在青砖地上。
额头贴着地面。
"阿蘅,是我对不住你。"
"三年了,你操持这个家,我没有一天领过你的情。"
"你嫁妆的银子,我私吞了。"
"衍儿在外头养人,我知道。"
"我不但没拦,还帮着他瞒你。"
她抬起头。
脸上全是泪。
"我不是来求你回去的。"
"侯府已经完了。"
"我就想来跟你说一声。"
"对不住。"
堂屋里安静极了。
院子外头有风吹过来。
吹得窗纸响。
我看着跪在地上的婆母。
三年前她坐在正堂上,满头珠翠,指着我说"你嫁进来就是谢家的人,嫁妆自然归公中用"。
两年前她拿走我的镯子,说"供佛去了"。
一年前她笑着跟我说"白姑娘知书达理,纳作平妻于你有好处"。
如今跪在我面前。
说对不住。
"婆母起来吧。"
我站起来。
走到她面前。
没扶她。
"对不住三个字,我收下了。"
"但没用。"
"三年的日子过去了,收不回来。"
"银子的事,账上清楚,我不再追究。"
"镯子你拿走。我不要了。"
婆母的手僵住了。
她攥着镯子,嘴唇哆嗦了好一阵。
最后两个婆子把她架起来。
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忽然回了头。
"阿蘅。"
"衍儿今早去了城南。"
"他……他把那处小院卖了。"
"卖院子的银子没留,托人送到了你铺子的柜上。"
我一愣。
"什么时候?"
"今早辰时。"
我转头看翠屏。
翠屏跑去柜台翻了一下。
拿回来一个信封。
里头是一张银票。
四千两。
正好是当初他挪去养白氏的数目。
银票底下压着一张纸条。
三个字。
"两不欠。"
我捏着那张纸条。
看了很久。
婆母走了。
铺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翠屏站在旁边不敢吱声。
我把银票锁进柜子。
纸条没锁。
我拿着它走到灶房。
塞进了灶膛里。
火苗卷上来。
纸条烧成灰。
两不欠。
好。
那就两不欠。
当天半夜,翠屏摇醒了我。
"夫人!出事了!"
"侯府走水了!"
10
火光把半边天都烧红了。
我披衣站在铺子门口。
城东都能看见侯府方向的火。
翠屏急得拉我袖子。
"夫人,要不要过去看看?"
我没动。
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火光映在墙上,一跳一跳的。
"不去。"
翠屏咬着嘴唇。
"可是老夫人还病着。"
"她身边有人。"
我转身回了屋。
躺在床上。
没睡着。
盯着房梁看了一夜。
天亮了。
消息陆续传过来。
火是从厨房起的。
断了柴火之后,下人拿旧家具烧火做饭。
一根带漆的椅子腿滚出了灶膛。
烧着了柴房。
柴房挨着东厢。
东厢挨着正院。
风一吹,大半个侯府都烧了。
人没事。
谢衍把婆母从屋里背出来的。
手臂上燎了一大片。
剩下的下人跑光了。
最后只剩谢衍和婆母两个人。
站在烧塌的门楼前头。
什么都没了。
消息是张掌柜告诉我的。
他一早来送货,顺嘴提了一句。
"侯府那边烧得够呛。"
"房子塌了大半。"
"谢侯爷抱着他娘坐在街边。"
"边上连个端水的人都没有。"
我签完收货单。
"知道了。"
张掌柜看了我一眼。
没再多说。
走了。
我坐在柜台后面。
铺子里很安静。
日头从门口照进来,照在地上一块方亮。
翠屏在后院晒账本。
伙计在前头码米袋。
日子照常过。
中午吃饭的时候,翠屏端着碗坐在我对面。
吃了几口,筷子停了。
"夫人,我听说……谢侯爷带着老夫人去了城外的庄子。"
"他家在城外还有庄子?"
"是祖上留的老宅。很小。几间土房。"
"种地?"
"大概是吧。"
我扒了一口饭。
没接话。
翠屏又说:"听说他把兵部的差事彻底丢了。"
"白守仁的折子,朝廷准了。"
"侯爵的爵位降了一等。"
"往后就是个空头伯爷。"
"连俸禄都没了。"
我放下碗。
"翠屏。"
"奴婢在。"
"往后别打听侯府的事了。"
翠屏低下头。
"是。"
日子一天天过。
铺子的生意越来越好。
粮铺做了三个月,我又盘了隔壁的门面,开了布庄。
泉州娘家那边也来了信。
爹在信里说:"闺女做得对,爹给你撑腰。"
娘在信后头添了一行小字:"回来看看,娘想你。"
我把信收好。
没哭。
入秋的时候,有人来铺子里买米。
我在柜台后面拨算盘。
抬头一看。
是谢衍。
他站在柜台前。
变了个人。
黑了。
瘦了。
手上有茧。
衣裳是粗布的。
袖口磨出了毛边。
不像侯爷了。
像个庄稼汉。
他手里提着一串铜板。
搁在柜台上。
"买十斤米。"
声音很平。
没有求。
没有怨。
就是买米。
伙计看看他,又看看我。
我低头拨了下算盘。
"十斤米,六十文。"
谢衍数出六十个铜板。
一个一个码在柜台上。
伙计去后头称米。
柜台前就剩我和他。
他没开口。
我也没开口。
沉默了好一阵。
米称好了。
伙计拎出来。
谢衍接过米袋,扛上肩。
转身要走。
走到门口。
停了。
他没回头。
"阿蘅。"
我手里的算盘停了。
"我娘的病好些了。"
"在庄子上养着。"
"我跟她种了二亩地。"
"入冬前应该能收一茬。"
我没说话。
他又说。
"那四千两,是我该还你的。"
"往后不会再来烦你。"
"今天来买米,是因为这家铺子最近。"
"下回我去别家。"
他扛着米,迈出了门槛。
日头照在他背上。
影子拖在地上,很长。
我盯着那个背影。
三年前他也是这样的背影。
在侯府门口接我进门。
那时候他穿大红喜服。
意气风发。
如今扛着十斤米。
走在街上。
和满街的贩夫走卒没有分别。
"谢衍。"
我开口了。
他停住。
没回头。
"你娘爱吃桂花糕。"
他的背僵了一下。
"柜台上有一包。"
"拿走。"
他站在那。
站了很久。
然后回过头。
眼眶红了。
他没说谢。
走回来拿了那包糕。
低着头走了。
翠屏从后院出来。
看见柜台上少了一包桂花糕。
看看门口。
又看看我。
"夫人……"
"别多想。"
"我是卖货的。"
"桂花糕三十文。"
"他下回来的时候记得收钱。"
翠屏笑了。
"记下了。"
我拿起算盘。
继续算账。
铺子门口人来人往。
日头偏西了。
风吹过来。
带着桂花的味道。
秋天了。
日子还长。
往后的路,我自己走。
一步一步。
稳稳当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