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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的位置 : 丛林文学网 > 宫斗宅斗 > 侯爷纳平妻逼我敬茶,我当众烧了嫁妆单子:一文不留_精选章节

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1 15:12:45

夫君纳平妻那日,满府张灯。

婆母遣人来催:"去前厅给新人敬茶,莫失了体面。"

我捧着茶盏走到堂前,众目睽睽之下,将茶泼进了火盆。

火光一起,我从袖中抽出那卷嫁妆单子,一并丢了进去。

满堂哗然。

婆母尖叫着扑过来救火,被我一脚踹翻。

我看着脸色惨白的夫君,笑了。

和离书我早签好了,侯爷正好也一并签了吧。

三日后。

满京皆知,侯府一夜间穷得连锅都揭不开。

而我,正坐在自己的新铺子里收账。

01

侯府挂满红绸。

喜字贴了满墙。

鞭炮声从天没亮就没断过。

丫鬟翠屏跪在门槛外头,脸都哭花了。

"夫人,前厅催了三回了。"

"老夫人说,再不去,就让人来请了。"

请。

多好听的字。

我搁下手里的账册。

三年了。

这府里的账,笔笔是我做的。

米粮布匹,月银炭火,修屋补瓦,逢年过节的礼,全从我嫁妆里出。

三千良田的租子,十二间铺面的进项,养活了这满府上下八十七口人。

如今倒要我去给新人敬茶。

翠屏还跪着。

"夫人,奴婢斗胆……要不就忍这一回……"

我站起来。

从妆匣底下抽出一卷纸。

和离书。

半月前就写好的。

讼师的章,我的手印,只差他那一笔。

我把和离书塞进袖子。

又拿起那卷嫁妆单子。

三尺长的绢,密密麻麻写满了数目。

爹娘当年陪嫁的家底,全在这上头。

"走。"

"去前厅。"

翠屏愣住了。

她以为我会哭。

她以为我会闹。

她以为我会躲在屋里不出去。

我没有。

我捧起茶盏。

一步一步走过长廊。

廊下站满了看热闹的仆妇。

有几个是新来的。

用我的银子买进来的。

如今一个个穿红戴绿,等着迎新主子。

前厅到了。

红烛高烧。

八仙桌上摆满果盘。

宾客坐了两排。

婆母陈氏坐在正中,穿了件石榴红的褂子,满头珠翠。

那些珠翠,是去年我铺子里的出息买的。

她右手边坐着一个人。

白氏。

今日的新人。

她穿大红嫁衣,凤冠上的流苏垂在眉间,低眉顺目,一副温顺模样。

我看见她手腕上戴着一只翠镯。

我的翠镯。

去年冬天,婆母说拿去供佛了。

原来供在了这里。

夫君谢衍站在白氏身旁。

一身喜服。

他抬头看我。

眼里有一瞬的慌。

很快压下去了。

换上一副端方的表情。

"阿蘅,你来了。"

三年了。

他唤我的名字,还是这个调子。

温和,周全,像是对谁都好。

像是对谁都一样。

婆母开口了。

"站着做什么?新妇在此,你是正室,该你先敬茶。"

"立个规矩。"

满厅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在看我。

我端起茶盏。

走到白氏面前。

她抬起头。

眼里带着小心翼翼的笑。

"姐姐……"

我把茶泼进了面前的火盆。

02

火盆里的炭"嗞"一声响。

茶水浇在炭上,白烟窜起来。

满厅没人说话。

白氏的笑僵在脸上。

婆母手里的佛珠掉了。

谢衍上前一步。

"阿蘅,你……"

我从袖中抽出那卷嫁妆单子。

三尺长的绢,展开来,所有人都看得见上头的字。

三千良田。

十二间铺面。

两箱金玉。

六十四抬的嫁妆。

我把它丢进了火盆。

绢帛遇火,烧得极快。

火光一蹿,蹿了半人高。

这回满厅都炸了。

"嫁妆单子!"

"烧了!她把嫁妆单子烧了!"

婆母尖叫一声扑过来。

她要去火盆里捞。

我伸脚,踹在她椅子腿上。

椅子一歪,她整个人跌在地上。

"你!你这个……"

"婆母。"

我蹲下来看她。

"三年了,这府里吃我的,穿我的,花我的。"

"如今连一只镯子都要从我手里偷了给旁人。"

"往后不必了。"

我站起来,从袖里掏出和离书。

拍在八仙桌上。

"我的印已按好了。"

"侯爷签个字,咱们两清。"

谢衍脸色白透了。

他盯着火盆里那团烧剩的灰。

嫁妆单子已经没了。

但嫁妆单子没了,不代表嫁妆还在侯府。

他还没反应过来这件事。

我不急。

他会反应过来的。

白氏忽然哭了。

"姐姐,是我不好,都是我的错,姐姐别生气,我走便是。"

她哭得梨花带雨。

膝盖一弯就要跪下。

宾客里有人开始小声议论。

"这白氏倒是个知礼的。"

"反倒是正室,太不成体统了。"

我没看白氏。

我看着谢衍。

"你签不签?"

他的喉结滚了一下。

"阿蘅,你先回房。"

"有话我们关起门说。"

"没什么好说的。"

"签字,我走。"

"不签,我也走。"

"区别是,签了,我念三年夫妻情分,走得体面。"

"不签……"

我顿了一下。

"那侯府这三年的账目,我一笔笔报到京兆府去。"

这句话落下去。

谢衍的手抖了。

婆母在地上还没爬起来。

她听懂了。

"你,你敢威胁。"

"不是威胁。"

"是对账。"

"三年了,侯府的进项全靠我的嫁妆。"

"但账面上,侯府的支出远超我嫁妆的数。"

"多出来的银子去了哪儿?"

"婆母比我清楚。"

陈氏的脸一瞬间没了血色。

厅里一下安静了。

连宾客都不议论了。

谢衍看了他母亲一眼。

又看了我一眼。

他拿起桌上的笔。

签了。

03

签完字,笔搁在桌上,墨还没干。

谢衍没有看我。

他看着那张和离书,像是看着一样陌生的东西。

我把和离书收进袖中。

转身往外走。

翠屏跟上来。

走到门槛处,身后传来白氏的声音。

"姐姐慢走。"

我没回头。

三年前我进这道门的时候,也是满府张灯。

那时候谢衍站在门口接我。

他穿大红喜服,冲我笑。

说:"往后便是一家人了。"

那年我十七。

爹是泉州的绸缎商,半辈子攒下的家业都陪嫁给了我。

娘临行前拉着我的手哭。

"侯府门第高,你嫁过去要争气。"

"好在嫁妆丰厚,他们亏待不了你。"

亏待不了。

我嫁进来的第一个月就知道了。

侯府是空架子。

谢衍的父亲死后,朝廷收了一半封地。

账上的银子连下个月的月俸都发不出来。

婆母还要撑排场。

出门坐四人大轿,待客用银碟金杯。

从哪来的钱?

我的嫁妆。

第一年,我拿出六百亩田的租子填了侯府的亏空。

第二年,我又开了三间铺面,赚的银子全充了公账。

谢衍说:"辛苦你了,阿蘅。"

"等我谋了差事,定不让你再操心。"

他说这话的时候,握着我的手很紧。

我信了。

第二年春天,他果然谋到了差事。

在兵部领了个闲职。

月俸微薄。

但他开始频繁出门应酬。

回来得越来越晚。

酒气越来越重。

我问他去了哪。

"同僚小聚,不值一提。"

有一回他袖口带了一片花瓣回来。

杏花。

三月里开的。

我们府里没有杏花树。

我没有问。

第三年正月,婆母把我叫到她屋里。

她面前摆着一张帖子。

"白家的姑娘,你可听说过?"

"白氏,白守仁的女儿。"

"白守仁如今在礼部做侍郎,你夫君的差事往后还指着人家。"

"白姑娘在府里住过两回了,你也见过的。"

我见过。

去年秋天,白氏来府上做客。

婆母留她住了三天。

她管谢衍叫"谢大哥"。

谢衍给她夹菜。

当着我的面。

我当时没作声。

婆母接着说。

"你嫁进来三年了,肚子也没个动静。"

"谢家就衍儿这一根苗。"

"白姑娘知书达理,家世也配得上。"

"纳作平妻,于你于府上都好。"

平妻。

不是妾。

是平妻。

与我并肩而立。

我看着婆母。

她的眼神很平静。

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婆母的意思,我明白了。"

我回到自己屋里。

关上门。

翠屏端茶进来,看见我坐在妆台前发呆。

"夫人?"

"翠屏。"

"你去帮我查一件事。"

"这三年,我嫁妆里的银子,进了公账之后,都花在了哪里。"

翠屏不明白我的意思。

但她照做了。

七天后她拿回来一沓纸。

上头的数目,我看了整整一夜。

第二天一早,我出了府。

去找了京城最好的讼师。

那天起,我开始准备和离。

04

讼师姓周,在京城替人打了二十年的官司。

我把那沓纸摊在他面前。

他翻了三页,手停了。

"夫人,这笔账……"

"我知道。"

三年间,我嫁妆的进项总计一万四千两。

侯府的公账支出,记了两万一千两。

多出来的七千两,账面上写的是"修缮祖宅""置办祭田"。

但侯府的祖宅三年没动过一根梁。

祭田更是一亩都没添。

银子去了哪?

周讼师替我查了半个月。

答案查出来那天,我坐在他的堂屋里,手凉透了。

七千两。

三千两进了婆母的私库。

四千两,谢衍拿去在城南置了一处小院。

那处小院里住着一个人。

白氏。

她不是今年才来的。

她在那处小院住了一年半。

月银、衣料、首饰、下人的工钱,全从我的嫁妆里出。

谢衍养了她一年半。

用的是我的银子。

我坐在周讼师的堂屋里。

外头日头正好。

街上有货郎在吆喝。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很平。

"周先生,我要拿回我的嫁妆。"

"所有的。"

"一文不留给他们。"

周讼师看了我一会儿。

"按律,嫁妆是夫人的私产。和离时可全数带走。"

"但侯府若不认这笔账。"

"他们会认的。"

"我手里有三年的账册。"

"每一笔进出,都是我亲手记的。"

"婆母私吞的、谢衍挪用的,笔笔有据。"

"他们若不认,我就把账册送到京兆府。"

"侯爵之家,侵吞妻族嫁妆。"

"这名声,他们担不起。"

周讼师点了头。

接下来两个月,我开始动手。

不动声色。

先收铺面。

十二间铺子,契书全在我手里。

我一间一间把掌柜换成了自己人。

账目走暗线,不再过侯府公账。

再收田产。

三千亩良田,佃户只认地契。

我拿着地契去找了佃户。

往后的租子,直接交到城西我新开的米铺。

最后是那两箱金玉。

存在侯府库房里。

婆母一直拿着钥匙。

这个不急。

到时候一并算总账。

两个月。

侯府上下没人察觉。

银子还在照常花。

谢衍照常出门应酬。

婆母照常打牌听戏。

他们不知道,水已经断了。

只是还没干而已。

翠屏问我:"夫人,什么时候走?"

"等他们给我一个由头。"

由头来得比我想的快。

三月十二,婆母把我叫去。

"白姑娘进门的日子定了。"

"下月初八。"

"你是正室,操办婚事的事,你来办。"

让我操办。

让我用我的银子,办我丈夫纳别人的婚事。

我低着头。

"是,婆母。"

婆母笑了。

"你一向懂事。"

我回到屋里。

把和离书从暗屉里拿出来。

最后检查了一遍。

差他一个签字。

初八。

好。

就初八。

05

初八之前,我还做了一件事。

找了城里最大的粮行张记。

张掌柜跟我做了三年生意。

我的田产出的粮食,七成走他的铺子。

他见了我就笑。

"沈夫人,什么风……"

"我不是沈夫人了。"

"往后叫我宋掌柜。"

张掌柜愣了一下。

"这是……"

"张掌柜,我有一桩生意跟你谈。"

我把新铺子的契书推过去。

城东的一间两进门面。

我用暗账里攒的银子盘下来的。

"我要在城东开粮铺。"

"往后我田里的粮食全走自家铺子。"

"但我要你帮我一个忙。"

"初八之后,侯府若来赊粮。"

"不赊。"

张掌柜的茶盏端到一半停住了。

"沈……宋掌柜,侯府毕竟……"

"侯府什么?"

"侯府吃了三年的粮,哪一粒不是我田里出的?"

"我走了,粮就断了。"

"你赊给他,谁还你?"

张掌柜想了想。

放下茶盏。

"成。"

他又补了一句。

"城里的粮行就这几家,您要我跟别家也打声招呼?"

我看着他。

他笑了。

"明白了,我去办。"

初八到了。

天没亮侯府就开始忙。

红绸挂起来。

鞭炮备好了。

白氏的嫁妆抬进来。

四抬。

只有四抬。

比起我当年的六十四抬,寒酸得可笑。

但婆母不在意。

她在意的是白守仁礼部侍郎的位子。

辰时三刻,婆母的人来催我了。

第一回来的是小丫鬟。

"夫人,老夫人请您去前厅。"

我说知道了。

没动。

隔了一刻钟,婆母身边的嬷嬷来了。

"夫人,宾客都到了。"

"老夫人说,您是正室,该您先给新人敬茶,立个规矩。"

立规矩。

好大的脸面。

我打开妆匣。

取出嫁妆单子。

三尺绢帛卷起来,刚好藏在袖中。

和离书在另一只袖子里。

我最后照了一回铜镜。

镜子里的人,眉眼还算齐整。

三年前也是这张脸嫁进来的。

那时候眼睛里有光。

现在没了。

但今天不需要光。

今天需要火。

"翠屏。"

"奴婢在。"

"东西都搬出去了?"

"昨夜就搬完了。夫人的私物、衣裳、首饰,全送到城东新铺子里了。"

"库房那两箱金玉……"

"周讼师带人昨晚去提的。有嫁妆单子的副本做凭,库房管事不敢拦。"

我点了点头。

一切妥当。

我端起茶盏。

出了门。

走过那条长廊。

走进前厅。

满堂宾客。

满室红烛。

谢衍站在那。

白氏坐在那。

婆母笑吟吟看着我。

"来了?快,给新妇敬茶。"

我走到白氏面前。

她抬起头。

冲我笑。

手腕上那只翠镯,在烛光里晃了一下。

我笑了。

把茶泼进了火盆。

接下来的事,他们都没料到。

06

茶水溅在炭火上。

白烟升起来。

我从袖中抽出嫁妆单子。

没有犹豫。

丢进了火盆。

火舌卷上去。

绢帛烧得极快。

三千良田、十二间铺面、两箱金玉,帛面上的字一行行卷曲、发黑、化灰。

满厅的人都站起来了。

婆母扑过来。

我踹翻她的椅子。

她摔在地上。

珠翠散了一地。

和离书拍上了桌。

谢衍签了字。

这些事,前头已经说过了。

但有一件事我没说。

谢衍签字的时候,手是抖的。

不是因为舍不得我。

是因为他忽然想起来,嫁妆单子烧了,但嫁妆还在不在侯府?

他签完字,扭头就冲出了前厅。

往库房去。

我没拦他。

翠屏扶着我往外走。

走到二门时,听见了谢衍的声音从库房方向传过来。

"空了!"

"全空了!"

我没回头。

出了侯府大门。

马车停在巷口。

翠屏扶我上了车。

车帘放下来。

我闭上眼。

胸口的那口气,堵了三年,终于吐出来了。

"去城东。"

马车走起来。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辘辘地响。

身后的侯府越来越远。

翠屏坐在我对面,眼圈红了。

"夫人,真的走了。"

"嗯。"

"不回来了。"

城东的铺子已经收拾好了。

前头是粮铺,后头带一个小院。

三间正房,两间厢房。

比侯府小了十倍不止。

但每一根梁,每一片瓦,都是我自己的。

我进了门。

把和离书锁进柜子。

坐在堂屋里喝了一盏茶。

第一口茶。

三年来喝得最安稳的一口。

当天夜里,侯府就开始乱了。

管家发现公账上没银子了。

铺面的掌柜说,契书已经转走了,铺面不归侯府了。

田庄那边传话来,佃户接到新地主的信,往后租子不交侯府了。

库房两箱金玉,空的。

一夜之间,侯府从京城数得上的侯爵门第,变成了一座空壳。

第二天,管家出门买米。

张记粮行不卖。

李记粮行不卖。

城南的孙记,城北的赵记,连城西最小的那家都不卖。

管家跑了半条街,一粒米都没赊到。

消息传得快。

到了第三天,满京城都知道了。

侯府揭不开锅了。

茶楼里有人嗑着瓜子说闲话。

"听说了吗?谢家那位侯爷,纳了平妻,结果正室把嫁妆全卷走了。"

"活该。三年花人家姑娘的银子,还纳平妻,不是欺负人吗?"

"那正室是谁?"

"泉州宋家的女儿。"

"人家如今在城东开了铺子,日子红火着呢。"

我坐在铺子里。

账本摊在桌上。

头一天的流水就有四十七两。

翠屏端了碗面进来。

"夫人,该用饭了。"

我接过筷子。

吃了一口。

外头忽然吵起来。

翠屏出去看了一眼,回来时脸色变了。

"夫人,侯爷……来了。"

我放下筷子。

"不见。"

"他说……他跪在门口了。"

07

谢衍跪在铺子门口。

穿着那身喜服。

三天了还没换。

衣摆上沾了泥。

膝盖跪在石板上,脊背挺得笔直。

铺子门口围了一圈人。

指指点点。

"那不是侯爷吗?"

"跪在自家前妻门口?"

"啧啧,造孽。"

翠屏站在门槛里头,急得团团转。

"夫人,外头围的人越来越多了。"

"让他跪。"

"可是……"

"他在侯府门口纳平妻的时候,怎么不怕人看?"

翠屏不说话了。

我继续翻账本。

外头的谢衍开口了。

声音不大。

但铺子里听得清清楚楚。

"阿蘅,我知道错了。"

我没动。

"白氏的事,是我对不住你。"

"你要的,我都答应。"

"嫁妆我还……"

他顿了一下。

他还不了。

嫁妆本来就是我的。

不存在还不还。

他又换了说辞。

"你回来,侯府的事还是你做主。"

"白氏我可以送走。"

"阿蘅。"

"求你了。"

铺子里的伙计偷偷看我。

翠屏也看我。

我搁下笔。

走到门口。

门帘一掀。

日光刺眼。

谢衍抬起头。

三天没合眼的样子。

眼底发青。

嘴唇干裂。

他看见我,眼睛一下亮了。

"阿蘅……"

"谢衍。"

我叫了他全名。

他愣住了。

我从没叫过他全名。

三年来一直是"夫君""侯爷"。

"你回去吧。"

"阿蘅,我……"

"你不是来求我的。"

"你是来求银子的。"

他的脸色变了。

"侯府断了粮,管事赊不到米。"

"你不是想让我回去。"

"你是想让我的银子回去。"

"对不对?"

他嘴唇动了动。

说不出话。

"谢衍,你扪心问一句。"

"这三年你找我说过几句话?"

"除了银子的事。"

街上围观的人越来越多了。

有人在小声议论。

谢衍的脸涨红了。

"阿蘅,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你跪在我铺子门口的时候,没觉得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他哑了。

我看了他一会儿。

"回去吧。"

"和离书上写得明白。"

"两不相欠。"

"往后你走你的路,我过我的日子。"

我转身进了铺子。

门帘落下来。

外头安静了一瞬。

然后传来膝盖离开石板的声音。

他站起来了。

脚步声一步一步远了。

翠屏长出了一口气。

"走了。"

我坐回桌前。

手在抖。

按在桌面上,按了好一会儿才按住。

翠屏看见了。

没敢说话。

第二天一早,消息又传来了。

不是谢衍的消息。

是白氏的。

白氏在侯府里闹了一夜。

摔了所有茶碗。

婆母跪在她面前赔不是。

白氏指着婆母的鼻子骂。

"你们家一文钱都没有了,还纳什么平妻?"

"我爹是礼部侍郎,我白家的女儿,是嫁来吃糠咽菜的?"

原来如此。

面具碎了。

那个梨花带雨叫"姐姐"的白氏,根本不存在。

翠屏打听到这些消息回来的时候,脸上全是痛快。

"夫人,白氏把婆母骂了整整一个时辰。"

"婆母气得背过去一回。"

"侯爷呢?"

"侯爷……"

翠屏的表情古怪起来。

"侯爷跪在白氏门口赔罪。"

我手里的账册差点没拿稳。

跪完我这儿。

转头跪她那儿。

谢衍。

你真是一条好狗。

谁手里有骨头你就跪谁。

08

白氏在侯府住了五天。

第六天,白守仁派了四顶轿子来接人。

连嫁妆带丫鬟,一并抬走了。

走的时候白氏连盖头都没要。

扔在了侯府门口。

大红盖头落在地上沾了灰。

满街都看见了。

婆母追出来。

"白夫人,白夫人留步。"

白氏头都没回。

轿帘放下,走了。

当天下午,更大的消息传来。

白守仁递了折子。

弹劾谢衍。

罪名三条。

第一,侵吞妻族嫁妆,于律不合。

第二,侯爵之身行商贾事,与国法相悖。

第三,品行不端,有亏门楣。

第二条是捏造的。

行商的是我,不是谢衍。

但折子递到御前,谁管真假?

白守仁要的就是一个由头。

他女儿在谢家受了委屈。

他要谢衍好看。

消息传到我铺子里的时候,我正在盘库存。

翠屏气喘吁吁跑进来。

"夫人!白守仁弹劾侯爷了!"

我手里的算盘没停。

"跟我有什么关系?"

"可是夫人,他们若查下来……"

"查什么?我已经和离了。"

"侯府的事,跟我无关。"

翠屏咽了口唾沫。

"那侯爷怎么办?"

我拨了一下算珠。

"他纳平妻的时候问过我怎么办吗?"

翠屏不敢再说了。

接下来几天,侯府的消息一个接一个传出来。

谢衍被停了俸禄。

兵部的差事也丢了。

婆母急火攻心,病倒在床上。

府里的下人跑了一半。

剩下的也在闹。

三个月的月银没发。

厨房断了柴火。

有胆大的婆子直接去婆母屋里讨银子。

婆母躺在床上骂。

骂完哭。

哭完接着骂。

谢衍开始变卖家产。

先卖的是那些金杯银碟。

婆母撑排场用的那些东西。

当铺给的价不到原价的三成。

然后是家具。

花梨木的案几,紫檀的屏风。

一件一件抬出去。

侯府越来越空。

就像被人一层一层剥了皮。

卖完这些,撑了不到半个月。

又断粮了。

谢衍走投无路。

第十九天。

他又来了。

这回不是来求我。

是来求翠屏。

翠屏去巷口倒泔水的时候,撞见他蹲在墙根底下。

瘦了一大圈。

颧骨都凸出来了。

他拉住翠屏的袖子。

"翠屏,帮我跟你家夫人带句话。"

翠屏往后缩。

"侯爷,我家夫人说了……"

"我不是来要银子的。"

他的声音哑了。

"我就想……见她一面。"

"跟她说句话。"

翠屏回来把这事告诉我。

说的时候眼眶又红了。

"夫人,他看着怪可怜的。"

我看着翠屏。

"翠屏。"

"奴婢在。"

"去年冬天,你冻病了,烧了三天。"

"我去找婆母支银子给你请大夫。"

"婆母怎么说的?"

翠屏的脸白了。

她记起来了。

婆母说:"一个丫鬟罢了,死了再买就是。"

"是侯爷拦着我出府门的。"

"他说,别为了一个下人跟母亲闹。"

翠屏低下头。

不说话了。

"去告诉他。"

"我不见。"

"今日不见。"

"往后也不见。"

翠屏出去了。

回来时眼睛红红的。

"他走了。"

"走的时候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都是我的错。'"

我拿起账本。

继续翻。

手没有抖。

但有一滴水落在了账页上。

我擦掉了。

那天晚上,一个意想不到的人来了。

婆母陈氏。

她被两个婆子架着,站在铺子门口。

09

婆母瘦得脱了相。

腮帮子凹进去。

头上的珠翠全没了。

簪了一根素银钗。

那件石榴红褂子也不见了。

换了身灰扑扑的旧衣裳。

两个婆子架着她,她的腿在打颤。

翠屏挡在门口。

"老夫人,我家夫人……"

"让她进来。"

我在堂屋里说的。

翠屏回头看我。

我点了下头。

婆母被扶进来。

坐在椅子上喘了好一会儿。

她抬起头看我。

眼睛浑浊了。

才几天的工夫,老了十岁不止。

"阿蘅。"

她开口了。

声音不如从前硬了。

带着颤。

"我来不是替衍儿求情的。"

"我来是还你一样东西。"

她抬了下手。

身后的婆子递上一个布包。

婆母打开来。

是那只翠镯。

白氏手腕上戴过的那只。

我的翠镯。

"这是你的。我当初不该……"

"婆母。"

我打断她。

"一只镯子,不值什么。"

"你拿来还我,也不能改变什么。"

婆母的手抖了。

她攥着那只镯子。

半天说不出话。

然后她做了一件我没想到的事。

她从椅子上滑下来。

跪在了地上。

两个婆子吓了一跳。

"老夫人!"

翠屏也愣了。

我坐在那没动。

婆母跪在青砖地上。

额头贴着地面。

"阿蘅,是我对不住你。"

"三年了,你操持这个家,我没有一天领过你的情。"

"你嫁妆的银子,我私吞了。"

"衍儿在外头养人,我知道。"

"我不但没拦,还帮着他瞒你。"

她抬起头。

脸上全是泪。

"我不是来求你回去的。"

"侯府已经完了。"

"我就想来跟你说一声。"

"对不住。"

堂屋里安静极了。

院子外头有风吹过来。

吹得窗纸响。

我看着跪在地上的婆母。

三年前她坐在正堂上,满头珠翠,指着我说"你嫁进来就是谢家的人,嫁妆自然归公中用"。

两年前她拿走我的镯子,说"供佛去了"。

一年前她笑着跟我说"白姑娘知书达理,纳作平妻于你有好处"。

如今跪在我面前。

说对不住。

"婆母起来吧。"

我站起来。

走到她面前。

没扶她。

"对不住三个字,我收下了。"

"但没用。"

"三年的日子过去了,收不回来。"

"银子的事,账上清楚,我不再追究。"

"镯子你拿走。我不要了。"

婆母的手僵住了。

她攥着镯子,嘴唇哆嗦了好一阵。

最后两个婆子把她架起来。

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忽然回了头。

"阿蘅。"

"衍儿今早去了城南。"

"他……他把那处小院卖了。"

"卖院子的银子没留,托人送到了你铺子的柜上。"

我一愣。

"什么时候?"

"今早辰时。"

我转头看翠屏。

翠屏跑去柜台翻了一下。

拿回来一个信封。

里头是一张银票。

四千两。

正好是当初他挪去养白氏的数目。

银票底下压着一张纸条。

三个字。

"两不欠。"

我捏着那张纸条。

看了很久。

婆母走了。

铺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翠屏站在旁边不敢吱声。

我把银票锁进柜子。

纸条没锁。

我拿着它走到灶房。

塞进了灶膛里。

火苗卷上来。

纸条烧成灰。

两不欠。

好。

那就两不欠。

当天半夜,翠屏摇醒了我。

"夫人!出事了!"

"侯府走水了!"

10

火光把半边天都烧红了。

我披衣站在铺子门口。

城东都能看见侯府方向的火。

翠屏急得拉我袖子。

"夫人,要不要过去看看?"

我没动。

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火光映在墙上,一跳一跳的。

"不去。"

翠屏咬着嘴唇。

"可是老夫人还病着。"

"她身边有人。"

我转身回了屋。

躺在床上。

没睡着。

盯着房梁看了一夜。

天亮了。

消息陆续传过来。

火是从厨房起的。

断了柴火之后,下人拿旧家具烧火做饭。

一根带漆的椅子腿滚出了灶膛。

烧着了柴房。

柴房挨着东厢。

东厢挨着正院。

风一吹,大半个侯府都烧了。

人没事。

谢衍把婆母从屋里背出来的。

手臂上燎了一大片。

剩下的下人跑光了。

最后只剩谢衍和婆母两个人。

站在烧塌的门楼前头。

什么都没了。

消息是张掌柜告诉我的。

他一早来送货,顺嘴提了一句。

"侯府那边烧得够呛。"

"房子塌了大半。"

"谢侯爷抱着他娘坐在街边。"

"边上连个端水的人都没有。"

我签完收货单。

"知道了。"

张掌柜看了我一眼。

没再多说。

走了。

我坐在柜台后面。

铺子里很安静。

日头从门口照进来,照在地上一块方亮。

翠屏在后院晒账本。

伙计在前头码米袋。

日子照常过。

中午吃饭的时候,翠屏端着碗坐在我对面。

吃了几口,筷子停了。

"夫人,我听说……谢侯爷带着老夫人去了城外的庄子。"

"他家在城外还有庄子?"

"是祖上留的老宅。很小。几间土房。"

"种地?"

"大概是吧。"

我扒了一口饭。

没接话。

翠屏又说:"听说他把兵部的差事彻底丢了。"

"白守仁的折子,朝廷准了。"

"侯爵的爵位降了一等。"

"往后就是个空头伯爷。"

"连俸禄都没了。"

我放下碗。

"翠屏。"

"奴婢在。"

"往后别打听侯府的事了。"

翠屏低下头。

"是。"

日子一天天过。

铺子的生意越来越好。

粮铺做了三个月,我又盘了隔壁的门面,开了布庄。

泉州娘家那边也来了信。

爹在信里说:"闺女做得对,爹给你撑腰。"

娘在信后头添了一行小字:"回来看看,娘想你。"

我把信收好。

没哭。

入秋的时候,有人来铺子里买米。

我在柜台后面拨算盘。

抬头一看。

是谢衍。

他站在柜台前。

变了个人。

黑了。

瘦了。

手上有茧。

衣裳是粗布的。

袖口磨出了毛边。

不像侯爷了。

像个庄稼汉。

他手里提着一串铜板。

搁在柜台上。

"买十斤米。"

声音很平。

没有求。

没有怨。

就是买米。

伙计看看他,又看看我。

我低头拨了下算盘。

"十斤米,六十文。"

谢衍数出六十个铜板。

一个一个码在柜台上。

伙计去后头称米。

柜台前就剩我和他。

他没开口。

我也没开口。

沉默了好一阵。

米称好了。

伙计拎出来。

谢衍接过米袋,扛上肩。

转身要走。

走到门口。

停了。

他没回头。

"阿蘅。"

我手里的算盘停了。

"我娘的病好些了。"

"在庄子上养着。"

"我跟她种了二亩地。"

"入冬前应该能收一茬。"

我没说话。

他又说。

"那四千两,是我该还你的。"

"往后不会再来烦你。"

"今天来买米,是因为这家铺子最近。"

"下回我去别家。"

他扛着米,迈出了门槛。

日头照在他背上。

影子拖在地上,很长。

我盯着那个背影。

三年前他也是这样的背影。

在侯府门口接我进门。

那时候他穿大红喜服。

意气风发。

如今扛着十斤米。

走在街上。

和满街的贩夫走卒没有分别。

"谢衍。"

我开口了。

他停住。

没回头。

"你娘爱吃桂花糕。"

他的背僵了一下。

"柜台上有一包。"

"拿走。"

他站在那。

站了很久。

然后回过头。

眼眶红了。

他没说谢。

走回来拿了那包糕。

低着头走了。

翠屏从后院出来。

看见柜台上少了一包桂花糕。

看看门口。

又看看我。

"夫人……"

"别多想。"

"我是卖货的。"

"桂花糕三十文。"

"他下回来的时候记得收钱。"

翠屏笑了。

"记下了。"

我拿起算盘。

继续算账。

铺子门口人来人往。

日头偏西了。

风吹过来。

带着桂花的味道。

秋天了。

日子还长。

往后的路,我自己走。

一步一步。

稳稳当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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