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旷工第一天
我猝死在工位上的第三个小时,老板给我记了旷工。
群公告写得很细:许照,擅自离岗,扣本月绩效两千,未交接损失另计。
我的尸体还躺在茶水间门口。
救护人员正在收急救箱。行政宋小满蹲在一边,拿纸巾替我擦脸上的咖啡。
邱盛跨过我伸出去的手,拍了张空工位照片。
“都看看,这就是缺乏责任心。”
我抡起键盘砸他。键盘纹丝不动,手却穿了过去。
有人在身后叫我的号。
“许照,二十七,走了。别堵消防通道。”
来人穿件洗得发白的工装,胸口别着白七两个字,手里拎着保温杯。我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地上的自己。
“我还没发工资。”
“到了下面也能登记。”
这话听着像财务。我不太想走。
白七把终端翻过来。上面有我的名字,下面还有一排等着叫号的人。
“你先办自己的,后边有人。”
我最后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亮着,邱盛拿起我的手指按了上去。
“人事过来。把密码改了,客户那边别声张。”
我追上去,眼前却忽然暗了。
再亮时,我已经坐在一张塑料凳上。
窗口上方挂着号码,墙边排着饮水机,旁边贴着一张纸:一次性纸杯请勿用于盛装骨灰。
我盯着那张纸看了半天。原来死后也得排队。
轮到我,窗口里的人敲了几下键盘,退回了表。
“在职,交接未结。”
“我死了。”
“死亡已确认,业务还没结。有人在用你的名义继续履职。”
她指了指屏幕。
十九点十四分,我的工作账号刚给客户回了一句:王总放心,明天我本人到场签字。
十九点十六分,考勤后台补了一条外出办公。
白七站在旁边,拧开保温杯。
我指着那两条记录:“他一边说我旷工,一边让我上班?”
“你老板两边都想省。”
窗口让我填待查申请。正常核验要等活人交材料,什么时候能结,说不准。
我想起我妈。
昨天她问我什么时候发钱。我回她月底,还顺手催她把漏水的热水器换掉。
那笔钱现在被邱盛扣了两千。
他刚才踩过我的手,连鞋底都没抬高一点。
我把待查表推回去。
“他不是让我本人签字吗?我回去签。”
窗口里的人抬头看我,白七把杯盖旋紧了。
“临时返岗,可以申请。三夜,每晚十点到次日六点。到期回来,没结清的转待查。”
“能带走我老板吗?”
“他没到时候。”
“能揍吗?”
“不能。”
我有点失望。
白七递来一张工牌,背面几行小字。他让我读完再签,别学生前闭着眼点同意。
返岗只限书面指定的工作地点和任务,能动原来有权限的办公物品,碰不了无关的人和东西。下指令的人、具体交接人能看见我,其他人自愿登记参与,才看得见。
活人的法律纠纷,还得活人依法处理。
“你们能干什么?”
白七指了指我拿着的工牌。
“让他亲自见见,他叫回来上班的是谁。”
我签了。
他又提醒一句,真实交接能由材料和证人封存,不是老板不签,我就得永远耗着。
这句我听懂了。
“那我先把他耗明白。”
十点整,公司的玻璃门重新出现在面前。
邱盛没下班。他难得留这么晚,坐在监控室里,监督小满把我电脑的文件拷出来。
走廊灯灭了一半。我的工位上摆着纸箱,鼠标线被扯断,杯子倒在一边。
白七把返岗牌挂到我胸前。
我伸手,摸到了桌子的棱。
真能碰。
我先把杯子扶起来,又把工牌贴到考勤机上。
滴。
“许照,上班打卡成功。”
监控室里的邱盛猛地抬头。
我试了试工作账号。邱盛还没来得及退出电脑端,客户催我确认那条消息,右下角闪个不停。
我拍了张自己的工位,发进工作群。
“邱总,本人已到岗。请问旷工两千从哪儿扣?”
消息下面立刻多出十几条正在输入。
一个字都没发出来。
邱盛从监控室冲出来,先看我工位,又看考勤机。他看得见我,却不愿看我的脸。
“谁在恶搞?宋小满,是不是你!”
小满站在他身后,手里捏着U盘,视线从我身上穿过去。
我朝她挥挥手。她没反应。
邱盛的目光却跟着我的手一起晃了。
我笑了:“不是让本人回来吗?我来了。”
他退了两步,后腰撞上桌角,疼得嘶了一声。
“许照?”
“嗯。”
“你不是已经……”
“旷工了。群公告我看见了。”
白七在门边找了个椅子坐,拿出登记本。
邱盛终于注意到他:“你是什么人?”
“陪同返岗。”
“哪个公司?工号给我看。”
白七把证件递过去。邱盛只瞥了一眼,立刻把手缩了回去。
我没看见他看到了什么,只看见他喉结上下动了好几次。
他开始找手机,手抖得输错两遍密码。
“我报警。”
“报。”我把椅子拉开,“正好问问,为什么拿我的手指解锁,为什么说我明天本人签字。”
那通电话没拨出去。
他把手机塞回兜里,忽然换了一张脸。
“小许,咱们共事这么久,我对你怎么样,你心里有数。”
“挺有数。尸体还热着,绩效就凉了。”
小满看不见我,却听见了邱盛对着空工位喊小许。她脸色变了,往门口挪。
我告诉她别怕,她听不见。
白七抬了抬登记本:“让活人自己选。别替她签。”
我点头,转向邱盛。
“把旷工撤了,工资发给我妈。客户那边你自己说清楚。”
“工资不是我想发就发,得核算。”
他一说钱,舌头又利索了。
“你绩效没做完,还有项目损失。你这样一走了之,公司是不是也得活?”
我指了指他兜里的手机。
“写下来。具体谁核,核什么。你让我回来,就是为交接,别空口安排。”
他以为我松动了,赶紧点开群,手指戳得飞快。
“核就核,姜秀琴,把许照这月工资表调出来。今晚必须给我个说法!”
消息发出去,他自己先僵住了。
小满在门边小声说:“邱总,姜姨去年就没了。”
邱盛猛地去按撤回。
白七的旧终端响了一声。
我看向他。他低头核对名字、任务和未结状态,屏幕上弹出一栏:需本人同意。
原来还真不是打个电话,鬼就得来。
我弯下腰,捡起被扯断的鼠标线,慢慢缠好。
“邱总,别撤。”
“这么晚了,你都把人叫起来了。”
第2章 财务已到岗
邱盛把那条消息撤回了。
白七的终端没停,几秒后,多了一个绿色的勾。
“本人愿意,临时返岗一夜。接收人邱盛,任务核算许照本月工资。”
“我都撤了!”
“对方已经接到了。”
邱盛张着嘴,财务室那把总打不开的旧锁,咔哒响了。
姜姨站在门口,袖子上还套着她那对蓝袖套。
她先看见我,又看看邱盛,嘴角绷住。
“去年叫我带病来对账,今年还叫?”
邱盛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姜姨走近,弯腰看他:“你不用这样。我这回不请病假。”
我没忍住笑了一声。
她却没跟着笑,转头问白七:“说好的,只核这张工资表,对吧?我女儿的事,不能顺带查?”
“有线索可以登记。任务权限不能混。”
姜姨点头,拉开自己的椅子。她手指在桌面抹了一下,抹出一道灰。
“电脑谁动了?”
小满站在走廊,已经把包背上了。邱盛冲她喊开财务电脑,她伸过来的钥匙停在半空。
“您到底在跟谁说话?”
白七将访客簿放在她能看见的桌边,笔也一起放好。纸上只写明一件事:自愿参与本次工资交接,可以随时退出。
小满没动笔。
我看了眼白七,他对我摇头。
邱盛往她脚边挪:“别签,走,今晚不用你加班!”
小满看向我空着的椅子,又看见我杯子已经立起来了。她咽了一下口水。
“签了,不会跟着下去吧?”
白七在纸上添了一行:只参与交接,不涉及离世手续。
她按住纸角,一笔一画写了宋小满。
抬头时,她手里的钥匙掉了。
我朝她招手:“辛苦你下午帮我擦脸。”
小满一下捂住嘴,眼泪从指缝里掉下来。
她退了半步,接着弯腰捡钥匙,插进财务室门上的备用锁孔,把外面还挂着的防盗链解开。
“许哥,他说你是下楼办私事才出的事。”
“我下去接第三杯咖啡。”
姜姨敲了敲桌沿:“先核钱。能落到账上的,别光骂。”
这句话把邱盛从地上催了起来。
他扶着椅子,说自己手头紧,公司的钱得优先保运转,还说我没有完成签字验收,工资只能算到出事前一天。
姜姨不接话,让小满用在职财务的授权账号调出当月工资表。她不是现任会计,没有银行权限,电脑里哪一栏能看,哪一栏要申请,都分得清楚。
邱盛见状,眼神慢慢活了。
“我早说了,现在财务外包。她说了也不算。”
“外包公司给员工发工资?”姜姨问。
“公司可以委托。”
“那你发的扣款通知也外包了?”
她点开公告,鼠标停在他的名字上。
邱盛伸手要拔电源,我先摁住插线板。
他手停住,看看我的手,没敢再过来。
姜姨按考勤记录一行行核。上午客户电话、下午会议、晚上远程处理,最后一次提交在凌晨两点四十三分。
她让小满打开那封邮件。
附件是我改了十一版的交付说明,邮件里写着:邱总,最终版已按您的要求发出,请确认。
回复只有两个字:收到。
姜姨把这两个字放大。
“人家做完了。你自己收的。”
邱盛抿着嘴:“绩效和基本工资不一样。”
我点头:“你可以说怎么算。把依据给小满,她打印,和你下午那张扣款通知订一块。”
小满已经开了打印机。
邱盛看看白七:“你们是不是就想要钱?”
白七正给终端换电池,没抬眼。
“人家本来就该拿。”
工资表上列着我应发的一万一千六。扣款两千撤掉,其他正常扣项核过,小满把应付明细发给邱盛确认。
他盯着金额,咬了半天牙,拿起手机。
“一人退一步。你签个所有事项结清,我马上转。”
我把他递来的电子文件拉到底,那里还夹着一条:任职期间对外签约及项目损失,由许照独立承担。
“你这是工资条,还是卖身契?”
我把文件推回去。
“工资收讫就写工资收讫。少一个字我不签,多一句也不签。”
小满第一次接上我的话:“邱总,工资明细我这里有。我可以作证。”
他把目光砸向她,她垂下头,手没离开打印机。
最后,邱盛改了文件。
给我妈的收款账户是我早就留在人事表里的家属账户,下午出事后她还给公司打过电话。小满联系她核对,解释是补发工资,不需要先签任何别的承诺。
我妈在电话里问:“他的钱还有这么多?”
小满看着我,说有。
转账页面转了好一会儿。
手机传来到账提示的那一刻,我攥着椅背的手终于松了。
我妈声音很低:“他昨天还说,让我换热水器。”
小满没接上话。
我伸手去碰她手机,手指却穿了过去。那不是我任务里的设备。
姜姨轻轻按住我的胳膊,把那张工资收讫单放到面前。
“先签好。别让人改了。”
我写下名字。
邱盛立刻伸手:“好了吧?走吧?”
“还有公告。”
他在群里发了更正:许照当日并非旷工,此前扣薪处理撤销,工资已补发。
群里终于有人说话了。
“收到。”
“截图了。”
第三个人打了一半撤掉,换成一句:“家属收到了就好。”
姜姨站起来,收拾桌上的纸。她想带走一张便签,拿到门边,纸却从指间滑了下去。
白七说这不在本次交接内。
她蹲下去看了看,没再拿,指着便签右下角那个编号,让小满记住。
“我的工资旧账,装在工资凭证第九册。不是我领走的,别再让他们跟我女儿说我拿过。”
小满点头,记进自己的本子。
两点多,白七核验完任务。姜姨的返岗牌暗了。
她消失前,冲我指了指抽屉:“你妈要来取东西吧?把杯子洗干净。别拿脏的给她。”
我应了一声。
邱盛眼看她离开,立刻去退出我的账号。
屏幕却跳出客户的视频邀请。
王总的消息紧跟着来了。
“许工,上午还按约好的时间来。原件带齐,这回别让老板代你签。”
我没动鼠标。
邱盛看着那行字,慢慢把手缩了回去。
第3章 请本人签字
“接啊。”我说。
邱盛把视频邀请按掉:“这个项目你不熟,别添乱。”
我看着电脑里十一版终稿。
原来我活着的时候负责熬夜,死了以后就负责不熟。
小满把客户的消息留了图。邱盛立刻拦她,说这是商业秘密。
她没往私人账号发,只存进公司留档系统,顺手把时间记在纸上。
“王总约的是许照本人。您得告诉人家,他来不了。”
邱盛走到茶水间抽烟,不肯回。
白七提醒我,返岗至六点,别指望太阳出来还能站在办公室。我要做的事很多,剩下三个多小时,先得把自己的东西装好。
我洗了杯子。杯底积着咖啡渍,用热水泡了一会儿才掉。
抽屉里有没寄回家的围巾、两盒过期胃药,还有给我妈买热水器攒的购物清单。小满找来袋子,一样一样装。
装到备用门钥匙时,她忽然不动了。
“你家里还有猫吗?”
“没有。留给我妈的,她说下个月来。”
小满低下头,把钥匙单独放进小袋。
我想给我妈写两句话,写了半张,全是工作密码,自己看着都烦。
揉掉重写,刚落下一个妈字,白七把杯子往旁边挪了一点,给我腾地方。
我写:钱收到了就换热水器,别再拔插头凑合。
后面不知道接什么,就暂时搁下。
天快亮时,邱盛终于回来。
他把我的账号退出,指着屏幕:“现在结束了。你可以走了吧?”
白七看了看终端:“你刚才还把他列在白天的项目到场名单里。”
“我删!”
“可以。把谁接,接哪些东西,真实交清。”
邱盛听见真实两个字,又停住了。
他拿起电话,背着我们走到窗边。我只听清几句:夜里别留原件,登记那边办得怎么样,车提前。
五点五十分,小满把遗物袋放进柜子。她答应白天陪我妈来取,也答应联系王总,让他先别签我名字的任何文件。
六点到了,我站着的地面渐渐淡下去。
白七伸手,指向回去的门。
“白天他们办。你不能替他们活。”
地府候办室比夜里更挤。有个大叔抱着一盆塑料花,跟窗口争自己明明买的是真花。
我没心思听,盯着终端等补件。
小满通过公司交接邮箱提交的材料,由白七转到我的返岗档里。我看到了母亲签收遗物的照片,只拍了手和袋子。
她把那封没写完的信折得很整齐。
小满在说明里写:阿姨没让补字,说认得他的笔迹。
我把照片看了几遍,问白七能不能早点走。
他把时钟推近:“十点。”
晚上九点五十九,我已经站在叫号口。
回到公司时,会议室的灯全开着。
客户王总坐在长桌一头,面前摆着一叠验收文件。他下午接到小满的电话,白天来过一趟,邱盛仍说我因私休假,于是约了晚间当面对。
邱盛把一张签好名字的纸推到他面前。
“小许临时有事,授权我代办。咱们别耽误付款。”
王总没接笔:“他家属今天来取遗物,你说他休假?”
邱盛从桌下踢了小满的椅子一下。
她没挪,把下午收存的死亡证明复印件放到桌边,家属已同意用于纠正项目身份记录。
“邱总,您自己说。”
我站在门口,第一次听见邱盛没能把一句话圆上。
白七没有插手。王总还看不见我,桌上能说明问题的,只有活人拿出来的纸。
邱盛最后说:“人确实出了意外,但项目不能停。签字只是个流程。”
我把一把椅子拉开。
王总抬头,看见空椅子自己移了半尺,眼镜滑了下来。
小满把访客簿递给他,解释可以不参与,这些材料白天照样能核。
王总盯了邱盛片刻,拿起笔。跟车的业务员犹豫了一下,也在旁边签下自己的名字。
签完,他先看见白七,又看见我。
“许工?”
我点头:“抱歉王总,让您等了。”
他扶住桌沿,慢慢坐回去。
邱盛立刻凑过来:“你看,他本人也到了,授权没问题!”
我把那张授权翻了个面。
签发日期是今天下午,我还在地府等号。
“我授权谁了?”
王总一把抽回文件。
邱盛要解释,我先打开自己电脑,把最后一版交付清单投到会议屏。这个账号是我原本的业务权限,能看项目材料,改不了公司收款账户。
王总逐页看过,指着其中一张问为什么和下午给他的版本不同。
他翻到附件,念出一个机柜型号,又问我现场是哪一台。我报出旧设备的编号,后四位是九七二六。王总身后的业务员立刻点头,拿手机调出安装照片。
邱盛递来的清单里,那台旧机柜被写成了全新设备。
“贴个新标签就算新机器?”业务员把照片放到桌上,“我们回去总得有人盘点。”
这张照片我以前催过三次,邱盛每次都说不重要。现在他看着照片,手指一点点缩进袖口。
“这张写的是已完成部分,剩下的没做。您手里那张,把没做的也写进验收了。”
我把两份文件并在一起。
邱盛压低声音:“许照,你想清楚,钱进不来,你们工资拿什么发?”
我调出凌晨的收到回复,让王总自己看。
“你收过真实版本,再改成假的,别说是我交的。”
王总把笔盖扣上,叫来跟车的业务员,把两份文件分别封袋,带回核验。
“今晚不签。公司负责人和实际经办人,到场把原始材料对完再谈。”
邱盛急了,起身挡门。王总没跟他争,直接打给自己公司的项目风控联系人。
这回邱盛让开了。
我把那张冒签授权留在桌上,让小满拍下邱盛主动拿出来的位置和时间。
“以后还要本人签字,你提前约。别老拿我尸体当出差。”
小满差点笑出来,捂住了嘴。
王总离开前,在走廊跟我站了一会儿。他说原本只想压快点付款,没想到这些事。随后把跟车业务员的联系电话交给小满,愿意配合保全自己拿到的文件。
他没答应立刻付钱。假的没法验,真的得重新核。
这至少是句我听得懂的话。
回到会议室,邱盛不见了。人事柜开着,里面的登记材料被抽空一层。
小满的手机震了一下,是白天提交的企业登记查询有了结果。
她看见屏幕,先看我,又把页面往下拖了两遍。
“许哥,你什么时候接的公司?”
我低头看她手机。
法定代表人那一栏,是我的名字。
第4章 我成了负责人
我接过手机,盯着自己的名字。
“当负责人有补贴吗?”
小满没笑。她继续往下翻,变更日期在我死前四天。
那天我在客户现场装机器,回来时身份证还锁在人事柜里。邱盛说公司要补员工保险,收了一遍证件,又让我们在几张空白表上签名。
我签过一张。
现在那张纸不知跑到了什么地方。
白七看完查询页,把手机还给小满:“阳间登记,找阳间核验。我改不了。”
“那我现在能把他开了吗?”
“假的不能给你真权力。”
我把椅子往后拖了拖,坐稳。
邱盛真会省事,缺负责人了,连招聘都免了。
小满拨通白天协助家属的联系人,问该怎么留存冒名材料。对方让她先保存查询记录和异议依据,不要以许照名义作任何新的公司决定。
我把伸向公司公章的手收回来。
门外传来推车声。
两名搬运工在走廊套鞋套,领头的拿着出库单,说来搬服务器,买家车已经到楼下。
小满挡在门口:“这台有客户材料,还没交接。”
搬运工给她看手机。邱盛签字同意,今晚装车,尾款到他指定的账户。
我从他手边拿起出库单。单子属于眼下项目交接,我能碰。
上面的设备编号和我们机房门贴的一样。
我拍下来,发给王总的业务员,让他从自己的原始合同里查这台机器的归属。照片只拍设备和单子,拍不出我,对他核查反倒省事。
白七提醒:“不能扣活人的车,不能碰人。你返岗不是来当保安。”
“知道。我就对交接。”
我走到机房,拔出自己的项目抽屉,找上次设备清点表。
里面只剩一枚回形针。
小满忽然跑过来,说公司群炸了。
邱盛把我已经死亡的消息发出去了,跟着是一张登记截图。他说自己早已退出经营,有事找现负责人。
有人问那欠的两个月工资呢。
邱盛回:我愿意协助,不等于我有义务垫。
我翻了翻聊天记录。五分钟前,他还在给搬运工指路,催人先装设备。
小满把两张截图拼在一起,发进群。
“退出经营的人,为什么在卖公司服务器?”
邱盛马上私聊她,警告不要散布内部信息。
她这次没把手机给我,自己回:“我是在问我两个月工资在哪里。”
消息发完,她手都凉了。
我说怕就先走,她摇头,把公司给她的行政工作手机留下来录走廊的搬运情况,私人手机发给同事保存原始文件。
活人的事,得有人肯先伸手。
我继续翻自己的工作邮箱,找到那次所谓补保险的通知。要求所有人交身份证复印件的落款是邱盛,抄送里还有替他办登记的代理联系人。
我把邮件转给小满,请她留存,不碰对方私人账号。
那张空白签名纸不见了,不代表后面所有材料都是我同意的。
邱盛终于回来了。
他没进机房,站在走廊尽头,远远看着我,身边跟着一个拿文件袋的男人。
“许照,咱们别互相为难。我可以出于人道再给家属一点,你把交接签掉。”
“交给谁?”
“新团队接手,材料都在这。”
那男人把文件袋搁到桌边就走,不肯参加访客登记。
我拆开袋子,最上面是负责人变更申请的扫描件。签名确实像我的,提交时间却在我现场安装那晚。
下面还有一份人员和资产交接表,接收人仍写许照。
也就是说,我要把公司交给我自己,再签字证明我已经全接住了。
我把两张纸摊开:“你这交接人挺忙啊。”
邱盛的手机响了,他没有接,直接给我发来一行字。
公司的负责人是你,欠薪你负责。
我看完,把那行字投上会议室还没关的屏幕。
走廊里,来看出库情况的两个同事停住了脚。他们没登记,看不见我,但看得见屏幕,也看得见邱盛脸上的表情。
“邱总,”小满问,“你让死人给我们发工资?”
他往前走:“我没这个意思!拿下来!”
我不急着关屏幕,先把申请书拉到最末页。
上面写着我于当天下午三点,亲自到代理办公室核对材料。
我打开自己的现场照片,下午三点零七分,我站在客户仓库,被半人高的机柜挡着,左手缠满白胶布。
那天我划伤了手,客户仓管帮我拍照报备,原图还在他那里。
申请书里所谓现场核对的照片,却是我两年前入职照的裁切版。
“签名你可以描。手上的胶布,也记得描。”
小满联系仓管,请他保存原始照片和当日进出记录,不只转一张压缩图了事。
邱盛盯着屏幕,改口说自己也被代理骗了,明天就去纠正。
“今晚先让车走,别误伤客户利益。”
我朝机房抬抬下巴:“原件在里面。你把它运走,我们明天拿什么纠正?”
搬运工等得不耐烦,走过来催签出库。
我把出库单放在推车上,指着最后一栏。
项目技术验收人,马建国。
老马前年走的,抢工期时摔伤,住院没能回来。那之后邱盛一直没换这张旧模板。
“叫验收人来。东西对完再搬。”
邱盛避开我的眼神:“早就交接完了。”
我翻到附件。他给买家的设备承诺写得很清楚:技术负责人负责出库前最终验货,保证内部资料可完整移交。
模板旧,承诺是他刚发的。
白七接过单子,检查签发时间,没直接点头。
“这得让实际安排的人发明白。不是你挑个人名,我就去叫。”
我把电脑转向邱盛。
“你说资料完整,我说有问题。验不验?不验我们请客户来封存,不需要你同意。”
他转头看了一眼搬运工。楼下买家已经催了第三遍,说再拖就减尾款。
邱盛最终拿起手机,咬着牙,在老项目群里敲字。
“马建国,今晚回来核服务器原件,缺什么找你。验完交给我。”
终端亮起。
我盯着那条消息,想起老马当年骂人只骂一半,后半截留着怕被扣钱。
这回该让他骂完整了。
第5章 老马来验货
老马出现时,头上戴着安全帽,手里拿着一把卷尺。
白七的终端显示他刚签下同意。备注里只有一句:东西得交明白。
他接过白七给的返岗牌,看了看任务,又看了看我。
“你也下来了?”
我嗯了一声。
他嘴唇动了动,转头就朝邱盛走。
白七一伸手:“碰人不行。”
老马停住,握着卷尺的手捏了好一会儿,最后把卷尺拍在出库单上。
“那验货。”
邱盛站到搬运工身后,赔笑说误会,先把手续走完,大家早点休息。
老马看着他:“我都休息两年了,你还不满意?”
搬运工看不见老马,只见卷尺自己啪地弹开,又缩了回去。他当即把手套脱了,说这趟不加钱也不搬,赔车费都行。
我拦住老马,让他先看编号。
他蹲到服务器边上,擦掉标签表层的灰,指着铆钉:“这个拆过。”
我凑过去。标签上的数字没变,标签下方多了两个歪斜的孔。
老马让我拿自己电脑里的设备照片。两年前装机时,我给每台机器拍过序列号,照片现在仍在项目相册。
屏幕上那台机器的左下角有一道划痕,眼前这台没有。
“换壳?”我问。
“换标签。”
他用卷尺指向墙边的小黑箱。邱盛叫人先打包的那一件,纸箱上贴着废旧交换机,里面露出服务器硬盘托架的把手。
老马看了一眼风扇口的位置,报了原机型。
主机不在大机柜里,在那只准备当废品拉走的箱子里。
我朝小满比了个手势。她不去碰箱子,先用行政手机把现场位置和封条拍清楚,发给王总的业务员。
对方已经在回来的路上,赶紧让司机别动,说原合同里这台设备由客户出资购置,归属尚待当面核对,不能按公司废品处理。
司机听见有人认东西,立刻把尾板升起来,表示没装上车就跟自己无关。
邱盛眼看装不走,扯开嗓子:“马建国!当年你自己验的,敢说没签过字?”
老马没抬头。
他找到箱子里的一份旧交付清单,抽出来,指着末尾签名。
“这张是我签的。”
邱盛像逮住救命绳,立刻往前一步:“那就行。出了问题你负责!”
老马忽然把纸按在我面前。
“许照,别替我抹。当时还差两项测试,我写成了完成。”
我看了看他。
他眼角有一道深沟,生前每次赶工期,笑起来那道沟里全是灰。
“我怕拿不到尾款,底下人都等钱。邱盛说回头补,我就签了。后来我出事,两项测试一直没补。”
小满拿手机的手停住了。
邱盛立刻接话:“听见没?你们请回来的,也不干净!”
我把旧表和刚才发现的新版放到一起。
两项未完成的内容,新版里还是完成。落款时间却是昨天下午,签的人变成了我。
“他签错过一回,所以你替我再签一回?”
我把文件转向走到门口的客户业务员。
他刚在访客簿上签完字,看见老马,猛地喊了一声马工,随后靠住了门框。
老马认出他,沉默了几秒。
“小周,旧的那张,错的地方我认。今天这份别签,还是没做。”
小周没说原谅,也没骂人,低头逐项拍照,把两套清单分别装袋。
我跟他提出,先把真实已完成的交付和虚报部分拆开核,别让所有工资都跟着一份假清单沉掉。他说必须拿原始数据,不能只凭我们说。
这要求没毛病。
老马指向箱子里的主机:“原始测试日志在里头,账号你有。但最后一次现场验收的签收原件,不在公司。”
邱盛突然伸手去拿箱子。
我没碰他,把纸箱底的任务清单抽出来,递给小周。箱子底板本就没封牢,里面的文件一下散到地上。
最上面一张,是旧现场的物品寄存单。
还有一张设备出售清单,收款账户属于一家我没听过的咨询公司。
小周没去抢邱盛手里的纸,先把自己脚边的拍照,随后联系公司的资产管理员,要求正式清点封存。
邱盛骂他小题大做。
小周看着那只箱子:“你把客户的设备贴成废品。我要是不问,回去自己赔?”
这句话让搬运工彻底站远了。
资产管理员赶来时,已经一点半。客户和邱盛各留了一份清点记录,小满签的是在场见证,不替任何人认设备归属。
主机和硬盘的序列号逐个记下,封条上留了活人的签名。原机暂存公司上锁机房,钥匙由双方约定保管,谁再动都会留下痕迹。
邱盛不得不在记录上写:本人安排本次出售及搬运。
他写完,把笔往桌上一摔。
我把那支笔接住,插进笔筒。
“多谢本人到场。”
邱盛没骂,脸色却比骂的时候难看。他盯着我,又看老马,终于问白七怎么才能让我们立刻走。
“任务真实结清。”
“我说结清了!”
白七翻了翻签名页:“你说了不算全部。证人和原件也要对上。”
邱盛转身走进办公室,砰地关上门。
老马这才坐到地上,摸了摸安全帽的帽檐。
“小许,我那张表,会不会把你的事也拖住?”
“错在谁算谁。你现在告诉我,原件在哪。”
他把寄存单递过来。
客户搬过一次厂,原始资料箱留在旧现场,柜号二十二。那次收尾是他和我一起去的,我管电子归档,他负责纸档。
“柜子钥匙呢?”
“客户那边保管,留了封条。现场还有日志备份,机房修过一次,没来得及合回公司。”
我想起那趟差。回来时车坏在半路,老马蹲在路边吃凉包子,说等忙过这阵,回家陪女儿报志愿。
后来她选了什么学校,我没问过。
“你女儿呢?”
他把安全帽抱到膝上:“读护理。上回补材料,窗口给我看过一次。”
我没有再问。
小周在门外联系到了旧现场的值守人,对方说今晚有人值班,可以申请开柜,必须经办人陪同、登记取出。
老马抬头看白七:“算这张单的范围吧?”
白七核对寄存单上的地址和待交原件名目,点头。
“只剩四个多小时。回来晚了,任务没完也得停。”
我把电脑和空文件袋交给小满,让她与小周乘车过去,别为了赶时间开快车。
老马站起来,扣好帽带。
“这次不签没做完的。”
走到门口,小满又接到邱盛发来的消息。
他要她立刻上交行政手机,否则以泄露商业秘密处理,所有欠薪暂缓。
小满把原始工作记录留在单位设备里,另向接手的客户申请了见证备份,最后将消息转进了她自己的欠薪材料夹。
“这月扣款理由又多一个。”她说。
我看着她:“你别替我硬撑。”
她把手机揣回兜里。
“许哥,我也还没下班呢。”
第6章 死人不背新锅
白七拿寄存单在门上贴了一下,门外就变成了旧厂区的走廊。
“只到任务地址。别问能不能顺道回家。”
我把还没出口的话咽了回去。
老马站在一旁,朝我歪歪头:“我刚才也问了。”
我们等了二十多分钟,小满和小周才到。值班大叔查了申请,没签访客簿,看不见我们,只冲着小周抱怨,半夜取档,白天的人都在干什么。
“白天的人忙着把锅分给夜里的人。”小满说。
大叔听懂了,没再抱怨。
柜子在仓库尽头。封条年月没错,签名字迹是小周前任同事的。大叔拍照后开柜,让小周自己取,他全程在场。
柜里有一只旧文件箱,还有一块贴着项目编号的备份盘。
老马没伸手抢,让活人先登记。他知道柜子在哪,不知道客户后来换的密码,盘也打不开。
小周联系值班技术员,等授权的间隙,先拆纸档。
第一份是旧测试记录,两个空格果然没填。
老马把自己签错的那张压在旁边,指给他看:“这两处,按没完成算。别往上补。”
小周用纸条逐一标记。
第二份是收款承诺附件。邱盛为争取预付款,亲笔承诺由自己协调垫付人工,并对指定收款后的工资支付作了另行保证。
附件后的账户,不是公司的常用收款账户。
小满翻出刚才设备出售单的照片。账户名一样,是那家咨询公司。
我们不能凭同名就知道钱到哪儿了,小周却能立刻核对客户端付款申请:最近那份变更收款通知,确实指定了这个账户。
“还没打。”他看完电话里的回复,长出一口气,“明早九点走最后确认。”
邱盛不是在等钱发工资。他等着让钱进另一只口袋。
我让小周先按客户流程停下异常收款确认,把旧附件和新通知一起提交核查。小满记录由谁取得、谁在场、原件封在哪里,手写得飞快。
老马看着那张保证,忽然骂了一句很脏的话。
他骂完,自己怔了一下,望向白七。
白七在门边喝水:“没说不能骂。”
“活着时骂一句扣五十。”
“这儿不扣。”
老马把两年来没骂完的后半句补上了。
小周拿着笔,憋得肩膀直抖。我也笑。仓库里很冷,老马笑了一会儿,忽然抬起胳膊,擦了擦根本不会出汗的额头。
技术员开通只读访问时,已经三点四十。
我用原项目账号找到了归档索引,小周按索引提取备份,现场生成校验信息,另留一份给客户技术部门复核。
旧盘里只存着当年的测试日志。我从中找到项目归档编号,交给小周,请他在客户现在使用的业务平台上查同一项目的后续记录。
每份对外授权发给客户时,对方系统也会留存接收回执。小周打开的这部分,是客户自己的记录,不在封存两年的盘里。
我死后那天下午,我的账号签过一份新的对外授权。接入设备登记号,是邱盛办公室那台专用终端。
同一台设备,过去几个月都在以老板审批人的身份使用。
这只能说明从那里发出,不能单靠它证明当时谁按的键。我把日期圈出来,让小满联系公司做过备份维护的技术员,保全对应操作记录和监控。
小满抬头:“出事那天下午的监控,他会不会删了?”
我想起邱盛跨过我手的鞋,想起他拿我手指解锁的动作。
“先问,别猜。”
电话接通,那技术员起初不愿配合。听到有人死后还被冒用账号,他沉默一会儿,说出事那天下午救护人员进出,公司物业按事故流程另留过一份公共区视频。
办公室里的未必还在,监控室门口和大厅的有。
他愿意把保存位置提供给物业负责人,不把全公司视频私自发给我们。
够了,至少有人能看到邱盛拿走我的手机、进入监控室,以及小满被叫去拷文件的时间。其余仍要和文件、登录记录一同核验。
老马把最后一只档案袋放好,问我现在能不能让客户打钱。
我看向已经整理出的清单。
已做的有九项,没做的有两项,出了偏差的还有一项。就连我自己的最终版,也有个没改干净的数量。
那个数量,是我赶着凌晨交稿时复制错的。
“不能照这份全签。”我说。
小周没料到:“你不是要拿工资?”
“要。做完的给,没做的别拿去骗。”
老马看着我,把笔从那份旧表上挪开。
邱盛的电话就在这时候来了。
小满开了免提。他先说车费算谁的,接着叫我别耽误客户休息,赶紧补签验收,明早款到就发全员工资。
我把自己错的那项报给他。
他停了两秒,声音忽然温柔起来。
“这点小事,不补不就过去了?小许,人得灵活。你都这样了,还较什么真。”
我看着老马抱在膝上的安全帽。
“我就是都这样了,才不想再替你糊弄一次。”
我没有在那张全额验收单上签字。
小周重新拟了核验安排:争议部分单列,白天由双方在职人员现场复验已完成部分;无争议款依据原合同和补充约定核算,不转异常账户。老板不配合,就按真实情况处理,不用死人代他同意。
邱盛在电话里骂得很难听,最后挂断。
小满把新的核验安排发进员工群,请愿意参加的人白天到场,不参加的也不影响提交欠薪凭据。
起先只有一个人回。
后来是四个,七个。
有人说有完整出勤记录,有人说还留着老板催工的原始语音,还有人问,能不能先把材料发给家属,别又被公司收走。
小满一一回复。我帮不上白天的忙,只能把工作台账里哪个目录对应哪项交付写清,交给她。
五点二十,旧档重新封装完毕。带出的副本由小周保管,原件按客户要求留在安全位置,我不带它回公司。
老马的任务回执亮了。
他把帽带解开,长出一口气。
“东西交清了。”
白七核对完,给他盖了个小章。他的那张临时返岗牌慢慢变灰,不再能拿起箱子。
老马想跟我一起回去,伸手才发觉权限已经结束。
“我还没看见他付钱。”
“我会把回执带回去。”我说。
他点点头,忽然想起什么,报给小满一个电话号码,说是女儿现在用的,来源是家属补件,问她愿不愿代为告知旧账正在复查。
小满先记下,承诺联系前会核实身份。
老马朝我们挥手时,手里没了卷尺,只剩那顶旧安全帽。
他看着我:“小许,别怕丢脸。你那项写错了,认了就改。别让他把错越滚越大。”
我答应了。
六点前回到候办室,白七放下终端。待查项目还长长一列,倒计时却只剩最后一夜。
我找到空凳坐下,按住自己空空的胸前。
工牌还在。
那边还有人在上班,这次,我得等他们的好消息。
第7章 活人接班
白天十点,返岗档里收到第一张照片。
公司门口站着七个人,手里都拿着东西。有工资条,有出勤本,还有人抱着一台旧打印机。
小满附了一句说明:他怕公司说设备坏了,特意把自己的带来了。
我看着那台打印机,半天没挪眼。
以前我们来上班,谁先提工资,谁就显得不合群。现在他们各自拿着凭据站在门口,反倒像终于约上了一次正经开会。
白七把照片放大,指着门边的箱子:“你的杯子还在?”
“在。给我妈装好了。”
“那就别瞎操心。”
我还是操心。
中午的补件是小满录的现场说明。员工先清点个人劳动记录,再由客户安排的在职技术人员复验,没把公司所有资料乱摊在网上。
邱盛上午来了一趟,威胁谁耽误收款就扣谁的钱。有人问他收款为什么改到别家账户,他说经营安排用不着员工知道。
那个抱打印机来的同事把他签的工资承诺打出来,一张一张放到座位上。
他是做排版的,没别的长处,就把拖欠月份放得特别大。
邱盛转了一圈,哪张椅子都没坐。
下午,客户确认了部分已交付内容。没完成的两项和数量偏差单列,不能开全额验收。
无争议部分的款项数额确定下来。客户愿按双方书面安排,把其中应付劳动报酬单独列出结算,前提是公司确认真实清单,收款及支付路径核验无误。
邱盛不肯。
他给小满发了条语音,先夸她这两年干得不错,然后说可以给她涨薪、单独结清,其他人先让走。
小满没收他发来的私人转账,退回去,附上全员待核清单。
她没说自己多伟大,只写:欠我的请从正当账户按工资发,备注清楚。
我把这句话读了两遍。
以前我们总觉得只有两个选项,要么被他骂,要么陪他演。小满找到了第三种:该给的钱照拿,该留的字照留。
第三夜十点,玻璃门外多了一张红纸。
衡远科技全体员工同心协力,共渡难关。
纸是新贴的,邱盛给停水两个月的饮水机重新装了桶水。他站在前台,白衬衫烫得笔直,手里拿着一杯热茶。
看见我,他笑了一下。
“许照,昨晚辛苦。今天咱们内部谈,不叫客户了。”
我越过他,看见会议室里坐着我妈。
杯子握在她手里,围巾装在袋子中。她没签访客簿,视线没在我身上停。
我站住了。
小满在一旁,脸色很难看。她告诉我,邱盛下午以补偿沟通为由叫了家属,没人跟她说会安排今晚的事。
我妈身前放着一张协议。
补偿金额看起来很大,下面却写着,家属确认许照任职期间全部对外行为均出于本人自愿,放弃就身份冒用等事项另行主张。
邱盛把茶递过去。
“阿姨,人走了,咱们得往前看。签了,这笔钱今天就给。以后那些麻烦,我们一并处理,不再打扰您。”
我妈没接茶,扶了扶袋子。
“那笔工资已经发了。”
“那只是工资,这个是我额外照顾。”
他说这话时看了我一眼。
我看见他手机屏幕上的另一张消息:只要家属签,他愿意今晚配合我的真实离职,不再拖。
我的返岗牌已经在闪最后一夜的提示。
我不签,天亮就得回去等;我妈不签,那笔能立刻拿到的钱也没了。
邱盛把两件事放在一起,摆得很整齐。
白七站在门边,没有说话。这是我得自己选的事。
我蹲到我妈身边。她穿的还是那双旧布鞋,鞋头沾着来时路上的泥。
我想告诉她别签,嘴唇动了,却没发出她听得见的声音。
她自己把纸翻到了最后一页。
“这上头说他知道公司变成了他的。他没跟我说过。”
邱盛笑:“孩子工作忙,有些事没必要跟老人讲。”
我妈拿起那支笔,看了好一会儿,又放下。
“我不懂这个。我拿回去,找个懂的人看。”
“阿姨,过了今晚就不是这个价。”
“那先不过这个价。”
她把纸叠起来,放进遗物袋,手有些抖,口气却没变。
我蹲在她旁边,忽然不知道该哭还是笑。
她一直说自己没文化,怕给我添麻烦。可这回,她没让邱盛替我把所有事都说完。
小满站起来,说送阿姨回去。邱盛伸手想拿回协议,我把桌上他指定我核对的另一份文件推过去,压住了他要伸手的地方。
我碰不了他,但能让他看清,我在。
“别拿家属当我的考勤组长。离职的事,你跟我谈。”
我妈听不见这句。她把我的杯子捧好,起身前问小满,我桌上还有没有别的东西。
小满说都收在袋子里了,往后再有补件,会帮她送过去。
母亲走到门口,看见那张共渡难关,停了一下。
“他上次说公司忙,端午也没回。”
她没再说什么,推门出去了。
我一直看着门合上,才回头。
邱盛把茶放下,脸上的笑也跟着放下。
“许照,你是不想谈了?”
我把他昨夜叫老马交给自己的那条指令翻出来,又打开客户列出的真实交接需求。
“谈。你要原件、要项目、要公司运转。咱们就交给实际一直拍板的人。”
“我退了。”
“你今天还在决定谁的工资先发。”
我将他给小满那段涨薪语音拖到播放器里,没点播放,先看着他。
“要不要让大家听听,新团队是哪位?”
他没回答。
我把交接通知发到他工作账号上,列明原始资料、在职人员清单、设备现状和待核事项。没有替他发命令,只请他当面确认那些自己做过的决定。
他终于点了接收。
白七的终端上,实际交接相对人的名字亮了起来。
邱盛以为自己找到了尽快送走我的办法,抬头问几点能结束。我告诉他材料齐了就结束,大家都想早点下班。
他看了看挂钟,转身去打电话。
“来公司。把车开到地下室,别走正门。”
他说得很轻。
我坐回自己的工位,打开交接清单,把已经交客户保全的副本位置改成只显示经办联系人,不把存放地点放进他能看见的附件。
电脑右下角,小满发来消息。
阿姨上车了,证据保管的人也到了。别担心。
我打下收到,发出去,指尖停了一会儿。
这两个字,原来也可以这么让人安心。
第8章 老板请上班
邱盛带来两个人,说是新团队。
一个拎工具箱,一个拿大号黑袋。两人没往会议室看,直奔机房。
我关掉他面前的屏幕,把真正的交接清单放大到公共显示器上。
第一项:昨日待交原件,核对保管链。
第二项:公司设备处置,确认实际指令人。
第三项:员工工资,确认欠付金额与支付安排。
下面还有二十多项,都是邱盛以前嫌我发消息太长、不肯点开的事项。
这回,他得一项一项看。
他拿起鼠标,拖到最底,直接点了全部接收。
白七的终端没亮。
“为什么还不结?”他问。
我指着第一行:“资料没看,情况没对,按个按钮就算交了?以前你不是这么教我们的。”
邱盛看向白七。
白七在工位边翻着保温杯盖:“他说得对。”
我忽然有点想给这句录下来。活着时等一句主管认可,没想到死了才轮到。
小满回来了,身后跟着白天参加核验的四个同事和小周。她先说明想参与当面交接的可以登记,不愿意的在外面等真实材料核完也行。
抱打印机的阿康第一个签。
看见我,他倒退一步,手指牢牢抓着笔。
“许照,你现在还能帮我改一下页边距吗?”
“能。改完你给我烧个新鼠标。”
他眼圈一下红了,嘴里却说滚,自己去买。
我把他递来的工资表调正,删掉邱盛口头要求加上的自动放弃其他权利,一页页打印出来。
这也是交接:谁做了什么,欠谁多少钱,得交明白。
那两个新团队的人已经到了机房门口,被小周叫住。
“这个封条双方留过记录,谁要开,先报姓名和用途。”
邱盛从会议室出来,冲他们摆手:“我让开的,别管他。”
小周举起手机,不跟人推搡,只把封条和邱盛同框录下。客户资产管理员正在通话,问谁在未通知的情况下动设备。
邱盛忽然笑了:“别紧张,我安排维修。数据迁移一下。”
那拎工具箱的人却蹲下,把一把锤子放到了机箱边。
小满站在几步外,报了警,说公司封存设备有人强行要动,请民警到场处理纠纷。她说的是眼前能看到的事,没提鬼。
那人听见报警,锤子又装了回去。
“你没说有人看着啊。”
邱盛脸上挂不住:“正常维修,怕什么!”
“那维修单呢?”小周问。
我走过去,把一张空表放到邱盛面前。是他公司自己的维修申请表。
“按你定的流程,部门主管签字。”
他抬手要撕,我轻轻松开。纸掉在他鞋上,他没捡,转头冲那两个男人吼,让他们先把办公室的文件袋搬走。
两人进了他办公室。
小满隔着门录,只录门口的搬出动作,没有冲进去搜东西。
邱盛捡起地上那张表,团成一团,看见我还站在原地,嘴角终于露出一点笑。
“许照,你在公司做这么久,还没明白?东西在谁手上,谁说了算。”
他当着我的面,把自己桌上那台笔记本往地上一砸。
屏幕裂了。
第二下,机壳弹开,键帽滚了一地。
那是平时他连让我更新一次系统都不肯的电脑。
白七没去挡。我也没挡。
邱盛喘着气,俯身捡起一个硬盘,想拆,手指被铁片划了一下,立刻把东西甩开。
“都坏了,还查什么?你们自己看着办!”
小满的手机一直对着他。
我等他踢完最后一脚,把公共显示器切回昨夜的保全记录。
原始备份留在客户旧现场,副本由客户技术部门提取;公司主机仍封存;事故当日的视频另由物业留存。显示的都是经办人与编号,不是存放地址。
邱盛盯着那几个名字,没说话。
“你砸的是你自己的电脑。”我说,“我交的东西,昨晚就不在你桌上了。”
他扑到办公桌边,翻我留下的文件袋。
里面是工资清单,还有我之前发给他的二十七封待确认事项打印件。
每一封后面,都钉着他当时的回复。
抓紧。
自己想办法。
明天再说。
他一张张翻,越翻越快,最后发现没有一份能让他拿去抹掉别处的原件。
阿康在旁边忍不住说:“邱总,二十七封全看完了吗?以前不是要求三分钟内回复?”
邱盛猛地瞪过去。
阿康捏紧自己的工资条,站着没退。
邱盛终于抽出第一份,翻了两页,又把纸塞给我。
“你熟,给我按重要程度排一下。别耽误大家时间。”
我没接,指了指每页右上角早就标好的序号。
“邱总,带教材料都写好了。你先自己看,不会的标出来。”
阿康搬来一把椅子,放在以前专供新员工坐的小桌前。椅子一条腿短,邱盛刚坐下,就晃了一下。
他伸手想换我的椅子,我已经坐稳,开始念第一项,让他核对自己发出的原始指令。
“接收人姓名?”
“邱盛。”
“谁批准今天这批设备出库?”
他不出声。
小周合起结算文件,准备先结束今晚沟通。邱盛赶紧叫住他,咬着牙,把自己的名字再说了一遍。
阿康低头在纸角垫了几张废纸,终于把那条短腿垫平。
“先克服一下,邱总。以前您说创业公司就这条件。”
我把桌角那张交接收讫单转正,没催他签。
“你现在可以拒绝。我们照实记,原件有去处,人也有证言。不是非得你点头,他们才算干过活。”
白七在终端里添了一条客观记录。
他没锁门,没施法让邱盛坐下。门在那儿,邱盛却一步都没往外走。
他若真退出,客户不会按他指定的路径付款;他若要继续拿钱,就得解释为什么自己一会儿已退出,一会儿又亲自指挥拆设备。
他盯着我胸前将要结束的返岗牌,忽然问:“到六点,你就没了,是不是?”
我没答。
他眼神变了,终于找到能拖的地方。
“那我等天亮。活人还能输给死人?”
我朝门口看了一眼。民警和物业人员已经到了,小周出去说明情况,把报警时的现场视频交给他们看。
办公室里不再只有我。
小满把在场人员名单递过去,平静地说资料分别由谁保管、谁愿意接受核实,没说自己能判哪条责任。
邱盛还盯着我,我打开工作群,发出最后一条交接进度。
“本人今晚六点离岗。未结事项由实际经办人员继续留档,已交材料不随本人离岗消失。”
阿康读完,转头跟民警说:“我们活着呢,我们都在。”
邱盛终于移开了目光。
他被请到会议室说明砸设备和资料处置的情况。那两个人也得留下说明来意,没能把袋子带走。
小满把地上散的材料交给物业暂存,邱盛下意识叫她收拾干净。
她抬起头:“您叫来的人弄的,请您说明哪些是什么,再清点。”
这是她今晚第二次没说好。
我的返岗牌轻轻震了一下,显示五点前需汇总现有回执。
只剩最后几个小时。
邱盛在会议室坐下,忽然从袋子里抽出一张我生前签过的进度单。
“你们不是要算清楚吗?许照自己也报过错,造成的损失不该算?”
他把纸按到桌上,终于不再朝空气喊鬼了。
这次,他喊的是我的名字。
第9章 最后一班
邱盛把那张进度单推到小周面前。
“这是他自己报的。一百三十二,他报一百二十九。后面损失谁算?公司欠钱,难道不是他干活不行?”
我坐下来,看了眼纸上的日期。
是我死前一周,末页数量表确实错了。那张表后来被我复制进终稿,又漏改了一处。
老马说得没错,怕丢脸,错就会一直往后滚。
“这处是我错。”我说。
邱盛一拍桌子:“听见没有?他自己认了!”
除了参与交接的几个人,进来处理纠纷的民警看不见我,也不会拿他冲空椅子喊的话直接作结论。小满把这处差异标出来,交小周按原始资料核验。
我调出变更记录,用项目权限打开那周的沟通串。
数量偏差发现于当天晚上,次日已补发正确的采购明细,客户以正确数量进场清点;我错的是进度文档里未同步的一栏,不是少交三台设备。
小周找到自己系统里的收货单,逐项对上编号。
“设备没少。这项文档得修,不能拿它算不存在的损失。”
他把核验意见写在纸上,签自己的名字。
我没有借机说我一点责任也没有。版本没同步,就是我的工作疏漏。小周让我留下订正说明,跟原错表一起归档,不能抽掉旧页换成一份完美文件。
我照做。
邱盛看着我写,忽然觉得这张纸不该拿出来。
“那是小事,纠结这个干吗?先谈整体!”
我抬头:“是你刚才要算清楚。”
阿康低头,把我订正的那页排进交接附件。他没替我叫好,只把改动的日期留足位置。
这比一屋子人替我喊冤管用。
凌晨三点多,客户那边的项目负责人远程参加沟通。此前核实的已完成部分、异常收款通知、工资清单,都摆到屏幕里。
他说得很直白:客户只按真实合同履约,不替任何人盖掉错误,也不接受把许照当成能继续承诺的新负责人。
公司愿意配合,双方就在核验后的范围内确认结算;不配合,就暂停异常付款,争议部分另行处理。
邱盛站起来,说要找别的客户接这批东西。
小周把设备归属待核的那页递过去,请他先说明准备卖谁的东西。
邱盛没接。
我把今晚交接中属于自己的目录逐项关掉,到了最下面,只剩实际接收人是否接收的栏。
白七看着终端提醒我,五点汇总照实封。他不签就记拒收,没必要为了一个名字把自己继续押在这里。
我点头,勾上已出示、对方待确认。
邱盛突然伸手,按住了那张纸。
“等等。”
他看懂了。
我不求他签了,客户也不求他签了。他拖到天亮,只会让我回去,把留在阳间的人和材料一件不少地留给他。
他最管用的办法,原本是让所有人都等他一句话。
现在,大家开始做自己的事。
小满把拖欠的工资逐人核对,员工签的是本人金额,不是替别人承认已付。姜姨和老马那两份列为已故职工待核款,由家属各自授权的联系人后续办理,不让我们两个签就算钱到了。
邱盛拿着清单,终于报出公司的真实收款账户。
账户不是他先前指定的咨询公司那个。
接下来的支付安排,双方还要核对授权,客户负责人要求由现有实际经办者写明过程,不能利用有争议的登记绕过核验。
邱盛先说自己没权限,又被自己的原始授权和亲自安排收款的邮件堵了回去。
小满问他到底要以哪个身份继续谈,他沉默很久,拿起了笔。
这次写的是邱盛。
没有许照代签,没有新团队,也没有出于人道协助。
签完,小满把他之前发在群里的退出经营声明翻出来,放到旁边。
“这条呢?很多同事已经转给家里人了,还以为要去找许照妈妈讨钱。”
邱盛说自己会私下解释。
我把那张当众记我旷工的公告调出来。
“扣我的时候,你没私聊。现在也别嫌人多。”
他握着手机,过了很久,终于往群里发了一段更正,承认设备出售和收款安排均由自己作出,此前声称已经退出经营的说法不实,员工不应向许照家属索要公司欠薪。
小满没替他转发,要求他用原先发声明的账号发。
消息出来,阿康把它投到了大屏幕上。那个以前没人敢回的群,一条接一条地弹出收到。
邱盛坐在最前面,低着头,等他们一个个回完。
他确认自己实际安排的交付、出售和收款,确认列出的欠付事项。签署不妨碍员工和家属对其余问题继续主张,也不代替对冒名登记的调查。
他试图把这句话划掉。
小满把笔按住:“您看清再签。不愿意可以不签,我们不会替您同意。”
原封不动,是我第一夜说的话。
邱盛盯着她,把笔拿了回去。
白七的杯盖开了又拧,没发出声音。我看见他终端里的待交事项,一条条变成有材料可封存。
四点四十,工资支付确认发到了工作群。
不是一句口头保证。核实无误的一批,先用公司可用余额发,待入款按约定继续清算;有争议的仍留在清单上,没有借这次付款一笔抹掉。
阿康的手机先响。
他低头看了半天,忽然把屏幕举到小满面前。
“进来了。”
小满没先看自己的。她按名字打了一个勾,问另一位同事有没有到账。
又一声提示。
有人说到了,有人说跨行还在处理。她只给确认到账的人打勾,没把发起付款当成所有人收齐。
我站在他们后面,想起第一夜我妈那声很轻的到账提示。
原来我不在的时候,也该有人这样问她一次。
民警请邱盛继续配合说明冒用身份及现场情况,相关材料分别由在场人提交,另有劳动和登记方面的异议按渠道办理。
没有谁当场念出一长串罪名,也没有一张纸就把事情全判完。
邱盛走出会议室前,忽然叫住我。
“公司都让你折腾成这样了,你满意了?”
我看看桌上的工资表。最早欠的那一笔,日期在我猝死之前很久。
我把纸转向他。
“不是我死了,公司才开始欠工资。”
他没再说话。
五点十分,白七封存了本轮回执。我名下的虚假工作承诺标记已经被争议记录与真实交接替代,不再需要冒充一个活人继续履约。
更正阳间登记还要时间,但不会因此逼我再上夜班。
最后一小时,我坐到小满旁边,把剩余目录的说明写完。她说知道了,让我别再补无关的东西。
“你现在也学会催我下班了?”
“嗯。怕你不肯走。”
我又取来一张纸,给我妈写第二封信。
这次没有工作密码,没有客户电话,也没有帮公司圆场的句子。
小满把信装进家属袋,承诺按我妈愿意的方式送到,不骗她说我还活着。
六点快到了,办公室的灯陆续关了。
我把椅子推进桌下,走到考勤机前,贴上工牌。
滴。
“许照,下班打卡成功。”
这回,没有人叫我回来。
第10章 不加班了
回候办室,我先睡了一觉。
没定闹钟,也没把手机压在枕头边。醒来时,有人碰我的肩,我猛地坐直,脱口问是不是客户来了。
老马站在面前,手里捧着一只纸盒。
“吃不吃?我闺女给的。”
盒里是几个还冒热气的包子。
我接过一个,咬到热的馅,才发现自己已经忘了慢慢吃东西是什么感觉。
老马说他女儿收到消息,确认了联系人身份,去补了家属材料,还托补件的窗口转给他一句话。
“以后不吃凉的。”
他把纸盒盖打开又合上,怕热气跑了似的。
姜姨也在。她拿着那张工资凭证第九册的编号,问我小满有没有继续找。
我告诉她,交接清单里已经单列,不会当成核完我工资就算她所有账结了。
她嗯了一声,坐到我们旁边。蓝袖套洗得很干净,没往手上套,叠好了放在膝头。
接下来,我们等阳间的补件。
返岗已经结束,阴籍上的交接也已封存。我随时可以领号往前走,留下只是想亲眼看到家属的回执,不再需要任何人批准,更不用回公司干活。老马和姜姨也想等,我们便占了窗边三张凳子,谁先接到消息就叫另外两个。
这里不按朝九晚五算日子。窗口不时叫号,有人把材料交上来,有人领了回执走。我不再每次响铃都站起来,只在叫到许照时抬头。
第一封补件,是小满寄来的全员收款核对。
第三夜发起的那批,实际到账的人逐个签认,没到的人注明缘由,后来又补了银行回执。客户确认款依约进入可核实的路径,没有按邱盛那张异常通知转走。
清单上,我那行只有一次工资记录,没因为死了又多领一回。
阿康在旁边添了手写备注:欠的两个月收齐了,我换工作了,这回入职先看发薪日。
我读完笑了一会儿。
第二批材料里有姜姨的名字。
第九册找到了。当初她签过的是代办申请,不是本人已领取工资;邱盛拿去对家属说她拿过的钱,并没有进入她的账户。小满协助家属找到外包账务留存和原始银行记录,一项项对上了。
姜姨女儿替母亲办追索,收到了欠薪和后续依法确定的款项,也拿到了对旧说法的正式更正。
那张更正她没烧,装进母亲的遗物袋,另把复印件提交窗口。
姜姨用指尖在那页纸上划过,像核账时查一行小数。
这回她没拿笔。
“她知道就行。”
她女儿还附了张照片,家里阳台的花开了,花盆下垫着母亲用过的旧账本。账本已经不用记谁又欠了多少钱,只记浇水的日子。
姜姨看了很久,问白七能不能留照片。
白七确认是家属自愿给的告别补件,允许她领取。
她把照片夹到蓝袖套里,坐到下一个叫号口等着,没再念那个册号。
老马的补件比她晚。
他当年签错的部分,被如实留在核验记录中;工资和事故后的相关事项,家属分别处理,没有让一张失实进度单抹掉他们应得的一切,也没有假装他什么都没做错。
女儿拿到最后一份款项确认,给他写了句:爸,学校的学费早交完了。我的事我会自己办。
后面画了个很丑的安全帽。
老马嫌她画得像电饭锅,把纸举给我看,让我评理。
我说像。
他笑骂一句,把纸折起来,放进自己的帽子里。
“那我也不操这个心了。”
我的材料最后才齐。
阳间已经过了几个月,冒名登记经过核查被纠正,相关合同及操作记录也做了相应更正,不再拿我的名字替邱盛挡住其真实行为。
交来的正式处理材料里,邱盛因查明的伪造材料等违法犯罪行为受到了处罚,另行确定的支付责任也没有因他受罚就凭空消失。工资之外,家属应得的赔偿按照后续协议和执行情况,分批落实。
我妈的收款确认在最后一页。
不是有望拿到,不是正在争取。该给她的几笔款,已经各有到账回执。
她没有因为收这些钱,就承认我自愿接过那家公司。
小满在说明里写,阿姨换了热水器,旧的当废品卖了三十五块。她嫌上门安装费贵,跟师傅讲了半天,最后请人吃了碗面。
我能想象她站在厨房门口说这话的样子。
小满也换了工作。她留在家属联络表上的号码没变,工作群却退了,不再半夜替谁转发通知。
阿康托她送来一张新公司的打卡截图,下午六点零一分,下面只有一句:真下班了。另外还附了一张他们碰面时拍的照片。
我把照片放大,看见小满站在玻璃门外,手里拿着一袋刚买的菜。她不在看手机,正在挑袋子里压坏的一只番茄。
我把截图收好,没让窗口替我转达任何新的工作要求。事情有人继续办,日子也该让他们自己过。
后来送到遗物袋里的第二封信,我妈也看到了。
我写得不长,告诉她自己最后那天没有擅自离岗,后来把工作交清了。其他人的部分有他们自己管,她不用替我再接公司电话。
后面只写了几件家里的事。备用钥匙在哪,围巾别再放着,说好天冷就戴;胃药过期了,直接扔,不许说还能吃。
小满问她要不要给我回封信。
她写了两行。
钱收着了,东西也收着了。
家里门锁换了,你不用惦记钥匙了。
我握着纸,坐了好久。
她没叫我回去。
我原先一直怕她叫,一叫,我可能真会忍不住找白七问,还有没有别的申请。
白七把我的最终回执放在桌上,等我缓过来才问:“走不走?”
我点头,摘下工牌。
工牌背面,那三夜的出入记录都在。最后一次六点前,补记了一条交接结束时的现场说明。
我看见邱盛最后朝我喊的那句话。
那时他还在等着配合后续核实,见我准备打下班卡,下意识抬手指我的桌子。
“许照,把你工位收干净再走!别人还要用!”
我站在考勤机边,没有回头。
“杯子和遗物我带给家属了,项目我交了。剩下的办公保洁,你另外找人。”
他愣住了。
白七在身后摸出一张空白复工单,没来得及放到桌上,就被我按住。
“不用。这活我不接。”
那张纸后来一直空着,附在回执后面。
我翻到这一页,又笑了。
原来不是每一句老板说的话,我都得给个收到。
窗口叫了我的名字。
我把工牌交上去,连同那张空白单一起。姜姨在前面朝我招手,老马已经抱着安全帽排好了队。
白七问我还有没有遗漏的工作事项。
我想了想,摇头。
“没有了。”
这次是真没有了。
我往前走,没带电脑,也没带充电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