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男主】
许棠过来告诉我褚扬要结婚的时候,我还在和下面的工作人员对接设备匹配的问题。
闻言我的手指在键盘上顿住。
对面的工作人员还在等答复:“这一项接口规格,是不是需要再确认一下?”
我抬眼望向屏幕。“嗯,确认过了。这里要换成另一个型号,原设备不兼容,我稍后拉个会议对接。”
许棠见我没反应,紧接着又说:“学长,你有没有抢婚的想法?”
我朝她翻了个白眼:“我怎么抢?你有空就少看点书吧,你的cp都be好几年了,还在幻想。”
1
晚上下班,几个同事约着去吃饭,回到公寓已经快十一点了。
躺在床上,我习惯性地摸出枕头底下的备用手机,点开常用的小号。
这个账号还是当初许棠给我的。
那时候她神秘兮兮地把账号和密码发过来,说这是她重新申请的小号,里面只加了褚扬,让我别老借她手机看褚扬的动态。
被她戳穿我觉得有些不好意思,为此我还请她吃了顿饭。
后来,这个小号成了我和褚扬之间唯一剩下的联系。
没有聊天,没有点赞,也没有任何互动。
只是偶尔在深夜里,点开他的朋友圈,看一看他最近去了哪里,见了什么人,过着怎样的生活。
褚扬确实公布了结婚的消息。
朋友圈里只有一张简单的照片,没有婚纱照,也没有订婚现场。背景像是某家酒店的露台,桌上摆着两只酒杯,旁边是一束白色的花。
配文也很简短。“人生新阶段,敬请期待。”
没有公布对方是谁。
不用想,下面应该会有不少认识的人留言祝福,字里行间都透着熟稔和热闹,可惜我看不到。
明明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真正看见的时候,心里却还是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算不上疼,只是空落落的。
比褚扬结婚照片先来的是父亲住院的消息。
第二天,我处理完手上的工作,买了最近的一班机票回国。
飞机起飞后,我靠在座椅上,窗外的云层被夕阳染成浅金色,耳边是持续不断的轰鸣声。
不知道什么时候,我竟然睡了过去。
梦里,我又回到了第一次坐飞机的时候。
2
那是我和褚扬在一起后的第一个寒假。
我的考试安排时间出来得比别人晚,等知道考试时间时,回家的票已经一抢而空了。我守着购票软件刷了两天,始终没能抢到一张。
原本我打算先留在学校附近,找一份临时兼职。等过年前几天,再想办法回去。
没想到只干了两天,就被褚扬撞见了。
那天我刚从餐厅后门出来,手里拎着一盒厨师长给的炒饭。
褚扬的车停在街边,他降下车窗,看了我几秒,脸色一点点沉了下来。“你在这里干什么?”
我下意识把手往身后藏了藏。
“兼职。”
“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没回答。
褚扬推开车门下来,走到我面前。他看了眼我身上的衣服,又看了看我冻得发红的手,眉头皱得更紧。
“票没买到?”
“嗯。”
“所以你就打算一个人留在这里过年?”
“也不是……过几天再回去。”
他像是被气笑了。“林叙,你是不是觉得什么事都可以自己扛,连告诉我一声都不需要?”
我低着头,没有说话。
第二天,他开车送我去机场。
一路上,他因为我瞒着他不说这件事,始终没怎么理我。我坐在副驾驶上,小心翼翼地找话题,最后也只换来他一声不轻不重的冷哼。
快到机场时,他才终于开口:“到了给我打电话。”
我点头。
“知道了。”
“必须打。”
“嗯。”
车停在机场门口,他替我把行李拿下来,又确认了一遍登机信息。
我站在车旁,有些舍不得走。
褚扬抬手揉了揉我的头发。“回去好好陪家里人,开学见。”
我看着他,问:“那你呢?”
“我过几天也回去。”
“你不是要留在学校处理事情吗?”
“现在处理完了。”
他回答得很自然,仿佛只是顺便改变了行程。
直到我坐进飞机,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大概是为了送我,才特意把时间空了出来。
头等舱的座位宽敞得让我不知该如何安放手脚。
空乘过来时,脸上带着训练有素的笑容,温柔地询问我需要什么饮品,又替我调整座椅、铺好毯子。
我拘谨地说着“谢谢”,每一次都小心地像是做错了什么。
周围的人举止从容,连翻阅杂志的动作都显得熟练自然。只有我坐在那里,连碰一下桌上的东西都要先观察别人怎么做。
那一刻,我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我和褚扬之间隔着多远。
他习以为常的生活,对我而言却像一场误入。
3
我赶到县医院的时候,妹妹已经从学校赶了过来。
父亲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手背上扎着针。妹妹坐在旁边,低着头盯着地板发呆。
我上一次见她,还是四年前她考上大学的时候。后来虽然偶尔会视频通话,却总觉得隔着屏幕,看不真切她的变化。
如今再见,她已经长高了许多,眉眼间也褪去了从前的稚气,像是一下子长大了。
见我过来,她立刻起身,拉着我走到病房外。
“哥,医生说爸是积劳成疾,你别担心。”她的声音有些发哑,“你这些年给他们打的钱,他们一直没舍得用。除了我的花销,其他都存着,都怪我,我早该发现的。”
我抬手拍了拍她的肩膀。
“没事,先别自责。以后好好养着就行。”
“妈呢?”我问。
“村里前段时间有人来投资,说要建度假山庄。最近一直在谈赔偿和搬迁的事,妈先回家了。”
我点了点头,替她在附近找了家酒店,让她先去休息。
她这段时间一直在学校,接到消息后连夜赶来,脸上的疲惫几乎藏不住。
“你去睡一会儿,爸这边有我。”
妹妹还想说什么,最后只是抿了抿唇,点头答应下来。
她离开后,我回到病房,在父亲的床边坐下。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仪器偶尔发出滴滴的声响。父亲闭着眼睛,呼吸平稳,像只是睡着了。
我的父母都是普通的农村人。
家里出了我这么一个读书人,他们总觉得是祖宗保佑。每年过年,他们都要比别人家多烧些纸钱,嘴里念叨着祖宗显灵,才让家里出了个大学生。
他们一辈子省吃俭用,早已经习惯了把好东西留给孩子。即便我每个月都按时往家里打钱,他们也从来舍不得花在自己身上。
那些钱被他们一笔一笔存起来,像是只有看见银行卡里的数字增加,才能真正安心。
就像当初褚扬骂我的那样——“林叙,你就是没苦硬吃。”
4
医生说,我爸有脑出血的可能,暂时不能出院,还要留院观察几天。
我把这件事告诉我妈后,她沉默了许久,才说村里的拆迁章程已经下来了,让我回去帮她看一看。
她不识字,看不懂那些条款。
我原本以为只是去村委会走一趟,没想到会遇见褚扬。
我刚从村委会出来,就看见一群人簇拥着他迎面走来。
他身后跟着扛摄像机的人,还有几个看起来像县里的领导。村长走在最前面,一边热情地和他们谈笑,一边介绍着村里的情况。
褚扬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深色西装,神色从容,和这里的一切都显得格格不入。
村长最先看见我,立刻笑着招呼:“呀,小叙,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前天回来的。”
“沈总,这就是我之前跟你说过的,咱们村里第一个大学生,林叙。”村长又转过身,热络地向我引荐道:“小叙,这是沈总,也是这次村里开发项目的老板。”
我看着褚扬,礼貌地伸出手。
“沈总好。”
四周还有不少人,他没有迟疑,也伸手握住了我。
掌心相触的那一刻,我几乎下意识地想要收回手。
可褚扬握得很稳。
他看着我,语气平静得像我们只是多年未见的普通旧识。“林叙,好久不见。”
这句话落下,周围顿时安静了一瞬。
刚才还在交谈的人纷纷看了过来,目光在我们之间来回打量。
旁边有人忍不住问:“沈总跟林叙认识?”
褚扬没有松手,淡淡回答:
“认识。”
他停了一下,视线仍落在我脸上。
“还很熟。”
四周的人面面相觑。
我却只觉得那两个字像一根针,轻轻扎进心里。
熟吗?
曾经确实很熟。
我看了一眼他身后的摄像机,又扫过众人探究的目光,抽回了手。
“你们忙,我就不耽误了。”
说完,我转身离开。
哪怕过去了这么多年,再次见到他,心脏依旧会不受控制地疯狂跳动。
5
村里的路虽修通了,但入夜后去县城的车极少。妹妹忙着毕业论文和出国留学的事,母亲留在医院陪护父亲,这一晚,只有我留宿在村里。
大学毕业后,我只回来过一次。家里后来盖了新房,我爸妈固执地替我留着屋子。哪怕常年空着,被褥也被母亲定期翻晒,掀开被角,还有阳光残留的味道。
晚上十一点,村长敲开了我家的门。
村长搓着手站在门槛外,他说褚扬明天想在村里转转,想让我陪同。“小叙,你们年轻人有话说。这次沈总给的赔偿标准高,项目要是顺顺当当定下来,多少家能靠这个翻身……你帮叔这个忙。”
第二天清晨,薄雾未散,我在村口等到了褚扬。
他没坐那辆惹眼的商务车,助理把他送到路口便离开了。他换了身极为寻常的灰白色休闲服,没有了西装的冷硬压迫,身姿依旧挺拔,在泥泞的小径上走得漫不经心。
“沈总想先看哪里?”我公事公办地开口。
褚扬停下脚步,抬手指向村后那座直插云雾的青郁大山。语气随意:“上次来考察就想上去看看,走吧,你带路。
“……好。”
我带他从小道拐上野径。上山的路是踩出来的,窄得只能容一人通过。我走在前面带路,碎石滚落的声音在寂静的林子里格外清晰。我总忍不住用余光去瞥身后,每当我放慢脚步,身后的呼吸声就会逼近几分。
“你小时候也常爬这儿?”他忽然出声,呼吸很稳。
“嗯。”我盯着脚下的青苔,“小时候家里养了一头耕地的牛,闲时都是往这上面赶。”
身后传来一声低沉的轻笑,带着些许熟稔的调侃,刺得我耳廓一热。“难怪当年在学校的时候你跑得那么快。”
我背脊微僵,没接这个话茬,一时拿不准,他这句话究竟指向什么。
山风穿过松林,带起一阵沙沙的声响。褚扬又问:“小时候站在最高处,都在想什么?”
我踩上一块凸出的青石,脚步顿了顿。
时间太久了,那时候想的东西多而杂:想走出这片大山,想让父母挺直腰板,想有朝一日衣锦还还乡……可那些少年意气,在离开大学、离开他之后,早就被生活磨成了灰。
“小孩子能想什么。”我背对着他,声音被风吹散了些,“只想着快点长大,长大了就不用放牛了。”
“是吗。”他在我身后低低地应了一声,辨不出情绪,“不知道小时候的你有没有在这里想过,长大后要变得翻脸无情。”
我心头一跳。
还没等我反应过来,他的声音再次从极近的距离压了过来,这一次,撕开了所有公事公办的伪装:“林叙,这么多年,为什么一直不联系我?”
我的脚步硬生生止住。
山风骤冷。我站在高他许多的大石上,居高临下地转过身;而褚扬停在下方,微微仰着头看我。
从前在学校,他总是那个高高在上、众星捧月的人,极少用这样仰视的角度看我。可那双墨黑的眸子里,压抑的审视、未消的愠怒沉得让人喘不过气。
他在等一个解释。等一个迟到了数年的交代。
喉头泛起一阵酸涩的血腥气,我攥紧了指甲,扯出一个近乎无赖的笑:“还能为什么?没脸联系呗。”
褚扬的眼神瞬间沉了下去。
那不是他想要的答案,我的轻浮彻底激怒了他。他没有发火,只是极其冰冷地扯了下嘴角,不再看我,直接迈步往前走,将我甩在身后。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时间真是一味怪药,兜兜转转,把两个早已背道而驰的人,又重新逼回了同一条路上。
临近山顶处,地势终于开阔。褚扬在一块巨大的青岩上坐下,胸口微微起伏。
我收敛好情绪走过去,从包里掏出一瓶没开封的水,递到他面前。
从我们的位置俯瞰下去,能看清整个炊烟袅袅、如同棋盘的村子的全貌。
我顺势在离他半米远的草地上坐下,双手抱膝,终究还是没忍住,问出了那句横亘在心底多年的废话:“这些年……你过得好吗?”
褚扬喝了口水,喉结滚动,淡淡道:“好得不能再好,事业风生水起。”
“……”我低下头,一下又一下、近乎自虐地拔着身侧发黄的野草。
是啊,多蠢的问题。
当年亲手把人推开的是我,如今坐在这里假惺惺问人家过得好不好的,也是我。
6
上大学时,我和褚扬虽然同校,但并不在一个院系。
大学大得像座没有边界的小城,不同专业的人想要遇上,本该是微乎其微的小概率事件。
那是大一那年的深秋,我做完兼职回校,疲惫得只顾低头看兼职群里的结算信息,拐角处一辆自行车疾驰而来,伴随着急促的刹车声,我被结结实实地撞倒在地。
骑车的人就是褚扬。
其实当时不过是手掌在水泥地上擦破了一层皮,连血都没渗出多少,可褚扬非要拉我去校医室处理。
那是我们的第一次相遇。我以为只是大学生活里一段微不足道的小插曲。
没想到从那以后,我开始频繁地遇见他。
我去食堂吃饭能看见他,我在图书馆的咖啡吧兼职擦桌子能看到他,甚至我去帮辅导员送材料,都能在办公室门口撞见他从里面出来。
偌大的学校,忽然变得像个小小的弄堂,抬头不见低头见。
直到那个飘着细雨的冬夜,在兼职结束回宿舍的僻静林荫道上,褚扬堵住了我,神色极认真地向我表白。
那是我人生第一次遭遇同性的告白,震惊大过一切,对这种感情陌生得甚至有些手足无措。
我慌忙摆手,尽力维持着得体的尊重:“不好意思,我不喜欢男生。”
褚扬站在昏黄的路灯下,黑发被细雨打湿,眼里没有被拒绝的尴尬,反而亮得惊人。他扯起嘴角笑了一下,无赖地说:“没事,你别不喜欢我就行。”
那是褚扬特有的横冲直撞。
在他的各种围追堵截、软磨硬泡下,我的防线一点点溃退,终究还是被他身上那股近乎灼热的执拗拉下了水。
在一起之后,褚扬总像个讨要糖果的孩子,一遍遍幼稚地问我:“林叙,你喜欢我吗?”“今天有没有比昨天多喜欢我一点?”
看着他满怀期待的眼睛,我每次都会红着脸、老老实实地顺着他回答:“有的,有的。”
大学四年,我和褚扬在一起了三年。
那三年里,他把我照顾得极好。
褚扬这个人,骨子里傲气,脾气上来时嘴硬得很,心底却软得一塌糊涂。
他不满我去打工,总皱着眉头抱怨我没时间陪他。可每当我走出兼职的地方,总能看见他百无聊赖地踢着路边的石子等我。
见我出来,他一边恶狠狠地把给我买的东西塞我手里,一边骂我“要钱不要命”。
“林叙,我有钱,你试着依靠我一下会死吗?”他曾极其认真地同我商量,“就当是我借你的,不收你利息。等你以后毕业工作了,再慢慢还我,好不好?”
那时的我只知道褚扬穿的鞋很贵,用的电脑是最新款,知道他家境优渥,是个“有钱人”。
但我对“有钱”这两个字的全部想象,顶多也就是父母开着小公司、衣食无忧、能在城里买几套大房子。
我以为我们之间的差距,只是一张努力几年就能慢慢抹平的银行卡账单。
人是无法想象自己认知以外的事物的。
“你呢,这些年在国外过得怎么样?”
7
褚扬的声音将我猛地拉回现实。
山风把稀薄的晨雾吹散,阳光毫无遮拦地打在我们的脸上,刺得人眼睛发酸。
“我啊,挺好的。”我避开他的视线,笑了笑,“事业虽然没有风生水起,但也算稍微有点起色。”
褚扬就那么居高临下地盯着我,看了许久,眼底翻涌着我看不懂的情绪。半晌,他拍了拍衣角站起身:“走吧,还差一点就到顶了。”
我跟在他的身后,踩着枯枝碎叶,心思却再次飘远。
我和褚扬,究竟是怎么一步步走到分道扬镳的?归根结底,大抵还是我骨子里对他的不信任,以及那点可笑又脆弱的自尊心在作祟。
临近毕业的那段日子,普通学生都在焦头烂额地忙着投简历、跑校招、改毕业论文;而褚扬他们那个圈子里的人,聚在一起抱怨的却是“真烦,不想这么早回家继承家业”。
那天我正坐在电脑前筛选校招岗位,褚扬打电话让我去酒吧接他。
包厢门虚掩着,我刚走到门口,就听见里面有人半开玩笑地起哄:“扬哥,你真打算这么跟林叙耗下去?你家里要是知道了,怎么交代?”
褚扬的声音懒散又笃定,甚至没带半分犹豫:“他们不会知道的。”
门外的我,浑身冰凉。
其实在那之前,我就不止一次从他朋友口中听过类似的话。他们说,褚扬这种家庭出身的人,从来不会长情,风花雪月不过是人生里微不足道的点缀,甚至还有人打趣夸赞褚扬,居然能跟我踏踏实实处了整整三年。
可他们不知道,我并不是天生喜欢男人,我只是喜欢褚扬。
如果有一天,这位大少爷腻了、抽身离开了,我根本不敢想象自己会跌得有多惨。
所以我一直自欺欺人地装作什么都听不见。
那天接他回去,我同样一言不发。褚扬倒在沙发上,看见我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招聘网站,皱了皱眉,语气理所当然:“看这些干什么?我早就帮你安排好了,毕业直接去上班就行。”
我还没来得及开口,手机就震了一下。
是以前帮过忙的一位师兄发来的消息。他向我推荐了他所在的外资企业,薪资优渥,发展前景极好,唯一的缺点是工作地点在国外。
我拿着手机,想着褚扬替我铺好的坦途,又看了看师兄发来的海外邀请。
褚扬的庇护像一座华丽的温室,可只要他一撒手,我就能被狂风暴雨连根拔起。我不想成为随时等待被他厌弃的附属品。
我背着褚扬答应了师兄,瞒着所有人面试、提交材料。
直到正式收到录用通知的那天,我才把这件事摊开在褚扬面前。我试图用最轻松的语气安慰他:“三年,只需要三年,等我站稳脚跟就回来。”
可换来的,却是褚扬滔天的怒火。
那是我们在一起三年里唯一一次争吵。
他气得眼眶通红,冲我大吼,说他明明已经把所有的路都替我铺平了,我为什么非要犯贱跑到万里之外去受苦?
那一刻,年轻的我看不懂他眼底近乎发疯的挽留与恐慌。我满脑子只有被戳中痛处的难堪与自卑,只觉得他在高高在上地施舍我,觉得我在他眼里,不过是一只不听话的宠物。
离校那天,我拖着行李箱走出宿舍楼,褚扬在楼下堵住了我。
盛夏的烈日下,他质问我:“林叙,你真的这么决绝吗?你到底有没有考虑过我们的以后?”
“你是不是从来没有爱过我?你永远都是这样,自己决定好了一切,连商量都不跟我商量。”
“不是的。”我想反驳,我想告诉他我很爱他。
可我低头看着手中沉甸甸的箱子,心底那个阴暗的声音又在叫嚣:与其哪天等他厌烦了将我扫地出门,倒不如现在抓住唯一能抓在手里的前途。
其实……我也在赌。
我赌他爱我胜过一切,赌他最终还是会像过去每一次那样,别扭地向我妥协,赌他会等我三年。
可那是褚扬唯一一次,没有迁就我。
飞机落地大洋彼岸的那一刻,我收到的只有所有社交软件上的红色感叹号。褚扬拉黑了我所有的联系方式,彻彻底底,从我的世界里抽身离开。
我赌输了。
8
山顶的冷风猎猎作响,瞬间将我从翻江倒海的回忆里拽回现实。
风撩起褚扬额前的碎发,露出他光洁饱满的额头和那张一如当年般俊朗利落的面容。岁月给他平添了几分沉稳。
褚扬目光再次落在我脸上:“这次回来,打算待多久?”
“半个月左右吧。”我搓了搓被风吹凉的指尖。
他沉默了片刻,山风将他的声音吹得有些发散,却字字清晰:“当年选择离开,林叙,你后悔过吗?”
这个问题像一把锈迹斑斑的钝刀,毫无预兆地捅了过来。
我迎着他的视线,很认真、很平静地回答:“没有。人不能既要又要。”
既然当初权衡利弊做出了选择,就没什么好后悔的。我只是觉得可惜,可惜那么好的褚扬,这辈子终究是再也不会与我有关了。
褚扬看着我,眼底是浓得化不开的失望与自嘲。
他扯了扯嘴角,“林叙,你可真狠心。”
我无从辩解,心口却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泛起密密麻麻的酸涩。
为了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重,我强撑起笑脸,故作轻松地打趣道:“其实也是后悔的,那时候年少不懂事,没吃过社会的苦,错把沈少爷的关心当成了枷锁。现在要是沈总肯给我安排个年薪百万的闲差,我立马辞职回国给你打工。”
我以为这不过是一句成年人体面的玩笑。
可褚扬却当真了。
他眼底猛地迸发出一抹近乎执拗的亮光,二话不说就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手指快速在屏幕上滑动:“你说的,我现在就安排。”
“褚扬!”
我心头一惊,急忙伸手一把按住他的手腕。
掌心下的皮肤温热,我原本忍不住笑了一声,却被风吹昏了头,一时嘴快秃噜了出来:“沈总别闹了,我就随口一说。你马上都要结婚的人了,转头给我安排工作,算怎么回事啊?”
话一出口,山顶瞬间只剩下了风声。
褚扬僵住了。
他没有收回手机,只是缓缓低下头,目光从我死死按着他手腕的手,一点点移到我的脸上,声音低得吓人:“谁说我要结婚了?”
我当场愣在原地,脑子轰的一声,血液仿佛倒流。
“……啊?”我慌乱地移开目光,强装镇定地打哈哈,“不结吗?哦……那可能是我记错了,看岔了,是别人,不是你。”
我收回手,想要退后半步拉开距离。
可褚扬却不依不饶地跨前一步,死死锁住我慌张的眼睛,步步紧逼:“所以,你这些年从来不联系我,是因为你以为我要结婚了?”
“你为什么一直纠结我联系你的事呢,褚扬。”
我避开他灼热的视线,深吸了一口凛冽的山风,“这么多年都过去了,再纠结这些细节,还有什么用呢?”
“当然有用,我想看看是什么让你这么狠心,说好的去三年,这都几个三年了,电话也不给我打一个。”
我拿出手机在他面前拨通他的号码:“你都给我拉黑了,我怎么……”
我的话还没说完,他手中的手机响了,上面显示着我的名字。
手机清脆的铃声在山顶的旷野里显得格外刺耳,那一声声单调的律动,像是在无声地嘲笑着我这六年来的“自我保护”。
褚扬没有接通,他只是垂眸看了一眼屏幕,然后慢条斯理地将手机递到我面前,目光死死地盯着我:“我从来没有拉黑过你的电话,林叙,我一直都在等,等着你哪怕一次,哪怕只是试探性地拨通这个号码。”
他看着我,眼底翻涌着压抑的委屈与沉痛,那份失望比刚才更甚。“可你从来不会主动联系我,在你看来我可有可无。”
“不是的,你对我来说一直都很重要。”
9
冷风灌进胸腔,带起一阵隐秘的钝痛。
我抬起手,指向山脚下错落有致的村落,声音很轻,却字字沉重:“褚扬,你现在看到的村子,是这几年政府扶贫修了平整的水泥路,才慢慢变好的。但在我小时候,走出这个大山,只有一条烂泥路。一到雨季,泥水能没过膝盖,老人突发疾病连救护车都进不来,只能靠人用担架往外抬。”
“从我记事起,身边所有人的目标,都是拼了命地走出这里。”
我转过头,看着眼前衣着考究、生来就拥有一切的褚扬,自嘲地笑笑:“我能从这里走出去,不知道花了多少个奋笔疾书的日夜。开学我要先步行一段山路再坐同乡的摩托到镇上,然后再转颠簸的大巴去县火车站,火车中间还要换乘两次,熬上两天一夜,才能站在大学门口,才能见到你。”
“我从小到大唯一学会的本领,就是死死抓住每一个能抓住的机会。我的人生从来没有人替我规划,我每走一步,都必须靠自己选择。”
“或者说得难听一点……褚扬,我的人生容错率太低,根本承担不了一丁点的风险,假如当初我听你的安排,后来我们分手了呢?”
说到这里,冷风呛进喉咙,我忍不住轻咳了一下。
我收回望向远山的视线,转过头去看褚扬。他没有像从前那样急着反驳,也没有露出那种大少爷惯有的不耐烦,只是安静地注视着我。
“褚扬,你可能无法理解。”我声音有些发颤,却出奇地平静,仿佛是在剖开自己的皮肉给别人看。
“这种感觉,就像是一个从来没有得到过糖的小孩,突然间得到了一袋糖。他不会因为得到这袋糖而欣喜若狂,相反,他会因为这份‘得到’而产生一种极度的恐惧。”
“他会日夜担心糖果会突然过期,担心会突然消失,担心吃完了怎么办。”
风似乎停了一瞬。
“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一开始就不要去碰它,不要去开启这袋糖,这样他就永远不会面临失去的痛苦。”
“你越对我好,我越害怕失去你。”
说完最后这句,我几乎用尽了全身的气力,准备迎接他可能到来的失望或质问。
可预想中的指责全都没有来。
下一秒,他猛地一揽,我猝不及防地落进他宽厚温暖的怀抱。
褚扬的双手死死环在我的腰后,手臂收得极紧,力道大得像是要把这错过的六年光阴,全部硬生生地揉进骨血里。他的下巴抵在我的颈窝,温热的呼吸近在咫尺。
良久,我听见他极其沙哑的声音,闷在我的颈边响起:“对不起。”
“对不起,林叙。是我太自大,是我从来没有真正站在你的角度去想过这些……我以为我给的是最好的,却从来没考虑过你走过来这一路有多不容易。这些年我还一直跟你赌气,总觉得是你不要我了……对不起。”
久违的怀抱,久违的心跳。
我曾经以为我早就坚不可摧,可当他低下头向我道歉的那一刻,我才发现,在他面前,我所有强撑出来的成熟与独立,瞬间溃不成军。
心口酸涩得翻江倒海,我颤抖着抬起手,最终还是克制不住地抓紧了他后背的衣服。
褚扬微微松开了我一些,双手却依旧捧着我的脸。他目光专注、甚至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求证:“林叙,最后一个问题。”
他的喉结上下滚了滚,呼吸放得很慢很轻,像是在等待一场宣判:“你还爱我吗?或者……喜欢我吗?”
六年前我选择逃跑,权衡利弊,自私懦弱;可现在,面对这张我刻在心底数千个日夜的脸,我再也不想撒谎了。
迎着他的视线,声音没有半点迟疑:“爱,我只爱你。”
褚扬的眼眶瞬间红了,可嘴角却一点点扬起,那是我见过他最释然、最温柔的笑容。
他抬手,用温热的指腹轻轻揩去我脸颊上的泪水,轻声说:“有你这句话就够了。”
他顿了顿,眼神里恢复了平日里掌舵者的沉稳与坚定,又带着无尽的纵容:“我这边还有些事情没有处理干净,你等我,等我处理完了,我去找你好不好?”
我看着他,重重地点了点头:“好。”
番外:
我是褚扬,小时候惹我妈生气的时候,她常说我这样的人命太好,从生下来就没吃过什么苦,所以将来肯定要吃感情的苦,对此我向来不屑一顾,直到我遇见了林叙。
我家家风向来开放,因着我姐喜欢女孩子,我爸妈对我同样喜欢同性这件事,接受度高得不可思议。
可坏就坏在他们对我跟我姐的另一半好奇得过了头,成天想着打探和围观,为了耳根清净,我和林叙在一起时一直瞒着家里。
后来林叙一走了之,我妈知道后无情地嘲笑了我好几天,说她果然神机妙算,我命中注定该有此一劫。
我妈还说过,缘分讲究正缘与孽缘,正缘一般来得恰到好处。所以在大学偶遇林叙的那天,我就单方面笃定,我的正缘来了。
林叙是那种极清秀干净的人,穿件普通T恤都赏心悦目,说话声音温和轻软,站在那里就给人一种如沐春风的舒服劲儿。
在“林叙长得真好看”这一点上,后来出现的许棠跟我达成了极高的共识。
起初为了追他,我托人弄到了他的课表和兼职排班,处心积虑制造了无数起“偶遇”。可他跟个木头似的,完全无动于衷,甚至连正眼都没给过我一个。
损友看不过去,劝我直接主动出击:“万一人家是个直男,你偶遇一百年也是白搭。”
好的不灵坏的灵。我去试探,真被损友被说中了,林叙不认同自己会喜欢男生。
但我转念一想:他不喜好同性,又不是不喜欢我褚扬。只要不是讨厌我,我就还有机会。
我回家虚心向我姐的女朋友讨教经验,问她当年是怎么把我那个冰山姐姐拿下的。对方只传授了四个字:死缠烂打。外加一套厚脸皮秘籍。
别说,还真好使。
在我的轮番攻势下,林叙的视线终于开始落在我身上。
真正让他点头的契机,是有天他傍晚兼职回来被几个小流氓拦住抢钱,我脑子一热冲上去救他,胳膊上挨了一刀。他当时吓坏了,一边替我按着伤口止血,一边问我疼不疼。
那天从医院出来,他终于答应跟我在一起了。
可也因为这件事,我心底始终扎着一根刺。我总觉得,他是出于愧疚和感激才答应我的,只有在床上被我折腾狠了、情到深处他失神地注视着我的时候,我才能抓到一点他真正爱我的实感。
为此,我沉迷于验证他爱我这件事。
林叙说他来自西南深山,地势偏远,经济不发达。我想这就是他大学四年像个陀螺一样拼命打工挣钱的原因。
为了让他少受点罪,我变着法子想给他塞钱,他每一次都坚决不收。
后来我退了一步,写了张借条,哄他是“借”他的,他依然抿着唇摇头。
最后把我惹急了,在床上狠狠欺负了他一整晚,直到他哭着抓我的背求饶,才勉强收下那笔钱。
确认关系后我才发现,暗地里觊觎他的人也不少,男男女女都有。其中攻势最直接的就是他同系的学妹许棠。
有次她给林叙递情书,正好被我当场抓包。我一把揽过林叙的肩膀,宣誓主权:“学妹,别想了,林叙这辈子只能是我的。”
许棠愣在原地,眨了眨眼,下一秒竟然兴奋地掏出手机:“学长!能加个微信吗?我想在线追你们的恋爱日常!”
当场给我整不会了。
后来架不住她死缠烂打的请求,我还是通过了好友申请。自那以后,我的微信动不动就收到许棠发来的偷拍照:有我在图书馆偷看林叙的,有林叙在食堂给我夹菜的。
那时候我由衷觉得,这姑娘选错专业了,她应该去当狗仔。
网上说,爱一个人就是要把他嵌进你生活的方方面面。所以我迫不及待地带着林叙见遍了我所有的发小和朋友,除了暂时瞒着我爸妈,我的整个社交圈全被他占满了。
虽然他每次去聚会都有些拘谨和不情愿,但到底没有拒绝我。
那时候我想得特别美好:等毕业了,我们进同一家公司,住同一个屋檐下,一日三餐,岁岁年年。那时的未来,清晰得触手可及。
我万万没想到,他毕业前夕不声不响地通过了外企的面试,转头就要去国外工作。
得知消息的那天,我感到前所未有的无力和惶恐。原来三年的朝夕相对只是我一个人的独角戏,原来那些温存的瞬间全是我一厢情愿的幻觉。
我们爆发了在一起以来最激烈的一次争吵。
最后,他还是提着行李箱义无反顾地走了。
我气他心肠冷硬,气他眼里根本没有我,更气自己愚蠢至极,三年了都没看清他对我只是权衡与敷衍。原来他当年说的“不喜欢男生”,从来都不是借口。
一气之下,我把他所有的社交软件拉黑了个干干净净,只留了个电话。
夜里睡不着,我在网上搜了他入职的那家公司,市值五千亿美元,底蕴雄厚,运营稳健。我想了半天,不得不承认:以我当时的资本,收购它确实有点困难。
起初拉黑只是赌气,想着等气消了、等他先低头,我就去国外把他抓回来。
可偏偏赶上家里集团遭遇重大变故,资金链险些断裂,我爸妈一夜白头。那种关头,我不可能为了儿女私情抛下烂摊子远走高飞。我只能在心底跟自己较劲:他说出国三年,那就先给他三年。
谁知公司的困局比想象中严重得多,我和我姐拼了命地力挽狂澜,整整熬了五年,才彻底扫清障碍、让集团规模翻了番。
好在许棠这个“资深狗仔”后来阴差阳错进了林叙所在的外企分部,隔三差五便在微信上悄悄向我通报他的动态。
这期间我偶尔出国谈项目,有好几次车子就停在他们公司楼下。可一想到他当年走得那么决绝、那么无所谓,我又硬生生忍住了上楼的冲动,我怕极了推开门,对上他客气而疏离的目光,怕他跟我装不熟。
好不容易公司步入正轨,我正准备动身去国外找他,我姐转头就拉着她女朋友去国外登记结婚、度蜜月去了,庞大的日常事务再次压在我头上。
恰在此时,下属子公司递上来一份定点帮扶与文旅开发的立项报告,我扫了一眼地名,隐约觉得那是林叙当年提过的家乡。
我心想:去国外找他之前,先把这片山区的项目敲定吧。反正许棠说他在外企按部就班,暂时也跑不了。
可我怎么都没想到,亲自带队实地考察时,才发现那个贫困村正是林叙从小长大的地方。
那一瞬我甚至有点相信玄学:果然是正缘,兜兜转转,连个商业项目都能撞进他家里。
因为涉及到与地方政府深度绑定的基建帮扶,我前前后后考察调研了很久。第一次进村时,老村长指着一栋新修的二层小楼,满面红光地跟我炫耀,说这家出了村里第一个考上顶尖大学的高材生,小女儿后来也考上了重点大学,夸他们这片地方是难得的风水宝地。
当时我只当是村干部的套话,不以为然。
直到后来我在村委会见到了林叙。那一刻我才后知后觉:老村长没吹牛,这地方还真有点讲究。
其实在撞见他之前,许棠非要当狗头军师,说要先帮我试探一下林叙的心意。她让我发一条仅林叙可见的朋友圈,营造一种我即将商业联姻的假象。
许棠刚入职没多久,我就给过她一个小号,让她找机会把小号交给林叙,我一直幻想着,只要他通过那个小号试着联系我一次,或者给我朋友圈点个赞,我都会不顾一切飞奔到他身边。
可那个对话框,整整沉寂了数年。
那天我死死盯着手机等许棠的“测试结果”。最后,屏幕上只弹过来许棠生无可恋的一句话:【学长,我磕的CP可能真的要BE了。】
心口猛地抽痛,我才真切地意识到,我放任这场赌气拖得太久,久到林叙可能真的已经把我放下了。
我当场就想让助理订最近一班机票去找他。助理却说地方上的宣传片对接好了,需要我亲自出镜拍几个镜头,帮助企业宣传。我想着也不差这一两个小时,拍完就走。
结果,命运把林叙毫无预兆地送到了我眼前。
还好我没走,不然又是一场错过。
时隔多年再次相对,林叙冷淡得像是一块捂不化的冰,举止克制得仿佛我们只是初次相识的陌生人。
他变了许多,褪去了大学时的青涩,穿着剪裁合体的大衣,沉稳内敛,喜怒不形于色。
看着他眼底那抹冷淡,我心里警铃大作,要是再拖下去,他可能真的会彻底从我的生命里抽离。
我眯起眼睛,打量着村子后方那座云雾缭绕的大山,计上心头。
借着调研考察的名义,在村长的极力撮合下,林叙不得不作为向导,带着我单独上了山。
一路上我都在变着法子试探他对我的感情。我想看他失控,想看他吃醋,哪怕他指着我的鼻子骂我一顿,控诉我为什么不去找他,为什么不联系他,也比这种客套的生疏强上一万倍。
可当风吹乱他的头发,他指着山脚下的村庄,声音发颤地剖开了他所有的隐秘与自卑。
他说他走出来花了太多力气;他说他的人生容错率太低,承担不起分手的代价;他说他像个从没吃过糖的小孩,越是被我毫无保留地对待,越是害怕有朝一日失去一切。
“褚扬,你越对我好,我越害怕失去你。”
那句话像是一记重锤,将我维持了多年的傲慢、赌气和自尊彻底砸得粉碎。
我妈说得半点没错。我出身太优渥,生来要风得风,所以我以前永远学不会站在悬崖边上的人的角度去思考。我以为的“付出”,是他难以承受的沉重筹码;我自以为是的“赌气”,让他独自在患得患失的深渊里煎熬了整整六年。
什么收购五千亿的公司,什么正缘孽缘,在这一刻全是屁话。褚扬,你他妈就是个被宠坏了的混蛋。
我眼眶发酸,再也顾不上任何体面与克制,上前一步将他抱在怀里。
好在林叙说他还爱我。
下山的山道还是同一条,我紧紧牵住他的手,十指相扣,掌心紧贴。
冷风依旧穿林而过,可手心里传来的温度滚烫而真实。
我侧过头,看着身后一步一步踏实走着的林叙。
林叙,这一次,你一步也别想逃。
下山之后,我几乎是用最快的速度把手头的所有公事全部处理完毕。
扶贫项目的各项条款敲定落款、集团下季度的资金规划,全被我雷厉风行地处置得干干净净。
办完这一切,我直接给我还在欧洲某海岛悠闲晒太阳的亲姐打了个电话。
电话一接通,我开门见山:“姐,度假结束了,赶紧收拾行李滚回来接班。我要去国外追我的一生挚爱,一刻也等不了。”
我姐在电话那头冷笑了半天,骂我恋爱脑,但到底心疼我这几年过得人不人鬼不鬼,最后还是咬牙同意了提前销假。
林叙因为分公司的紧急项目,提前几天去了国外。
在机场送他走的时候,我们正式在微信上重新加回了好友。
至于许棠这个“深藏功名”的双面间谍,我自然没在林叙面前拆穿,毕竟以后漫长的人生里,我难免还需要这样一个优秀的眼线。
那几天,我们几乎无时无刻不在发消息。
我给他报备每天的行程和一日三餐,他也会拍下异国街头渐晚的落日、或者路边一间好看的橱窗跟我分享。我们像所有刚刚陷入热恋的年轻人一样,将错过的那些日夜,一分一秒地用细碎的日常填补回来。
但我嫌微信的文字太冰冷,我想立刻、马上碰到真实的林叙。
飞抵他所在的城市那天,许棠提前按照我的计划,把他诓到了市中心广场的一家露天咖啡馆。
初秋的风穿过异国的街道,金黄的落叶打着旋儿落在石板路上。林叙正低头翻着菜单,身上穿了一件质地柔软的浅灰色风衣,侧脸在午后的阳光下干净得让人移不开眼。
我深吸了一口气,捧着怀里的东西,大步朝他走去。
那不是普通的鲜花,而是我特意找人定制的、由全世界各个品牌最顶级的糖果扎成的一大束“糖果花”。既然他以前害怕会失去,那从今往后,我便给他一辈子的甜,永远不断供。
当阴影落在他桌前时,林叙有些诧异地抬起头。
看清是我的一瞬间,他眼底爆发出难以置信的惊喜:“……褚扬?你不是说明天才到吗?”
我没有回答,只是当着整座广场上无数金发碧眼的异国路人的面,极其正式地单膝落了半步,把怀里那束沉甸甸的糖果花递到他胸前,目光一瞬不瞬地凝视着他的眼睛。
“林叙,过去很多年,是我傲慢自大,让你受了太多委屈,我们错过了太久。”
我的声音很稳,心跳却快得像是要破膛而出:“我向你保证,从今往后,我绝不会再阻拦、干涉你的任何决定。我会是你永远的退路,也是你一抬眼就能看见的港湾。”
我顿了顿,用尽毕生最大的虔诚与温柔,郑重地问他:“林叙,你愿意让我重新成为你的男朋友……以及余生唯一的人生伴侣吗?”
周围原本端着咖啡的洋人顾客们看懂了这一幕,瞬间爆发出一阵热烈的欢呼与鼓掌,甚至有年轻的女孩激动地吹起了口哨。
在一片喧嚣的善意中,林叙的眼眶一点点红了,嘴角却扬起了我见过最灿烂的弧度。
他没有丝毫迟疑,伸手稳稳接过了我怀里的糖果花束,看着我的眼睛,声音清晰而坚定:“我愿意。”
我猛地站起身,将他整个人紧紧拥入怀中。
阳光正好,掌声如潮,我们在异国他乡的人群中央久久相拥。
多年的流离与隔阂,在这一刻尘埃落定。
当晚,我理所当然地拖着行李住进了林叙的公寓。
许棠以前给我打小报告时提过,林叙三年前还不是住在这里,是后来凭着极硬的专业能力一路升职加薪,才搬进了这栋高档公寓。
这里处处透着他极简、克制的个人风格,却因为充斥着他的气息,让我踏进来的那一秒,心里的燥热就再也压抑不住。
公寓的大门刚合上,我随手把外套一扔,看着客厅里宽大的米色布艺沙发,眼神彻底暗了下来。
六年的相思,早已不是几句甜言蜜语就能填饱的。
我一把扣住林叙的手腕,稍一用力,直接将他推倒陷进了沙发软垫里,整个人顺势覆了上去。
“褚扬……唔……”
林叙猝不及防,惊呼被我滚烫的吻尽数吞没。
我吻得又凶又急,舌尖蛮横地撬开他的齿关,手掌顺着他的衣服下摆探了进去,触碰到他腰间温热细腻的皮肤时,我舒服得浑身都在打颤。
他喘息着,从最初的无所适从,逐渐化作软绵绵的回应,甚至抬起手臂环住了我的脖子。
吻到他眼尾泛红、唇瓣水润,我才意犹未尽地松开一些,哑着嗓子将他从沙发上打横抱起,大步朝卧室走去。
林叙害羞得不行,整张脸全埋进我的颈窝,修长的手指下意识地紧紧抓着我的衬衫领口,温热的呼吸一下下拂在我敏感的皮肤上,要命得厉害。
我小心翼翼地把他放在柔软的大床上,欺身压了上去,吻从他的额头、鼻尖一路蔓延到凸起的喉结。
他的身体在我的掌心下微微发颤,眼底像是笼着一层散不开的水汽。
情y烧到了顶点,理智几乎要彻底崩断。可就在扯下他最后一层阻碍的前一秒,脑子猛然清醒了半分。
必需品一点都没准备。
这些年他本来就吃过太多苦,我不想再由着性子去弄伤他。
我硬生生刹住车,紧绷着身体停了下来,深吸了一口气,把头埋在他汗湿的锁骨旁,粗重地喘着气苦笑:“……操。我真是一看见你就什么都忘了,没做准备,怕伤着你。”
我撑着手臂想要退开,林叙却忽然伸手,轻轻拉住了我的手腕。
他侧过脸,耳朵尖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长长的睫毛剧烈地颤动着。
在一片昏暗而暧昧的光影里,他咬着唇,有些慌乱却极其顺从地伸出手,一把拉开了床头柜最上层的抽屉。
里面安静地躺着一些崭新的计生用品。
林叙根本不敢看我的眼睛,脸颊烫得惊人,声音细如蚊蚋:“……前几天……路过的时候买的。”
那一刻,我脑子里那根名为“理智”的弦,彻底崩断了。
原来他也在期盼我的到来。
我低笑了一声,直接将人抱起,紧贴着走进了浴室温热的水雾里。
这一夜放纵得几乎不知今夕何夕。
水声、沙哑的哭腔、带着颤音的求饶混杂在深夜异国的公寓里。
我压抑了太久的占有欲与爱意全数倾泻而出,直到折腾了大半夜,怀里的人软得像一摊水、几欲昏厥过去,我才终于心满意足地放过了他。
替他清理干净抱回床上时,窗外天际已经泛起了一层微弱的鱼肚白。
林叙累极了,闭着眼睛沉沉地睡着,眉心却舒展得极其安心,一只手甚至在无意识中还攥着我的手臂。
我侧躺在他身侧,指尖轻轻拨开他额前的碎发,俯身在他泛红的脸颊上印下一个极其轻柔的吻。
这些年山海阻隔,各自跋涉。
林叙,这一次,哪怕天地翻覆,我们也要相守到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