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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1 15:27:41

1

院子里的雪落了一尺来厚。几条杂毛土狗缩在倒扣的破水缸后面,夹着尾巴哼唧,嘴筒子贴在结了黄霜的青砖缝上,半天不挪窝。

辘轳上的粗麻绳冻得跟铁棍一样硬,转起来嘎吱嘎吱响,掉下一层白花花的石灰渣子。

三个当兵的赤着膀子,热气从后背直往外冒,手掌磨破了皮,混着井绳上的冰碴子拉出血口子。底下那口棺材沉得邪门,绞盘上的木齿咬得咔咔崩裂,崩飞的木屑溅在青砖地上。

棺材露出井沿的时候,绳子突然断了一根。

半副棺身歪在井栏边,掉下来的全是红黑色的生漆皮,混着发酸的腐泥味。盖子上趴着一团白毛,像只长毛的野獾子,蜷成小小的肉疙瘩。

周围七八个端着步枪的卫兵往后退了退,枪托磕在湿砖上,发出笃笃的闷响。

白毛动了。

那是双光着的脚丫子,冻得发紫,脚趾甲缝里塞满了黑泥。个头也就三四岁娃那么大,身子转过来,脸上挂着一层黄褐色的碱泥,只露出一双黑白过分分明的招子,眼眶通红。

娃嘴里嚼着半截冻硬的土块,嘎嘣一声咽了下去,肚子跟着咕噜一响。

“娘,外头亮。”娃冲着烂木板缝低低念叨了一句,口齿有点黏糊,喉咙里像塞了一把细沙子。

院门口的太师椅上坐着个裹皮袍的军官,怀里搂着铜手炉,两撮胡子结了白霜,正是督军府的亲信副官吴得贵。他端起茶碗抿了一口,茶叶沫子吐在雪地里,砸出一个焦黄的小坑。

“给老子弄下来。”吴得贵冲身边两个兵抬了抬下巴,“督军要的是底下的物件,这小杂种八成是在井里吃死人肉长大的邪胎,先砸断腿,别让他咬了人。”

两个当兵的端着刺刀凑上去。刺刀刃口卷了一块,上面还挂着上个月打马匪留下的锈斑。

左边那个刚伸出手要去抓娃的脚脖子,娃的身子忽然往前一缩,手指头直挺挺插进了棺材板的裂缝里。那手指细细短短的,骨节却凸起得吓人,指尖生着一圈发黄的厚茧。

“别碰我娘。”娃开口了,声音很嫩,却硬邦邦的像两块石头在碰。

当兵的愣了一下,嘴里骂了句娘,伸脚就踹过去。

鞋底还没挨到棺材帮子,娃的小手在烂木头上抠出一道木刺,反手抹在当兵的小腿肚子上。那不是划一道口子那么简单,当兵的棉裤当场撕开,皮肉外翻,整条腿猛地打弯,噗通栽在雪水里,扯着嗓子嚎了起来。

没人看清娃是怎么动的。他依旧蹲在棺盖上,只是手里多了一根半尺长的铁棺材钉,钉子上全是黑黢黢的锈,尖儿上挂着一丝碎肉。

“阿蛮饿了。”娃低头看着底下翻滚嚎叫的兵,歪了歪头,肚皮抽动了两下,“娘说,外头人开席,都有生猪心。给我一个,我带你们找那块破石头。”

吴得贵从太师椅上站了起来。脚下的皮靴踩进泥汤子里,靴筒上的铜扣擦在棉裤上,发出沙沙的声音。

他盯着阿蛮手里的棺材钉,眼神在棺盖缝里漏出来的一缕发黄的裹尸布上停了停。

“你娘在里头?”吴得贵从兜里摸出一块硬邦邦的冻肉,扔在棺材前的烂泥里,“陆督军在后堂躺了三个月,腰底下全烂空了。你把井底那块黄泉玉拿上来,这口棺材,督军府出十两黄金给你娘下葬。要不然,老子现在就泼火油,把你们娘俩烧成一堆黑灰。”

阿蛮吸了吸鼻子。空气里飘着油炸面饼子的香味,是从督军府大厨房那边飘过来的。

他盯着地上的生肉,鼻翼抽动,喉结上下滚了两下,口水从乌青的嘴唇边淌下来,滴在白毛上。但他没有去捡,只是伸出舌头,舔了舔发裂的嘴唇,嘴唇立刻裂开一道小口子,冒出几点暗红的血珠子。

“不许烧。”娃把身子趴在棺木上,胸口贴着冰冷的木皮,两只小手死死环抱着烂木头,“我下去拿。谁要是动我娘一根头发,阿蛮就嚼碎他的喉咙骨。”

2

后堂的空气里混着一股子肉烂掉的甜腻味,熏得人脑仁疼。

雕花大床上挂着三层厚绒帐子,帐角吊着驱虫的铜香囊,香囊里烧着陈艾,烟气把帐顶熏出一大片焦黄。

陆振庭就仰面躺在里头。他露在外面的胳膊细得像干树杈,皮肉是灰褐色的,小臂上长了一排排铜钱大小的黑斑,正顺着毛孔往外渗黄水。

阿蛮光着脚站在床榻边的青砖地上。地面潮湿,他的脚底板印下两个黑乎乎的泥脚印。

“就是这崽子?”陆振庭眼皮耷拉着,声音嘶哑得像风箱在抽气,“沈家……当年跑掉的那个抬棺女,在荒井里下了个种?”

“督军,正是。”吴得贵弓着腰,双手拢在袖子里,“井底起上来的棺材,里头装的就是沈家的骨血。这娃力气奇大,骨相凶险得很,手里还攥着沈家的引魂钉。”

陆振庭的眼珠子慢慢挪过来,在阿蛮脸上停住。阿蛮直勾勾地瞪着他,两只手在破烂的麻布袄子上蹭来蹭去。那件袄子太大了,下摆拖在地上,沾满了烂泥和干草屑。

“娃儿,过来。”陆振庭伸出枯枝一样的手,指甲发黑,长得打卷。

阿蛮没动,眼珠子定在床头柜上的一盘点心上。那是几块白糖发糕,上面撒了点干桂花,甜丝丝的气味正往他鼻子里钻。

“娘说,生病的人身上有鬼。”阿蛮吸了吸鼻子,口水咽得很大声,“你身上的鬼快爬到脖子了。你的肉不好吃,臭。”

屋里站着的两个卫兵手立刻摸向了腰间的枪套。

陆振庭却没发火,反而喉咙里发出咯咯的笑声,胸口剧烈起伏,扯得床架子上的铜钩乱晃。

“沈家的种,嘴还是这么毒。”陆振庭喘匀了气,手指头指了指那盘发糕,“吃。吃完了,去枯井最深处那间死人窑,把黄泉玉给我抠出来。只要玉到了我手里,不仅让你娘入土为安,这督军府的肉,你管饱。”

阿蛮走上前,两只沾着黄泥的小手一把抓起三块发糕,整块往嘴里硬塞。

发糕太干,噎得他翻了白眼,小脖子鼓起老粗。他使劲用小拳头锤自己的胸口,咚咚作响,跟擂鼓一样,硬是把发糕生生咽了下去。

嘴角挂着白色的面屑,娃抹了抹嘴,把最后半块发糕小心翼翼地塞进破棉袄最里面的衬兜里。

“留给我娘。”阿蛮拍了拍心口,那里鼓囊囊的,“娘醒了会饿。”

吴得贵在后头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嗤笑。谁都知道那棺材里的女人早没气了,在井底沤了不知多少年,皮肉都成了酱色,也就这缺心眼的傻崽子还当活人供着。

“带他下去。”陆振庭闭上眼,声音低了下去,“让老三、老四跟着。玉拿上来了,娃就不用上来了。沈家的根,不能留。”

吴得贵躬身:“明白。”

阿蛮像是没听见最后那句话,只是一双小脚在地上来回蹭。他低头看着床底下,那里放着一个铜便盆,里面泡着几块发黑的纱布,纱布上沾着的浓汁散发出一股子恶臭。

“你的烂疮是假的。”阿蛮突然说了一句。

吴得贵脸色变了,伸手一把揪住阿蛮的后脖领子,像拎死鸡一样把他扯开:“胡吣什么!小畜生,再多嘴把你舌头割了下酒!”

阿蛮没反抗,任由他拎着,两只小手却在袖管里暗暗搓动,指缝间漏下几点极细的红砂。

3

井口再次敞开。冷风顺着井筒子往里灌,发出像哨子一样的呜呜声。

三根粗麻绳顺了下去。除了阿蛮,还有三个背着短枪、腰上别着工兵铲的卫兵。领头的叫孙麻子,脸上有几个大麻坑,嘴里嚼着槟榔,吐出一口血红的唾沫。

阿蛮下得最快。他不需要踩绳梯,两只手两只脚像壁虎一样贴在湿滑生苔的青石井壁上,哧溜几下就落下去两三丈。

井壁四周布满了手抓的血痕,早就风干成了紫黑色,那是很多年前有人被活活困在底下时抓出来的。

“小崽子,慢点!”孙麻子吊在绳子上,脚下打滑,工兵铲磕在石壁上火星四溅,“催命呢!底下到底有多深?”

阿蛮蹲在井底一片烂淤泥里,头顶只有铜钱大的一点亮光。

泥水漫到了他的膝盖,冰冷刺骨。阿蛮的脚趾头在烂泥里抓了抓,踩到了一截硬物。他弯腰摸出来,是一根发脆的人肋骨,已经发黑了。他随手把骨头扔到一边,骨头砸在水洼里,发出啪嗒一声。

“快到了。”阿蛮的声音在逼仄的井底回荡,带着一股子阴冷的瓮声,“沈家的祖宗都在前头看着你们呢。”

“放你娘的屁!”孙麻子落了地,双脚陷进泥里,抽出一把手电筒往四周乱照。

光柱晃荡着,照出井底一条斜向下的甬道。甬道两侧码着整齐的青砖,砖缝里全塞着白生生的棉线,上面挂着铜钱,只是铜钱早生了绿锈,把棉线也染成了惨绿色。

另外两个卫兵也下来了,端着枪四处乱瞅,刺刀在窄道里转不开身,老是撞在砖墙上,发出清脆的金属撞击声。

“玉在哪儿?”孙麻子用枪管捅了捅阿蛮瘦小的肩膀。

枪管冰凉,顶得阿蛮肩膀生疼。娃揉了揉皮肉,嘴里吸着气,眼神却往甬道深处的一块石板上瞟。

“在那个洞里。”阿蛮指了指拐角处一个半塌的砖窟窿,“娘藏在里面的。我手小,我钻进去拿。”

孙麻子打量了一眼那窟窿,也就尺把宽,成人根本挤不进去。

“老二,你盯着他。”孙麻子把手电递给旁边一个瘦高个卫兵,“这崽子邪乎,敢耍花样直接崩了他。”

阿蛮像条泥鳅一样伏下身子,手脚并用爬进了砖窟窿。

窟窿里全是碎砖块,尖锐的棱角刮在阿蛮的肚皮上,把原本就破烂的棉袄划开一道长口子,棉絮露了出来,混着泥浆凝成一团。

阿蛮没有去摸什么玉。他爬到最里面,小手从泥巴里抠出了两根锈死的铜管子。

管子连接着外头墙壁上的铜钱线。

“拿到了没有?”外头传来老二不耐烦的催促声,靴子在泥地里碾来碾去。

“拿到了,太沉,拉不动。”阿蛮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带着哭腔,像个真被吓坏了的孩子。

老二骂骂咧咧地趴下身子,把脑袋探进砖窟窿里:“没用的杂种,给老子递过来!”

手电筒的光柱照了进来,正打在阿蛮脸上。

阿蛮那张黄泥糊着的脸上,没有眼泪,也没有慌乱。他正冲着老二咧开嘴笑,两排细碎的乳牙里,还塞着刚才没咽干净的发糕沫子。

阿蛮的小手用力一拽那两根铜管。

咔哒。

一声极轻的脆响在砖墙内部炸开。老二还没来得及缩回脑袋,头顶那块松动的青砖猛地砸了下来,正正砸在他的后脑勺上。

沉闷的骨裂声在逼仄的窟窿里格外清晰。老二的嘴张得老大,手电筒脱手掉在烂泥里,光柱照着他抽搐的五官。

“老二?怎么了?”外头的孙麻子喊了一声,枪栓拉得哗啦响。

阿蛮从老二的脑袋边上挤了出去,动作快得像只水耗子。他手里多了一截从老二皮带上扯下来的铜钥匙,那是用来开军用水壶的,前头带个尖儿。

老二的尸体堵在洞口,只留下一双在泥浆里乱蹬的皮靴。

孙麻子和另一个卫兵刚端起枪,头顶上的惨绿棉线突然全部绷紧了。数不清的绿锈铜钱从砖缝里崩飞出来,像一把把甩出来的飞刀,在窄小的甬道里胡乱弹射。

“开枪!开枪!”孙麻子乱了阵脚,对着黑暗胡乱扣动扳机。

火舌喷吐,子弹打在青砖上,反弹的跳弹发出刺耳的尖啸。硝烟味瞬间塞满了整个井底,呛得人眼泪直流。

阿蛮贴在墙角阴影里,整个人缩成一团。他的左耳朵被跳弹带起的一块碎石划破了,鲜血顺着耳垂淌进脖领子里,温热温热的。

他连哼都没哼一声,只是抬手用袖子抹了一把,把血水擦在脸上的泥巴上,混成一片暗红。

另一个卫兵手里的枪卡壳了,正拼命拉枪机。阿蛮从他胯底下钻了过去,手里的铁棺材钉狠狠扎进了卫兵的脚背,直接将脚掌钉死在烂泥里的碎砖上。

卫兵惨叫着往前栽倒,阿蛮顺势抄起卫兵腰上的工兵铲,用尽全身力气,斜着砸在那人的脖颈子上。

骨头碎裂的声音被井底的潮气吞没了大半。

4

孙麻子背靠着冰冷的井壁,手里的短枪只剩下最后一颗子弹。

手电筒掉在泥水里,只能照亮地面那一小片浑浊的水洼。两具同伴的尸体横在水里,血水正顺着泥浆往井底那口深潭里渗。

阿蛮站在五步开外。

娃浑身都是泥和血,破棉袄烂成了条状,挂在瘦骨嶙峋的身上。他手里拖着那把卷了刃的工兵铲,铲尖在青石板上划出刺耳的声响,一下,又一下。

“别过来……你他妈到底是个什么鬼东西!”孙麻子的手抖得厉害,枪口在阿蛮的脑门和心口之间晃悠。

“我娘不是死人。”阿蛮停住脚步,歪着头看他,“她只是睡着了。你们要把她烧了,你们是坏人。”

“你娘早烂成水了!”孙麻子崩溃地吼着,食指狠狠扣动了扳机。

咔。

撞针击空的声音。孙麻子记错了子弹数,刚才那一梭子早就打空了。

阿蛮眼里的光影猛地一晃。他没有后退,手里的工兵铲呼啸着抡了半圈,狠狠拍在孙麻子的膝盖骨上。

咔嚓一声脆响。孙麻子整个人矮了半截,惨嚎声还没完全从喉咙里冲出来,阿蛮已经扑了上去,整个人骑在他的胸口,小手死死掐住了他的脖子。

娃的力气大得不像人。孙麻子拼命掰着阿蛮的手指头,指甲把阿蛮手背上的皮都抠烂了,露出红森森的肉,可阿蛮连眼睛都没眨一下,反而把身子往下压,膝盖顶住了孙麻子的胸骨。

“玉在里头。”阿蛮把嘴凑到孙麻子耳边,声音轻轻的,“沈家的灵牌也在里头。我娘说了,督军府的人下来一个,就得留下一副骨头,给我爹垫脚。”

孙麻子的眼珠子向上翻着,舌头伸了出来,双腿在泥浆里疯狂扑腾,溅起大片黑色的污水。过了十来下,那两条腿终于软了下去,泥水渐渐平静。

阿蛮从孙麻子身上爬起来,胸口剧烈起伏。他喘了几口粗气,喉咙里发干,舌头舔了舔嘴唇,全是泥沙的味道。

他走到甬道最深处,扒开一堆塌落的乱砖。

乱砖底下露出一口发黑的樟木箱子,箱盖早烂没了,里面堆着密密麻麻的木牌位,全是用朱砂写了字的沈氏先人灵牌。在牌位堆的最顶上,放着一块巴掌大小、通体透着惨黄色的玉石。

玉石表面布满了血丝状的红纹,摸上去滑腻腻的,不像石头,倒像是一块冻硬了的油脂。

阿蛮伸手把黄泉玉抓在手里。那石头接触到他满是鲜血的手掌时,表面的血丝似乎微微颤动了一下。

娃把玉塞进怀里,贴着胸口。然后他脱下身上那件破棉袄,把地上能捡起来的灵牌一个接一个装进去,打了个死结,背在瘦弱的背上。

绳子还在井口吊着。

阿蛮拽了拽麻绳,扯了三下。这是上头定好的暗号。

绞盘转动的声音很快从上头传来,绳子绷紧,开始慢慢往上提。

阿蛮没有抓绳子,而是像刚才下来时一样,手脚并用,贴着湿滑的井壁慢慢向上爬。他背上的灵牌撞在一起,发出沉闷的笃笃声。

快到井口的时候,阿蛮停住了。

他从石缝里往上看。井口四周站满了端着马枪的兵,吴得贵就站在正中央,手里提着一个大铁皮桶,刺鼻的火油味顺着冷风灌进了井里。

“孙麻子?拿到没有?”吴得贵冲着井底喊,声音在井筒子里回荡。

阿蛮没有回答。他把身子死死贴在井壁的阴影里,小手摸向了后腰。

那里别着孙麻子的短枪,虽然没子弹了,但枪柄是纯铁打的,沉甸甸的。

5

吴得贵见底下没动静,眉头皱成了死结。

“倒油。”他挥了挥手,脸色阴沉,“不管是谁,连棺材带井,全给老子点了。督军说了,这井底邪气重,不能留活口。”

两个兵提着火油桶走上前,刚要往下倒,井沿上突然伸出一只满是黑泥的小手。

小手一把抓住了火油桶的边缘,猛地往下一拉!

提桶的兵猝不及防,整个人被带得往前一栽,大半桶火油直接泼在了井沿的青砖上,浓烈的气味瞬间散开。

阿蛮的身影像只黑猫一样从井口翻了上来,滚在雪地里。他背上的破棉袄散开了,几块刻着沈氏先人名字的木牌位啪嗒啪嗒掉在雪水里,浸得发黑。

“小杂种!”吴得贵看清只有阿蛮一个人上来,脸色变了变,“孙麻子他们呢?”

阿蛮从怀里掏出那块惨黄色的黄泉玉,托在手里。

玉石在灰蒙蒙的日光下泛着油腻的光,上面的红丝显得格外显眼。所有卫兵的眼珠子瞬间直了,连吴得贵的脚步都不由自主地往前挪了半寸。

“玉在这儿。”阿蛮把玉举高了一点,另一只手抓着那枚生锈的铁棺材钉,尖端死死顶在玉石正中间的一道裂缝上,“把我娘抬出来,放我们走。”

吴得贵停下脚步,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小崽子,你拿一块破石头威胁谁呢?你敢动那玉一下,老子把你剁成肉泥喂狗。”

“你可以试试。”阿蛮的手指用力往下压。

棺材钉的尖儿扎进了裂缝,发出轻微的咔嚓声,玉石表面崩起了一点细小的碎沫。

吴得贵的心跳猛地漏了半拍。督军瘫在床上全指望这块玉吊命,要是碎了,他自己也得被扒了皮点天灯。

“慢着!”吴得贵抬起手,示意周围的卫兵别动,“有话好说。把玉放下,我让你带着你娘走。”

阿蛮歪着头看他,眼神冷冰冰的,像冬天下冻了的井水。

“我不信你。”娃说得很慢,“你身上也有那种烂肉的臭味。你跟那个躺着的快死的人是一伙的。”

吴得贵的脸色彻底阴沉了下来。他悄悄把背在身后的手往下一压,对着右侧的一名神枪手比了个手势。

砰!

枪声毫无征兆地响了。

子弹擦着阿蛮的小臂飞了过去,撕开了一道深可见骨的血口子,鲜血一下子喷了出来,洒在雪白的积雪上。

阿蛮整个人被子弹的冲击力带得在地上滚了两圈。黄泉玉脱手飞出,落在几步开外的泥汤里。

“抢玉!”吴得贵厉声大喊。

四个卫兵如狼似虎地扑了上去。

阿蛮趴在雪地里,左臂疼得直抽抽,整条胳膊都在不受控制地发颤。但他连看都没看自己的伤口一眼,双腿在地上一蹬,整个人像头被激怒的小兽,贴着地面猛冲出去。

他的目标不是那块玉,而是停在院子中间的那口红漆棺材。

棺材盖上的白毛早就被风吹得凌乱不堪。阿蛮扑到棺材前,一把掀掉了上面半腐烂的麻绳,瘦小的身子挡在棺材头,两只沾满鲜血的手直接插进了棺材板的裂口里。

“娘!他们要杀阿蛮!”娃扯着嗓子大嚎了一声,声音尖锐得撕裂了整个院子的风雪。

棺材里没有动静。

吴得贵已经捡起了黄泉玉,在袖子上擦了擦,脸上露出贪婪的狂喜。他转过头,看着挡在棺材前的阿蛮,眼神变得狠毒无比。

“开枪,把这小杂种和这口烂棺材一起打成筛子。”吴得贵退后两步,冷冷下令。

七八支步枪齐刷刷对准了阿蛮。

风雪突然停了那么一刹那。

棺材底下,那口原本枯死的深井里,突然传来了一声沉闷的震动,像是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在地底翻了个身。

紧接着,阿蛮身后的棺材盖,啪的一声,向上弹起了一道指头宽的缝隙。

一只干瘪发黑、指甲长达数寸的手,从棺材缝里无声无息地伸了出来,轻轻搭在了阿蛮幼小的肩膀上。

6

那只手干瘪得只剩下一层青黑色的皮包着骨头,关节粗大,五根指甲全被磨成了倒钩状,上面还残留着井底青石板上的白霜。

搭在阿蛮肩上的时候,阿蛮小小的身子猛地打了个颤,却不是害怕,而是顺从地把脑袋往那只枯手上蹭了蹭,像只归巢的雏鸟。

“娘,阿蛮拿到石头了,可他们抢走了。”娃吸着鼻子,嘴唇乌青,眼泪终于混着泥血淌了下来。

院子里的卫兵全僵在原地,端着枪的手抖得厉害,刺刀尖在风里乱晃。

吴得贵退到了月亮门边上,后背死死贴着冰冷的砖墙。他怀里揣着黄泉玉,那块玉正隔着棉袍散发出一阵阵令人恶心的温热,像揣着一团刚从肚子里掏出来的活肉。

“装神弄鬼……打!给老子开火!”吴得贵尖叫起来,破了音。

砰砰砰!

密集的枪声在封闭的四合院里炸响,硝烟瞬间弥漫开来。子弹疯狂地倾泻在薄皮棺材上,碎木屑像雨点一样乱飞,打得整口棺材摇摇欲坠。

可阿蛮没倒。

那只搭在他肩上的枯手猛地往上一提,阿蛮小小的身躯凌空跃起,直接落在了翻开的棺盖上。

棺材里躺着的人终于露了出来。

那确实是一具女人尸首,穿着一件早褪了色的暗红嫁衣,脸上蒙着一张发黄的符纸,符纸上的朱砂字迹被井水泡得模糊不清。尸首的胸口插着七根铜针,针尾连着极细的红线,红线的另一端,全缠在阿蛮两只手腕的皮肉里。

那根本不是什么母子深情,那些红线是直接缝在阿蛮皮肉下面的。

“起阵了。”阿蛮站在棺材盖上,嘴角咧开一个诡异的笑,两只小手狠狠一扯手腕上的红线。

红线绷紧,鲜血顺着他的腕子往下流,滴进棺材里女尸的嘴里。

女尸脸上的黄符瞬间被血水浸透,哧溜一声滑落下来,露出一张干瘪发紫的脸,眼眶深陷,没有眼珠,只有两个黑洞洞的血窟窿。

女尸的喉咙里发出了一声长长的吸气声,像是在地底下憋了几十年的怨气终于找到了出口。

下一刻,女尸整个人直挺挺地立了起来。

她没有关节活动,就像一根木头一样立在棺木中。缠在她身上的七根铜针同时发出嗡嗡的颤鸣,红线在半空中交织成一张血网,猛地向四周弹开。

离得最近的两个卫兵甚至没看清怎么回事,手中的步枪就被飞掠而过的红线切断了木托,连带着两人的手掌齐刷刷断裂开来。

惨叫声撕裂了风雪。

断手落在雪地里,手指还在神经质地抽动。鲜血喷在红漆棺材上,让原本发灰的棺木瞬间变得鲜艳欲滴。

阿蛮站在棺盖上,眼神变得极其冰冷,没有一丝属于四岁孩童的神采。他偏执地盯着躲在门边的吴得贵,小脚在棺盖上重重一踏:“还给我娘!”

女尸动了。

速度快得带起了一阵阴风。黑色的指甲直扑吴得贵的咽喉,所过之处,空气中弥漫开一股浓重的腥臭味。

吴得贵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往院外跑,嘴里疯狂地嚎叫:“护驾!快把大厅的洋炮推出来!快!”

7

督军府的前厅一片狼藉。

地毯上全是带泥的脚印和打碎的青花瓷片。陆振庭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被人从床上抬了出来,安置在一张特制的轮椅上。

他身上披着厚重的狐裘,露出的一张脸青紫斑驳,眼眶凹陷得像个骷髅。

在他身边,站着一个穿白大褂的中年男人。那男人戴着一副金丝眼镜,金丝边上落着一层白霜,手里拎着一个沉重的皮箱,正用一把银色的小镊子,小心翼翼地夹起一块发黑的血块放进玻璃试管里。

这是陆振庭花重金从奉天医学院请回来的洋医生,叫周克己,当年留学东洋,专门研究神经与寄生毒术。

“督军,成了,玉拿到了!”吴得贵跌跌撞撞地滚进大厅,连滚带爬地扑到轮椅前,双手奉上那块黄泉玉。

陆振庭枯瘦的手一把抓过玉石。

玉一入手,他脸上的黑斑似乎微微退去了一分,喉咙里发出舒服的呻吟:“沈家的东西……终究还是我的……咳咳咳……”

“督军,那女人……那女尸活了!那崽子用线操控着尸体杀过来了!”吴得贵面无人色,指着门外呼啸的风雪。

周克己扶了扶眼镜,镜片后的一双眼睛闪烁着病态的光彩:“生物电共振结合民间傀儡术?沈家果然留了这一手。有意思,极有意思。”

他转身走到大厅中央,那里摆着一台笨重的黑胶唱片机,喇叭口大得像口铁锅,边缘雕刻着诡异的梵文符号。

周克己摇动把手,将一根特制的骨质唱针放在了黑胶唱片上。

刺耳的尖啸声瞬间从大喇叭里喷涌而出。

那不是音乐,而是某种极高频率的金属刮擦声,混杂着千百人临死前的哀嚎。声波在大厅的承重柱之间来回撞击,震得天花板上的吊灯剧烈晃动,玻璃灯罩接二连三地炸碎。

门外刚冲上台阶的女尸突然一顿。

她身上的七根铜针剧烈颤抖起来,针尾的红线发出崩断的脆响。女尸直挺挺地向后仰倒,重重砸在积雪里。

站在棺材上的阿蛮双手抱头,痛苦地从棺盖上滚落下来。

那声音像一根根烧红的铁钎,狠狠扎进他的耳膜里。鲜血从他的耳朵、鼻孔里流淌出来,把整张脸染得惨不忍睹。

“阿蛮!”

棺材里的女尸竟然发出了一声极其微弱的人声。

不是通过喉咙,而是通过胸腔里震动的残存皮肉。那双黑洞洞的眼眶转向阿蛮倒地的方向,干枯的手指深深扣进冻土里,一点一点向他爬过去。

周克己冷笑着,从皮箱里掏出一支长长的注射器,针头泛着森然的蓝光。

“极度稀有的母体共生神经源。这具尸体早在一个月前就脑死亡了,全靠这孩子体内的特异寄生骨髓在维持生物活性。”周克己推了推药栓,挤出一滴蓝色的药液,“督军,只要抽干这孩子的骨髓,您的坏疽病立刻就能痊愈。”

陆振庭眼中露出疯狂的贪婪:“去,把他给我拖过来!当场抽!”

两个荷枪实弹的卫兵端着刺刀冲出门去。

阿蛮趴在雪地里,浑身抽搐,耳朵里嗡嗡作响,周围的一切声音似乎都离他远去了。他只看到那两个卫兵正用冰冷的刺刀挑开女尸身上的嫁衣,女尸胸口的铜针被一根根拔起,黑血喷涌而出。

那是他唯一的娘。

从他记事起,就在那个暗无天日的枯井里。女人用自己的血喂他,教他认字,教他辨别那些刻在青砖上的先人名字。女人告诉他,她是娘,他是阿蛮,他们要活下去,走出这口井。

现在,他们要把娘毁了。

阿蛮眼里的光彻底灭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癫狂的死寂。

他没有哭,也没有喊。他咬破了自己的舌尖,剧烈的疼痛让他从那诡异的声波中挣脱出一丝清明。

娃的手指悄悄伸进了自己破棉袄的夹层里。

那里藏着一颗尖锐的铁核桃,是沈家秘传的“绝命引”。只要捏碎它,方圆三丈内的尸油会瞬间引爆。

但阿蛮没捏碎它。

他把目光投向了坐在轮椅上的陆振庭,还有陆振庭手里攥着的那块黄泉玉。

“你要石头……给你……”

阿蛮摇摇晃晃地从雪地里爬了起来,双腿软得像面条,但他硬是一步一步,拖着一条脱臼的左臂,向大厅走去。

8

大厅里弥漫着刺鼻的苏打水味和洋药味。

周克己手里的注射器针头足有半尺长,蓝汪汪的药水在灯光下晃荡。他冷眼看着走进来的阿蛮,像在看一只待宰的羊羔。

“乖孩子,躺到台子上去。”周克己指了指大厅中央那张铺着白布的铁床,“睡一觉,就不疼了。”

阿蛮停在铁床前三步远的地方。

他的右手里攥着一截短短的骨刺,那是刚才从女尸身上偷偷拔下来的一根铜针,针尖藏在袖口里,正一滴一滴往下淌着黑血。

“玉,是假的。”阿蛮突然开口,声音平静得让人发毛。

陆振庭抚摸着黄泉玉的手猛地一顿,枯瘦的脖子扭向阿蛮:“你说什么?”

“真的玉,在娘的心口里。”阿蛮指了指门外雪地里一动不动的女尸,“你拿的那块,是沈家先祖压棺材底的‘镇尸铅’。三个时辰后,铅毒入骨,你的内脏会化成一摊烂水。”

陆振庭的脸色瞬间变得比纸还白。他猛地低头看向自己手里的大石,果然,原本惨黄色的玉石表面,那些红色的血丝正慢慢变黑,一股刺鼻的硫磺味从石皮里渗了出来。

“周克己!快给我看看!”陆振庭惊恐地咆哮起来,把玉石狠狠砸向周克己。

周克己接住石头,脸色也变了。他用镊子刮下一点石粉放在鼻尖闻了闻,手猛地一抖:“不对……这成分不是玉,是高纯度的汞化物混着尸铅!督军,快把手洗了!”

大厅里瞬间大乱。

两个卫兵慌忙去端水,周克己手忙脚乱地从箱子里翻找解毒剂。

就在这一瞬间,阿蛮动了。

他没有逃跑,也没有去抢那块石头。他像一颗出膛的炮弹,猛地扑向轮椅上的陆振庭。

四岁娃娃的身子轻巧无比,直接跃过了阻拦的木桌。他眼里的凶光毕露,右手的铜针毫不犹豫地直刺陆振庭唯一完好的右眼!

“护驾!”陆振庭绝望地嚎叫,枯瘦的手胡乱挥舞。

到底是身经百战的军阀,陆振庭在生死关头猛地偏过头,铜针没有刺中眼睛,而是噗的一声深深扎进了他的左脸颊,直接贯穿了口腔!

陆振庭发出野兽般的哀嚎,双手死死掐住阿蛮的脖子。

阿蛮根本不躲,张开嘴,狠狠咬住了陆振庭掐着自己脖子的右手虎口!

乳牙虽然小,但带着惊人的咬合力。咔嚓一声,陆振庭手背上的皮肉被阿蛮生生撕下一大块,鲜血喷涌而出,溅得阿蛮满头满脸。

“小杂种!去死吧!”

砰!

一声枪响在大厅里回荡。

不是陆振庭开的枪。吴得贵端着驳壳枪,满头冷汗地站在大厅门口,枪口冒着青烟。

这一枪直接打中了阿蛮的后背。

子弹从前胸穿透出来,带出一大片碎肉和骨渣。阿蛮小小的身子猛地一震,嘴里的肉块掉在地上,整个人从陆振庭身上摔了下来,重重砸在冰冷的地砖上。

大厅里突然安静了下来。

只剩下陆振庭杀猪般的惨叫和唱片机里刺耳的杂音。

周克己拿着注射器冲上来,一把按住瘫在血泊里的阿蛮。阿蛮的胸口破了一个大洞,粉红色的肺泡从伤口处翻滚出来,呼吸已经变成了断断续续的抽气。

“没救了,心肺全打碎了。”周克己探了探阿蛮的颈动脉,摇了摇头,“骨髓也被污染了,督军,这孩子废了。”

陆振庭捂着血流不止的脸颊,嘴里漏着风,歇斯底里地咆哮:“把他们……全给老子拖出去!点天灯!烧成灰!”

两个卫兵走上前,拖起阿蛮的双腿,在光洁的地砖上拉出两条长长的血痕。

阿蛮的眼皮沉重得几乎睁不开。

在被拖出大厅门槛的那一刻,他的目光越过了风雪,看到了院子里那口被砸得稀烂的红棺材。

棺材里的女尸,不知何时已经完全坐了起来。

她胸口的伤口里,正流淌出金黄色的浓稠液体。那些液体滴在雪地里,竟然发出滋滋的声响,将坚硬的冻土融化出一个又一个深坑。

阿蛮裂开沾满血的嘴唇,无声地笑了笑。

“娘……起棺了。”

9

轰!

督军府的地底深处传来一声巨响。

整座大理石洋楼剧烈晃动起来,天花板上的石膏像下雨一样往下掉。大厅地面的瓷砖纷纷拱起、爆裂,浓黑的地下水夹杂着刺鼻的尸臭味,从裂缝里疯狂喷涌而出。

拖着阿蛮的两个卫兵立足不稳,摔倒在地。

阿蛮软塌塌地滚在雪堆里,胸口的血已经流得差不多了,皮肤透出死人般的青灰色。但他的一只手,依旧死死抓着积雪下的某样东西。

那是一根红绳。

细细的红绳深埋在雪地里,一直延伸到院子正中央那口破损的红棺底部。

女尸从棺材里站了起来。

不是被红线操控的僵硬动作,而是极其灵活、极其自然地跨出了棺材。她脸上的青灰色正在迅速褪去,露出一层红润得诡异的新皮。

那双没有眼珠的血窟窿里,竟然生出了一对重瞳,漆黑如墨,冷漠地注视着大厅里的所有人。

“沈七娘?!”陆振庭看到女尸面容的瞬间,吓得连脸上的剧痛都忘了,声音尖锐得像被阉割的公鸡,“你没死?!当年我亲手把断魂钉打进你的天灵盖,你不可能活!”

被称为沈七娘的女人没有说话。

她甚至没有看陆振庭一眼,只是轻轻一挥衣袖。

院子四周原本架设的三挺马克沁重机枪周围的卫兵,突然齐齐发出惨叫。他们的七窍中流出黑血,整个人像被抽干了骨头一样瘫软下去,而那些冰冷的机枪,竟然在无人操控的情况下,咔咔作响地调转了枪口,直直对准了大厅的大门!

“尸脉移形……”周克己手里的玻璃试管啪的一声摔得粉碎,眼镜滑落到鼻尖,“你根本不是用骨髓控制尸体……你是把整座府邸的地脉,改成了沈家的养尸棺!”

沈七娘迈步向前。

每一步落下,地面的积雪都会瞬间化作黑水。

她走到了阿蛮身边,缓缓蹲下身子。那张美艳却冰冷至极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没有母亲看儿子的悲伤,也没有复仇成功的快意。

她伸出一根修长白皙的手指,点在阿蛮破烂的胸口上。

“痴儿。”

沈七娘轻启朱唇,吐出两个字。声音如泉水击石,清冷空灵,完全没有活死人的沙哑。

阿蛮费力地抬起眼皮,看着眼前的女人。

这张脸,比井底那个满脸烂肉的女人漂亮太多了,漂亮得让他感到陌生。

“娘……?”阿蛮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我不是你娘。”女人淡淡地说,手指在阿蛮的伤口处轻轻一挑,硬生生从那血肉模糊的胸膛里,夹出了一块温润如凝脂的血色玉佩。

那才是真正的黄泉玉。

也是沈家真正的传承之宝。

“你不过是当年沈家灭门时,管家从乱葬岗捡回来的死婴,用来替我温养这枚玉胎的器皿罢了。”女人的声音没有一丝温度,甚至连眼神都没有在阿蛮脸上停留半分,“四年了,这玉用你的心头血喂养得极好。”

阿蛮的瞳孔剧烈地晃动了一下。

他的大脑一片空白,周围的风雪声、机枪上膛的声音、大厅里陆振庭绝望的尖叫声,在这一秒全都被彻底抽空了。

器皿。

替死鬼。

温养玉石的死胎。

脑海里那些在黑暗冰冷的井底度过的日子,女人给他缝衣裳,女人一口一口嚼碎生肉喂他,女人抱着他在寒夜里取暖……那些记忆像脆弱的琉璃,在这一瞬间被生生砸得粉碎。

“那我……算什么?”阿蛮张了张嘴,吐出一大口发黑的血沫子。

沈七娘已经站起身,将血玉纳入口中。

轰!

滔天的血光从她身上爆发开来,满头青丝在狂风中疯狂舞动。三挺重机枪在同一时间发出怒吼,密集的火舌喷向大厅,瞬间将那座奢华的洋楼撕成了碎片!

惨叫声、爆炸声、砖石坍塌声混成一片地狱般的交响。

沈七娘踏着漫天飞舞的火光与血雨,向着大厅深处走去,每一步都踩在碎肉与瓦砾之上。她要去亲手了结那个背叛沈家的叛徒,沈家的血仇,在今天终于要画上句号。

自始至终,她再没有回头看雪地里的阿蛮一眼。

10

雪越下越大了。

大片大片的雪花落在阿蛮冰凉的脸上,融化,又结成冰晶。

他的身体已经感觉不到冷了,甚至胸口那个恐怖的血洞也不再感到疼痛。生命像指缝间的细沙,正飞速地流逝。

大厅方向的枪声停了。

只剩下噼里啪啦的烈火燃烧声,还有沈七娘那冰冷无情的质问声,以及陆振庭断断续续的求饶与咒骂。

“好冷啊。”阿蛮喃喃自语。

他的手指在积雪里抓了抓,摸到了半块被雪水泡得发软的发糕。

那是他在大厅里,拼了命咽下去,又偷偷藏在最里面衬兜里的发糕。上面沾满了黑泥和鲜血,已经看不出原本洁白的颜色了。

阿蛮费力地把那半块发糕塞进嘴里。

甜的。

带着一股子桂花的香味,还有浓得化不开的泥腥味。

“娘说……骗人的都是坏人。”

阿蛮咽下了发糕。

原本已经涣散的瞳孔里,突然燃起了一簇诡异至极的幽绿光芒。

沈七娘以为阿蛮只是个被动温养玉石的器皿。

但她不知道,四年来,日夜与那块黄泉玉贴身相伴,阿蛮的骨头、阿蛮的血脉,早就被玉石里的凶煞之气改造得彻彻底底。

玉石离开了他,可那些渗入骨髓的阴煞,已经成了他身体的一部分。

他是个偏执的疯子。

他认定的娘,哪怕是假的,哪怕只是个利用他的恶鬼,他也绝不准别人打破他的执念。既然这个活过来的女人不是他娘,那他就把她……变回那个在井底只属于他的娘!

阿蛮断裂的胸骨深处,突然传来一阵如蚕食桑叶般的细碎声响。

黑色的菌丝一样的肉芽,疯狂地从伤口边缘生长出来,将撕裂的皮肉、破碎的心脏强行缝合在一起。

阿蛮摇晃着,重新从雪地里站了起来。

他的眼眶彻底变成了两团深不见底的黑洞,原本稚嫩的小脸扭曲得如同一尊恶鬼。

他看都没看大厅里正在进行的杀戮,而是转身走向了那口残破的红漆棺材。

棺材旁边,散落着七根粗大的断魂钉。

阿蛮弯腰,一根一根把长钉捡了起来,抱在怀里。冰冷的铁钉扎破了他刚愈合的皮肉,但他脸上却露出了极度满足的笑容。

“娘,外头太吵了。”

阿蛮抱着七根大铁钉,拖着一把不知从哪个死尸身上拔下来的工兵铲,一步一步,向着火光冲天的大厅走去。

“阿蛮带你回井里去。”

11

大厅里只剩下熊熊烈火燃烧的噼啪声。

周克己被撕成了两半,尸体挂在破碎的留声机大喇叭上,黑色的血滴滴答答落在烧红的铁皮上,散发出一股焦臭。

吴得贵死在墙角,胸口被掏空了,两只眼睛死死瞪着天花板,满脸都是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恐惧。

陆振庭像条死狗一样被沈七娘踩在脚下。

他的四肢全被打断了,扭曲成怪异的角度。脸颊上被阿蛮咬出的血洞还在往外冒泡,整个人只剩下一口气在喉咙里倒抽。

“沈七娘……你不得好死……”陆振庭从牙缝里挤出恶毒的诅咒,“你以为你赢了?你借尸还魂,违背天道……你也是个不人不鬼的怪物!”

沈七娘神色冷漠,右掌抬起,指尖凝聚着刺目的血光,对准了陆振庭的天灵盖:“沈家三十六口人命,今天用你的魂魄来血祭。”

掌风还未落下。

大厅门口被烈火烧得滚烫的门框突然崩塌。

一个小小的身影踩着燃烧的木炭走了进来。

焦木在他赤裸的脚底板下发出滋滋的灼烧声,阿蛮却像是踩在厚厚的棉花上一样,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沈七娘动作一顿,猛地转过头。

当她看到阿蛮胸口那团由黑色肉芽缝合的恐怖伤口,以及那双毫无生气的漆黑眼眸时,连这位活了数十年的借尸还魂者,脸上都第一次露出了一丝凝重。

“你没死?”沈七娘蹙眉。

“娘。”阿蛮开口了,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稚气。

“闭嘴。”沈七娘冷冷拂袖,“我说了,你不是我的子嗣,不过是个死胎器皿。趁我还没改变主意,滚出奉天城,饶你一命。”

阿蛮歪着脑袋打量着她。

“你不是娘。”阿蛮往前走了一步,手里的工兵铲拖在地上,划过一块烧红的铁皮,火星四溅,“我娘不会穿这么好看的衣服,我娘脸上没有眼睛,我娘也不会站着跟我说话。”

沈七娘眼中闪过一丝不耐烦:“疯疯癫癫的孽障。既然自己找死,那我就收回你身上的煞骨。”

她不再理会地上的陆振庭,身形如同一道血影,瞬间跨越数丈距离,玉手化爪,直抓阿蛮的天灵盖!

这一击带着破空呼啸,足以抓碎花岗岩。

但阿蛮没有躲。

在沈七娘的手爪落下的瞬间,阿蛮的嘴猛地张开,竟然张大到了一个完全不属于人类婴儿的角度!

一口黑色的浓稠阴煞从他口中疯狂喷出,化作无数条狰狞的鬼手,瞬间缠住了沈七娘的手臂!

沈七娘面色骤变:“黄泉煞毒?你怎么可能完全炼化了玉髓?!”

“娘教我的啊。”

阿蛮笑了,笑得嘴角裂开到了耳根。

他左手扔掉工兵铲,整个人如同水蛭一样扑了上去,双手双脚死死锁住了沈七娘的身躯。右手反握着一根一尺多长的生锈断魂钉,没有丝毫犹豫,噗的一声,狠狠扎进了沈七娘的锁骨之中!

剧痛让沈七娘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

那不是普通的铁钉,那是当年沈家用来镇压极凶之物的“锁魂钉”,上面刻满了压制尸气的血符!

“你疯了!我是沈七娘!我是沈家之主!”沈七娘疯狂地挣扎,狂暴的尸气在两人之间爆发,阿蛮身上的黑色肉芽被一片片撕裂,露出森森白骨。

阿蛮连哼都不哼一声,反而把钉子往更深处狠狠按去。

骨头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

“你不是沈家之主。”

阿蛮的下巴搭在沈七娘鲜血淋漓的肩膀上,眼神偏执而狂热,凑在她耳边轻声呢喃:

“你是我的娘。回井里去,陪阿蛮。”

12

鲜血从沈七娘的锁骨处汩汩涌出,却不是红色的,而是泛着金属光泽的暗金尸血。

那是吸收了黄泉玉髓后才有的神异异化。

但这股力量此时却成了剧毒。断魂钉上的符文像活过来的蚂蝗,贪婪地吮吸着金色的血液,顺着沈七娘的经脉疯狂反噬。

“放手!小杂种,给我放手!”沈七娘的美艳面容彻底扭曲了。

她一掌又一掌狠狠轰击在阿蛮小小的后背上。

每一击都伴随着沉闷的骨折声,阿蛮的脊椎被打得节节错位,嘴里的血沫夹杂着内脏碎片喷得沈七娘满脸都是。可那双短短的细瘦手臂,就像是生铁铸死在沈七娘身上一样,连一分一毫都没有松动。

“第一根……锁天门。”

阿蛮嘴里念念有词,念的是当年沈七娘在井底为了压制尸毒,每天念给他听的控尸咒。

娃染满鲜血的左手从兜里掏出了第二根长钉。

噗!

长钉狠狠贯穿了沈七娘的右琵琶骨。

沈七娘整条右臂瞬间耷拉下来,庞大的尸气泄洪一般顺着伤口外溢。

“第二根……断地脉。”

阿蛮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混着脸上的血污,糊成一片黏腻的糊状物。

趴在不远处废墟里的陆振庭,瞪大了那只仅剩的右眼,死死盯着眼前这一幕。他这辈子杀人如麻,踩着无数尸山血海爬上督军的宝座,可他发誓,哪怕在地狱最深处,也绝看不到这样令人胆寒的景象。

一个四岁的血人娃娃,正用最残忍、最原始的手法,把一个刚刚复活的绝世凶物,一点一点重新钉回原形!

“第三根……封人魂。”

阿蛮的动作没有一丝停顿。

他甚至用上了牙齿,在沈七娘挣扎的颈动脉处狠狠咬下一块肉,硬生生借着疼痛带来的刺激,把第三根铁钉凿进了沈七娘的脊椎正中!

咔嚓!

沈七娘的双腿瞬间失去了知觉,整个人噗通一声跪倒在燃烧的焦炭上。

血玉的光芒在她眉心剧烈闪烁,似乎想要挣脱这具正在崩溃的肉身。沈七娘眼中的狂暴终于变成了无边无际的惊恐。

她活了上百年,算计了整个沈家,算计了督军府,甚至连自己的死亡都算计了进去,唯独漏算了这只被她随手从乱葬岗捡回来的死胎恶犬。

他没有理智,没有大义,更不在乎什么长生与血仇。

他只要他的娘。

哪怕是一具烂在井底、只知道吃生猪心的尸体!

“阿蛮……阿蛮……”沈七娘的声音终于软了下来,带着一丝颤抖与哀求,“娘错了……娘带你走,这天下都是我们的……别钉了,娘疼……”

阿蛮的动作停了停。

他趴在沈七娘被血水浸透的背上,歪着头,看着沈七娘那张惨白痛苦的侧脸。

空气仿佛凝固了。

大火噼里啪啦地烧毁了最后一根承重梁,整座大厅的屋顶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大片大片的火瓦砸落下来。

阿蛮吸了吸鼻子。

他伸出脏兮兮的手指,轻轻摸了摸沈七娘眼眶边淌下的一滴眼泪。

温热的。

“你不是我娘。”

阿蛮的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没有愤怒,也没有悲伤,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麻木与偏执。

“我娘不会说疼。”

“我娘在井底被老鼠咬烂了半张脸,都没叫过一声。”

阿蛮握紧了第四根断魂钉,高高举起,对准了沈七娘的后脑勺。

“你把她还给我。”

13

第四根长钉贯脑而入。

沈七娘所有的哀求与咒骂戛然而止。

她的身体猛烈地抽搐了三下,随后像一滩烂泥一样瘫软下去,眉心那枚耀眼的血色玉佩发出咔嚓一声脆响,竟然硬生生裂成了两半。

一半留在她体内,另一半崩飞出来,正好落入阿蛮血肉模糊的手掌心里。

大厅的屋顶终于彻底崩塌了。

轰隆!

烈火与浓烟冲天而起,将整个督军府的夜空烧成了一片刺目的血红。

风雪在烈火上空盘旋,化作滚烫的雨水落下来,把废墟浇得白烟弥漫。

半个时辰后。

一只烧得焦黑的断手,从瓦砾堆里无力地伸了出来。

陆振庭还没死透。

他凭借着身上那件刀枪不入的锁子甲,勉强在大火中保住了胸腹,但全身上下的皮肉已经被烤熟了八成,散发出刺鼻的人肉焦味。

他像一条濒死的蛆虫,用下巴一点一点在滚烫的砖石瓦砾上蠕动,试图爬向院外。

只要爬出这个门,外头还有三千奉天驻军。

他还是督军。

他还能活。

哒。

一声极其轻微的脚步声在废墟上响起。

陆振庭费力地抬起焦糊的眼皮,透过眼前的血膜往前看。

风雪中,那个浑身挂满黑红血痂的矮小身影,正一步一步走过来。

阿蛮的身后用麻绳拖着一具残破不堪的尸体,正是沈七娘。七根锈迹斑斑的大铁钉死死钉在女尸的全身大穴上,将她重新锁成了一具毫无生气的僵尸。

而在阿蛮的右手食指上,缠着一根细细的铜丝。

铜丝的另一端,赫然勾着一柄早被烧红的工兵铲。

“救……救我……”陆振庭从喉咙里挤出微弱的求救声,“官位……金条……全给你……”

阿蛮走到他面前,停下了脚步。

娃娃蹲下身子,歪着头打量着眼前这团焦黑的烂肉。

“你刚才说,井底的石头能让人活命。”阿蛮开口,声音轻飘飘的。

陆振庭眼中燃起一抹求生的狂喜,疯狂地点头,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

阿蛮从怀里掏出了那半块碎裂的血玉。

玉石在雪光下散发着诡异的温热。阿蛮没有丝毫犹豫,伸手一把掰开了陆振庭焦烂的嘴巴,将那块坚硬尖锐的半块碎玉,生生顺着他的喉咙捅了进去!

“唔!唔唔!”

陆振庭双眼暴凸,喉咙里发出撕心裂肺的窒息声,身体疯狂地弓起。

玉石卡在他的食道里,上面附着的极阴煞气瞬间爆发,陆振庭全身的血管像青黑色的蚯蚓一样一根根暴凸出来,皮肉在煞气的侵蚀下迅速变黑、腐烂。

“活不了的。”

阿蛮拍了拍手上的血泥,面无表情地看着在地上痛苦抽搐的督军。

“骗阿蛮的人,都得死。”

他站起身,不再看地上的死人一眼。

走到院子中间,阿蛮捡起了那条冻得僵硬的井绳。

他用麻绳将沈七娘的尸体死死捆在自己的后背上,红绳一圈一圈绕过他的肩膀、前胸,勒进那还没愈合的血肉里。

红绳勒得极紧,把两个人的骨头紧紧贴在一起。

这样,他就再也不会弄丢他的娘了。

14

府门外传来了杂乱沉重的脚步声。

奉天驻军的一个整编营终于赶到了。数以百计的火把将外面的长街照得亮如白昼,军靴踏碎积雪的咔咔声由远及近。

“把门撞开!保护督军!”

外头传来了军官粗暴的叫喊声,沉重的实木大门被撞得砰砰作响。

阿蛮站在庭院中央。

风雪打在他光秃秃的脑门上,吹散了他头顶残留的一点白毛。

他低头看了看怀里那半块被血泡发了的发糕。

发糕已经被捏碎了,只剩下一些白色的残渣。阿蛮伸出舌头,把掌心里最后的甜味舔得干干净净。

然后,他弯下腰,捡起了地上那柄卷了刃的工兵铲。

沉重的铁铲拖在青砖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刺啦声。

轰!

督军府的大门终于被巨大的攻城木撞开。

数百名全副武装的士兵端着上了刺刀的步枪,如潮水般涌了进来,火把的光芒瞬间照亮了残破的庭院。

然而,冲在最前面的士兵突然齐齐刹住了脚步。

没有人开枪。

甚至没有人敢发出一点声音。

在他们眼前,漫天大雪中,一个只有三四岁大小的血人娃娃,背着一具钉满了铁钉的干瘪女尸,正逆着风雪,一步一步向他们走来。

娃娃浑身上下没有一块好肉,胸口露出白森森的肋骨,脸上挂着干涸的黄泥与鲜血。

但他走得很稳。

一步一个深陷的血脚印。

那双纯黑色的重瞳在大军面前缓缓抬起,没有任何情绪,没有恐惧,也没有疯狂,只有一种漠视一切生灵的死寂。

“让开。”

阿蛮开口,声音很嫩,却像一把钝刀刮过所有人的骨髓。

带队的营长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手里的马刀晃了晃,竟然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在他身后的几百名士兵,在这诡异的气场压迫下,呼吸变得粗重而凌乱,不知是谁先退了一步,紧接着整齐的军阵像被一把无形的巨刃切开一样,不由自主地向两侧退让开来。

没有人敢开枪。

所有人的直觉都在疯狂尖叫:谁要是敢阻拦这个背着棺中女尸的怪物,整座奉天城都会沦为陪葬。

阿蛮拖着工兵铲,从数百名荷枪实弹的士兵中间穿行而过。

铲尖划过雪地,留下一条笔直的血痕。

他的背影瘦小而单薄,背上的女尸脑袋无力地耷拉在他的肩头,随着他的步伐一晃一晃,仿佛真的只是一个母亲伏在幼子的背上睡着了。

风雪吞没了他的身影。

他没有回头看一眼那座燃烧成灰烬的督军府,也没有走向繁华的城中。

他走出了城门,走向了关外那片无边无际、白茫茫的荒原。

15

民国十六年冬,关外大雪封山。

奉天城里换了新督军,陆家的骨血断了个干干净净,那座被大火烧成白地的督军府,被新军阀圈成了荒坟,再没人敢在里面动一砖一瓦。

城里的茶馆里,开始流传起一个新的奇闻。

说是在关外的茫茫雪原深处,在那口早没人知道方位的沈家荒井旁,常有人能看见一个光着脚的白毛娃娃。

娃娃背着一口破烂的薄皮红棺材。

遇到过路的马帮,娃娃会从雪堆里钻出来,伸出一只沾满泥血的小手,口齿不清地讨要一块发糕,或者一颗生猪心。

若是给了,娃娃便指一条避开暴风雪的活路;

若是有人起了歹心,想去掀他背上的棺材板……

第二天,马帮的人就会在荒原的雪地里,找到几具被粗铁钉钉碎了全身骨头、跪在雪地里的干尸。

雪还在下,一层又一层,将人间的恩仇、贪婪与执念,尽数埋葬在三尺冰原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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