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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1 15:28:43

1

我和周砚之的结婚合约还剩六个小时。

他母亲就把五十万的支票推到了我面前。

“今晚家宴,你替砚之选一个。”

她身后坐着三个女人,一个比一个漂亮,一个比一个家世干净。

我低头看了眼支票,先问:“选中了就给,还是见面就给?”

周夫人的嘴角抽了一下。

“事成以后。”

“那不行。”

我把支票按回去,“您儿子难伺候。三年里相亲对象被他气哭十七个,我得收定金。”

屋里安静了两秒。

穿白裙子的许明珠先笑出声:“姜小姐真有意思。听说你当初也是收钱结婚,现在又收钱离开?”

我抬眼看她。

“不然呢?难道收爱情?”

我把支票重新拽回来,折好,塞进贴身的小包。

“爱情不能兑付,支票能。”

周夫人盯着我,像第一次认识我。

她大概以为我会哭,会问周砚之知不知道,会拿三年感情讨个说法。

可我只是打开手机备忘录。

“周砚之睡眠浅,不吃香菜,喝酒后胃疼。凌晨两点以后发脾气别理,五分钟自己会好。”

许明珠问:“他哮喘发作呢?”

“药在西装内袋。”

我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找不到药,就握住他左手腕,数十二下。别碰右手,他会甩人。”

这是只有我知道的事。

周砚之第一次在我面前喘不上气,是我们领证后的第三个月。

他把所有人赶出房间,只肯把左手递给我。

后来每一次,他都一样。

许明珠认真记下。

我心里像被细针扎了一下,却还是笑着问:“还有什么想知道的?一条两千,打包算你便宜。”

门就在这时被推开。

周砚之站在门口,西装外套搭在手臂上,目光落在我的手机上。

“卖到哪一条了?”

我把手机扣住。

“刚卖完你的命门。”

他走到我身边,抽走那张支票,展开看了一眼。

然后当着所有人的面,撕成了四截。

我一下站起来:“周砚之!”

他没看我,只对母亲说:“她的价不是五十万。”

我刚要觉得这句话还有点人味,他便转过脸,慢条斯理地补了一句。

“至少要把她那间破店一起买下来。”

我扬手就要抽他。

他扣住我的手腕,掌心很凉。

“六个小时还没到。”

“周太太,合同期内打丈夫,算违约。”

我盯着他,忽然笑了。

“好啊。”

我用另一只手从包里摸出家里的钥匙,拍在桌上。

“那我提前搬。违约金从你欠我的工资里扣。”

钥匙弹了一下,滑到许明珠面前。

周砚之的手指骤然收紧。

我疼得皱眉,他才松开。

可他没有捡钥匙。

许明珠也没有。

那把用了三年的钥匙,就横在我们中间,像一根突然露出来的骨头。

2

三年前,我为了保住母亲留下的裁衣铺,欠了七十八万。

周砚之为了挡掉家里安排的婚事,需要一个不会爱上他的妻子。

我们一拍即合。

合同写得很清楚。

三年夫妻,互不动心。他替我还债,我替他应付家里。期满后房子、车子和周家的东西一样不拿。

我当时问:“如果有人先动心呢?”

他看着我,像听见一个笑话。

“净身出户。”

所以三年来,我最擅长的就是提醒自己,周砚之做什么都只是演戏。

他半夜来店里给我送饭,是怕我饿死影响周太太的体面。

他记得我生理期,是因为床单贵。

他在周家人面前把我搂得很紧,是为了让奶奶相信。

至于他每次发病只肯让我握左手——

那只是习惯。

习惯可以换。

人也可以。

我回到婚房时,搬家公司已经到了。

我把自己的衣服、工具和床头那盏旧台灯装箱,连浴室里那只九块九的塑料杯都没留下。

搬家师傅指着衣帽间问:“这一半男装呢?”

“不要。”

“那抽屉里的首饰?”

“假的。”

“这张双人床呢?”

我看着那张床,顿了顿。

我们同床睡了两年零八个月。

中间始终隔着一只枕头。

有时候枕头早晨会掉到地上,我醒来时在他怀里;有时候他发烧,会抓着我睡衣下摆不松手。

但我们谁也没提过。

“床不是我的。”我说,“不搬。”

师傅刚把最后一个箱子抬出去,周砚之回来了。

他站在空了一半的客厅里,脸色比墙还冷。

“你动作很快。”

“拿钱办事,讲究效率。”

我去玄关换鞋,发现自己的拖鞋不见了。

周砚之脚边放着它。

他踩着鞋尖,不让我拿。

“合同十二点才到期。”

“还有四小时。”

“四小时也算。”

我弯腰去扯,他把脚压得更重。

我索性光脚踩上他的皮鞋。

鞋面被我踩出一个灰印。

他低头看我。

“姜棠,你是不是觉得我不会跟你算账?”

“算啊。”

我伸手从他裤袋里摸出手机,对准他的脸解锁,再打开转账页面。

“这三年我替你挡了二十三次相亲,陪你回了四十一次老宅,装贤妻哄你奶奶吃了半年药。最后四小时按加班算,转我两万。”

他没有抢手机。

他只是看着我的手在他口袋边进进出出,喉结动了一下。

“两万够吗?”

“够。”

“那五十万呢?”

“那是另外的活。”

“替我选新娘?”

“对。”

他忽然笑了,俯身贴近我耳边。

“行。”

“今晚你坐我旁边,一个一个替我试。”

我心口一堵,抬脚从他的鞋面下来。

“试就试。”

他把两万转给我,备注却不是加班费。

是“拖鞋赎金”。

然后他弯腰捡起我的拖鞋,亲手套到我脚上。

指腹擦过脚踝时,我条件反射地往后缩。

他抬眼。

“躲什么?”

我抓紧门把手。

“怕新周太太看见,扣我佣金。”

他的手停了一秒。

下一刻,他把另一只拖鞋扔进了垃圾桶。

“那就单脚走。”

3

我最后是穿着周砚之的拖鞋离开的。

男款,大两码,走一步掉一下。

他站在门里看,始终没把我的另一只鞋捡回来。

我气得想回头骂人,又舍不得浪费时间。

我的裁衣铺房东突然要卖房。

五十万,刚好够首付。

这就是我答应周夫人的原因。

不是体面,不是成全,也不是我多清醒。

我想要那间店。

想要得厉害。

哪怕要把睡了三年的男人打包卖掉,我也认。

下午,许明珠来店里试礼服。

她指着橱窗中央那件红裙:“今晚我穿这个。”

“这是非卖品。”

“周阿姨说,今晚我只要让砚之点头,价格随你开。”

我看着那条裙子。

它是我母亲生前做的最后一件衣服。

我和周砚之第一次回老宅时,我穿的就是它。

他那晚盯着我看了很久,回家后把我按在玄关,问我能不能再穿一次。

我说一次十万。

他真的转了。

后来我也没穿。

钱倒是花了。

许明珠摸着裙摆:“舍不得?”

“舍不得可以加钱。”

我取下裙子,“租金八万,弄坏照价赔。”

她笑着刷卡。

我接过手机时,手心全是汗。

八万到账。

房子的首付又近了一步。

我替她拉上拉链,腰围竟然刚好。

许明珠对着镜子转了一圈,忽然问:“他喜欢你吗?”

“不喜欢。”

“你呢?”

我把她背后的蝴蝶结勒紧。

“我喜欢钱。”

她被勒得吸了口气,从镜子里看我。

“姜棠,你不像不在乎。”

“许小姐,”我笑着松开一点,“我收了你的钱,只负责让衣服合身,不负责让你看懂我。”

门口的风铃忽然响了。

周砚之站在门外。

他看见许明珠身上的红裙,脚步停住。

我第一次知道,一个人真生气时,反而会笑。

他走进来,摸了摸裙摆。

“多少钱?”

“八万。”

“我出十六万。”

许明珠皱眉:“砚之,我已经租了。”

“二十四万。”

我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那不是一条裙子的价格。

是店铺首付的一半。

我咬了咬牙,把周砚之的手从裙摆上拿开。

“先来后到。”

“三十二万。”

“周砚之,你有病?”

“你不是喜欢钱吗?”

他逼近一步,“我让你挣。”

我盯着他,忽然把刷卡机推过去。

“四十万。买断。”

许明珠的脸沉下来。

周砚之却连眉头都没皱,刷了卡。

提示音响起,我的心也跟着空了一块。

我转身去给许明珠找别的衣服。

周砚之拽住红裙的拉链,直接往下拉。

许明珠尖叫着护住胸口。

我一把推开他:“你疯了!”

他脱下西装盖在许明珠肩上,声音没有半点温度。

“衣服现在是我的。”

“脱下来。”

4

许明珠换好衣服走时,把店门摔得震天响。

她说今晚的家宴照旧,她会让周砚之亲自向她道歉。

我追出去解释,周砚之在身后锁了门。

等我回来,他已经把红裙抱在怀里。

“给我装起来。”

“买了就是你的,自己装。”

他不动。

我也不动。

我们隔着一张裁衣台僵持了很久。

最后还是我先败。

四十万已经进账,我不能连售后都不给。

我扯过防尘袋,他却在我低头时问:“为什么给她穿?”

“她给钱。”

“我三年前就给过。”

“那十万只买一次,我没答应什么时候穿。”

“所以你宁愿给她,也不给我?”

我动作停住。

这句话听着太像争风吃醋。

可我们是合约夫妻。

合约夫妻不会吃醋,只会算损耗。

“她可能是你下一任妻子。”我把裙子塞进袋里,“我的衣服提前借她穿,有什么问题?”

周砚之忽然把防尘袋扔到桌上。

“问题是我没同意。”

“你妈同意了。”

“你嫁的是我,还是我妈?”

“快不是了。”

他脸上的血色一点点退下去。

我知道自己捅中了哪里,却没收口。

“还有三个小时。周先生,买卖结束,请别耽误我收拾新家。”

他绕过裁衣台,一把掀开后面的帘子。

我的二十多个纸箱挤在仓库里,最上面放着一只掉漆的台灯。

他盯着那些箱子,呼吸突然变重。

我下意识伸手去握他的左腕。

手指刚碰到皮肤,他猛地甩开我。

“别碰。”

我的手僵在半空。

三年里,这是第一次。

他从内袋里拿出喷雾,背对我吸了两次。

“不是已经把方法卖了吗?”

他嗓音发哑。

“留着给接班的人。”

我想说我只是说说,想说许明珠没碰过他,想说那五十万我还没拿到。

可四十万已经躺在账户里。

红裙也已经卖了。

我没有资格装无辜。

周砚之缓过来,拎起红裙往外走。

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堆纸箱。

“今晚你必须来。”

“凭什么?”

“凭合同还剩三个小时。”

他说完,又补了一句。

“也凭那五十万,你还没挣到。”

我看着他的背影,气得笑出了声。

他太知道怎么拿捏我。

所以我更要把钱拿到。

我赶到新租的单间时,搬家师傅正在楼下等我。

门一开,我就愣住了。

二十多个箱子已经被拆了一半,周砚之坐在地板上,手里拿着我那件洗得发白的睡衣。

“你怎么进来的?”

他扬了扬房东留下的备用钥匙。

“买的。”

“私闯民宅犯法。”

“你还没入住,算仓库。”

我过去抢睡衣,他抬高手臂。

“这件也带走?”

“我的东西为什么不带?”

“你穿它睡觉,我怎么办?”

我被问笑了:“周先生,今晚以后我穿什么睡觉,跟你有什么关系?”

他的手臂慢慢放下。

我一把夺过睡衣,塞进抽屉。

他又从箱子里拿出一只缺口的瓷碗。

“这个呢?”

“我的。”

“我每天早上用。”

“我买的。”

“那只锅?”

“我买的。”

“床头的书?”

“我买的。”

他在箱子里翻了一圈,竟找不到一件能理直气壮留下的东西。

最后,他抓住了我的枕头。

“这个总有我一半。”

“你自己有。”

“我睡的是你的。”

“胡说。”

“每天凌晨你抢我的,我只能换回来。”

我没想到那只总掉在地上的枕头,原来不是自己掉的。

脸上刚起一点热,我便伸手去抢。

周砚之抱着枕头后退,后腰撞上那张窄小的单人床。

床板发出一声可疑的呻吟。

我们同时低头。

他问:“你以后就睡这个?”

“不然呢?”

“翻身会掉。”

“摔死也不找你。”

他忽然把枕头按到我脸上。

我闷得踹他,他挨了一脚,竟然还笑。

我扯下枕头:“你有病吧?”

“嗯。”

他站在狭窄的房间里,看着那张只能睡一个人的床。

“所以你今晚得去。”

“凭什么?”

“你不去,我就把这张床搬走。”

“你敢。”

他拿出手机,当着我的面联系搬家公司。

我扑过去抢,整个人撞进他怀里。

他顺势把我抱住,手掌贴在我后腰,很久没松。

“姜棠,”他在我耳边问,“你到底在急什么?”

我闻到他身上熟悉的木质香,心里那点舍不得差点露出来。

于是我狠狠踩住他的脚。

“我急着挣你的换妻钱。”

他吃痛松手。

刚才那点温度也一起没了。

5

家宴设在周家老宅。

我到时,长桌旁已经坐满了人。

周砚之右手边原本是我的位置。

如今椅背上搭着许明珠的披肩。

周夫人招手让我过去:“小棠,你来得正好。坐明珠旁边,帮她看看砚之爱吃什么。”

我笑着应了。

然后走到周砚之身边,把他的餐盘和酒杯一件件挪到许明珠面前。

最后连他常用的那双乌木筷子也递了过去。

“他不爱用公筷夹过的菜,你替他布菜就用这双。”

许明珠接住。

周砚之一直看着我。

我没看他。

我给自己在最末尾加了把椅子,刚坐下,他便开口:“过来。”

所有人都静了。

我装没听见,低头回房东消息。

周砚之起身,走到我面前,直接抽走了我的椅子。

我差点坐空,下意识抱住他的腰。

他单手托住我,另一只手拖着椅子往主位走。

“周砚之,你放我下来!”

“合同没到期,你就坐末席。”

他低头看我,“周太太,你是在打我的脸?”

我能感觉到四周的目光全扎在我背上。

他的手臂箍在腰间,我挣不开,只能咬牙:“你妈让我坐那儿。”

“我没让。”

他把我连人带椅子按回右手边。

许明珠的披肩被他拎起来,扔到对面。

“你的座位在那里。”

许明珠脸都白了。

周夫人重重放下酒杯:“砚之,今晚是替你重新选——”

“谁要选?”

他把那双乌木筷子从许明珠手里抽回来,用湿巾一寸寸擦干净,再塞进我手里。

“我妻子还坐在这儿。”

我指尖一烫,差点把筷子扔了。

周夫人冷笑:“还有两个小时。”

“两个小时后再说。”

周砚之坐下,给我夹了一块鱼。

“现在,吃饭。”

我把鱼夹回他碗里。

“我不爱吃。”

他又夹回来。

“你爱。”

“现在不爱了。”

“那就重新爱。”

我抬眼瞪他。

他也看着我,眼底压着一股我看不懂的狠劲。

桌下,他的膝盖抵住我的腿,不许我起身。

周奶奶忽然笑了:“你们小两口吵架,怎么还拿鱼撒气。”

我立刻松开筷子。

“奶奶,我们不是——”

周砚之夹起那块鱼,直接送到我嘴边。

“张嘴。”

我不张。

他就一直举着。

所有人都看着。

最后我一口咬下去,故意连他的筷尖一起咬住。

周砚之没有抽。

他看着我的嘴唇,眼神一点点暗下来。

我先慌了,松口时狠狠踩了他一脚。

他眉头都没皱,只靠近我耳边。

“晚上回去再咬。”

我抬手夹了一筷子最辣的泡椒,塞进他嘴里。

周砚之不吃辣。

我知道。

可他还是咽了。

耳根很快红起来,额角也渗出薄汗。

我把水推过去,他没接,反而握住我的杯子喝了一口。

杯沿正好是我刚才碰过的地方。

许明珠看见,脸色越发难看。

她忽然问:“姜小姐,既然你这么了解砚之,不如替我们安排婚礼?”

我手里的筷子顿住。

“可以啊。”

我报出一个数,“策划费二十万。”

周砚之被辣得咳起来,仍冷冷接话:“少了。”

“那三十万。”

“还是少。”

“五十万,爱做不做。”

许明珠笑道:“我出。”

周砚之拿走我面前的餐巾,擦了擦唇角。

“你敢接,我就敢在婚礼当天换新娘。”

我也笑:“换谁?”

他看着我,没有回答。

桌下抵着我的膝盖却往前压了一寸。

我猛地夹紧双腿,把他的腿困住。

他眸色一深。

我们谁也没退。

周奶奶在对面咳了一声:“饭桌上别打架。”

我立刻松开。

周砚之却趁机用脚勾住我的椅腿,把我连椅子往他身边拖近半尺。

椅脚摩擦地面的声音刺得所有人都看过来。

他若无其事地重新给我盛汤。

“坐远了,够不到菜。”

我接过汤,转手放到许明珠面前。

“她也够不到。”

周砚之当即把汤端回来,一口喝完。

“现在没有了。”

6

我被一口鱼卡得咳了半天。

周砚之拍我后背,周奶奶笑得眼睛都弯了。

许明珠却端起酒杯:“砚之,我敬你。以后还有很多事情要请你照顾。”

周砚之没碰杯。

我替他端了。

“他胃不好,我喝。”

许明珠看着我:“姜小姐不是快离婚了吗?”

“快离也没离。”

话一出口,我自己先愣住。

周砚之的手停在我背上。

我不想看他的表情,仰头把酒喝了。

辛辣一路烧进胃里。

许明珠又倒了一杯。

“那这一杯,祝你离婚快乐。”

我正要接,周砚之先按住杯口。

“她不喝了。”

“砚之,你是在舍不得吗?”

“是。”

这一个字落得太快。

桌上没人说话。

我偏头看他。

周砚之却像只是承认天气不好,抽走我的酒杯,自己喝了。

周夫人沉下脸:“你别忘了,当初是谁说只需要三年。”

“我没忘。”

“三年到了,你还想毁约?”

周砚之捏着杯脚:“我会赔。”

我心里那点不该有的热,忽然就凉了。

原来还是合同。

舍不得,可以赔。

想留下,也可以用钱续。

我站起来:“不用赔。我按时走。”

他的手立刻抓住我的裙摆。

不是手腕,不是胳膊。

是像一个怕被丢下的人,攥住最后一点布料。

我低头看见他指节发白。

周夫人也看见了。

她气得发抖:“周砚之,你到底知不知道她今天做了什么?她拿钱替你选妻子,把你的习惯卖给明珠,还把当年穿给你的裙子卖了!”

“我知道。”

“这种女人你还留?”

“留。”

他仍攥着我的裙摆。

“她卖什么,我买回来就是。”

我的鼻子猛地发酸。

我最讨厌他这样。

好像我所有不体面,他都能用钱兜住。

好像只要他肯付,我就永远走不掉。

我掰开他的手指。

“可我不卖了。”

“周砚之,剩下的两个小时,我白送你。”

我拿起包,走出餐厅。

这次他没有追。

7

我在院子里吐了。

不是喝多,是心里堵得慌。

吐完一抬头,周奶奶站在廊下,给我递了张纸。

“舍不得就回去。”

“谁舍不得?”

“嘴硬的人。”

我擦了擦嘴:“奶奶,我们本来就是假的。”

“你假的,他可未必。”

我没有接话。

她也没替周砚之解释,只从口袋里拿出一颗糖。

“三年前你第一次来,他在桌下掐自己大腿。”

“为什么?”

“怕笑得太明显,吓跑你。”

我想笑,说这也太扯了。

可糖纸上印着裁衣铺隔壁那家老糖坊的名字。

周砚之这三年总带这种糖回来,说是司机顺路买的。

我把糖塞回奶奶手里。

“他会演。”

“那你回去问他。”

“不问。”

我转身往外走。

“问了就显得我在乎。”

身后传来一声很轻的叹气。

我的手机同时响了。

房东发来消息:首付今晚十二点前不到位,铺子就卖给别人。

还差十万。

我盯着余额看了很久。

然后拨通了周夫人的电话。

“家宴我可以继续。”

“但剩下的钱现在转。”

电话那边沉默了几秒。

“你真是一点情分都不讲。”

“情分能替我买房吗?”

“不能。”

“那就转钱。”

一分钟后,五十万到账。

我立刻把首付款打给房东。

看着“交易成功”四个字,我蹲在周家门口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却掉下来。

铺子终于是我的了。

周砚之也终于不是我的了。

我把眼泪擦干,重新走回餐厅。

这次,我没有坐他身边。

我走到许明珠面前,把一张写满习惯的纸递给她。

“刚才没说完。”

“他睡不着时别开灯,给他留一条门缝。他胃疼不肯吃药,你就说奶奶会知道。他真正生气时不骂人,只会叫你的全名。”

周砚之在主位上看着我。

我说一条,他脸色就白一分。

最后我从颈后解下一根细绳。

绳上挂着婚房卧室的备用钥匙。

三年来,我一直贴身戴着。

我把它放进许明珠掌心。

“这一条,免费。”

8

周砚之掀翻了酒杯。

红酒沿着桌布淌下来,像一道突然裂开的伤口。

他走到许明珠面前,伸手。

“给我。”

许明珠攥住钥匙:“是姜棠给我的。”

“那是我的房间。”

“以后也会是我的。”

周砚之笑了。

“谁告诉你的?”

他没有碰许明珠,只把桌布猛地一抽。

餐盘和杯子哗啦落地,所有人惊呼着后退。

那枚钥匙也从许明珠掌心滑落。

周砚之弯腰捡起,攥进手里。

碎瓷片割破他的指节,血顺着掌纹往下滴。

我下意识向前一步。

他抬头看我。

我又停住。

那一瞬间,他眼里的东西也停住了。

他拿纸巾缠住手,声音很平。

“你继续卖。”

“还有什么是只有你知道的,都卖干净。”

我张了张嘴。

周夫人厉声叫他:“砚之!”

他没理。

“姜棠,三年里我哪天回家最晚,哪次生病叫过你的名字,哪件衣服只让你碰,你都标个价。”

“我买。”

“买完以后,我们两清。”

我胸口像被人重重砸了一下。

两清本来是我最想要的。

可真的从他嘴里说出来,我竟然疼得站不稳。

我抓住椅背,硬撑着笑:“好啊。”

“你喝醉后只认我,这是独家消息,十万。”

“你发烧会抱人,二十万。”

“你每次出差都要我把行李箱最后一层合上,三十万。”

“还有——”

“够了!”

许明珠突然把酒泼到我脸上。

“姜棠,你凭什么拿这些羞辱人?”

酒水顺着下巴往下滴。

我没动。

周砚之却一把将我拉到身后。

他拿起整瓶酒,倒在自己头上。

满桌人都傻了。

他任由酒水浸透衬衣,看着许明珠。

“她卖的是我。”

“你凭什么泼她?”

许明珠红了眼:“你就这么喜欢她?”

周砚之没有回答。

他转身用袖口擦我的脸。

动作很重,手却在抖。

我闻到他身上浓重的酒味,想推开,手刚碰到胸口,他就低声说:“别卖了。”

只有我听见。

“姜棠,我买不起了。”

9

我还是推开了他。

“你当然买得起。”

“周家最不缺的就是钱。”

他看着我:“可你要的不是钱。”

我心虚得发怒。

“你凭什么说我不要?”

“那五十万呢?”

“收了。”

“四十万呢?”

“也收了。”

“很好。”

他点点头,忽然当众拿出手机。

“再给你一百万。”

手机很快传来到账提示。

“买什么?”我问。

“买你今晚别走。”

我盯着那一串数字,呼吸发紧。

一百万。

足够我把铺子的后院也买下来,足够我两年不接一单活。

我承认,我动心了。

不是对他。

至少那一刻,我先对钱动了心。

我把手机收进包里。

“行。”

周夫人不可置信地看着我。

许明珠则像看一个怪物。

我没觉得羞耻。

“我收钱,陪到十二点。十二点以后,各走各的。”

周砚之问:“只陪到十二点?”

“一百万只够一个小时。”

他笑得有些惨。

“行。”

“那这一个小时,你坐我旁边。”

他重新拉开主位右边的椅子。

地上全是碎瓷和酒水。

他鞋底踩过碎片,走得很稳。

我坐回去时,他用没受伤的手替我把椅子推好。

像过去三年每一次家宴。

只是这回桌上没人再说话。

周砚之握住酒杯,手背的青筋一根根凸起。

十分钟后,他呼吸开始不对。

我知道是酒和情绪一起诱发的。

他却没有拿药。

许明珠立刻走过来,照我教的去握他左腕。

周砚之猛地挥开她。

她手背撞到桌角,疼得脸色发白。

“砚之,是姜棠说——”

“她说你就信?”

他喘得厉害,死死盯着我。

“过来。”

我没有动。

“姜棠。”

他叫了我的全名。

那是他真正生气时才会有的语气。

所有人都看着我。

我攥紧手指,还是坐着。

“方法已经卖给她了。”

“我不要她。”

“那你自己扛。”

他的眼睛一点点红了。

“好。”

他真的转开脸,不再求我。

10

周砚之最后被家庭医生带走。

我没有跟。

我坐在原位,看着手机上的一百万,第一次觉得数字也能烫手。

周夫人走到我面前。

“现在满意了?”

“挺满意。”

“铺子拿到了,钱也拿到了,还让砚之为了你丢尽脸。”

“这是他自己选的。”

“那你呢?”

我抬头。

她指着楼上:“他喘成那样,你明明比谁都知道怎么办,却坐着不动。姜棠,你到底在报复谁?”

我答不上来。

周夫人从包里拿出那份合约,拍到我面前。

“看看最后一页。”

“看过八百遍了。”

“那就再看一遍。”

我不想看。

她直接翻到签名页,指着日期旁边一行极小的手写字。

——若乙方在婚姻存续期内产生真实感情,可随时终止合同,甲方无权索赔。

我怔住。

这不是我签字时看到的版本。

“他后来加的?”

“领证前一晚。”

“那为什么不给我看?”

“他不敢。”

周夫人冷笑,“周砚之那种人,也有不敢的时候。”

我盯着那行字,心里没有变甜,反而更冷。

“所以呢?”

“他骗我签合同,又偷偷改合同,我就该感动?”

周夫人一愣。

“他喜欢我,就能把我困在这三年?”

我把合约合上。

“这不叫深情,叫算计。”

说完,我转身上楼。

不是去照顾他。

是去问清楚。

卧室门没关。

周砚之坐在床边,家庭医生已经走了。

他衬衣湿透,头发还往下滴酒,左手腕垂在膝上。

我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他抬眼看见我,先看了看墙上的钟。

十一点三十七。

“还有二十三分钟。”他说,“一百万没有白花。”

我把合约扔到他脚边。

“解释。”

11

周砚之看见那行字,脸上没有意外。

“你妈说你三年前就喜欢我。”

“嗯。”

“合约是为了骗我结婚?”

“嗯。”

“我的店突然涨租,是你让人做的?”

他沉默了。

我抄起床头的水杯砸过去。

杯子擦着他耳边撞上墙,碎了一地。

“说话!”

“是。”

我气得浑身发抖。

三年前,房东突然把租金翻倍。我走投无路时,周砚之恰好出现,给了我一份能救命的合同。

我以为是运气。

原来是他先把我推下水,再伸手拉我。

“那些催债的人呢?”

“不是我。”

“我找不到工作的那两个月?”

“不是我。”

“你还做了什么?”

“买下了你店铺房东的债,让他把房子留到今天。”

我愣了一下。

“所以他今晚催我付首付,也是你安排的?”

周砚之看着我,没有否认。

我的手抬起来。

这一巴掌结结实实落在他脸上。

他的头偏向一边,唇角很快渗出血。

“你真恶心。”

“我知道。”

“你是不是觉得,只要最后把房子送给我,前面的事就能算深情?”

“房子不是送。”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份产权文件,放到床上。

“你刚才付的钱是真实成交价。铺子已经是你的。”

“那你想要什么?”

“本来想要你留下。”

“现在呢?”

他抬头,脸上还留着我的掌印。

“现在不敢要了。”

他拿起笔,在合约末尾写下“提前终止”,签名。

又从床头柜拿出一份已经签好的离婚协议。

“十二点不用等。”

“你自由了。”

我看着那两份文件,胸口像塞满碎玻璃。

这明明是我一直想要的。

可他真的松手,我却一点都不痛快。

我抓起离婚协议,快速翻到财产页。

“给我一半?”

“不是赔偿。”

“那是什么?”

“共同财产。”

“我不要。”

“随你。”

他没有再哄,也没有拦。

我更生气了。

“周砚之,你不是很会算计吗?继续啊。”

“把门锁上,把我的箱子搬回来,再让房东说铺子不能卖。你做得出来。”

他低下头。

“做得出来。”

“但不做了。”

12

我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身后传来重物落地的声音。

我脚步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又走了两步,我还是骂了一句,转身冲回去。

周砚之倒在碎玻璃旁,呼吸急促,手却死死压在胸前,不肯拿药。

我蹲下来翻他衣袋。

他抓住我的手。

“合同结束了。”

“闭嘴。”

“你不用管。”

“我收了一百万。”

我找到喷雾塞进他嘴里,按了两下。

他仍不松手。

我去握他左腕,他却把手藏到身后。

“不是卖给别人了吗?”

都喘成这样了,还记仇。

我气得眼泪直掉。

“没卖。”

“卖了。”

“我骗她的。”

“钥匙也给了。”

“我还有一把。”

“红裙呢?”

“钱都让你付了,你还想怎样?”

他看了我很久,终于把左手递出来。

我握住他的手腕,开始数。

“一、二、三……”

数到十二,他没有松开。

我又数了一遍。

他的呼吸慢慢平稳,手指却沿着我的掌心往上,扣住了我的手。

“姜棠。”

“干什么?”

“十二点了。”

窗外老宅的钟声恰好响起。

一下,两下。

我低头看手机。

零点整。

三年合约正式结束。

我像被烫到一样松手。

周砚之也没有追。

他靠在床边,脸色苍白地对我笑了一下。

“谢谢姜小姐加班。”

我站起来,把那一百万转了回去。

他看见提示,问:“怎么,嫌少?”

“对。”

我抹掉眼泪。

“以后别想拿钱买我。”

“买不起。”

“知道就好。”

我走出房间,这次没有回头。

13

第二天,周砚之把我的纸箱全部送到了裁衣铺。

连那只被他扔掉的拖鞋也洗干净,装在最上面。

只有红裙没送回来。

我给他打电话,他没接。

我去婚房,密码已经换了。

指纹也删了。

我站在门口按了三次,门锁每次都冷冰冰地说验证失败。

以前我半夜回家,从来不用敲门。

现在门里很安静。

我拍了两下门。

“周砚之,把裙子还我。”

没人应。

“我知道你在里面。”

还是没人。

隔壁邻居开门看我:“找周先生?”

“拿东西。”

“他昨晚搬走了。”

“搬去哪儿?”

“不知道。就拎了一个箱子。”

我愣住。

这套房子是周砚之成年后一直住的地方。

我第一次进门时,屋里只有黑白灰三种颜色,冰箱里只有水。三年后,沙发上有我丢的毛线,阳台挂着没收的裙子,厨房每只罐子都贴着我写的歪标签。

他把我的东西送走,也把自己搬走。

像是没有我以后,那地方连住都不值得。

我不肯顺着这个念头想下去。

“他有没有留话?”

邻居摇头,又想起什么:“有个红色衣袋,他自己抱着,谁都不让碰。”

我转身进电梯,按键时按错了三次。

回到店里,我才发现周砚之还退回了我这些年转给他的所有生活费。

一共二十三万六千八百。

转账备注只有四个字:账已结清。

我盯着那四个字,越看越生气。

我给他转一分钱,备注:没清。

他没收。

我再转一分:红裙。

还是没收。

第三次我写:左手腕。

转账在十秒后被退回。

备注是:已换人。

我一脚踹翻了脚边的纸箱。

箱子里滚出十几只空药瓶,全是他过去三年用完后被我随手收起来的。

我蹲在满地瓶子中间,半天没站起来。

我给物业打电话,物业说业主交代过,不许放姜小姐上楼。

我气笑了。

自由是他给的。

门也是他关的。

我回到店里,把剩下的一只拖鞋挂到橱窗,标价一百万。

商品名:前夫遗物。

当天就有人拍照发到了网上。

下午,周砚之的助理来买。

我抱着手臂:“本人来。”

“周总最近很忙。”

“忙着相亲?”

助理眼神闪了闪。

我立刻明白了。

他母亲没有放弃。

许明珠也没有。

我应该高兴。

可我把卷尺拉断了。

助理看着断成两截的尺子,小声说:“姜小姐,周总让我转告您,红裙不卖。”

“那是我的。”

“他花四十万买了。”

“我退钱。”

“他说不退。”

我拿起剪刀扎在桌面上。

“你再替他说一句,我连人一起剪。”

助理转身就跑。

我看着空荡荡的门口,忽然发现自己很可笑。

他追着我时,我嫌他算计。

他真退开,我又恨他不来。

我不是想要自由。

我只是想让他不靠合同、不靠钱,也不靠圈套,光明正大地选我一次。

第二天下午,三个女人同时进了我的裁衣铺。

一个穿白色套装,一个戴珍珠耳钉,最后一个抱着周砚之常看的财经杂志。

助理跟在后面,把三张量体单放到我桌上。

“周夫人订的。选亲宴那天,她们都穿姜小姐做的礼服。”

我盯着最上面的名字。

许明珠。

“周家没裁缝?”

“周总说,您最清楚主位旁边的人该穿什么。”

好一把钝刀。

合约最后那个月,周砚之问过我,如果我们分开,下一任该选什么样的。

我当时把一份名单拍在他桌上。

要安静,要懂规矩,要会在他发作时数左腕脉搏,最重要的是别像我一样贪钱。

现在那张名单真的变成了三个人。

许明珠把一匹红绸放到我面前。

“砚之说过,你做红色最好看。”

“他还说什么?”

“说你会替他选。”

我拿起卷尺。

“脱外套。”

我先量她。

肩宽、腰围、胸线,一寸没错。

量到领口时,她忽然问:“他发病的时候,真的只让你碰左手?”

卷尺在我指间紧了一下。

“这也在选妻考试里?”

“周夫人让我学。”

她从包里拿出一本小册子。

第一页写着周砚之的过敏药。

第二页写着他不吃香菜。

第三页画着左腕的位置,旁边标了十二下。

那是我用了三年才摸清的东西。

现在像婚宴菜单一样,发给每个候选人。

我把册子合上,塞回她怀里。

“量完了。”

她试穿胚衣时,我故意把后腰收紧了两寸。

拉链卡在一半,她喘不过气,脸很快红了。

助理立刻上来帮忙。

我站在镜子后面,冷眼看了十秒,才用剪刀挑开缝线。

布料裂开一道口子。

许明珠回头:“你故意的?”

“手滑。”

“姜棠,你不是说会替他选最合适的吗?”

“我现在觉得你不合适。”

“凭什么?”

我把那块裂开的红绸从她腰后扯下来。

“凭我不想。”

店里安静了。

另外两个女人对视一眼,同时拿起外套。

助理急得要打电话。

门铃先响了。

周砚之站在门口。

他看见满地红绸,也看见许明珠腰后被剪开的胚衣。

“为什么弄坏?”他问我。

我把剪刀拍到案台上。

“她腰粗。”

许明珠气笑了:“我的尺寸刚才是六十二。”

周砚之走到我面前,捡起那段被我剪下来的布。

“姜老板收了量体钱,就这么做生意?”

“退你。”

“我不要钱。”

“那你要什么?”

他把卷尺递给我。

“重新量。”

我转向许明珠。

周砚之却抓住卷尺另一端,绕到我腰后。

冰凉的尺边贴上衣料。

我立刻后退,背撞上案台。

“量谁?”

“最不合适的那个。”

他的手没有碰我,只把卷尺两端交到我自己手里。

“你不是替我选吗?”

“把自己的尺寸也交上来。”

三个候选人都看着我。

我胸口发紧,还是把卷尺扔到地上。

“我不参选。”

“那就别剪别人的裙子。”

他带着她们离开。

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眼橱窗里那只标价一百万的拖鞋。

“宴会那天,主位只留到七点半。”

“过时不候。”

门关上后,我低头看见那段红绸还攥在手里。

我没有追。

却把许明珠的量体单揉成一团,塞进了自己口袋。

关门后,我照着她的尺寸裁了整整一夜。

天亮时,案台上放着两件红裙。

一件是许明珠的。

另一件腰窄两寸、裙摆长半寸,正好是我的尺寸。

我盯了半天,把第二件塞进柜子最里面。

然后给周砚之发消息。

【三件礼服都能穿。你随便选。】

他只回了一个字。

【四。】

我立刻关掉手机。

可去老宅前,我还是打开柜门,把那件没收钱、也没人订的红裙装进了纸袋。

我没有穿。

纸袋提手却被我攥出一道深痕。

走到老宅门口,我把它塞进后备箱,关上,又重新打开。

第三次关门时,管家已经在台阶上等我。

“姜小姐,周总说七点半以后,不再给任何人留位。”

我看了眼时间。

七点二十九。

最后还是把红裙提了出来。

14

三天后,周夫人给我送来一张请柬。

周家要办一场正式的选亲宴。

地点还是老宅。

主位旁只留一把椅子。

她说:“砚之答应了。”

我把请柬推回去:“跟我有什么关系?”

“他答应在宴会上选一个人结婚。”

“那祝他百年好合。”

周夫人看了眼橱窗里的拖鞋。

“你若真不在乎,为什么标一百万?”

“前夫穿过,升值。”

“姜棠,你嘴硬的样子跟他一模一样。”

我没有接请柬。

她临走前说:“红裙会在宴会上。”

当天晚上,我还是去了。

不是为了周砚之。

是为了裙子。

我这样告诉自己。

老宅灯火通明,来了许多我不认识的人。

门口负责登记的人认得我,下意识在“周太太”那一栏打勾。

周夫人身边的管家立刻伸手划掉。

“姜小姐现在是宾客。”

我看着那道黑线,抽走笔,在旁边重新写了名字。

“宾客就宾客,字别替我写。”

进门时,佣人递来一双新的女拖鞋。

我没有换。

我穿着自己的旧短靴踩过地毯,鞋跟声音很响。过去三年,周夫人总嫌我走路不够轻,让我到了老宅就换软底鞋。今天没人再有资格管我,我却一点都没觉得轻松。

周砚之从楼梯上下来,目光先落在我脚上。

他走到我面前,把一双男拖鞋放在地上。

正是婚房那双。

“地板凉。”

“不换。”

“穿十分钟。”

“一秒都不穿。”

他蹲下要碰我的鞋带,我立刻后退。

他的手停在半空,慢慢收回。

“好。”

他把拖鞋摆到主位旁边,像给什么人留了位置。

我故意从旁边绕过去,鞋跟却在地毯边缘崴了一下。

周砚之伸手扶我,我站稳后立刻甩开。

他没再追,只把那双拖鞋往我的方向推近了一点。

许明珠穿着白裙坐在最靠近主位的地方,看见我时一点都不意外。

“来抢人?”

“来拿衣服。”

“砚之说,今天选中的人才能穿。”

我攥紧包带。

“那让他把四十万拿回去。”

“你舍得?”

当然舍不得。

四十万已经付进铺子,我手里只剩十几万。

要退,就得贷款。

可那条裙子是我妈留给我的。

人我可以让,裙子不行。

我走到周砚之面前。

他穿着黑色西装,左手腕上空空的。

以前那里总戴着我送的旧表。

“裙子呢?”我问。

“楼上。”

“我退钱。”

“不退。”

“你想怎样?”

“坐下。”

他指了指主位旁唯一的椅子。

我冷笑:“周总选妻,我一个前妻坐主位,不合适。”

“那就站着看。”

他说完转身,不再理我。

我被晾在满屋宾客中间,脸上火辣辣的。

许明珠走过去,自然地挽住他的胳膊。

这一次,他没有立刻推开。

15

宴会开始后,周砚之真的一个个见。

有人给他倒酒,有人替他整理袖口,有人问他喜欢什么样的妻子。

他都很配合。

我站在最后一排,手指把请柬边缘抠烂了。

许明珠端着药走过去。

“你胃不好,先吃一点。”

那是我教她的。

周砚之接了。

我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身后忽然有人问:“周先生,今天到底选谁?”

满厅安静下来。

我没有停。

周砚之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选肯坐主位的人。”

有人笑:“那还不简单?”

椅子被拉动。

我忍不住回头。

许明珠已经走向那把椅子。

周砚之却抬手挡住她。

“不是你。”

然后,他越过所有人看向我。

“姜棠,过来。”

又是这两个字。

三年来,他说过无数次。

吃饭时,回老宅时,深夜喘不过气时。

我每次都过去了。

这次我没动。

“我不是你的合同妻子了。”

“我知道。”

“也不是你花钱能买的人。”

“我知道。”

“更不会因为你喜欢我,就原谅你三年前做的事。”

周砚之点头。

“我知道。”

他从桌上拿起那份旧合约。

当着周家所有人和来宾的面,一页页撕碎。

接着,他让助理抱来红裙。

裙子被重新熨烫过,放在透明衣袋里,没有一丝折痕。

“三年前,我让人逼房东涨租,故意在你最缺钱的时候出现。”

厅里响起细碎的议论。

周夫人的脸色变了:“砚之,这些事没必要——”

“有。”

他看着我。

“我想留她,就得先承认我是怎么把她骗来的。”

“铺子归她,合同作废,离婚协议我已经签了。以后她走不走,回不回来,都不再由我安排。”

他说完,把红裙放到主位上。

“这条裙子也还你。”

“四十万不用退。”

我问:“凭什么不用?”

“赔我弄脏了它。”

我这才看见,裙子内侧多了一小块暗红色刺绣。

是一扇门。

门上绣着我的店名。

针脚很丑。

“你绣的?”

“嗯。”

“丑死了。”

“拆不掉了。”

“那你赔。”

“怎么赔?”

我盯着他,心里那点贪、怨和舍不得一起翻上来。

我不想体面地转身。

也不想把钱退回去,证明自己爱的纯粹。

我就是喜欢这间铺子,喜欢钱,也喜欢这个混账。

我穿过人群走到主位前,一把推开椅子上的红裙。

周砚之下意识伸手扶我。

我抓住他的领带,把他拽到面前。

“一百万我退了,九十万我不退。”

“嗯。”

“铺子是我的。”

“嗯。”

“你骗我的三年,也不会因为今天说几句话就算了。”

“嗯。”

“还有,以后再敢替我安排任何事,我就真把你卖了。”

他眼圈发红,嘴角却慢慢扬起来。

“那你还坐吗?”

我看了眼那把主位。

许明珠、周夫人和满厅宾客都在等。

我忽然不想让任何人替我坐。

不是因为合同。

是因为我小气。

我转身坐下,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坐。”

周砚之刚靠近,我又抬脚抵住他的膝盖。

“先说清楚,只是试用。”

“多久?”

“看心情。”

他握住我的脚踝,低头在鞋面上亲了一下。

“好。”

满厅静得落针可闻。

许明珠第一个转身离开。

周夫人没有拦。

她大概还有很多话想说。

但我不想听了。

我只把左手伸给周砚之。

他握住时,掌心仍旧很凉。

16

宴会后,我没跟周砚之回婚房。

他把车停在裁衣铺门口,抱着红裙站了很久。

“不请我进去?”

“店里没你的拖鞋。”

他看向橱窗。

那只男拖鞋还挂在里面,价签一百万。

“我买。”

“不卖了。”

“为什么?”

我接过红裙,打开店门。

“涨价。”

“多少?”

“一辈子,慢慢还。”

他站在门外,没擅自进来。

我从脖子上摘下一根新绳,绳上只有一把裁衣铺外门钥匙。

我把钥匙扔给他。

“只开外门。”

“里面那道呢?”

“看你表现。”

他攥紧钥匙,刚迈过门槛,我又伸手拦住。

“先付房租。”

“多少?”

“守店,买早餐,连续一个月。”

我又指了指橱窗。

“还有,把那只拖鞋穿走。”

“只有一只。”

我从裙摆下伸出脚。

另一只正穿在我脚上。

周砚之蹲下,把橱窗里的拖鞋套上。

我们一人一只,都不合脚。

“现在能进了吗?”

我侧身让开。

“只能睡沙发。”

“行。”

“不许抱我。”

“行。”

“发病也先自己拿药。”

他顿了一下,把左手递到我面前。

“这个不行。”

我没有握,只用两根手指在他腕骨上轻轻敲了十二下。

然后关了灯。

门没有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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