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点,服务器关了。
全服最后在线的人是我。
我站在主城的钟楼上,看着下面那条走了六年的街,说了句再见,然后摘了头盔。
摘下头盔的时候,屋里是黑的,隔壁在打呼噜,楼下有人在吵架,一股隔夜的白酒味从窗户缝里钻进来。
我摸黑把头盔放回箱子里,箱子是装微波炉的那种,边上破了个角,用胶带缠了三圈。
这头盔二手买的,三百八,卖家说用了两年,其实用了五年,面上的皮都掉了。
我躺下的时候看了一眼手机,零点零三分。
第二天七点,我被一只狼啃醒了。
它趴在窗户外面,两只前爪搭在防盗网上,脑袋往缝里挤,嘴一张一合,牙齿离我的脸不到三十公分。
我第一反应是狗。
第二反应不对。狗不会长这个颜色的眼睛。
它的眼睛是灰白的,瞳孔是横的。
我一拳打过去。
拳头穿过防盗网,砸在它的鼻子上,它往后一缩,从六楼掉了下去。
楼下传来一声闷响,还有铁皮垃圾桶翻倒的声音。
我坐起来,看着自己的手。
手背上有一层很薄的灰,像是刚才那一拳打在石头上了。
我下床,走到窗户边,往下看。
那东西摔在垃圾桶旁边,正在动。它的腿折了一条,还在往前爬。
它的头顶上浮着一个数字。
荒狼 等级1 生命12/340
我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
然后我听见自己的心跳。
我叫陈戈,二十八岁,在这栋楼的六楼住了三年。
我送外卖。
准确说,我送了三年外卖,还欠九万块。
我爸是二零二三年春天走的,肝癌。查出来的时候是晚期,医生说最多半年,他撑了四个月。
那四个月我在医院陪床,白天送单,晚上打地铺,一天睡四个小时。
他走的时候我二十五岁,大二休学,没再回去。
债是二十七万。三年还了十八万,还剩九万。
这三年我每天早上七点起床,晚上十一点收工,跑两百多单,脚底板磨出过两次水泡,右边膝盖有一块积液,阴天会疼。
我把这些说清楚,是因为后面发生的事,让我这三年显得特别可笑。
我站在窗边,抬起右手。
手心朝下,往前一推。
空气里浮出一块半透明的板子,浅蓝色,边缘有一点毛刺,像老电视的雪花。
最上面一行字。
陈戈 100级 守夜人
下面一行。
力量3204 敏捷2871 体质3890 意志4120
再下面,是一行红色的字。
状态 完整
我伸出手指,戳了一下那块板子。
它真的在那儿。
我把它往下滑,划到装备那一页。
逐日头盔 100级 已装备
逐日胸甲 100级 已装备
逐日护手 100级 已装备
逐日战靴 100级 已装备
逐日腰带 100级 已装备
长夜(双手剑) 100级 已装备
我盯着「长夜」那三个字,看了大概十秒钟。
我记得那天。
那是这个游戏里唯一一把世界掉落的双手剑,掉在「终焉之门」的第三层,全服只有一把。
我拿到它的时候,公会里八百多个人在语音里喊,喊得我耳朵疼。
我把它擦了一遍,放进背包,然后下线,去医院给我爸送饭。
那天下雨,我记得饭盒里的汤洒了一点,洒在塑料袋上。
我关掉面板,坐在床沿上,两只手撑着膝盖,喘了几口气。
然后我把窗帘拉开。
城南这片是城中村,六层楼一排一排挤在一起,楼和楼之间只有一米多宽,抬头能看见邻居家的晾衣杆。
现在那些晾衣杆上挂着的东西,有几件是我没见过的。
比如对面三楼那个阳台上,挂着一副盔甲。
铁的,胸口有一块凹进去的地方,像是被什么东西砸过。
再往远处看,天是灰的。比一般的阴天还要平,像一块布。太阳在布后面,只有一个白色的圆,看不见边。
楼下的街上,有人在跑。
一个女人抱着孩子,光着脚,一直往前跑,跑到路口,停下来,又往回跑。
因为路口那边有三只荒狼。
我把窗户关上,走到门口,把鞋穿上。
鞋子是外卖的工装鞋,鞋底磨平了,左脚外侧有一个洞。
我打开门,走廊里没有人,只有一股味道。
像血。铁锈味,混着一点甜。
六楼的走廊尽头是楼梯,楼梯口有一道防火门,门开着。
门后面站着一个东西。
它比刚才那只狼大一圈,站着,两只前爪垂在身前,头低着,像是在闻什么。
它的名字是红色的。
荒狼头目 等级5 生命2100/2100
五级。
在游戏里,五级的怪是新手村的第一个坎。新手打不过,要组队。
现实里,普通人大概也打不过。
我往前走了一步。
它抬起头。
我把右手抬起来,手掌张开,往前一握。
空气里响起一声很轻的「嗡」。
剑从掌心里长出来。
剑身是黑的,边上有一层暗红,像烧过又冷下来的铁。剑柄缠着布,布已经旧了,颜色发白。
我握住它的时候,手腕上有一圈凉意。
六年了。
我在这个游戏里待了六年,从内测第一天开始,第一个满级,第一个通关终焉之门,第一把长夜。
然后我把它放下,去送了三年外卖。
荒狼头目冲过来。
它的速度快,比新手区的怪快得多,四只爪子在地上刨,刨得水泥地上起了一层灰。
我没有动。
它扑到一半,我一脚踩住它的影子,剑往下劈。
它从中间分开,两半落在走廊的地上,血溅到墙上,也溅到我的裤腿上。
血是热的。
面板亮了一下。
经验+0
我愣了一下。
一百级的号打五级的怪,确实没有经验。
这个游戏还是这么抠。
我踩着血往前走,走到楼梯口,往下看。
一楼的门厅里,有四个人。
两男两女,挤在楼梯拐角,其中一个男的手里举着一把拖把,拖把头已经被咬掉了一半。
三只荒狼围在下面,慢慢往上走。
五级的那只死了,这三只是三级的。
我下了两级台阶。
「都别动。」
四个人一起抬头看我。
我把剑抬起来,剑尖朝下。
「低头。」
他们没有低头。
我跳下去了。
从五楼半跳到一楼,落地的声音很闷,地板裂了一圈。
三只狼同时转头。
我一剑扫过去,剑身上的暗红亮了一下,像一条线。
三只狼的头一起掉在地上。
血从三个脖子里往下喷,喷到墙上,喷到天花板上,喷到那四个人身上。
面板又跳了一行。
经验+0
我把剑收了,剑在手里化成光点,散掉。
那个举拖把的男人张着嘴,看着我,脸上的血往下淌,他都没有擦。
「你,你也是玩家?」
「我是。」
「我三级。」
「嗯。」
「你几级?」
我没答。
楼外面传来一声很长的惨叫,是从街对面传来的,中间断了一下,然后又起来,然后没了。
我把防火门推开,往外面走。
「你去哪儿。」
「出去看看。」
街上比我想的乱。
这条街叫福兴路,两边是卖早点的、修电动车的、开小超市的,我在这儿吃了三年早饭。
现在烧饼摊的炉子倒了,炭撒了一地,还在冒烟。修车铺的卷帘门被撕开一个口子,里面有人在哭。
街上有十几只荒狼,在追人。
我站在台阶上看了一分钟。
然后我发现了规律。
它们不从别的地方来,全部从街口那个十字路口出来。
出来之后,它们会先站住,闻三秒,然后朝人最多的地方跑。
跑的时候会绕开一个东西。
街中间有一根电线杆,杆子上贴着一张义诊的海报,海报被撕了一半。
三只狼跑过去的时候,都绕开了那根杆子。
我走过去,站在电线杆底下。
抬头看。
杆子顶上,有一个指头大小的红点,在闪。
我把手举起来。
面板上多了一行字。
裂隙(小型) 刷新间隔90秒 当前怪物数17
我笑了一下。
这是刷怪点。
这个游戏里的刷怪点,从来不在明面上标出来,要靠数。
数怪的来路,数怪的数量,数间隔。
六年前我在新手村数了三天,数出七个刷怪点,靠这个在七天里升到二十级,比全服第二快了四天。
现在这个十字路口,每九十秒出三只,一次三只,最多堆到十七只。
我算了一下。
十七只三级的,一只二十五点经验,打完是四百二十五点。
许强三级,他要是来打,打完能上一层。
我转身,朝街对面喊。
「上面的人。」
二楼窗户开了一条缝,一张脸露出来。
「你把窗户关好,别出声。二十分钟,这条街就干净了。」
那张脸缩回去了。
我转过身,把剑拔出来。
接下来的十九分钟,我在这条街上走了四个来回。
每次刷怪点一出怪,我就过去,一剑。
三只,六只,九只。
血从街口一直淌到烧饼摊,顺着下水道的格子往下流。
中间有个男人从巷子里跑出来,撞到我身上,一屁股坐在地上,抬头看我,眼睛里全是那种傻掉的东西。
他的胳膊被咬掉一块肉,白森森的,他自己好像还没发现。
「别坐着。」
他没动。
我抓住他的领子,把他提起来,按到墙边。
「靠墙站着。别跑。跑就死。」
他点头,点得很快。
第二十分钟,路口安静了。
最后一只荒狼死在我的剑下,它的尸体倒下去的时候,我听见了远处的另一声叫。
不是狼。
是人。很多人,一起喊。
我抬头。
天上那块灰布,动了一下。
像是有人从布后面走过。
然后,整座城市的上空,同时亮起了一张面板。
很大,半透明,盖住半个天。
上面只有一行字。
中央广场安全区已建立,领地所有人,王座。
我站在街上,手里还握着剑,剑尖上有血在滴。
我把这三个字念了一遍。
王座。
我认识这个名字。
三年前,这个游戏里有两个大公会。
一个是我们的,叫长夜。巅峰的时候八百四十六个人,我是会长。
另一个叫铁王座,会长的 ID 就是王座。
郑铎。
真名郑铎,三十五岁,那时候是拾光互娱的外包测试员。
他能提前拿到新副本的机制表。
二零二三年三月,血月副本开放,世界首杀。
我们开荒了四天,第四天晚上十一点,进到最后一个房间。
那个房间有一个机制,叫「换命」。
BOSS 会随机和一个玩家绑定,把伤害转给他。
机制表上写的是随机。
那天晚上,它绑了我们的奶妈,连续绑了七次。
奶妈是周宁。
她掉了三级,还有一条魂火。
魂火掉了,就得重新练。
后来我才知道,那不是随机。
郑铎改了一个参数,把「随机」改成了「优先治疗职业」。
他改完,把这条信息卖给了铁王座,还把我们开荒的路线、站位、时间全部给了对方。
铁王座在我们团灭七分钟之后进了那个房间。
首杀是他们的。
公告出来的那天晚上,我们公会的语音里没有一个人说话。
第二天,公会解散。
第三天,郑铎给全服发了一条喇叭。
「戈,你要是不服,来找我。我等你。」
我没有去找他。
因为那天下午,我爸的化验单出来了,肝癌,晚期。
我把电脑关了,把头盔塞进箱子里,去借钱。
这三年里,我偶尔会想,如果那天我去了,会怎么样。
想了几次就不想了。
人不能一边送外卖一边想这种事。
现在我站在福兴路上,手里握着剑,看着天上那行字。
我把剑收起来。
我对着空气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
「我来了。」
我回到楼上的时候,那四个人还在一楼门厅。
举拖把的那个男人叫许强,在楼下开五金店。另外三个人是他老婆、他妹妹,还有一个是隔壁租房的姑娘。
他们看见我上楼,都往边上让。
「大哥,你到底是什么人。」许强问。
「玩家。」
「我们也是玩家啊,我三级,我老婆二级。」
「嗯。」
「你怎么能一剑砍死三个。」
我把门打开。
「因为我一百级。」
屋里很安静。
我进屋,把门关上,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
手心在出汗。
不是害怕。
是那种很久没有过的感觉,像是一个人在水里憋了很久,终于浮上来的第一口气。
我走到箱子边上,把头盔拿出来。
头盔的外壳上有三道裂纹,是刚才掉在地上磕的。
我把它戴在头上。
面板弹出来,比刚才在空气里滑的要清楚,字是绿的,边上有一圈很细的光。
我把地图调出来。
福兴路这一片,标着绿色的点有四个,是我的队友。
老K,豆浆,小九。
还有一个灰色的。
宁子。
灰色的意思是「离线」。
我盯着那个灰点看了一会儿,把它放大了。
位置在城北,市二院。
我把头盔摘下来,坐在床上。
外面的天还是那种灰。
楼下有人在砸门,砸了很久,然后是跑的声音。
我拿起手机。
没有信号。
我又放下。
我给自己定了个顺序。
第一,找人。老K的烧烤店在三条街外,豆浆在学校,小九在跑单,他们三个人的位置我能看见,都是绿色的,说明活着。
第二,搞清楚规则。
第三,去城北。
第三件事最难。
从城南到城北,中间隔着一条江,还有一座桥。
桥上有多少人,有多少怪,我不知道。
我把手放在膝盖上,闭上眼睛,想了想。
然后我站起来,把窗帘拉开一条缝,往外看。
街对面那栋楼的天台上,站着一个人。
黑色的卫衣,兜帽拉起来,手里拿着一把很长的东西,像是弓。
他站在那儿,一动不动,脸朝着我这边。
我把窗帘放下。
隔了两秒,我又拉开。
他还在。
然后他抬起手,做了一个动作。
他把弓举起来,朝天射了一箭。
箭飞到天上,炸开,变成一个白色的圆。
那个圆在地上投下一片影子,影子里浮出一行字。
「长夜,老地方。」
我把窗帘放下来,靠着墙,笑了。
三年了,这小子还是这么中二。
我穿好鞋,出门。
老K的烧烤店在兴华路,从福兴路走过去要过两个路口。
我走的时候没走大路,走的是楼后面的小巷。
巷子窄,两个人并排就过不去,两边是别人家搭的棚子,棚子底下堆着纸箱和煤气罐。
怪物不喜欢窄地方。
这个游戏的寻路有一个毛病,怪的体型超过一格,在窄巷里就会卡住,转不过身。六年前我们打城战,就是靠这个把对面四十个人堵在巷子里灭掉的。
我走到巷子中间,停了一下。
前面有两只荒狼,正在啃一个电动车。
我把剑拔出来,走过去,两只一起解决。
血溅到棚子上,把一块「百事可乐」的广告布染黑了。
我继续往前走。
兴华路比福兴路窄,两边全是小馆子,中午的时候油烟能把整条街糊住。
现在那些馆子都关着门,卷帘门拉下来,门上被撞出一个个坑。
老K的店在街中间,招牌是红底黄字,写着「老K烧烤」,下面一行小字,「十年老店」。
卷帘门拉了一半,里面亮着灯。
门口堆着三张桌子,桌子翻过来当掩体,后面蹲着两个人。
我走过去的时候,其中一个人抬起头。
「戈?」
我把兜帽放下来。
老K从桌子后面站起来。
他还是那么胖,一米七八,两百一十斤,光头,脖子上挂着一串东西,是几个啤酒瓶盖,用铁丝串的。
「我操。」
他往我这边走,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喊。
「小豆,把门开开。」
卷帘门往上拉了一点,露出一个人的脸。
十九岁,扎马尾,脸上有一颗痣,在左边嘴角。
「戈哥。」
「小豆。」
「你怎么会在这儿。」
「先别说。」
我弯腰钻进去。
店里有六张桌子,墙上挂着一台电视,电视开着,没有信号,全是雪花。
角落里坐着一个人,黑色卫衣,兜帽拉着,正在擦一把弓。
「小九。」
他抬头,点了一下。
小九话少。我们认识六年,他说过的话加起来可能不到五百句。
「几个人。」我问。
「三个。」老K说,「就我们仨,还有两个伙计,跑散了,面板上还是绿的,应该在城里。」
「都什么级。」
「我六级,小豆五级,小九七级。」
「ID 呢。」
「铁锅。」
「板子上先写名,后面跟一行 ID。」
「装备呢。」
老K低头看了看自己。
他穿着一件围裙,围裙上有油,围裙外面套着一件皮甲,皮甲的一个角已经裂了。
「就这么点东西。降临那天早上我醒过来,人还在店里,身上多了这玩意儿,还有一块板子。」
「板子上写了什么。」
「柯建国,六级,战士。后面还有一行小字,说我的角色数据不完整。」
我点头。
这就是我猜的那样。
这个世界的加载,用的是关服那一刻保存下来的快照。
那份快照里,我是唯一一个还在线的角色,所以我的数据是完整的。
他们全都不在线,所以只能从「离线记录」里重建一个能用的东西。
六级,残装,没有技能书,没有仓库。
「你呢。」老K问。
「一百。」
他愣了三秒。
「你别跟我开玩笑。」
我翻过右手,掌心朝上。
面板浮出来,慢慢地转了一圈,绿字在灯下看得清清楚楚。
老K盯着看,眼睛越睁越大,末了骂了一声。
「我操。」
「嗯。」
「三年了,你没删号?」
「没删。」
「官方不是说数据保留三年,三年不登录就清空吗。」
「我三月登过一次。」
这是真的。
三月底的那天晚上,我送完最后一单,坐在电动车上,把头盔戴上,进了游戏,在主城的钟楼上站了十分钟,然后下线。
我没跟任何人说。
我就是想看一眼。
现在想想,那十分钟可能是这六年里最值钱的十分钟。
「所以你他妈现在是全服唯一一个满级的。」老K说。
「应该是。」
「那还等什么,带我升级啊。」
「你先把围裙脱了。」
我们出了门。
目标是我在面板上看到的一个点,在兴华路往东一公里的万和广场。
那底下有一个地下车库。
车库的入口浮着一个蓝色的漩涡,边上有一行字。
地下车库 3级 五人副本
「这什么玩意儿。」老K问。
「副本。」
「副本是啥。」
我看了他一眼。
「你玩了六年游戏,不知道副本是啥?」
「我玩了六年,我他妈就会跟着你跑,你说打哪儿我打哪儿。」
这话没毛病。
老K在公会里是主坦,他的任务就是站在最前面,把怪拉住,别的什么都不用管。
他从来不看机制表,因为不需要看。
「副本就是一个单独的场地,里面有一队怪,有一个头目,打完有装备。简单说,就是一间屋子,进去一趟,出来变强一点。」
「那进去。」
「等一下。」
我把面板调出来,看了一眼队伍。
三个人,加我,四个。
「还差一个。」
「差谁。」
「谁都行,得有个奶。」
豆浆举起手。
「我是奶。」
「你几级。」
「五级。」
「技能呢。」
她把面板翻过来给我看。
治疗术 1级 冷却8秒 恢复120点生命
我看了两秒。
「行。」
「行吗。」
「行。」
五级的奶,治一百二十点,我一口血是三万九。
这就像拿一个勺子去救一艘漏水的船。
不过没关系。
副本里的怪打不到我。
地下车库的入口在万和广场的西侧,是一个斜坡,斜坡上停着七八辆车,车身上全是灰。
蓝色的漩涡在斜坡最里面,转得很慢,像一锅煮开的蓝墨水。
我把手伸进去。
面板跳出一行字。
队伍人数4/5 进入?
进。
眼前一黑。
再亮起来的时候,我站在一个车库里。
很暗。
头顶上是水泥梁,梁上挂着一排灯管,只有三根亮着,光是白的,很冷。
地上画着车位线,白漆掉了一半。
空气里有一股味道,汽油,橡胶,还有一点霉。
「我操,这地方怎么这么黑。」老K说。
「别动。」
我抬手,把头盔上的护目镜放下来。
逐日头盔有一个属性,叫「不灭之光」。
这个是当年打「日轮」副本的时候掉的,属性很怪,戴上以后视野里永远有一圈光,范围三米。
三米。
「都站到我这边来,三米之内。」
他们三个挤过来。
「往前走。」
车库很大,起码两百个车位。
我们走了大概四十米,前面出现了影子。
七只。
车库犬 等级4 生命900/900
「这不是狗。」豆浆说。
「是狗。」
「狗哪有这么高。」
「游戏里的狗就这么高。」
它们从车底下钻出来,动作很快,一边跑一边叫,叫声是金属摩擦的那种声音。
「老K,站前面。」
「好。」
老K往前一步,把两面破盾拼在一起。
「小九,左边三只,交给你。」
「嗯。」
「小豆,你别动,只看我血。」
「好。」
「我数三下。」
那七只狗冲过来。
「三。」
老K的盾被撞得往后滑了半米,鞋子在地上蹭出声。
「二。」
小九从侧面出去了,他的速度快得不正常,人几乎是贴着地面滑出去的。
「一。」
我往前一步,剑从上往下劈。
第一只狗被劈成两半。
第二只被我一脚踹到车顶上,车顶塌下去,玻璃全碎。
剩下五只,小九在左边解决了两只,我解决了三只。
整个过程九秒。
豆浆站在我后面,一次治疗都没放出来。
「完了?」她问。
「完了。」
「就这样?」
「这是三级的副本。」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好像有点失望。
我们往里走。
车库中间有一个坡道,坡道往下,通向负三层。
坡道口有一块牌子,上面写着「B3 设备层」。
牌子底下蹲着一个东西。
它很大。
三米高,两条腿站着,肩膀比门还宽,头是一个方形的铁箱子,箱子上有两只眼睛,是两块亮着的玻璃。
它的手上拿着一根钢管,钢管有一米五,管子的一头焊着一块铁板。
守夜犬 等级8 头目 生命46000/46000
老K的声音有点抖。
「这个我打不过。」
「你打不过,我打得过。」
「三级副本,怎么出来八级的东西。」
「对,三级的副本,八级的头目。」我说,「这个游戏一直这样,副本标的等级是准入等级,头目的等级自己涨。」
「那不打了。」
「打。」
「为什么。」
「因为它掉钥匙。」
我抬手指了指头顶。
三根灯管,一根在最左边,一根在中间,一根在我们头顶。
「看见那三根灯吗。」
「看见了。」
「它每掉十分之一的血,会灭一根。」
「灭了会怎么样。」
「灭了,它就看不见了,我们也看不见了。它会在黑里待八秒,出来的时候,第一下打在离它最近的人身上。」
老K沉默了一下。
「那就是我。」
「不是。」
我把头盔摘下来。
「是我。」
「为什么。」
「因为我身上有光。」
我把头盔举起来,那三米的光圈从我身上移到了头盔上,头盔在黑暗里亮着,像一盏灯。
「它看得见光。它一出来,就会朝光跑。」
「那你不是送死。」
「我扛得住。」
「你扛得住它一下?」
「它一下打我三百。」
老K张了张嘴。
「你多少血。」
「三万九。」
他闭上眼睛,深呼吸了一次,然后把眼睛睁开。
「行。你说怎么打。」
「小九,你去最左边那根灯下面站着。灯灭了你就跑,往我这边跑。」
「嗯。」
「小豆,你站中间那根灯下面,只管抬手。」
「抬什么手。」
「你治疗术的范围是十五米,我一会儿会离开你十五米,你抬手,我会自己回来。」
「你怎么知道我抬手了。」
「我知道。」
我转头看老K。
「你跟我上。」
「我打它哪儿。」
「打它的左腿。它左腿有一个旧伤,膝盖那里铁皮是补上去的,那个地方的防御低三成。」
「你凭什么这么说。」
「因为是我设计的。」
老K没听懂。
我没解释。
这个头目的模型、动作、受伤判定,是二零二零年内测的时候,我在测试服里提的第一条建议。
当时它没有左腿的伤,它是一坨没有弱点的铁。
我玩了三个通宵,写了四千字的报告,说这个东西打起来像打一堵墙,玩家会累,会退游。
第十一天,官方加了一条腿伤。
第一分钟,我只做一件事,砍它的左腿。
它的动作很慢,钢管挥下来要一秒半,这一秒半里我可以砍三刀。
三刀,一刀一万二。
它掉到九成血。
最左边那根灯灭了。
「小九,跑。」
小九跑了。
车库暗下来,只剩下我头顶那一圈三米的光。
黑暗里有脚步声,很沉,一步一步。
它在朝我走。
我把剑横在身前。
它从黑里出来,钢管砸下来。
「守夜。」
我身上浮起一层淡淡的金光。
钢管砸在光上,光晃了一下,没碎。
面板浮出一行字。
受到伤害 312 (减免40%)
「小豆。」
「啊,哦。」
一道白光落在我身上,血条往上跳了一截。
一百二十点。
我笑了一下。
这东西真是一把勺子。
但它是我这把勺子的。
第二根灯灭的时候,它剩下六成血。
第三根灯灭,它剩三成血。
整个车库全黑了。
这一次它没有隐身,它站在黑里,两只玻璃眼睛亮着,看着我们。
然后它把钢管扔了。
它两只手撑着地,身体往前倾,背上的铁皮一块一块立起来。
「它要冲了。」我说。
「什么?」
「它冲的时候不会拐弯,撞到墙会晕六秒。」
「那你往哪儿躲。」
「我不躲。」
我把剑插在地上,两只手握住剑柄。
「老K,你趴下。」
「啊?」
「趴下。」
他趴下了。
那个东西冲过来,整个车库都在震,车顶上的灰往下掉。
它冲到离我五米的时候,我抬起脚,往左边跨了一步。
它从我的右边擦过去,撞在后面的水泥柱子上。
柱子裂了,钢筋露出来。
它倒在地上,头顶上转着三个圈。
「小九。」
「在。」
「头。」
小九从车顶上跳下来,两只手各一把短刀,插进它的玻璃眼睛。
玻璃碎了。
它开始掉血。
我从地上拔起剑,走过去,一剑砍在它的后颈。
那一块没有铁皮。
我砍了三刀。
它的血条空了。
然后它整个身体塌下去,像一堆被拆开的零件。
地上掉了三样东西。
一把钥匙,灰色的,上面刻着「B3」。
一件护手,蓝色的。
一块结晶,指甲盖大小,是半透明的,里面有一点光在动。
面板上弹出一行金色的字。
全服公告 首杀 地下车库(普通) 队伍长夜 戈 铁锅 九 豆浆 用时6分42秒
这行字在城市上空停了大概十秒。
十秒里,我听见外面的街上有人在喊。
不是喊救命。
是喊「我操」。
老K坐在地上,抬头看着那行字,嘴里在念。
「长夜。」他念了一遍。
「长夜。」他又念了一遍,然后低下头,用手背擦了一下脸。
「我他妈以为这辈子看不见这俩字了。」
我们出副本的时候,坡道口站着三个人。
黑色的冲锋衣,胸口钉着一块徽章,徽章上是一把铁椅子。
他们手里有枪。
那几个东西不是真枪。那是游戏里的短铳,一种火器,三十级才能用。
领头的那个三十来岁,个子不高,脸很瘦,下巴上有一道疤。
「戈。」他说。
「你认识我。」
「全服公告刚出来。」
他往前走了一步,从兜里掏出一个本子。
「万和广场这一片,归王座管。进副本要交费,一次一颗结晶。」
「谁定的。」
「城主定的。」
「城主是谁。」
「王座。」
我看着他。
他也看着我,手放在短铳上,没拔。
「我知道你一百级。我也知道我们三个打不过你。」
「那你还来。」
「因为规矩是规矩。你今天不交,明天这一片的人就都不交了。到那时候来的就不是我们三个。」
他说得挺实在。
我把手伸进兜里,摸出刚才掉的那块结晶,在手指中间转了一下。
「这个?」
「对。」
「我要是不给呢。」
「那我就回去报告。」
「报告完了呢。」
「城主会亲自来。」
我把结晶弹起来,接住,然后往前走了一步。
他退了一步。
我又走了一步。
他退了半步。
「你叫什么。」我问。
「钩子。」
「钩子,你回去告诉王座一句话。」
「什么话。」
「戈回来了。」
他愣了一下。
「就这一句?」
「就这一句。」
我把结晶塞进他的上衣口袋,拍了拍。
「这个你拿着,算我给他的见面礼。下次来,我收他的。」
钩子看着我,嘴唇动了一下,到底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
他走了十几米,回过头,喊了一句。
「戈。」
「嗯。」
「城南的怪,明天会变多。」
「什么意思。」
「城主下令了,把东边的怪往南边赶。」
他说完就走了,走得很快,像是怕我追上去。
老K从后面走上来。
「他什么意思。」
「意思是,他要清场。」
「清什么场。」
「清我们。」
我抬头看了看天。
那块灰布还在,太阳还是那个白圆。
「先回去。」我说,「把摊子收了,人凑齐。」
我们往回走。
走到兴华路拐角的时候,我看见店门口站着一个人。
白色的护士服,裤腿上全是血,鞋子也是血。
她站在卷帘门前面,背对着我们,正在看手里的东西。
「宁子。」
她转过身。
三年没见,她瘦了一点,头发剪短了,剪到耳朵下面。
眼睛还是那样,很黑,看人的时候不躲。
「你怎么在这儿。」她问。
「我住这儿。」
「我知道你住这儿。」她说,「我找了你三年。」
「你怎么找的。」
「我每个月去你那个便利店问一次。」
我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我住那一片。」
「你打副本的时候,有一次说你家楼下有一家卖胡辣汤的,四块钱一碗,加牛肉六块。」
她说这话的时候没有表情。
「城南卖胡辣汤四块钱一碗的,只有福兴路。」
我站在那儿,没有说话。
老K在后面咳嗽了一声,然后拉着豆浆和小九往店里走。
「那个,我们先进去,你们聊。」
卷帘门放下来一半。
街上很安静,远处有狗叫,近处有风。
「你手上的血是谁的。」我问。
「一个小孩的。」她说,「七岁,被咬了腿,我给他缝了十一针,缝到一半他死了。」
「死了。」
「降临以后死了就是死了。」她看着我,「没有复活,没有回城,死了就是死了。」
我点头。
「面板上有三颗心。」
「对,三颗。掉一颗,十分钟以后在复活点站起来。三颗掉完,人就没。」
「你见过。」
「我今天早上看着一个人掉完的。」
她把沾血的手在护士服上擦了一下。
「陈戈。」
「嗯。」
「你一百级,是不是。」
「是。」
「那你告诉我,这个游戏里,有没有办法让死人回来。」
我看着她。
她的眼睛很黑,里面没有眼泪,也没有希望,就是很平地看着我,像在问一个技术问题。
「没有。」
她点了一下头。
「我知道了。」
她转身要走。
「宁子。」
她停下。
「你要去哪儿。」
「回医院。还有四十多个人躺在那儿,我出来是找药的。」
「我跟你去。」
「你去干什么。」
「城北。」我说,「我要过江。你顺路。」
她看了我三秒。
「你过江干什么。」
「找一个人。」
「谁。」
「郑铎。」
她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脸上没有变化,只是把手指蜷了一下。
「他现在叫城主。」
「我知道。」
「他手底下有八百个人。」
「我知道。」
「你一个人。」
「我一个人。」
她低下头,看着地上的血,看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
「我跟你去。」
市二院在城北,从城南过去要过江。
江上有一座桥,叫二桥,桥长一千四百米,是这座城市唯一一条能走车的过江通道。
地铁在降临那天就停了。
我们花了半天走到桥头。
半天里发生了三件事。
第一件,怪真的变多了。
兴华路往东的那一片,昨天还有十几只荒狼,今天早上变成了四十多只,而且中间混了三只「藤背」,是一种会爬墙的东西,八级。
它们不进巷子,就守在大路中间,一辆车一辆车地翻。
我在巷口看了一会儿,明白了郑铎在干什么。
他不派人来杀我。
他把怪往南赶,让怪替他杀。
城南这一片有三十多万人,怪一多,人就往有墙的地方跑,往有兵的地方跑。
兵在哪儿。
在中央广场。
他不用动一刀,人自己会走过去,走过去就要交粮,交水,交劳力。
这个算盘打得很响。
第二件,我封了一个裂隙。
福兴路十字路口那个小的,一晚上出了一百多只怪。
我站在电线杆底下,把出来的怪一只一只砍了,砍到天亮,砍了两百多只。
砍完,裂隙的口子上浮出来一个东西,一个拳头大的红色核心。
我伸手捏碎它。
裂隙缩成一条线,然后没了。
面板上跳了一行。
守夜人声望+1200
第三件,我看见了「城池令」。
那是一张很大的告示,贴在每一个路口,纸是白的,字是黑的,右下角盖着一个戳,戳上是一把铁椅子。
「自即日起,本城实行等级登记。凡五级以上者,三日内到中央广场登记,编入城防。逾期不登记就按野外单位算,后果自负。五级以下的人待在家里,别出门,口粮按户发。」
下面一行小字。
「城主 王座」
老K念完,把告示撕了。
「这他妈不是招兵吗。」
「是。」
「登记完了呢。」
「登记完了,你就成他的人了。他让你守哪面墙,你就得守哪面墙。他让你去打哪个副本,你就得去打哪个副本。」
「不去呢。」
「不去就是野外单位。」
「野外单位怎么了。」
「野外单位可以杀。」
老K沉默了一会儿,把撕下来的纸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
「那咱们就是不登。」
「不登。」
「不登我们吃什么。」
这是个好问题。
便利店的货架在第二天就空了。
水和米是最先没的,然后是方便面,然后是电池。
第三天开始,有人在楼下用一包烟换两个鸡蛋。
我把最后一箱泡面搬到店里,数了一下,二十四包。
四个人,一人一天一包,能撑六天。
「六天以后呢。」豆浆问。
「六天以后,桥就过去了。」
我们走到桥头的时候,是第五天的中午。
桥头有收费站,收费站的雨棚塌了一半,棚子底下站着二十几个人,穿黑衣服,手里有家伙。
桥面上浮着一个蓝色的门。
很大,比地下车库那个大三倍,门框上有雕花,门里面能看见对岸的房子,但是隔着一层水一样的东西,模模糊糊。
门的上面有一行字。
江桥 32级 十人副本
门下面站着一个人,坐在一张折叠椅上,面前摆着一张桌子,桌子上放着一个本子。
他看见我们,抬起头。
「过桥的?」
「过桥的。」
「交费,一人三颗结晶。或者登记,登记了免费。」
「我们不登记。」
「那交费。」
「我们也不交。」
他把笔放下,笑了一下。
「你们是哪儿来的。」
「城南。」
「城南。」他重复了一遍,「城南有个叫戈的,你知道不知道。」
「知道。」
「城主说了,看见他,直接报。」
我把兜帽放下来。
他脸上的笑慢慢地没了。
「你是戈。」
「我是。」
他站起来,往后退了两步,退到那个蓝色的门边上。
「你别过来。」
「我不过去。」
我指了指那个门。
「这个门什么时候开的。」
「三天前。」
「谁开的。」
「城主的人。他们打了首杀。」
我心里沉了一下。
「首杀保护几天。」
「七天。」他说,「七天里,这个门只对城主的人开。」
我抬头看那个门。
门上面那行字还在,只是下面多了一行小字。
首杀保护 剩余4天17小时
老K凑过来,小声问。
「什么意思。」
「意思是,这四天里,这个门别人进不去。」
「那怎么过江。」
「走桥。」
「桥能走吗。」
我低头看桥面。
桥面上有一层东西,像是水,又像是玻璃,脚踩上去会陷进去一点。
「不能走。」我说,「这个副本把桥整个盖住了,从桥头到桥尾,全在副本范围里。想走过去,就得进副本。」
「那完了。」
「没完。」
我把面板调出来,翻到副本那一页。
江桥 32级 十人
下面还有一行,是灰色的,字很小。
地狱难度 60级 十人
我把那一行放大。
「首杀保护只锁一个难度。它锁的是普通。」
老K看着我。
「你什么意思。」
「意思是,还有一个难度没被锁。」
「地狱?」
「地狱。」
「六十级。」
「嗯。」
「你一百级。」
「对。」
他张着嘴,看了我半天。
「你他妈要一个人去打一个十人副本。」
「对。」
「地狱难度。」
「对。」
「一个人。」
「对。」
老K转过身,对着桥墩子踢了一脚。
「我不去。」
「你不用去。」
「你一个人去送死?」
「我不是去送死。」我说,「我是去过桥。」
进副本之前,我做了一件事。
我把身上的装备脱了三件。
护手,腰带,战靴。
老K看见了,脸都白了。
「你干什么。」
「减重。」
「减什么重。」
「地狱难度的第一关叫桥面塌陷。」我说,「这个关卡不看血量,看重量。身上超过四十斤,站上去就掉下去。」
「你从哪儿知道的。」
「因为这个关卡是我提的。」
这是真的。
二零二一年,官方要做一个「动态地形」的副本,征集玩家方案。
我写了一篇,八千字,核心是「地形根据负重判定」。
他们改了三个月,上线的那版里,保留了负重判定,但是把阈值从三十斤调到了四十斤。
我在测试服里测了十一次。
「所以你脱到四十斤以下就能过。」
「对。」
「那怪呢。」
「第一关没有怪。」
「第二关呢。」
「第二关有。」
「你打得过吗。」
「打得过。」
「第三关呢。」
「第三关是头目。」
「你打得过吗。」
我看着他。
「老K。」
「啊。」
「我打了六年游戏,一万一千个小时。」我说,「这个副本我从设计到上线,测了四十七遍。」
他愣住。
「四十七遍?」
「四十七遍。」
「你他妈是不是有病。」
「是。」
我把剑从背后抽出来,插在地上。
「你们在桥头等我。四个小时。」
「四个小时你要是不出来呢。」
「那就别等了。」
进副本的一瞬间,我落在了桥中间。
风很大,桥在晃,两边的斜拉索在响。
脚下是那块像玻璃一样的东西,能看见底下的江。
江是黑的。
面板上跳出一行红字。
地狱难度 江桥 第一关 桥面塌陷
我往前走。
每走一步,脚下的「玻璃」就裂一点,裂缝从脚后跟一直延伸到前面三米的地方。
我走得很慢。
走到第两百米,桥断了。
前面三米的桥面整块掉进江里,没有声音,连水花都没有。
我停下来,往上看。
斜拉索在头顶交叉,像一张网。
我跳起来,抓住一根索,荡过去。
落在对面的桥面上。
面板闪了一下。
负重判定 37斤 通过
我继续走。
第五百米,桥又断了。
这一次断得更长,十几米。
我挂在索上,回头看。
后面的桥面正在一块一块地掉,像有人在下面抽积木。
我没有时间荡。
我把剑拔出来,插在桥面的钢筋上,然后往后跑,跑回去,从断裂的地方起跳。
跳的时候,我算了一下距离。
十三米。
游戏里,一百级的角色,起跳距离是十五米。
我落在对面,膝盖弯了一下,稳住了。
桥面在我脚下继续塌。
我往前跑。
跑到第八百米,前面出现了一个东西。
一个石像,三米高,蹲在桥中央,手里拿着一根断掉的缆绳。
石像的眼睛动了。
守桥人 等级70 精英 生命1200000/1200000
我停住。
这个怪,我认识。
它的名字叫「守桥人」,机制是「镜像」。
它会复制玩家的一个技能,然后一直用。
「镜像」这个设定,是我在二零二一年的报告里写的。
我写的时候,想的是「让玩家面对自己」。
现在它面对着我。
它站起来,身上的石头一块块掉,露出里面的东西。
石头掉完了,里面是铁。
它的手里,也有一把剑。
和我手里这把,一模一样。
我的剑叫长夜。
它的剑,也叫长夜。
它举剑,往下劈。
我举剑,往上挡。
两把剑撞在一起,声音很大,震得我虎口发麻。
面板跳了一行。
受到伤害 1100
我退了三步。
它往前三步。
它的动作和我一模一样,连退的步数都一样。
我明白了。
它在抄我。
我往左,它往左。
我加速,它加速。
我停下来,它停下来。
我笑了一下。
然后我把剑收了。
剑化成光点,散掉。
它愣了一下。
它手里的剑没有散。
它看着我,好像在等什么。
我抬右手,手掌张开。
「守夜。」
它也抬起手,摊开手掌。
「守夜。」
两层金光,同时亮起来。
然后我往前走。
它往前走。
走到距离它两步的地方,我停住,弯下腰,把地上的一块碎石捡起来,扔出去。
它弯腰,捡石头,扔出去。
石头扔出去的时候,它的金光散了。
因为「守夜」这个技能,只要一出手就会中断。
它不知道。
它只学会了「用」,没学会「什么时候不用」。
我冲上去,一拳打在它的胸口。
没用,它是铁。
但是它的金光没了。
我退后一步,把剑重新唤出来。
「破军。」
剑身上暗红亮起来,我往前一送,剑尖从它胸口的铁皮缝里插进去。
这一剑,我用了全部的力气。
它的血条掉了一格。
一格是十二万。
我抽剑,退开。
它举剑,劈下来。
我不挡。
它的剑落在我肩上,砍进去一寸。
眼前跳过一行。
受到伤害 4200
我咬着牙,把它的剑夹在肩胛骨里,然后右手往前一送,第二剑,同一个位置。
它的血条又掉一格。
接下来是第四剑,第五剑,第六剑。
每一剑我都挨它一下。
到第七剑的时候,我的血还剩两万。
它也还剩两万。
我们面对面站着,都在喘。
它不会喘,它只是站着不动。
我会喘。
我把剑举起来,第八剑。
它举剑。
这一次,我没有往前送。
我往左跨了一步,剑横着切过去。
切它的手腕。
铁皮裂开,它的手掉了。
它的剑落在地上。
我捡起来,插进它的眼睛。
它的血条空了。
它跪下去,砸在桥面上,桥面裂了一大块。
我站在它面前,喘了很久。
面板跳出一行字。
第二关 通过
然后是第三行。
第三关 桥心
桥心在桥的正中间。
那里有一个平台,平台上有一张椅子。
椅子上坐着一个人。
穿着黑衣服,戴着一个面具,面具是铁做的,上面刻着一把椅子。
他站起来。
「戈。」
这个声音我认识。
「郑铎。」
「三年了。」他说。
「三年。」
「你瘦了。」
「你胖了。」
他笑了一下,把面具摘下来。
三十四五岁,脸比三年前圆,眼睛下面有黑眼圈,头发少了。
「你怎么在这儿。」我问。
「首杀保护是我开的。」他说,「这个副本的第三关,本来是我来打的。」
「你多少级。」
「四十二。」
「四十二打七十的怪。」
「我带了一百个人。第一关死了六十四个,第二关死了二十九个,剩七个,走到这儿,全死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很平静。
「那你现在是什么。」
「是这一关的一部分。」
他抬起手。
他的头顶上浮出一行字。
江桥守 等级75 生命2000000/2000000
「你被吃了。」我说。
「不算吃。算合作。我死了以后,它把我的数据捡起来,做成了一个守关的东西。我在这里等,等一个能打过前两关的人。」
「等到了呢。」
「等到了,我就问一句。」
「问什么。」
「你要不要替我打第三关。」
我看着他。
「我为什么要替你打。」
「因为你不替我打,你也过不去。」他说,「这一关的规矩,是两个人只能留一个。你杀了我,你出去。我杀了你,我出去。」
「那你还问。」
「我问的不是这个。我问的是,你打完了以后,出不出这个副本。」
「什么意思。」
「这个副本的门,只开一次。谁最后站在这个平台上,门就开给谁。你打完了,门开了,你可以出去。但是门开的时候,桥上所有的怪会一起冲到桥头。」
「桥头有什么。」
「有你的人。」
他看着我。
「三个。一个胖子,一个丫头,一个瘦子。」
我的手紧了一下。
「你怎么清楚这个。」
「我看了三天了。」他说,「他们一直在桥头等你。我每天都能看见他们。」
我把剑握紧。
「你想要什么。」
「我想要你答应我一件事。」
「说。」
「你出去以后,去中央广场,把我的人带走。」他说,「八百个人,有一半是被我骗进去的,他们以为城里安全。其实不安全。中央广场底下有一个东西,在吃人。」
「什么东西。」
「我不知道。它每天晚上往下挖一米,挖了五天了。」
他抬起手,指了指脚下的桥。
「这个副本,是它开的。首杀是我拿的,但是门是它开的。它想让人进去,进去了就出不来。」
我盯着他看了很久。
「你说的这些,我怎么知道是真的。」
「你不知道。」他说,「但是你也没有别的选择。」
他往后退了一步,坐回椅子上。
「来吧。」
我没有动。
我看着那张椅子。
椅子是铁的,四条腿,椅面上有一圈一圈的刻痕,像是有人拿指甲划了很长的时间。
「这张椅子是什么。」
「是我的锚。」
「什么锚。」
「它把我钉在这一关。」他说,「我打不过它,它就让我守。我守一天,它给我一天的数据。我不守,我就散了。」
「所以你出不去。」
「我出不去。」
我把剑收了。
「三年前那次,你为什么改那个参数。」
他沉默了。
「因为我要赢。」
「就这样。」
「就这样。」他说,「我那年三十二,我在这行干了八年,我是个外包,一个月六千,我做的所有东西都不署名。那个首杀,是我唯一能署名的地方。」
「所以你卖了我们的路线。」
「我卖了。」
「周宁掉了三级。」
「我知道。」
「她还掉了一条魂火。」
「我知道。」
「你知道她掉魂火的那天晚上在干什么吗。」
他看着我。
「她在医院值班。她一边给自己打点滴,一边在语音里跟我说不要紧。」
郑铎低下头。
「对不起。」
「这三个字你留着。」
我往前走了一步。
「我问你,这个副本的规则,是谁定的。」
「它定的。」
「它写在哪儿。」
「写在门上。」
「门上写的是,守关人和挑战者只能活一个。」我说,「它有没有写,守关人不能没有锚。」
他愣住。
「你说什么。」
「它没写。」我说,「规则没写的东西,就是可以做的。」
我抬手,剑从手心里长出来。
我没有砍他。
我一剑砍在椅子上。
椅子的一条腿断了。
他整个人抖了一下,像是被人从水里拽出来。
「你干什么。」
「拆你的锚。」
第二剑,第二条腿。
第三剑,第四剑。
椅子塌了。
他站在那儿,身上开始发光,光是白的,从皮肤底下透出来。
他头顶上那行红字碎了。
江桥守 等级75
那行字变成一堆碎片,往上飘。
面板弹出一行金字。
守关人失去锚点 判定为无人守关 第三关通过
然后是第二行。
世界首杀 江桥(地狱) 戈 用时3小时51分
他跪在地上,喘气,抬头看我。
「你把我的关破了。」
「破了。」
「我现在是什么。」
我看了一眼他的面板。
「一级。」
他笑了一下,笑得很难看。
「一级。」
「一级也比散了强。」
桥开始塌。
塌得很快,整座桥从中间断开。
整个平台往下沉,两边的桥面往中间倒。
我抓住他的领子。
「会游泳吗。」
「会。」
「那就跳。」
我们跳下去。
水是黑的,冷得像刀。
我一只手划水,一只手抓着他的后领。
他呛了几口,呛得直咳。
游到一半,水底下有东西撞我的腿。
很大,很硬。
我没有回头,一直游。
游到浅水,我站起来,一步一步往岸上走,把他拖上来。
我们两个跪在泥里,都在吐水。
然后我听见了桥头的喊声。
老K在喊我的名字。
他跑过来,跑到一半,脚下一滑,整个人摔在泥里,爬起来接着跑。
跑到我面前,他一把把我抱住。
「你他妈三个小时五十一分。」
「我知道。」
「我以为你死了。」
「没死。」
豆浆在后面哭,哭得很大声。
小九站在更远的地方,没有说话,把弓放下来,坐在地上。
周宁走过来,蹲下,看我的肩膀。
「这个要缝。」
「嗯。」
「你身上还有别的伤吗。」
「有。」
「哪儿。」
「肋骨,左边。」
她把手按上去,我吸了一口气。
「断了三根。」
「嗯。」
她从包里拿出一卷绷带,开始缠。
缠到一半,她抬起头。
「郑铎呢。」
我往旁边让了让。
他躺在泥里,脸朝上,胸口一起一伏,眼睛睁着。
「你把他带出来了。」
「他一级了。」
「一级。」
「嗯。」
她看着那个人,看了很久。
「你为什么不杀他。」
「因为他告诉我一件事。」
「什么事。」
「中央广场底下有东西在吃人。」
她看着我,眼睛里第一次有了别的东西。
「吃人。」
「他说那东西每天晚上往下吃一米,吃了五天。」
「五天。」她重复了一遍,「五天前,是降临的第二天。」
「对。」
「我这五天,一直在医院。」她说,「医院在东边,离中央广场三公里。这五天,我收了三百多个伤员,其中有一百多个是从中央广场送过来的。」
「什么伤。」
「不是咬伤。是塌方。地面塌,楼塌,人掉下去。」
她看着我。
「我一直以为是怪。」
「不是怪。」
「是什么。」
「是那个东西。」
我把她的手按住,让她停下来。
「宁子。」
「嗯。」
「你现在告诉我一件事。」
「你说。」
「郑铎为什么要找终焉之门的钥匙。」
她沉默了很久。
「因为他知道那东西是什么。」
「你知道?」
「我知道一点。」她说,「我有个病人,是从中央广场跑出来的。他是个工程师,原来在市政设计院。他说,那个东西不是从外面进来的。」
「那是从哪儿来的。」
「是从里面出去的。」
她抬起头看我。
「陈戈,这个城市底下本来就有一个东西。你以为是游戏砸到我们头上。」
「那实际是什么。」
「是游戏把这个东西叫醒了。」
郑铎在泥里躺了半个小时才坐起来。
他一级了,血只有一百二十点,连站起来都要扶人。
老K想揍他,被我拦住了。
「留着他。他知道城里的事。」
郑铎坐在桥墩下面,抱着膝盖,像个犯了错的学生。
「中央广场底下是什么。」我问他。
「一个洞。」
「多大。」
「一开始只有一张桌子那么大。」他说,「第五天,能装下一栋楼。」
「谁先发现的。」
「我。」
他说,降临第三天,广场中心的地砖塌了一块,塌下去的地方是黑的,看不见底。
他派人下去看,绳子放了五十米,没到底。
第二天,那个洞大了一圈。
「后来呢。」
「后来它开始给东西。」
「给什么。」
「它每天晚上吐出来一点东西。」他说,「装备,结晶,图纸,什么都有。它吐出来的东西比副本里的好。」
「条件是。」
「条件是往里面扔人。」
他说的时候头没抬。
「扔了多少。」
「一百七十四个。」
我沉默了一会儿。
「你扔的。」
「我签的字。」
「谁执行的。」
「老鸦。」
他抬起头。
「秦朗,ID 鸦,铁王座的副会长。我进副本以后,广场就是他管。」
「他投了谁。」
郑铎看着我。
「你怎么知道他投了人。」
「因为洞口给的东西,不够他撑这么多天。」
他笑了,笑得很苦。
「北边来的人。华北三区的,ID 叫北辰,真名靳川,八十级。」
「八十级。」
「他也是老档。」郑铎说,「全国十二个区,每个区关服前最后在线的那个人,数据都是完整的。十二个老档,你是一个,他是一个。」
我点头。
这个我早就想到了。
「他要什么。」
「他要门。」
「什么门。」
「终焉之门。」他说,「城北电视塔下面,有一个门。这个门在游戏的设定里,是通到最后一关的。」
「什么最后一关。」
「墟。」
他说这个字的时候,声音低了一点。
「游戏叫《墟》,不是因为好听。是因为它本来就是从墟里挖出来的。官方的人挖到那个东西,把它做成了游戏。现在它醒了,它要把门打开,回去。」
「回哪儿去。」
「回它来的地方。」他说,「问题是,它来的地方,就在我们脚底下。」
第三天早上,全服公告出来了。
那行字是红的,盖住整个天,比上次中央广场那条大十倍。
终焉之门将于三日后开启,坐标城北电视塔。开启条件,魂火一万点。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现存魂火,九千三百点。
我站在福兴路的街口,抬头看着那行字,把「九千三百」念了一遍。
「什么意思。」老K问。
「意思是,它还差七百点。」
「七百点是多少人。」
「一个人三点。」
老K算了一下。
「两百三十三个人。」
「对。」
「它上哪儿弄两百三十三个人。」
我没有回答。
因为答案已经写在街上了。
那天下午,城里开始抓人。
穿黑衣服的人一队一队地过街,挨家挨户敲门,五级以下的全带走。
他们不杀人,他们把人押到中央广场,排队,然后一个一个往下推。
推下去的时候,那个洞会亮一下。
亮一下就是三点。
我站在楼顶上,看着广场那边一片一片的白光,看了两个小时。
两个小时,亮了六十多次。
「忍不了了。」老K在我旁边说。
「再等。」
「等什么。」
「等他们把人都集中起来。」
「集中起来干什么。」
「一次救完。」
那天晚上,我们五个人在烧烤店的二楼开会。
五个人是我,老K,小九,豆浆,周宁。
郑铎在楼下,他没有资格上来。
「现在的局面是这样。靳川在电视塔,他带了两百人,把门围住了。老鸦在广场,他手里有三千多个被抓的人。」
「三千多。」豆浆说。
「三千多。」
「我们能救吗。」
「救不了。」
她愣了一下。
「那怎么办。」
「先拿门。」我说,「门在谁手里,人就在谁手里。门开了,那个东西走了,广场上的洞就会合上,人就不用再往里扔了。」
「你怎么知道洞会合上。」
「因为它要的是回去,不是吃人。吃人只是它攒路费。」
周宁一直没说话,这时候抬起头。
「你确定吗。」
「不确定。」
「那你还去。」
「去。」
我把一张纸铺在桌上,那是我画的电视塔的平面图。
「塔前的广场是两千平米,靳川的人分三层,最外圈是弩手,中间是近战,最里面是靳川自己。他们的站位是圆的,因为要防四面。」
「你凭什么这么讲。」
「因为我站过那个位置。」我说,「六年前,城战,我也是这么站的。」
我用手指在纸上画了一条线。
「他们的圆有一个缺口,在东北角,那里有一排配电房,配电房之间只有一米二。」
「一米二能干什么。」
「能让我一个一个地杀。」
老K看着我。
「你一个人去。」
「我一个人去。」
「我们呢。」
「你们去广场。」
「广场?」
「对。」我说,「我去电视塔,把靳川的人拖住。你们去广场,把老鸦的人拖住。两边同时动,他们就不能互相支援。」
「拖延多久。」
「四十分钟。」
「四十分钟以后呢。」
「四十分钟以后,我要么开了门,要么死了。」
电视塔在城北,塔高三百八十米,塔身是白的,塔尖上有一盏红灯,还在闪。
塔前的广场上,人很多。
我数了一下,两百一十四个。
他们围成一个圈,圈中间是一道门。
门是黑色的,很高,十米,门框上没有雕花,只有一层一层往下淌的液体,像水,也像油。
门的上面浮着一行字。
终焉之门 等级90 二十人
门的下面站着一个人。
四十来岁,个子高,穿一身白,白的衣服上有一层很薄的银,像是镀上去的。
他手里拿着一杆枪,枪长两米二,枪头上有一圈光。
北辰 80级 战士 生命280000/280000
我走进广场的时候,最外圈的弩手先看见我。
「有人。」
「一个人。」
「是戈。」
这句话传得很快,一圈一圈往里传,一路传到靳川耳朵里。
他转过身。
「戈。」
「靳川。」
「我等你两天了。」
「那你怎么不去找我。」
「我在等你来找我。」他说,「我知道你会来。」
「为什么。」
「因为你这人有个毛病,你见不得人排队往下跳。」
我没有说话。
他往前走了一步,枪尖点在地上。
「我给你一个选择。你走,我不追。这个门我要了,城里的人我也要了。你回你的城南,我不管你。」
「第二个选择呢。」
「第二个选择,你死在这儿。」
我把剑拔出来。
「我选第三个。」
「什么第三个。」
「我把你打趴下,然后开门。」
他笑了。
「你一百级,我八十级。你知道二十级差多少吗。」
「知道。」
「你知道还来。」
「我来,不是因为级高。」我说,「是因为这个游戏我比你熟。」
第一轮,他们没有上。
靳川抬了一下手,最外圈的弩手一起放箭。
一百多支箭,从四面过来,天上像下了一场黑雨。
「守夜。」
金光起来。
箭打在光上,一支一支弹开,弹到地上还在颤。
八秒。
八秒里,我往前冲了三十米。
第八秒,金光灭了。
第二轮箭到。
我没有挡。
箭插在我的肩、我的腿、我的侧腰,一共十一支。
面板又跳一行。
受到伤害 2200
我把箭一支一支拔出来,拔一支,血溅一下。
「近战,上。」
中间那一圈冲上来。
四十多个人,一起。
我等他们冲到五米,把剑插在地上。
「破军。」
剑刃上的暗红炸开,一道红波扫了个半圆。
冲在最前面的十几个人,全被掀翻。
我没有杀他们。
我把他们掀翻,然后往前走。
「别打头,打腿。」我喊了一句。
他们听不懂。
我打他们的腿。
一个人一条腿,断了大腿骨,就站不起来,站不起来就退出战斗。
这个游戏的规则是,断肢以后不能行动。
三十秒,我放倒了二十七个。
剩下的人开始退。
靳川往前走了一步。
「都让开。」
他走过的地方,人自动分开。
他站在我面前,枪尖离我的喉咙两米。
「你的守夜还有多久冷却。」
「三十秒。」
「那三十秒里,你能扛我几枪。」
「一枪也扛不住。」
「那你为什么要来。」
「因为三十秒以后,我能扛你三枪。」
他动了。
他的枪很快,比我想的快,枪尖带着一圈白光,扎在我胸口。
我的胸甲裂了。
面板响了。一行红字。
受到伤害 14000
我往后退了三步,血从嘴里出来。
第二枪,扎在我的腰上。
受到伤害 15000
我的血还剩八千。
第三枪,我侧了一下身,枪从我的肋骨下面穿过去,穿了一个对穿。
我抓住枪杆,往前一送。
他没有松手,反而往后一拽,把我拽过去。
他的膝盖顶在我的胸口。
我听见自己身体里有东西碎了。
然后我看见了那支箭。
箭是从后面来的。配电房那边的房顶上。
箭穿过了我的后颈,从喉咙前面出来。
面板跳出一行红字。
生命归零 剩余心数2
我跪下去。
广场上的声音一下子变得很远。
我看见靳川的嘴在动,听不见他在说什么。
我看见天上的那块灰布。
我看见我爸的脸,他在医院里,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他跟我说,儿子,别欠人钱。
我想说我没欠。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来。
然后一切都黑了。
我醒过来的时候,站在一个台子上。
台子是水泥的,上面画着一个圈,圈里有一个符号,是一只眼睛。
中央广场。
复活点在中央广场的正中间。
我抬起头。
四周全是人。
被抓来的人,蹲在地上,一排一排,手上绑着塑料扎带。
他们看见我,全都抬起头。
穿黑衣服的人也看见我了。
「他复活了。」
「他在我们这儿。」
我把手抬起来。
一把剑从我手里长出来。
广场上安静了两秒。
然后我听见一个声音,从我背后传来。
「别动他。」
一个瘦子从人群里走出来,戴眼镜,三十岁上下,穿着一件干净的白衬衫,衬衫上没有血。
「鸦。」
「戈。」他说,「久仰。」
「人是你抓的。」
「是。」
「你知道他们会死。」
「知道。」
「那你为什么抓。」
「因为我不抓,别人抓。靳川要门,门要魂火,魂火要人。我不抓,他就自己来抓,他抓的时候,这座城要死一半。我抓,我只要三千,剩下的两万多人能活。」
他说得很平静。
「你算过账。」
「我算过。」
「你有没有算过,那三千个人里面,有一个是我认识的。」
他愣了一下。
「谁。」
「楼下卖胡辣汤的老陈。」我说,「他五级,他老婆瘫在床上,他每天早上四点起来熬汤。」
秦朗没有说话。
「你把他推下去了吗。」
「推了。」
我往前走了一步。
他往后退了一步。
「戈,你听我说完。」
「你说。」
「这个门,必须开。」他说,「那个东西现在只是要人,再过七天,它要的是整座城。它一天长一米,它长到地面,这城就没了。靳川拿门,是想让那个东西回去。我也想让它回去。」
「那你们为什么不一起干。」
「因为靳川要带走门后面的东西。」秦朗说,「门后面有一件东西,叫「墟核」。谁拿到它,谁就是这个世界的神。」
他推了一下眼镜。
「我不想要神。我只想让它走。」
我看着他。
看了很久。
「你早说这句话,就不用死三千人。」
「我说了,没人信。」
「我信。」
他愣住了。
「你现在信不信,不重要了。门我已经拿到了。」
「什么。」
「我向靳川发了决斗。」
我把手抬起来。
面板上浮出一行字。
决斗 戈 对 北辰 已发起 等待应战
秦朗的脸白了。
「他不会接。」
「他会。」
「为什么。」
「因为他等了两年,就想跟我打一场。」
广场上空,那行字亮了。
决斗 戈 对 北辰 已接受
规则 第三方不得介入 至一方认输或死亡
秦朗张了张嘴。
「你去吧。」
「广场上的人。」
「我放。」
他转过身,对那队黑衣人说了一句话。
「都放了。」
我走回电视塔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广场上的人还在,圈已经画好了。
决斗场在电视塔前的广场正中间,是一个直径五十米的圈,圈是用红线画的,线外面的人进不来。
我站在圈的南边,靳川站在北边。
「你刚才死了一次。」
「嗯。」
「你现在的血量只有六成。」
「对。」
「我可以等你回满。」
「不用。」
他笑了一下。
「你这个人,真讨厌。」
「彼此。」
他抬枪。
我抬剑。
他先动。
他的枪法很正,一招一式都是练过的,扎、挑、扫,每一下都带风。
我不接他的枪,我接他的步。
他往前一步,我往左半步。
他往左一步,我往右半步。
我们绕了十几圈,他一枪都没扎到我。
「你在躲。」
「我在数。」
「数什么。」
「数你的步法。」我说,「你左脚落地比右脚重半寸,你每扎三枪要换一次气,换气的时候你的枪会往下沉一指。」
他的脸变了。
「你怎么会知道。」
「因为你用的是部队的枪术。」我说,「这套枪术我也学过,我师父姓赵,他在省队待了三十年。」
我往前一步。
「他教过我,跟用枪的人打,不要看他手上的枪,要看他脚底下的土。」
我一剑劈下去。
他举枪挡。
枪杆断了。
断的地方在中间,那里有一道旧裂,是用胶带缠过的。
他后退,从腰里抽出一把短刀。
「你他妈的。」
「你输了。」
「我还没认输。」
他冲上来。
我没有躲,我让他冲,等他的刀到了我的胸口,我侧身,让刀从我的腋下过去,然后我的手按在他的脖子上。
「守夜。」
我按着他,往前走。
他往后退,退到红线上。
线外的人都在看。
「靳川。」我说,「你八十级,我一百级。跟技术没关系,差的是数值。」
他被我按着,跪在地上。
「你杀了我吧。」
「我不杀你。」
我把手松开。
「你开门。」
「什么。」
「门是你围的,钥匙在你身上。」我说,「你开门,我让你走。」
他跪在地上,喘了很久。
然后他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
一把钥匙,黑色的,十公分长,上面刻着一个字。
墟。
「你早就拿到了。」我说。
「我拿到了三天。我一直在等一个人来抢。」
「为什么。」
「因为我不敢开。我一个人开,里面出来的东西,我扛不住。」
他把钥匙扔给我。
「你去开。」
我接住钥匙,走到那扇黑门前面。
门上的字还在。
终焉之门(90级) 二十人
我把钥匙插进去。
门开了。
门后面是一条走廊。
走廊是白的,墙是白的,地是白的,顶上有一排灯,灯管是圆的,光很软。
像医院。
我们六个人站在门口。
老K,豆浆,小九,周宁,郑铎,我。
郑铎是一级,他本来不该来,但是他来过一次,他知道路。
「里面什么情况。」我问他。
「三层。」他说,「第一层是记忆,第二层是人,第三层是它。」
「记忆是什么。」
「你进去就知道了。」
我们往里走。
第一层的门是一扇木门,门上贴着一张褪色的春联。
我推开门。
里面是一条街。
一条老街道,两边是两层楼,楼下是铺子,铺子门口摆着竹椅,椅子上坐着人。
人在喝茶,在打牌,在剥毛豆。
他们不动。
他们像照片一样停在那儿,连烟头上的烟都是凝固的。
「这是什么。」豆浆小声问。
「这是这座城。」我说。
我往前走。
走过一家照相馆,橱窗里挂着一张合影,一家人,爸爸妈妈和一个小女孩,小女孩举着一根冰棍。
走过一家理发店,门口的转灯还在转,转得很慢。
走到街尾,我看见一个熟悉的门面。
「老K烧烤」。
招牌是红的,字是新的。
老K站在招牌下面,一动不动,看着。
「这是我爸的店。」
「嗯。」
「我爸死了八年了。」
「我知道。」
他伸手,摸了一下招牌上的字,手穿过去了。
「这是哪一年。」
「二零零九年。」我说。
「你怎么看出来的。」
「因为那年这条街还没修。」我指了指街口,「修路是二零一零年的事。」
老K没有说话。
他站在那儿,站了很久,然后转过身。
「走吧。」
「不再看看。」
「不看了。」
第一层的尽头有一道门。门上有两个字。
「放过。」
我们把门推开。
第二层。
这一层是空的,什么都没有,只有一面墙。
墙上贴着照片,一张一张,从地面贴到天花板。
照片上全是人。
有笑的,有哭的,有背影,有侧脸。
豆浆走过去,看了一会儿,忽然停住。
「这是我。」
照片上是一个女孩,穿着校服,站在学校门口,手里拿着一瓶酸奶。
「这是高三那年。」她说,「我妈拍的。」
她往旁边看,又看见一张。
「这也是我。」
「这一整面墙都是你。」我说。
「为什么。」
「因为这一层,是它记住的人。」
我往前走,在墙上找。
找了大概二十米,我找到了。
一张照片,一个男人,四十多岁,躺在病床上,脸很瘦,眼睛闭着。
我爸。
我站在照片前面,看了很久。
「陈戈。」周宁在后面叫我。
「嗯。」
「你看这边。」
我走过去。
墙的另一边,是另一组照片。
一个女孩,十六岁,穿白T恤,扎马尾,站在梧桐树下。
我妹妹。
现实里的,也是这个游戏里的。
二零二零年,内测,她十四岁,偷我的头盔玩,建了一个号,名字叫「小满」。
她玩了两年,七十级,是个奶妈。
二零二二年,她白血病走了。
我玩了六年游戏,从来没有人知道,我每年清明都会上线,去主城的钟楼上站十分钟。
那是我给她留的位置。
她说过,哥,那个钟楼最好看,等我满级了,我也要站上去。
她没有满级。
「陈戈。」
「嗯。」
「你哭了。」
「没有。」
「你脸上有。」
我伸手摸了一下,手是湿的。
我把脸擦干净。
「走吧。」
「这一层怎么过。」老K问。
我看了看墙的尽头。
那里也有一道门。门框上刷着一句话。
「留下一样东西。」
我想了想,从兜里摸出一个东西。
一个瓶盖,铁丝穿的,锈了。
这是老K给我的,六年前,公会成立那天,他喝了一箱啤酒,把瓶盖串起来,一人发一个。
「你留着这个干什么。」老K问。
「一直留着。」
我把瓶盖放在门口的地上。
门开了。
第三层是一个圆形的房间,很大,顶上没有灯,光是墙自己发出来的。
房间的中间,坐着一个东西。
它没有形状。
它像一团雾,又像一堆叠起来的影子,高十米,宽十米,在里面慢慢地转。
它头顶上浮着一行字,字是黑的。
墟主 90级 世界头目 生命10000000/10000000
「一千万。」老K说。
「嗯。」
「我们打得完吗。」
「打不完。」
「那怎么办。」
「等它自己掉。」
我把副本说明翻出来。
上面有一段很小的字,是官方写的。
「墟主每损失一成生命,会进入一次「回望」,回望期间,所有玩家的输出无效。」
「什么叫回望。」
「就是它回想以前的事。」我说,「它每次回想,会把这个房间重置一次。」
「重置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们打掉的血,它记得,但是它会把我们刚才用的技能忘掉。」
「忘掉会怎么样。」
「忘掉,我们就不能再用同一个技能打它。」
老K的脸白了。
「那我他妈的就会一招。」
「你有一招就够了。」我说,「你只用一招,打到第九成。」
「你呢。」
「我有三招。」
「三招打十成。」
「打不完。所以我们要换一个办法。」
我把剑收了。
「什么办法。」
「让它自己打自己。」
我把计划说了一遍。
这个 BOSS 的核心机制,是「模仿」。
它会模仿玩家用得最多的那个技能,然后加倍还回来。
所以打得越狠,它越强。
官方的设计意图,是让玩家「接力」,一个人打一招,打完退下去冷却,下一个人上。
但是有一个漏洞。
它模仿的是「技能」。
平A不是技能。
「所以我们只用平A。」我说。
「平A能打死一千万血的怪?」
「打不死。但是它会掉。」
「为什么。」
「因为它的血条不是因为受伤掉的。它的血条是「记忆值」。它每想起一件事,血就掉一点。我们打得越狠,它想起来的都是疼,疼让它更强。我们打得不狠,它想起的就是别的东西。」
「什么东西。」
「它自己。」
我把手套摘了。
「一会儿我打它,你们别动手。」
「就你一个。」
「一个。」
第一分钟,我用拳头打它。
一拳,一点伤害。
它没有反应。
第二分钟,还是一点。
第三分钟,它开始变。
雾散了,里面露出一个东西。
一个小孩,七八岁,蹲在地上,手里拿着一块石头,在地上画。
「这是什么。」豆浆问。
「这是它。」
小孩画完,抬起头,看着我们。
他的脸上没有表情。
「你们是谁。」他问。
「过路的。」
「你们要杀我吗。」
「不一定。」
他低下头,继续画。
画的是一栋楼,楼很高,楼顶上有一盏灯。
「这是什么楼。」
「我家。」
「你家在哪儿。」
「在下面。」
他指了指地面。
「下面是什么。」
「下面是我家。」他说,「上面是你们。」
我明白了。
它不是怪物。
它是这座城底下的东西,一直都在,只是没有人知道。
游戏公司挖地铁的时候挖到它,把它做成游戏,把它关在里面六年。
它现在只是要回家。
「你为什么要把人扔下去。」我问。
「我没有扔。」他说,「他们自己掉下来的。」
「广场上的洞。」
「那是我的门。我一直在敲门,敲了五天,没有人开。后来有人往门里扔东西,我就收下了。」
「你知道那些东西是活人吗。」
他抬起头。
「知道。」
「那你还收。」
「因为我回不去。」他说,「我回不去,我就会死。我死了,这个城也活不了。」
「为什么。」
「因为我撑着它。你们在上面盖楼,盖了三十年,底下的土是空的。是我撑着,才没有塌。」
我沉默了。
这个逻辑我信。
因为这座城这几年一直在塌方,马路塌,小区塌,地铁站塌。
官方说是地下水。
现在我知道不是。
「你要怎么才肯走。」我问。
「打开门。」
「门已经开了。」
「没有。」他说,「门只是开了一条缝。要全开,要一万点。」
「一万点是什么。」
「是记得我的人。一个人记得我,我有一点。一万个人记得我,我就能走。」
我愣了一下。
「你说的是魂火。」
「你们叫魂火。」他说,「我叫记性。」
我回头看了一眼周宁。
她的眼睛睁得很大。
「广场上推下去的人,他们没死。」
「他们变成我的记性了。」小孩说,「我带着他们走。」
「他们还能回来吗。」
「回不来。」他说,「但是他们不会疼。」
我蹲下去,跟他平视。
「我叫陈戈。」
「我知道。」他说,「你在钟楼上站了六年。」
「你怎么算出来的。」
「因为我在下面看着。」
他抬起头。
「那个女孩,每年清明你都去看她。」
「嗯。」
「她也在这。」他说,「她在我这儿,她不疼。」
我的喉咙动了一下。
「我能见她吗。」
「不能。」他说,「她变成了记性,记性是没有脸的。」
他低下头,继续画。
「你要杀我吗。」他又问了一遍。
「不杀。」
「那你要什么。」
「我要你走。」我说,「你走了,这个城就不会塌,那些人就不用再往下掉。」
「我走不了。没有人记得我。」
「我记得。」
我站起来。
「我记得你,从今天开始,我记得你。」
他抬起头。
「你骗我。」
「我不骗人。」
「你怎么证明。」
我想了想,把手伸出去。
「你拉我的手。」
他看着我,看了很久,然后伸出他的手。
他的手很小,很凉。
我握住。
面板跳出一行字。
记忆连接 已建立
他的身体开始发光。
就在这个时候,后面的门开了。
靳川带着三十多个人冲进来。
「戈。」他喊,「首杀是我的。」
我转过头。
「你干什么。」
「我八十级,你少了一条命。」他说,「这个首杀,我抢定了。」
他抬枪,朝墟主冲过去。
「别打。」我喊。
晚了。
他一枪扎在墟主的身上。
墟主的身体猛地一缩,然后炸开。
雾散了,小孩没了。
房间里出现了一个巨大的东西,高二十米,全是黑色的鳞片,头上有角。
墟主 90级 世界头目 狂怒 生命10000000/10000000
它的血条开始掉,一秒掉一格。
「它怎么了。」老K喊。
「它在疼。」我说,「它想起来疼了。」
它开始攻击。
第一下,扫在靳川的人堆里,十几个人飞出去,落地就不动了。
第二下,扫向豆浆。
我扑过去,把她抱住,滚到一边。
「所有人,靠墙。」
「它要打多久。」
「打到它想起来别的东西。」
「它什么时候想起来。」
「不知道。」
我站起来。
「靳川。」
他从地上爬起来,脸上全是血。
「你干的好事。」
「我怎么知道。」
「你不知道,你就敢打。」我说,「你抢首杀,你抢到了吗。」
他咬着牙。
「现在怎么办。」
「现在,你听我的。」
他看着我。
「凭什么。」
「凭我他妈的见过这个东西。」我说,「你要么听,要么死。」
他沉默了两秒。
「说。」
「它现在在疼,它疼的时候只会打离它最近的东西。」我说,「所以要把人分开,一个人引它,其他人打它的尾巴。」
「谁引。」
「我。」
「你少一条命。」
「我知道。」
我把身上剩下的装备全脱了。
护甲,护腿,项链。
只剩一把剑。
「你脱装备干什么。」
「因为它打的是「最硬的那个」。」我说,「它的规则是,优先攻击防御最高的目标。我把防御降到零,它就不看我了。」
「那它看谁。」
「看你。」
靳川的脸白了。
「你他妈。」
「你防御最高。」我说,「你八十级,你一身白甲,你就是它的靶子。你想抢首杀,你先当靶子。」
他盯着我看了三秒,然后笑了。
「行。」
他把头盔摘下来,扔在地上。
「我当靶子。」
接下来的二十七分钟,是这六年里最长的一段时间。
靳川在前面跑,那个东西在后面追。
他跑得很好,他的步法我见过,是部队的路子,一步一米二,转向的时候肩膀先动。
它追不上他,就开始砸地。
地一块一块地碎,碎的地方冒黑气。
我带着其他人绕到后面,打它的尾巴。
尾巴上有鳞,鳞和鳞之间有一道缝。
我的剑从缝里插进去。
它掉血。
掉到一半的时候,它停了。
整个房间安静下来。
「它怎么了。」豆浆问。
「第三阶段。」我说。
面板跳出一行字。
墟主 第三阶段 回望
所有人 等级临时归零 持续30秒
我的面板黑了。
力量,敏捷,体质,全变成1。
剑还在手里,但是它轻了,像一根木棍。
「我他妈变一级了。」老K喊。
「都别动。」我说。
「为什么。」
「因为它也变弱了。」
那个东西缩小了,从二十米变成三米,鳞片掉了,露出里面的东西。
里面还是那个小孩。
他站在那儿,手里捏着一块石头。
「你们又来了。」
「嗯。」
「你们还是要杀我。」
「不杀。」
「那你来干什么。」
「我来接你回家。」
他看着我。
「你不记得我。」
「我记得。」我说,「你叫墟。你在这座城底下待了很久。你撑着上面的楼,撑着上面的路。你没有人知道,你也没有人谢你。」
他不说话。
「我今天记得你。从今天起,我记得你。」
他往前走了一步。
「你骗我。」
「我不骗人。」
「那你把手伸出来。」
我把手伸出去。
他走过来,走到我的面前,抬起手。
他的手碰到我的手。
那一瞬间,我的脑子里全是东西。
我看见一条很长的隧道,隧道两边全是土,土里有石头,石头上有字。
我看见一个人,在隧道里走,走了很久,走到一个有光的地方。
我看见一座城,城里有三十万人在睡觉。
我看见那些人在做梦,梦里全是他们的爸妈,他们的孩子,他们的狗。
小孩抬起头。
「你看见了。」
「看见了。」
「那你知道了。」
「知道了。」
「我要走了。」
「走吧。」
他松开手,往后退。
「谢谢。」
他说完这两个字,整个人散开了。
散成很多很多的光点,往上飘。
光点穿过天花板,穿过电视塔,穿过那块灰布,一直往上。
我抬头看着。
面板跳出一行金字。
世界首杀 终焉之门(90级) 队伍长夜 戈 铁锅 豆浆 九 宁子 用时41分19秒
然后是第二行。
全服公告 墟主已归位 裂隙关闭 本世界进入「长夜」阶段
我们从塔里出来的时候,天亮了。
不是那种灰的天。
是真正的天亮,太阳是黄的,边上有一圈红。
街上没有怪了。
一只都没有。
那些裂隙,全部合上了,只剩下地面上一个一个的圈,圈里长出了草。
三天以后,城里恢复了电。
五天以后,水。
七天以后,第一批救援的车从城外开进来。
那七天里,我们做的事,说起来很简单。
我们把广场上的人一个个送回家。
我们统计了死了多少人。
三千二百六十一个。
我们把名字写在一面墙上,写在中央广场的东侧,写了整整两天。
秦朗来帮忙,他写字很好看。
靳川带着他的人走了,走之前来找我。
「戈。」
「嗯。」
「那个首杀,是你的。」
「嗯。」
「我不服。」
「你不服什么。」
「我不服你比我熟。」他说,「我练了两年枪,我八十级,我打不过你。」
「你打不过我,跟枪没关系。」我说,「你把游戏当成了仗。」
「那你当什么。」
「我当它是个游戏。」
他看了我很久,然后笑了。
「行。」
他伸出手。
我跟他握了一下。
「以后有副本,叫我。」
「好。」
他走了。
第十天,老K的店重新开了。
招牌换了,还是红底黄字,只是下面那行小字改了。
从「十年老店」改成了「长夜公会」。
我们把公会牌挂在墙上,一块木板,上面刻着两个字,长夜。
牌子上有一百多个名字,是当年公会的人,一个一个刻上去的。
最上面一行是我的,戈。
第二行是宁子。
第三行是铁锅。
再往下是豆浆,是九,是那些已经不玩了的人。
郑铎也来了,他现在七级,每天在店里帮忙端盘子。
他不敢看周宁。
周宁也不看他。
有一天晚上,打烊以后,店里只剩我们几个。
周宁坐在柜台边上,喝着啤酒,忽然问我。
「陈戈。」
「嗯。」
「你以后还打吗。」
「打。」
「打什么。」
「打副本。」我说,「这个世界的副本还开着,裂隙关了,副本没关。我今天早上收到一条公告,说开放了新地图。」
她笑了一下。
「你就不能干点别的。」
「我能干什么。」
「你可以去送外卖。」
「我送了三年了。」
「那就接着送。」
「不送了。」
「为什么。」
「因为我这三年,一直在等一件事。」我说,「等一个人跟我说,你可以回去了。」
她看着我。
「谁跟你说。」
「你。」
她愣了一下,然后把啤酒放下,站起来,走到我面前。
「陈戈。」
「嗯。」
「你可以回去了。」
我笑了。
那是我这三年里,笑得最像样的一次。
后来有人问我,全服第一是什么感觉。
我说没什么感觉。
全服第一跟等级没关系,跟装备也没关系,跟那把剑更没关系。
是你在一个地方待了六年,你知道每一条路,每一个怪,每一个人的名字。
是你走了三年,回来的时候,那些东西还在。
是有人在钟楼下面等你,等你去站那个位置。
现在那个位置上站着两个人。
一个是我。
一个是周宁。
我们站在钟楼上,看下面那条街。
街上有新来的人,有老的 NPC,有一个卖花的姑娘,六年了,她一直在同一个地方。
「戈。」周宁说。
「嗯。」
「你说,这个游戏会不会再关一次。」
「会。」
「那怎么办。」
「关了,我再等三年。」
她笑了。
「你要是等不到呢。」
「那我就一直等。」
风从钟楼上吹过去,吹得旗子在响。
下面有人喊。
「会长。」
我低头看。
是老K,他站在人群里,仰着头,手里举着一串瓶盖。
「下来喝酒。」
「来了。」
我转过身,回头看了一眼。
那块灰布已经不在了。
天是蓝的。
第二年春天,我在福兴路开了一家店。
一家网吧。
很小的网吧,十二台机器,六台是二手的,键盘上的字都磨掉了。
墙上挂着一块木牌,两个字,刻得很浅。
长夜。
牌下面挂着一把剑。
塑料的,道具店买的,三十块钱。
有人问我,这剑是谁的。
我说,是一个人的。
「谁。」
「一个打了六年游戏的人。」
「他现在在哪儿。」
「他在这儿。」
那人看了看我,笑了。
「你就吹吧。」
我也笑了。
我没有吹。
我只是把那个 ID 留下来了。
全服第一,只认一个 ID。
那个 ID 叫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