嫁入国公府当天,喜堂还没拜,战报就到了。
世子战死沙场,尸骨无存。
婆婆当场昏厥,全府缟素。
而我,一个被爹娘卖来冲喜的乡下丫头,捧着朝廷送来的三千两抚恤金,躲在被窝里笑得浑身发抖。
从此我就是国公府的少夫人,有钱有地位,还不用伺候男人。
直到某天深夜,府上新来的护卫摘下面具。
我看清那张脸,手里的银票撒了一地。
"夫人,我的抚恤金,你花得开心吗?"
01
爹把我从灶台边拽起来的时候,锅里的红薯还没熟。
后娘在旁边笑。
"快去换衣裳,轿子都到村口了。"
我擦了擦手上的灰。
"谁家的轿子?"
"你婆家的。"
我没婆家。
我今年十七,从没跟谁定过亲。
爹不看我的眼睛。
"镇北国公府的世子得了重病,要冲喜。"
"媒人给了三百两。"
后娘把一件红衣裳扔过来。
皱巴巴的,不知道从哪个死人身上扒下来的。
"你命硬,去冲一冲正好。"
我没动。
爹终于抬了头。
"你弟弟要读书,家里没银子。"
弟弟是后娘生的。
跟我没关系。
但爹的拳头跟我有关系。
他举起来的时候,后娘连拦都没拦。
我穿上了那件红衣裳。
上了轿。
帘子放下的那一瞬间,听见后娘跟爹说。
"这丫头片子总算值了回钱。"
轿子走了两个时辰,从清河县颠到了京城。
进国公府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满府灯笼全是红的。
地上铺了红毯。
下人们在两边站着,表情都很怪。
不是办喜事的表情。
更像是在等什么消息。
喜堂设在正厅。
我站在门口,盖头底下只能看见自己的鞋尖。
一个嬷嬷扶着我进去。
"世子呢?"我压低了声音问。
嬷嬷没吭声。
我又问了一遍。
"世子在哪儿?"
嬷嬷的手攥紧了我的胳膊。
正要往堂前走,外头一阵马蹄声炸开来。
有人冲进了前院。
"报!"
"镇北世子裴衍,于阵前殉国,尸骨无存。"
整个喜堂的声音像被人掐住了脖子。
死寂。
然后是一声闷响。
婆婆从太师椅上栽了下去。
满堂红烛在风里抖了抖,灭了三盏。
嬷嬷松开了我的胳膊。
所有人都在往婆婆那边跑。
没有一个人看我。
我站在喜堂正中间,盖头底下,那块红布挡住了所有人的视线。
没人看得见我的脸。
那就好。
我怕他们看见我在笑。
后来的事很快。
朝廷来了人,宣了旨。
世子裴衍为国捐躯,追封忠勇侯。
赐抚恤银三千两。
因世子新婚当日殉国,其妻苏氏为正室少夫人,入族谱,享国公府供养。
银票送到我手上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
三千两。
白花花的银票,摞在一起有半寸厚。
我把门栓插上,窝进被子里。
数了三遍。
没数错。
三千两。
我爹把我卖了三百两,朝廷赔了我三千两。
这笔买卖,怎么算都是我赚了。
一个从没见过面的男人死了。
我成了国公府的少夫人。
有钱、有身份、有大宅子住。
还不用伺候男人。
我把银票塞进枕头底下,盖上被子。
浑身抖得不行。
不是怕。
是高兴。
02
头七过了,我换下了白衣裳。
这七天我搞清楚了几件事。
国公爷常年在北疆领兵,府里只有婆婆做主。
婆婆病倒了。
太医说是急火攻心,一时半会儿好不了。
也就是说,这个家现在没人管。
管事的叫周嬷嬷,跟了婆婆二十年。
第八天早上,她站在我院子门口。
手里端着一个食盒。
"少夫人,老奴给您送早饭来了。"
食盒打开,两个硬馒头,一碟咸菜。
国公府的少夫人,吃这个。
我把食盒盖上。
"我嫁进来那天,喜宴备了多少桌?"
周嬷嬷一愣。
"四十桌。"
"四十桌的菜,吃剩了多少?"
她不说话。
"周嬷嬷,我不懂规矩,你教教我。"
我把食盒推回去。
"国公府的少夫人,早饭吃馒头咸菜,传出去好听吗?"
她脸色变了。
"少夫人,府上如今……"
"府上如今有丧事,不该铺张,我懂。"
"但馒头咸菜也不是守丧的规矩。"
"是周嬷嬷自己的规矩吧?"
她端着食盒站在那儿,嘴角抽了两下。
我叫来门口的小丫鬟。
"去厨房说,少夫人要一碗粥、两样小菜、一碟点心。"
"做不好,把厨房管事叫来见我。"
小丫鬟看了看周嬷嬷,没敢动。
我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张银票。
十两。
拍在桌上。
"跑腿赏你的。"
小丫鬟走了。
周嬷嬷也走了。
粥送来的时候还是热的。
白粥、酱瓜、藕片、桂花糕。
这才对。
我吃完早饭,叫来了院子里伺候的四个丫鬟。
挨个问了名字和月钱。
月钱三个月没发了。
"从今天起,月钱从我这里领。"
四个丫鬟的眼睛都亮了。
当天下午,周嬷嬷又来了。
这回不送饭。
"少夫人,国公夫人身边要人伺候,您院子里的翠儿手脚麻利,老奴想调过去。"
翠儿是四个丫鬟里最机灵的那个。
刚发了月钱就要调走人。
这是给我立规矩。
"婆婆那边人不够?"
"老夫人身边原本就缺人手。"
"那就去外头买几个。"
我又摸出一张银票。
"五十两,够买五六个了。"
"翠儿就不调了,我使惯了。"
实际上我认识翠儿还不到十天。
但周嬷嬷不知道我是不是真使惯了。
银票在手,说什么都硬气。
周嬷嬷走了。
第二天一早,厨房主动送来了四样菜。
没人再提馒头咸菜的事了。
我坐在廊下晒太阳,翠儿在旁边剥瓜子。
"少夫人,您怎么什么都不怕?"
"有什么好怕的。"
"最坏的日子我都过完了。"
翠儿不知道我说的最坏的日子是什么。
我在家的时候,冬天没棉袄穿。
后娘说棉花贵,我穿两层单衣就行。
我爹听了,觉得有道理。
国公府再差,也差不过那个家。
03
新护卫是第十天来的。
府上的老护卫跟世子上了战场,没回来几个。
管家从外头招了一批新人。
那天我在花园里散步,路过演武场。
一群新来的护卫在练拳。
大多是糙汉子,拳脚稀松平常。
有一个不一样。
他站在最角落,没跟别人一起练。
靠着柱子,擦一把刀。
刀不是什么好刀。
但他擦得很仔细。
个子很高,肩很宽。
脸上戴着半截面具,只露出下巴和嘴。
下巴的线条很硬。
管家喊他。
"裴七。"
他嗯了一声。
声音很低,沉沉的。
管家跟我说,这个裴七是从北疆退下来的老兵,受过伤,脸上有疤,平日戴着面具。
"少夫人,这人功夫不错,我打算安排在您院子外头值夜。"
我看了裴七一眼。
他也在看我。
面具上面的那双眼睛颜色很深,像是有什么东西压在底下。
"行。"
当晚,裴七就在院门外站了一夜。
翠儿早起开门,吓了一跳。
"你站了一宿?"
"嗯。"
"不累?"
他没回答。
我端着一碗粥走出去。
"吃了再站。"
他低头看了看粥。
"少夫人不必。"
"少废话,端着。"
他接了。
我注意到他接碗的时候,右手小指缺了半截。
战场上伤的。
我没多问。
往后几天,裴七就成了我院子的守门人。
不怎么说话。
交代什么做什么。
没交代的事,他也做。
院子台阶上的石板松了,他找了块新的换上。
花盆里的兰草被猫打翻了,他重新种好搁回原处。
厨房送菜晚了半个时辰,他去了一趟厨房。
之后菜再也没晚过。
翠儿跟我咬耳朵。
"少夫人,裴七这人干活比府上那些老油条强十倍。"
"而且他好像认字。"
"昨天我看见他在看账本。"
"什么账本?"
"就是,咱们院子的用度单子,风吹到他脚边的,他捡起来看了好一会儿。"
一个从北疆退下来的老兵。
会认字。
会看账本。
擦刀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不像干粗活的人。
我心里存了一个小小的疑问。
但没往深处想。
这天晚上,我在房里对账。
抚恤金花了不少出去,要记清楚。
窗外有脚步声。
裴七在巡夜。
走到我窗下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我拨开帘子看了一眼。
月光底下,他站在那里,半张脸藏在面具后面。
露出来的那半张,轮廓很深。
他朝我这边看了一眼。
"少夫人,夜深了。"
"嗯。"
"蜡烛剩半截了,我去库房取。"
"不用,我马上睡了。"
他点了点头,走了。
脚步声在夜色里一点一点远了。
我趴在窗台上看着他的背影。
说不上为什么。
这个人让我觉得安心。
从进国公府开始,这是我第一次觉得安心。
04
二房的柳氏来看我的时候,带了一盒燕窝。
还有一脸心疼。
"鸢儿,你一个人在这院子里,我心里不落忍。"
她拉着我的手,眼眶红了红。
"世子走了,你年纪又小,往后有什么事,只管来找二婶。"
柳氏是国公爷弟弟的妻子。
国公爷的弟弟三年前病死了,她一个人带着庶子裴瑞住在二房。
翠儿说,柳氏在府里名声很好。
对下人和气,逢年过节给各院送东西,连婆婆都夸她贤惠。
我收了燕窝。
"谢二婶。"
柳氏走的时候,拍了拍我的手。
"鸢儿,你不懂的事多,别逞强。"
"府上的账目、田庄、铺面,都是老夫人在管。"
"老夫人如今病着,这些事总得有人接手。"
"你要是觉得吃力,二婶帮你分担。"
她说得很诚恳。
目光温温柔柔的,像长辈该有的样子。
我点了头。
"二婶说的是,我确实不懂。"
"等我理一理,再来请教您。"
柳氏笑了笑,走了。
翠儿在旁边小声说。
"少夫人,二夫人真是好人。"
我没接话。
晚上我把燕窝打开看了看。
成色不错,是好东西。
裴七在窗外走了一圈,停下来。
"少夫人,这燕窝别吃。"
我手一顿。
"怎么了?"
"没怎么。"
"吃不吃是少夫人的事。"
"我多嘴了。"
他走了。
我盯着那盒燕窝看了很久。
没吃。
第二天,我让翠儿把燕窝拿去喂了院子里的猫。
猫吃了,没事。
东西是干净的。
但裴七说别吃,我就没吃。
说不上为什么。
信他。
三天后,柳氏又来了。
这回没带东西。
带了一个人。
府里的账房先生,姓吴。
吴账房抱着一摞册子,堆在我桌上。
"少夫人,这是今年前三个季度的账目。"
"老夫人病前吩咐过,府上用度由少夫人过目。"
我翻开第一本。
密密麻麻的数字,看得我头疼。
柳氏在旁边笑。
"鸢儿,看不懂吧?"
"没事,二婶帮你看。"
她伸手就要拿账本。
我合上了。
"不急,我慢慢看。"
柳氏的手停在半空中。
笑容顿了一瞬。
很快又恢复了。
"也好,你慢慢看。"
"看不明白随时找二婶。"
她走了。
当晚我把十二本账册全摊在桌上。
看不懂。
真看不懂。
我从小没念过几天书,认字都是跟村里的老先生学的。
但有一个东西我看得懂。
数。
我爹是猎户,每次卖皮子我都跟着算钱。
账册上的数,我一笔一笔加。
加到第三本的时候,不对了。
田庄的粮食收成和卖粮的银子,差了四百两。
我又算了一遍。
还是差四百两。
翠儿已经睡了。
我把账册抱到窗边,借着月光看。
裴七靠在院门口的柱子上。
"又不睡?"
"裴七,你识字吧?"
他沉默了一会儿。
"识几个。"
"过来。"
他走到窗前。
我把账册递出去。
"这一页,田庄的收粮数和卖粮的银子,你帮我算算。"
他接过去,看了不到半盏茶的功夫。
"差四百二十两。"
比我算得还精确。
"不是老兵能算出来的数。"
他把账册递回来。
"少夫人想多了。"
"行军打仗也要算粮草。"
我盯着他。
他面具下面的嘴角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我收回账册。
"四百二十两,是谁贪的?"
裴七转过身,走回了他的柱子旁边。
丢下一句话。
"查管账的人就行。"
管账的人,是吴账房。
吴账房是谁的人?
今天是谁把他带来的?
我攥着账册,后背冒了一层冷汗。
柳氏的笑脸突然变了味道。
05
我没声张。
第二天照常吃饭、喝茶、在院子里晒太阳。
翠儿问我账册看得怎样。
"看了,没大问题。"
这话传出去半天,柳氏那边就来了人。
是柳氏身边的丫鬟,叫红玉。
"二夫人说,少夫人年轻能干,账目的事就劳少夫人操持了。"
"二夫人还说,老夫人院里的用度一直是她在垫,这几个月花了不少。"
"这是单子,您过个目。"
红玉递过来一张纸。
我接过来看了看。
婆婆院里的用度,药材、炭火、衣料、下人月钱。
一个月八百两。
八百两。
我在乡下一年花不到十两。
"二婶垫了多少?"
"三个月,两千四百两。"
红玉笑得很乖巧。
"二夫人说不着急,少夫人手头宽裕的时候还就行。"
两千四百两。
我的抚恤金一共三千两。
花出去的加上这笔,剩不下多少了。
我把单子放下。
"回去告诉二婶,我知道了。"
红玉走后,我把门关上。
把单子上的每一项抄下来,去库房对了一遍。
药材的量对不上。
单子上写的是六百两的药材。
库房里的药,撑死值两百两。
四百两的差。
加上田庄账册上的四百二十两。
柳氏的手,伸得比我想的远。
我坐在库房门口,盯着那些药材发呆。
裴七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旁边。
"少夫人在数药?"
"裴七,你说一个人在你面前哭着说心疼你,转头就从你口袋里掏钱,这叫什么?"
"叫惯犯。"
我笑了一声。
"你倒直接。"
"少夫人打算怎么办?"
"还不知道。"
"我动不了她。"
这是实话。
柳氏在国公府住了十几年,根基比我深得多。
下人大半听她的,婆婆又病着。
我一个刚进门的乡下丫头,手里除了银票什么都没有。
而银票正在变少。
"少夫人。"
裴七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
"有些事不用一个人扛。"
我抬头看他。
月光从他面具的边缘漏进来,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很奇怪的东西。
不是同情。
不是怜悯。
是一种很沉的、很重的、像是藏了很久的注视。
我心跳快了一拍。
"你一个护卫,操心这些做什么?"
"拿月钱的。"
"操心东家的事,不是应该的?"
他说完就走了。
背影消失在月色里。
翠儿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
"少夫人,我打听到一件事。"
"什么?"
"柳氏上个月给京城里的牙行递过话。"
"打听您的身契。"
"什么意思?"
"就是,您是被您爹卖进来的。"
"柳氏想找到当初的卖身文书。"
"如果您是买来的,就不算明媒正娶。"
"她就能把您从族谱上除掉。"
我的血一下子冷了。
难怪。
难怪她不急着跟我翻脸。
难怪她笑着送燕窝、笑着帮我看账、笑着让我查账目。
她在等。
等找到那张文书。
等一刀把我从国公府连根拔掉。
到时候三千两抚恤金、国公府的家产、少夫人的位置。
全是她的。
我攥紧了手里的账本。
这一夜我没睡着。
天快亮的时候,院门外响起裴七换岗的脚步声。
我推开窗。
"裴七。"
"在。"
"你昨天说有些事不用一个人扛。"
"是真的吗?"
他站在晨雾里,面具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水汽。
沉默了几息。
"是真的。"
我看着他。
"那帮我。"
06
裴七做的第一件事,是去了一趟牙行。
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他站在院门口,手里捏着一张纸。
"牙行的底档,您爹当初是跟媒人签的婚书,不是卖身契。"
"婚书上写的是聘礼三百两,不是卖身银。"
"柳氏找的人还没查到这一层,但快了。"
我接过那张纸。
"这东西你怎么拿到的?"
"牙行的掌柜欠过我一个人情。"
一个普通护卫,能让牙行掌柜欠人情。
我又一次觉得这个人不对劲。
但现在不是追究这个的时候。
"婚书在哪儿?"
"原件在您爹手里。"
"官府备档的那份在清河县衙。"
"只要这两样东西在,柳氏翻不了案。"
我松了口气。
但只松了一半。
"我爹那个人,给他钱,他什么都肯卖。"
裴七看了我一眼。
"包括婚书?"
"包括我。"
院子里安静了很久。
裴七开口。
"我去一趟清河县。"
"去做什么?"
"把县衙备档的婚书抄一份回来。"
"有官府的档在,就算您爹把原件卖了也没用。"
"来回要几天?"
"快马三天。"
"三天之内,少夫人不要跟柳氏起冲突。"
"拖着就行。"
我点了头。
裴七转身要走。
"等一下。"
我从袖子里摸出几张银票。
"路上的花销。"
他没接。
"不用。"
"少夫人的银子留着,后面用得上。"
他翻身上了墙,消失了。
身手利落得不像受过伤的老兵。
我站在院子里,心里那个疑问越来越大。
但我压住了。
他帮我,就够了。
其他的事,以后再说。
裴七走后的第一天,没出事。
第二天,出事了。
一大早,柳氏带着一群人冲进了婆婆的院子。
我赶到的时候,婆婆靠在床头,脸色铁青。
柳氏跪在床前哭。
"老夫人,不是我要说这些话,实在是瞒不住了。"
"苏氏她根本不是什么正经人家的姑娘。"
"她是她爹花三百两卖进来的!"
"哪有卖来的少夫人?这不是让国公府丢人吗?"
婆婆的目光扫向我。
浑浊的眼睛里,看不出情绪。
"苏氏,她说的可是真的?"
满屋子的人都在看我。
周嬷嬷站在婆婆身边,嘴角压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
我的手心全是汗。
裴七不在。
没有人帮我。
我咽了一口唾沫。
"回婆婆的话,我爹收了三百两聘礼。"
"是聘礼。"
"不是卖身银。"
柳氏猛地抬头。
"你说是聘礼就是聘礼?婚书呢?拿出来!"
"婚书在清河县衙有备档。"
"那你手里有没有?"
我没有。
原件在爹手上。
我答不上来。
柳氏哭得更大声了。
"老夫人您看,她连婚书都拿不出来!"
"这分明就是买来的!"
"世子为国捐躯,他的抚恤金不能落在一个来历不明的女人手上!"
婆婆闭了闭眼睛。
"苏氏,我给你三天。"
"三天之内,拿出婚书。"
"拿不出来,"
她顿了一下。
"你就从国公府走。"
我的腿在发抖。
但我站住了。
"三天就三天。"
我转身走出了婆婆的院子。
身后是柳氏收了哭声的脸。
我没回头。
但我知道她在笑。
回到院子,我关上门,靠在门板上。
手在抖。
裴七还要一天才能回来。
一天。
我只剩一天的余量。
天黑的时候,我听见院墙外面有动静。
不是裴七。
是红玉。
隔着墙扔进来一封信。
我打开信。
三行字。
"苏姑娘,你爹已经在来京城的路上了。是柳氏派人接来的。你爹手里的婚书,已经卖了。"
信没有落款。
我不知道是谁送的。
手里的纸被我攥成了一团。
深夜。
院门响了。
我冲出去。
裴七翻墙进来,靴子上全是泥。
他手里捏着一卷纸。
"县衙备档的抄本,盖了官印。"
我一把抢过来。
眼眶发烫。
"裴七!"
"来得及。"
他喘着气,面具歪了一点。
月光照进来。
面具底下,我看见了一道从颧骨延伸到耳根的旧疤。
还看见了疤痕旁边的一小块皮肤。
很白。
不是干粗活的人会有的白。
他察觉到了我的目光,迅速把面具正了正。
我张了张嘴,没问出口。
"少夫人,先把明天的事过了。"
"其他的,以后再说。"
跟我想的一模一样的话。
我攥着那卷抄本。
"好。"
"以后再说。"
07
第二天一早,我抱着那卷官印抄本去了婆婆的院子。
柳氏已经在了。
旁边站着一个人。
我爹。
他瘦了一些,眼睛到处乱看,跟进了大观园一样。
后娘没来。
但我爹身后跟着柳氏的丫鬟红玉。
看来是红玉一路把他接来的。
柳氏今天穿了一身素衣,眼圈红红的,一副忍辱负重的样子。
"老夫人,苏氏的爹已经到了。"
"当初的事,让他亲口说清楚吧。"
婆婆靠在床头,气色比昨天好了一点。
她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我爹。
"你就是苏氏的父亲?"
我爹扑通一下跪了。
"回、回老夫人的话,小人苏大山,清河县人。"
"当初嫁女儿的事,到底是聘礼还是卖身?"
柳氏抢在我爹前面开了口。
"老夫人,苏大山亲口跟我说的,是卖身。"
"三百两银子,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
她转向我爹。
"苏大山,你说,是不是?"
我爹的眼珠子转了转。
看了看柳氏。
又看了看我。
他张嘴了。
"是、是卖……"
"爹。"
我打断了他。
他的嘴僵在半空中。
我蹲下去,跟他平视。
"你把婚书卖了多少钱?"
他的脸白了。
"我、什么婚书……"
"柳氏给了你多少?让你跑这一趟,把亲闺女往死路上推。"
"五十两?一百两?"
我爹不说话了。
手在袖子里缩了缩。
我站起来,把那卷官印抄本递给婆婆。
"婆婆,这是清河县衙备档的婚书抄本。"
"上面盖着县衙的官印,写得清清楚楚,聘礼三百两,婚书一式三份。"
"一份在我爹手里,一份在媒人手里,一份在县衙。"
"我爹手里那份,他卖了。"
"但县衙的档还在。"
婆婆接过抄本,看了很久。
柳氏的脸变了。
"这,这怎么可能。"
"二婶急什么?"
我转过身看她。
"婚书上写的是聘礼,不是卖身银。"
"您是不是没见过原件就动了手?"
柳氏往后退了一步。
"我、我只是听苏大山说。"
"苏大山收了你的钱,你让他说什么他就说什么。"
"这一点,二婶心里比谁都清楚。"
我爹突然从地上爬起来。
"鸢儿!你怎么跟你爹说话呢!"
"我是你爹!"
我看着他。
"你把我卖了三百两,婚书又卖了一回。"
"你还想卖几次?"
他的嘴哆嗦了半天,说不出话。
婆婆把抄本放下了。
"柳氏。"
柳氏扑通跪了。
"老夫人!"
"婚书上白纸黑字写着聘礼。"
"你拿着一个卖身的说法闹到我跟前。"
"你当我老糊涂了?"
"我没有!老夫人,我真的是听……"
"够了。"
婆婆的声音不大,但整个屋子安静了。
"苏氏是明媒正娶进来的。"
"族谱上的名字,谁也别想动。"
"柳氏,你回你的院子,这个月不必来请安了。"
柳氏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站起来的时候腿都在发软。
红玉扶着她走了。
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她低着头。
我听见她牙缝里挤出来一句话。
"好本事。"
不是夸我。
是记恨。
我爹还跪在地上。
"鸢儿,爹……"
"回清河去。"
"路费我让人给你,以后别来了。"
他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
被下人领了出去。
我走出婆婆的院子。
腿软了。
扶着墙站了好一会儿。
一双手递过来一杯热茶。
裴七。
不知道他什么时候站在走廊拐角。
"少夫人,喝口茶。"
我接过来喝了一口。
手还在抖。
"你怎么,你不是应该在门口值守?"
"换了班。"
"担心少夫人应付不来。"
"我应付得来。"
"嗯,看出来了。"
他声音里有一点很淡的笑意。
我端着茶,忽然问了一句。
"裴七,你到底是什么人?"
他的手微微一顿。
"少夫人的护卫。"
"不是问你干什么的,是问你是谁。"
他没说话。
转身走了。
但走了两步,停下来。
"少夫人真想知道?"
"想。"
"再等等。"
"等什么?"
他没回答。
消失在拐角。
我盯着他的背影,心里翻江倒海。
茶杯底下压着一个东西。
一枚玉扣。
很小,只有指甲盖大小。
白玉,温润,边角磨得很光滑。
上面刻了一个字。
裴。
08
我拿着那枚玉扣回了屋。
翠儿在旁边绣花。
"翠儿,世子的遗物在哪儿?"
翠儿手一抖,针扎进了指头。
"少、少夫人问这个做什么?"
"随便问问。"
"世子的东西都在正院东面的祠堂里锁着。"
"谁有钥匙?"
"老夫人那里有一把,周嬷嬷那里有一把。"
我去找了周嬷嬷。
"嬷嬷,我想去祠堂给世子上一炷香。"
周嬷嬷看了我一眼。
这些天我跟柳氏的事她都看在眼里。
态度比之前软了不少。
"少夫人这边请。"
祠堂不大。
正中摆着裴衍的牌位。
牌位前面供着几样东西。
一把佩剑。
一件银甲。
一方砚台。
还有一枚玉佩。
我走到供桌前。
看见那枚玉佩的时候,脚钉在了地上。
白玉,温润,边角磨得很光滑。
和我手里的玉扣一模一样的玉质。
一模一样的刻字。
裴。
玉佩比玉扣大,是一对的。
佩在腰上的是玉佩,缝在内衣上的是玉扣。
我见过。
我在村里的时候,猎户们出远门会把贴身的东西分成两半,一半留给家里人,一半带在身上。
丢了一半,还有一半能认人。
玉佩在祠堂里。
玉扣在裴七手里。
世子裴衍,尸骨无存。
尸骨无存。
没有人见过他的尸体。
我的手开始抖。
从手指尖一路抖到肩膀。
我在香炉里插了三炷香,跪下去磕了一个头。
周嬷嬷在旁边说"少夫人有心了。"
我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几乎跪不住。
走出祠堂。
院子里的阳光很亮。
我眯着眼睛站了很久。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裴七是裴衍。
那个战死沙场的世子没有死。
他就在我身边。
每天给我守门、巡夜、端茶、换石板、种兰草。
他看着我数银票。
看着我跟周嬷嬷吵。
看着我查账本。
看着我对付柳氏。
他什么都知道。
他在看我。
从头到尾都在看我。
我不知道是该生气还是该害怕。
我回了院子。
裴七在门口站着。
看见我的脸色,他的身体微微绷紧了。
"少夫人?"
"裴七。"
"在。"
"你的玉扣掉了。"
我把那枚玉扣放在他手心里。
他的手指合拢。
"少夫人去了祠堂。"
不是问句。
"嗯。"
"你那枚玉佩,和祠堂供着的那枚,是一对吧?"
他没否认。
院子里一点声音都没有。
连风都停了。
"裴七,不对。"
"裴衍。"
"你是裴衍。"
他站在那里。
半张脸藏在面具后面。
很久之后,他抬手摘下了面具。
那道疤从颧骨一直延伸到耳根。
但疤痕盖不住的是一张很年轻的脸。
眉骨很高,眼窝很深,嘴唇抿成一条线。
和祠堂里那幅小像上的人一模一样。
我退了一步。
他没追。
"少夫人。"
"你没死。"
"嗯。"
"你装死。"
"有原因。"
"什么原因?"
"现在不能说。"
我的眼眶发烫。
不是感动。
是气的。
"你站在我面前,天天看着我花你的抚恤金。"
"你看了整整一个月。"
"你是不是觉得很有意思?"
他的嘴唇动了动。
"不是。"
"裴衍,你把我当什么?"
"当猴耍?"
"还是当贼看?"
他沉默了。
我转身回了屋,把门摔上。
眼泪掉下来了。
滚烫的,砸在手背上。
门外站了一夜的人。
一步都没走。
09
第二天我没出门。
第三天也没出。
翠儿进来送饭的时候说。
"少夫人,裴七,不是,那个人,还在门口站着。"
"两天没吃东西了。"
"跟他没关系,别管。"
翠儿放下饭,犹豫了一下。
"少夫人,他淋了一夜的雨。"
昨晚下雨了。
我知道。
我听了一夜的雨声。
还有雨声底下,他偶尔挪动脚步的动静。
我没开门。
第三天傍晚,出事了。
柳氏带着人又来了。
这回不是来婆婆院子的。
是直接来了我的院子。
身后跟着二十几个家丁。
还有一个穿官服的人。
"苏氏,这位是京兆府的书办刘大人。"
柳氏的脸上没有笑了。
"我已经向京兆府呈报,国公府世子的抚恤金被来历不明的外人侵占。"
"刘大人来查账的。"
刘书办拱了拱手。
"苏夫人,按例行事,还请配合。"
柳氏输了婚书那一场,换了路子。
不从身份上动手了。
从银子上动手。
"世子战死,抚恤金应归国公府。"
"你一个新妇,凭什么私占?"
她的声音很大,院子外面围了一圈看热闹的下人。
"这银子是朝廷赐给裴衍之妻的。"
"我就是裴衍之妻。"
"你是不是,得让裴衍自己说。"
柳氏冷笑了一声。
"可惜他死了。"
院门口传来一个声音。
很低。
很沉。
"谁说我死了?"
所有人的头都转了过去。
裴七站在院门口。
他摘了面具。
那张脸上有一道长疤,但每一个国公府的老人都认得那张脸。
周嬷嬷手里的茶盏掉在地上,碎了。
"世、世子!"
柳氏的脸没了血色。
"不,你,你死了,战报上……"
"战报是假的。"
裴衍走进院子。
一步一步,很慢。
"我奉皇命暗查北疆军粮贪墨案。"
"假死脱身,潜回京城。"
"在这府里住了一个月,该查的都查了。"
他在柳氏面前站定。
"二婶,田庄账上少了四百二十两。"
"婆婆院里的药材款虚报了四百两。"
"你跟吴账房串通做假账,一年下来贪了三千多两。"
"够判你流放了。"
柳氏的腿一软,坐在了地上。
"你,你一直……"
"我一直在看。"
裴衍转向刘书办。
"刘大人,账目证据我已经让人送去了京兆府。"
"连同北疆军粮案的卷宗一起。"
"你来查账,正好。"
"查查二房的账吧。"
刘书办的脸青了又白,白了又青。
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世、世子,下官不知道。"
"不知道就去查。"
"是!"
柳氏被两个家丁架了起来。
经过我面前的时候,她盯着我。
"苏鸢,你早就知道了?"
"知道了两天。"
"比你晚。"
柳氏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她被拖走了。
院子里的人散了。
只剩下我和裴衍。
他站在院子中间。
淋了两天雨,衣服还没干透。
脸色发白,嘴唇干裂。
但站得很直。
"少夫人。"
"苏鸢。"
"什么?"
"我有名字。"
"叫苏鸢,不叫少夫人。"
他愣了一下。
"苏鸢。"
"嗯。"
"抚恤金的事……"
"你的钱我花了不少,回头算清楚还你。"
"不用还。"
他往前走了一步。
"那本来就是给你的。"
我的眼眶又开始烫了。
"裴衍,你骗了我一个月。"
"嗯。"
"我很生气。"
"嗯。"
"你就知道说嗯?"
他又往前走了一步。
离我很近了。
我能闻到他身上雨水和泥土的气味。
"苏鸢。"
"干嘛。"
"我在战场上中了三箭。"
"醒过来的时候,听说京城给我找了个冲喜的媳妇。"
"我想看看是什么样的人。"
"看了一个月。"
他的声音很轻。
"看见你数银票的样子。"
"看见你怼周嬷嬷。"
"看见你一个人在夜里算账算到天亮。"
"看见你站在你爹面前一步不退。"
他低下头,看着我的眼睛。
"苏鸢,我不想装死了。"
"我想回来。"
"回这个家。"
眼泪掉下来了。
我伸手擦了一把,没擦干净。
"你回来也行。"
"但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抚恤金我花掉的那些,不许要回去。"
他笑了。
疤痕跟着弯了弯。
很难看。
但我觉得,还行。
10
柳氏的案子三天就结了。
京兆府查了二房的账,前后贪了三千七百两。
吴账房全招了。
柳氏被削了诰命,连同庶子裴瑞一起迁出国公府。
走的那天,柳氏穿着一身素衣,头上一根簪子都没有。
经过正门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回头看了一眼。
我站在廊下。
裴衍站在我旁边。
柳氏的嘴动了动,什么都没说。
转身上了马车。
走了。
红玉跟在后面,头都不敢抬。
周嬷嬷站在台阶下面。
"少夫人,老奴之前,"
"之前的事不提了。"
"往后厨房的事你照管,月钱照发。"
"馒头咸菜就算了。"
周嬷嬷愣了一下。
低下头。
"是。"
婆婆的病好了大半。
太医说是心病,心结一解,身体就好了。
裴衍去正院请安的那天,婆婆拉着他的手哭了半个时辰。
"你这个孽障!"
"让你娘以为白发人送黑发人。"
"你!"
裴衍跪在地上,一声不吭。
婆婆哭够了,擦了擦脸。
看了我一眼。
"这丫头不错。"
"你装死的时候,她一个人撑着这个家。"
"比你强。"
裴衍的头低着。
"儿子知道。"
"你知道什么。"
婆婆瞪了他一眼。
"人家姑娘被她爹卖进来,你又骗了人家一个月。"
"你对得起谁?"
裴衍没说话。
我在旁边站着,忍着笑。
婆婆转过头看我。
"鸢儿,他要是欺负你,你来找我。"
"好。"
从正院出来的时候,裴衍走在我旁边。
"你笑什么。"
"没笑。"
"嘴角翘着。"
"天生的。"
他不说话了。
走了几步。
"苏鸢。"
"嗯。"
"军粮案结了,朝廷有封赏。"
"跟我有什么关系?"
"赏银三千两。"
他顿了顿。
"加上抚恤金三千两,一共六千两。"
"都归你管。"
我的脚步停了。
"你说真的?"
"嗯。"
"六千两?"
"嗯。"
"都归我?"
"你是少夫人,府上的银钱本来就该你管。"
我站在花园的石子路上。
日头很好。
风吹过来,把裴衍的衣角吹到我手背上。
"裴衍。"
"嗯。"
"我以前在家的时候,冬天没棉袄穿。"
"后娘说棉花贵,我爹觉得有道理。"
"现在……"
我抬起头看他。
"我想买十件棉袄。"
"一天换一件。"
他看着我。
那道疤在阳光底下很明显。
但他眼睛里的东西比阳光还亮。
"买二十件。"
"一天换两件。"
我笑了。
这回没藏。
晚上我在屋里理新账。
六千两的家底,花起来得有规划。
窗外有脚步声。
走到窗下,停了。
我没抬头。
"不用值夜了,你现在是世子,不是护卫。"
"习惯了。"
"那就站着吧。"
"嗯。"
安静了一会儿。
"苏鸢。"
"干嘛。"
"那天在喜堂,"
"战报来的时候,盖头底下,"
"你是不是笑了。"
我的笔顿住了。
"谁告诉你的。"
"没人告诉我。"
"猜的。"
我放下笔,走到窗前。
他站在窗外,月光照在他脸上。
"我笑了。"
"我当时觉得赚了。"
"嫁进来就当寡妇,有钱有房不用伺候男人。"
"天底下最好的买卖。"
我看着他的眼睛。
"现在亏了。"
"多了一个人要伺候。"
他的嘴角弯了一下。
伸手从窗台上拿走了我的笔。
"账不用你算了。"
"明天我来。"
"你算账没我快。"
"行军打仗算粮草的,不比你差。"
我靠在窗框上。
夜风从他肩膀的方向吹过来。
带着皂角和干净衣裳的味道。
"裴衍。"
"嗯。"
"当初嫁进来的时候,我连你的面都没见过。"
"如今见过了。"
"觉得怎样?"
他问得很轻。
我看了看他脸上那道疤。
看了看他的眼睛。
"还行。"
他笑了。
疤跟着弯了弯。
月亮很亮。
风很轻。
我从窗台上拿回了我的笔。
关上了窗。
然后又打开一条缝。
"明天早饭你跟我一起吃。"
"好。"
"别再端着碗蹲在门口了。"
"好。"
窗外的脚步声没有走远。
在廊下踱了两圈,停了。
靠着柱子坐下了。
还是老位置。
我躺在床上,听着外面的虫鸣。
枕头底下的银票换成了六千两的新账本。
比以前厚了一倍。
我翻了个身。
闭上眼睛。
嘴角翘着。
这回是真天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