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三点
这栋楼的门框上装着一口铃。
白铁皮铃碗,比手掌大一圈,漆掉了一半,底下露着锈。一九八七年装的,资产编号还在,红漆写的,看不清了。
它的线二○○三年就剪断了。剪断的线头塞在墙缝里,谁也没来拆。
每年它还是响。三点整,九下:三下,停一停,三下,停一停,三下。
整栋楼都听得见。整栋楼的人都知道那口铃是坏的。
程雨听过很多次。
第一次是去年十二月。她在412自己床上,四楼,隔着三层楼还是听得见。九下,一下一下从楼下传上来。
她坐起来,听完了。
响完就停了。楼里没有任何动静,没有开门声,没有人下来问。
她等了一会儿,又躺回去。
第二天早上她没去签交班。那页纸就那么空着,交上去了,也没有人问。
后来就成了习惯。铃响,她醒,听九下,躺回去。第二天早上,那一格还是空的。
九月二十四号,下午五点四十。
值班室一张桌子,一把椅子,桌下一个抽屉,角落里一张折叠床,床上是她的被子。
桌角压着一张纸,是今天早上的。昨夜是她值的班,七点她签了交班。"未结事项"那一格空着。
没有事就不写。写了反而要解释。
她把那一页收进抽屉,抽出一本新的,翻到今天。日期、班次,二十二时三十分至次日七时。她在"到岗"栏写了自己的名字。
班是十点半开始。她五点四十就把名签了。
一年了,没人说过什么。
门后贴着一张塑封的A4,四角用透明胶粘住,胶黄了。抬头一行小字:学生公寓夜间值班管理办法。
一、夜间值班时间为二十二时三十分至次日七时。值班人须在《夜间值班记录》上写到岗签名,离岗时写交班签名。
二、值班人不得擅离岗位。因故不能到岗的,须提前一日向学生公寓管理科书面申请换班;未办手续的,按缺岗计。任期内累计缺岗五次以上的,取消住宿资格,移交学生工作处按学生管理规定处理。
三、凌晨三时,值班室电铃鸣响时,值班人须即时应铃,并在当页"应铃"栏签名、在值班终端确认。
四、夜间发生的设备故障、学生求助、突发事件,值班人应即时处置并在记录上如实登记。当夜未结事项,须在交班栏写明;未写明者,该页不得归档。
五、值班记录每日七时由学生公寓管理科收取,当日归档。节假日顺延至假期结束后第一个工作日。
六、记录不得涂改。需要更正的,在错处划一条横线,保留原字迹,由更正人签名。
七、本楼在册住宿学生,以学籍系统数据为准。
第六条她多看了一眼。"划一条横线"——她从来没用过。她也不觉得用得上。
第四条她也读了。谁会不写。
剩下的三、五、七,她一眼带过。
桌子的左角有一台旧终端,CRT 屏,边上贴着一张纸,"请勿关机",字是她写的。旁边一个读卡器,塑料壳黄了。
她一年在那上面按过很多次。有一个键她没按过。
门框上面那口铃的旁边,焊着一个铁盒子,巴掌大,侧面有两道螺丝。盒子的缝里伸出一截纸,纸边发黄,上面有几个小孔。
她看过那些孔很多次。她以为那是纸本身的花纹。
吴阿姨说过,那个盒子别动。
桌上还有一本,A5,蓝皮,八个页,封面写着"夜间值班工作手册"。她随手翻到第二页。
值班人职责,自到岗签名时起,至交班签名时止。
她合上了。
六点,吴阿姨来点这个月的单子。她从围裙兜里掏出老花镜,摸出一本卷了边的册子,一行一行点过去。嘴唇在动,不出声。
点完她合上册子,抬头。
"三百八十六。"
"嗯。"
"我数了两遍。"
程雨把单子递过去。吴阿姨没接。
"明天放假,七点没人来收。"她说,"收假了一起交。你别忘了。"
六点零五分,吴阿姨走了。
程雨上楼,门都关着。走到四层,她把手放在411的门上,停了一下。
她一个礼拜数一次被子,礼拜天晚上。今天是周四,她还是数了。
名单会错,被子不会。
七点,她妈打来电话。
"螃蟹买了,三只。月饼也买了,你爱吃的那种。"
"我十一点多到。"
"那我等你,一起吃。"
"不用等,你们先吃。"
"等你。"她妈说,"一年就这一次。"
七点二十,她给412发了条消息。
那个女生叫林小满,大三,她见过几次,个子小,说话快,句子短。
"中秋节要不要值个班。三十。"
那边回得很快:"要。"
"钱我现在就转你。"
"要干什么?"
"到点进去坐着,签个字就行,别的事都不用管。"
"好。"
转账三十。她把手机扣在桌上。
七点半,林小满下来了。穿拖鞋,脚后跟露在外面,手机壳上贴了三张贴纸。
程雨把钥匙串放在桌上,一把一把指过去。
"这把是值班室。这把是楼梯间,晚上十一点锁,锁了以后拿这把开。这把是后院门。这把是水房,你要是想洗东西就去二楼。"
四把。
"电话在这。有人敲门你就问名字,不是这栋楼的人不开。有东西坏了写在这上面,明天早上有人来收。"
"好。"
林小满抬头看了看门框上面。
"那是什么?"
一口铃,白铁皮,锈。旁边焊着个铁盒子,巴掌大,盒子里有一卷纸。
"老的。"程雨说,"坏的。别管它。"
"它不响吗?"
"不响。"程雨说,"你签个字就行。"
八点十分,程雨出校门。行李箱的轮子在人行道的砖上响。她走到路口回头看了一眼。
3号楼六层,只有一楼值班室那扇窗还亮着。
窗里有人在动。不是她。
二 应铃
九月二十五号早上八点,程雨在家里收到一条消息。
"我按了一下,学校说我毕业了。"
她坐在床上看了很久。
昨天十一点半到家。螃蟹还在锅里温着,她妈坐在桌边等她,等到她进门才动筷子。三只,她吃了两只。
"妈,我回学校一趟。"
那边停了两秒。
"出什么事了。"
"没什么。同学的事。"
"吃口东西再走。"
"来不及。"
"螃蟹。"
"你吃。"她说,"过几天我回来,你再买。"
她妈没说话。
"你听我说,你听我说——"她妈说了半句,她把门关上了。
八点四十,她出门。九点十分那班车,她在站台上站了一会儿,然后上车。
下午一点,她回到学校。
林小满在楼下等她,手里捏着那串钥匙,指节发白。
"我就照你说的坐着。"林小满说。
"你按了什么。"
"一个键。"
"什么键。"
"我不知道叫什么。"林小满说,"屏幕上跳出来一行字。"
程雨把箱子往墙边一推。
"从头说。"
林小满说话快,句子短,一句一顿。
她八点多进去坐着,看了一会儿手机,十一点多困了,回412自己床上睡了。值班室三点没有人。
三点,铃响了。
"响了九下。"林小满说,"整栋楼都听得见。是我舍友先醒的,她推我,说楼下值班的铃响了,值班室的灯是黑的。"
她披着衣服下楼。走廊坏了两盏灯。值班室的门虚掩着,里面黑的。
她按了开关。桌上的屏幕亮着一行字:
当前有未闭合值班记录,是否确认应铃?
"我没敢按。"她说,"我看了一会儿。"
"然后呢。"
"然后它下面还有一行,说请应铃人确认。"林小满说,"我就刷卡了。嘀了一声。然后我按了。"
"你按的是哪个。"
"就那一个。屏幕上只有一个能按的。"
她在纸上"应铃"那一栏签了名,回412接着睡。她把闹钟定在六点四十——屏幕上还写着请于七时前完成交班确认。
她拿了人家三十块,觉得活要干完。
她下楼,刷卡,在"交班"那一栏签了名。
"就这些。"她说。
程雨站着没动。
"我不是说了别管铃吗。"
林小满没说话。
"我说了别管它。"
"它响了。"林小满说,"响了九下。它一直响。"
程雨把钥匙接过来。四把,一把不少。
"这活儿我不干了。"林小满说。
她说完这句,站了一会儿,忽然问: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
"知道什么。"
"知道那个铃。"林小满说,"你跟我说'别管它'的时候,你知道它是什么。"
程雨没答。
"你收我三十块。"林小满说,"三十块。"
她把手机递过来。蓝底白字,一个表格。她的手在抖。
姓名:林小满。学号。专业。班级。
学籍状态:毕业。
程雨看了很久,笑了一下。
"这是假的。"
"我也说是假的。"林小满说。
她带林小满去了管理科。
管理科在二号楼一层,三张工位,两个空着。坐着的那个姓陈,三十来岁,桌上一只保温杯。
陈明看一眼屏幕,再说。
"系统判的。"
"什么意思。"
"住宿周期已完成。"
"什么叫已完成。"
"到岗、应铃、交班,三个签名齐了,就是完整。"他说,"完整就走完。"
"她不是值班的。"程雨说,"值班的是我。"
"系统看的是签名。"
"上面写的是她的名字。"
"三栏都有字。"陈明说,"它不问是谁。"
"那我把她改回来。"
"我改不了。"陈明说,"我只看得见,看不见的改不了。"
他把一张纸从打印机上抽出来,推过来。
《毕业生登记表》。
学号,专业,班级。学分:已修一百四十八,抵免十二,合计一百六十。成绩单,全部保留。
毕业论文题目:待定。
离校手续:图书馆 ✓ 财务 ✓ 退宿 ✓ 校园卡 ✓
"这是好事。"陈明说。
程雨抬起头。
"什么?"
"提前毕业。"他说,"学院说她的论文可以提前答辩。"
"她大三。"
"那也够。"陈明往椅背上靠了靠。
"到岗是我签的,应铃是她按的,交班也是她签的。"程雨说,"这三个人不是一个人。"
"系统不问这个。"
"那它问什么。"
"它问齐不齐。"他说,"三栏有字,就是齐。齐了就算完成。完成就往下走。往下走就到你看见的这个。"
"她连毕业答辩都没开题。"
"这些我都知道。"陈明把保温杯盖子拧开,喝了一口,又拧上,"我知道有什么用。我这一格是查询,口径不在我这儿。"
程雨把那张纸推回去。
"那谁能改。"
陈明看了她一会儿,往椅背上靠。
"信息中心。"他说,"写权限在他们那儿。改一条已经跑完的流程,要走内部申请单。"
"那我去填单子。"
"单子要附原始依据。"陈明说,"依据不成立,才受理。"
"什么叫不成立。"
"你自己想办法。"他说。
这句话说完,他低头看屏幕,两只手放到键盘上,敲了两下,又停住。
程雨站着。
"陈老师。"
"嗯。"
"她今天中午在食堂刷不出卡。"
"校园卡每天晚上十二点、中午十二点各同步一次。"陈明说,"早上三点变的,中午就同步了。"
"那她今天晚上睡哪儿。"
陈明没答。他把那张《毕业生登记表》拿回去,对齐,夹进一个塑料文件夹里,拉上拉链。
"回去等通知吧。"他说。
"我去找辅导员。"
"找吧。"
程雨出来的时候是下午三点。
林小满在楼下等她。
她们在412坐着,一直坐到天暗下来。四张床,两个女生在,一个不在——那是林小满隔壁床的,回家了,床上铺着床单,被子叠成方块,枕头上放着一只兔子玩偶。
一个女生戴着耳机看视频,另一个趴在桌上写字。她们都知道这事,谁也没说话。
林小满坐了一会儿,才开口。
"我给我妈说过了。"
"她说什么。"
"她问我是不是搞错了。"林小满说,"我说不是。她就笑了。"
"她笑。"
"她说这多好。"林小满说,"她说我们村里还没出过提前毕业的。"
程雨没有说话。
林小满把饭卡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桌上。
"这个我用不上了。"她说。
然后她拉开柜子,把行李箱拖出来,开始往里面放东西。
"你干什么。"
"系统说我该走了。"
程雨看着她叠衣服。叠得很齐,一件一件,一层一层。
"你先别收。"
"我收着。"林小满说,"反正也要收。"
六点半,程雨下到一楼。值班室的门开着,灯亮着。
吴阿姨在里面,蹲在柜子前面。桌上摊着一叠单子,是这几天攒下的。
她一张一张往下捋,数到某一张,停下来。
她把那一张抽出来,折了一下,塞进自己围裙的兜里。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桌边,拉开抽屉,把它放了进去。
整个过程她一眼也没看程雨。
"阿姨。"
吴阿姨直起腰。
"收假那天七点,还是我收。"她说,"这几天没人来。"
程雨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抽屉。
抽屉关着,没锁。
晚上七点二十,林小满的手机响了。
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接了,说了几句"嗯",然后把手机递给程雨。
"我妈。"
程雨摆手。
那边声音很大,隔着半米都听得见。
"学校打电话来了!说提前毕业!还说要给她报优秀毕业生!"
林小满把手机拿回耳边。
"妈。"
"你说这多好,你这孩子,运气好。"
"妈。"
"你要好好谢谢学校。"
林小满说了一个"哦"。
很短的一个"哦"。
她挂了电话,把手机扣在桌上,没有再看。
三 处置中
二十五号夜里不是她的班。
她还是没睡。九点躺下,十二点醒,两点又醒。三点前一直睁着眼,听楼下。
三点到了。楼下没有声音。
二十六号上午,她去了辅导员办公室。
她把那张《毕业生登记表》带上了。
"她论文还没开题。"她说,"题目是待定。"
辅导员看了一遍。
"系统里是这个。"
"系统错了。"
"那你去改系统。"
"我改不了。"
辅导员把那张表推回来,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这个事情不在我这个口子上。"他说,"我这边只认状态。状态是毕业,她就是毕业。你要问为什么是毕业,那得问系统。"
"那她人呢。"
"人在啊。"辅导员说,"人在,状态不在,我也没办法。这不归我管,我也管不了。"
那天夜里也不是她的班。三点,楼下还是安安静静。
二十七号上午,她去了值班室。
她翻那本蓝皮手册。第二页。
值班人职责,自到岗签名时起,至交班签名时止。
她读了三遍。
手册写了铃响了要怎么办,没写铃为什么响。她想过很多次,线断了还响,就是没道理,没道理就不用管。
可她坐在这间屋子里,忽然想到一件很简单的事。
她从来没在铃响的时候,在这间屋子里过。
一次都没有。
一年一百二十二个夜班,她有一百一十一个真的睡在那张折叠床上。
十一个没有。
铃就响了十一次。
这个念头一出来,她的手心就凉了。
下午,她去管理科,把墙上那张值班表抄了一遍。
表一学期一张,一行一行。3号楼的夜班是三个人轮:她、一个研究生、一个大四的女生。三个人,三夜一轮,一个人一夜。
一年三百六十五夜,三夜一轮,她轮到一百二十二夜。
暑假楼里留校的人少,排班减到两人轮,她还是一样值。
她回来翻记录。值班记录按夜建页,一年一本。她这一年跨了两本,把自己有名字的那些页挑出来,压在桌上。
一百二十二页。
有交班签名的是一百一十二页。除了九月二十四号那一页是林小满签的,其余一百一十一页都是她自己签的。
还有十页,交班栏是空的。不是白纸,是那一格什么都没写。
那十页,正好是她不在的那十个夜。
她搬了把椅子,踩上去,把铁盒子侧面的两道螺丝拧开。
吴阿姨说一年换一卷。实际两年没换。那卷纸绕了很多圈,她拉出来铺在地上,从门口铺到桌子底下。
纸一天推进一格,一格四毫米。孔落在哪一格,就是哪一夜。
这是值班员才会读的东西。
她跪在地上一格一格数。
十一个孔。
她直起腰,把排班表铺在旁边往回对。对到第三个,全对不上。
她愣了一下,回头翻自己那本小本子。封面用圆珠笔写着"班",里面一行一行:日期、班次、当班人、备用金多少。抄满两本。
"三点算昨天。"她低声说了一句。
改过来,十一个孔,十一个夜。
全部是她的班。
她把纸带往前翻。
前面一段是上一任值班员的。也是个女生,姓周,带了她三天,走的时候留了张纸条:"钥匙四把,别丢"。
她数了一遍。
一个孔也没有。
她不信,又数了一遍,从切口往回数到卷芯。
一个孔也没有。
程雨跪在那里看了很久。
一年三百六十五夜,一格一晚。前任那一年的每一晚,三点钟那间屋子里都有人。
她把纸带卷回去。
她没有哭。她坐在那儿,两只手放在膝盖上,过了一会儿摸到口袋里的钥匙。
四把。她带了一年。
晚上,她上去数被子。
她一间一间数。数到四层,411。
四张被子。
她站在门口看了两秒,进去了。
第四张床上叠着一床被子。被子上面放着一个纸箱,箱子上有灰,灰上有一道手印。
她伸手把被子掀开一角。下面是一块空床板。
她回值班室翻住宿登记。411第四床,名字她没见过,九月办了走读。系统里没退。
三百八十六。吴阿姨报了一年,一天不差。
而她一年里数过的每一次,数的都是被子。
被子不会错。被子会叠在那儿,人走了被子也不会走。
二十七号中午,她去找陈明。
"我要改。"
陈明看了一眼屏幕。
"改什么。"
"那张单子。"
"原始依据不成立。"陈明说。
"什么?"
"要走档案更正,得原始依据不成立。"他说,"你去填表,附原始依据。它不成立,就撤。"
"怎么才算不成立。"
陈明没答。
他把桌上那本蓝皮手册推过来,手在封面上按了一下,又收回去。
"你自己想办法。"他说完,眼睛回到屏幕上。
程雨拿着手册出了管理科。她在楼下的台阶上坐了一会儿,又把第六页翻出来看了一遍。
记录不得涂改。需要更正的,在错处划一条横线,保留原字迹,由更正人签名。
就这么多。
没有别的。
下午她去找林小满。
林小满在收拾东西。柜子已经空了,行李箱立在门边。
"我问你一件事。"程雨说,"你签的时候,知道签的是什么吗。"
"上面写着应铃。"林小满说,"我以为跟签到一样。"
"你没看别的?"
"没有。"她说,"屏幕上就那一个键。"
程雨点点头。
"毕业了是不是就不用上课了。"林小满问。
程雨没答。
林小满看了她一会儿,转过身,继续叠衣服。
程雨下楼,回到值班室,站在那口铃下面。
她抬头看。白铁皮,锈,红漆的编号。
她把钥匙串攥在手心里。四把钥匙挤在一起,一把也不响。
她拉开抽屉,摸到那支笔。
笔帽拔开,又扣上。
四 两条账
九月二十七号,中秋假的最后一天。
明天早上七点收单。假期顺延,从二十四号到二十七号的单子一起收。
那天夜里是她值班,十点半签了到岗。
抽屉没锁。
晚上九点,吴阿姨来核对名单。她核完抬头:"三百八十六。"
程雨问:"411那张床,你数进去了吗。"
吴阿姨的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
"我数了十九年。"她说。
"什么。"
"我说了十九年三百八十六。"
她把布兜提起来,走了。
十点四十,程雨拉开抽屉。
里面有一叠单子。二十四号那张在最上面,纸角有一点折。
下面还压着别的。一沓,纸边发黄,边缘不齐,右上角有蓝印子。她没翻——她当时只想着二十四号那一张。
抽屉最底下还压着一沓空白表,《学生情况说明及处理意见征询表》,上个学期剩下的。
她把二十四号那张抽出来,摊在桌上。
到岗栏:程雨。十七时四十。
应铃栏:林小满。
交班栏:林小满。
三栏都有字。
她拧开笔帽。
她在"到岗"那一栏自己名字上面划了一条横线。很直,从左到右,笔尖压出了印子。
字还在。横线在上面。
她在横线下面签了自己的名字。
然后在旁边写:本人十七时四十分签到,二十时十分离校,整夜未到岗,此栏不实。
写完她停了一会儿。
又加了一句:本人不知系统为何据此办理毕业,请一并核查。
她把第一联的存根抽出来,和第二联原件并排放好。更正须两联一致,这是手册第五页的要求。两联她交过一百多次,更正这是第一次。
然后她抬头看了一眼门框。
她想把铁盒子从门框上卸下来。她拿了把螺丝刀,对着焊口撬,撬不动。刀尖滑了,在漆上划出一道白痕。
她放下螺丝刀。
那十一个孔她没动。
第二天早上七点,陈明来收单。
他拎着一个帆布文件袋。程雨把两联递过去。
他接过去,翻开。
他看了很久。程雨看着他看。
他把手册翻到第六页,看了一眼,又合上。
"你知道这一改,你自己是什么吗。"
"我知道。"
"这三栏有字,就是完整。"陈明说,"你把它划了,它就不完整了。"
"我知道。"
"不完整,那一夜就没有人。"
"我知道。"
陈明把两联对了一下。
"报上去这一步,出了事算我的。"
"那你报。"
他把单子放进文件袋,拉上拉链。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以后两个人。"他说,"一个不在,另一个在,铃就不响了。"
"这算解决了吗。"
"算。铃不响,就算。"
他走了。
九月二十九号受理。十月一号到七号放假,停。
十月八号,流程退回来了,退回给管理科。
陈明打电话给她,说了一句话:"那一页不完整,前面那一格就作废了。"
她没听懂。
"什么前面那一格。"
"应铃那一格。"陈明说,"它挂在到岗那一格下面。到岗不成立,它就落不住。"
"给我看。"
他把屏幕转过来一点。
最上面一行是到岗,十七时四十,程雨。下面缩进两格,应铃,三点零三分,林小满。再缩进两格,交班,六点四十五,林小满。
到岗那一行前面有一个红色的减号。
"这两行挂在它下面。"陈明说,"上面没人,下面写谁都不算数。"
"那她。"
"她那个确认撤了。"陈明说,"学籍那边跟着退。"
"她回来了?"
"今天上午的事。"陈明说,"让她去教务把论文题目报一下。"
十月九号上午十点,程雨在食堂门口看见林小满。
林小满抱着一摞书,从教学楼那边过来,在程雨面前站了一下。
"点名册上有我了。"她说。
"嗯。"
"老师点我的时候,愣了一下。"林小满说,"他念我的名字,念了一半,抬头看我。"
"嗯。"
"我说我在这儿。"她说,"他说,哦,你在这儿。"
她站着,抱着那摞书,没有立刻走。
"我妈昨天问我毕业证什么时候发。"她说。
程雨看着她。
"我说没有毕业证。"
她转身走了。
那天下午她值夜。三点她醒了一下。铃没响——她在屋里。
十月十号到十四号,什么也没有发生。
她值班,上课,去食堂,回宿舍。小本子抄满了第二本的最后几页。
中间有一天在食堂碰见林小满。林小满说,我妈又问我毕业证什么时候发。
她说,你怎么说的。
我说,学校在办。
她什么也没付出。
十月十五号,学期中,管理科来人抽查记录。
这一轮抽查本来排在十一月,提前了。全省在查学生公寓的值班台账。
她中午回值班室,门开着。抽屉被拉开了一条缝。
里面的单子被拿了出来,压在桌上那本《夜间值班记录》下面。边角对齐,一张压着一张。
十张。
吴阿姨不在。她一句话也没说。她只是把东西摆出来了。
那十张上面压着一张小纸条,蓝墨水写的,字很小:
"这十页不补,3号楼的台账就交不上去。"
管理科的章。限期五个工作日。
程雨抽出最上面那张。右上角一个蓝戳,一个字:退。
下面压着一张发黄的纸条,没有日期,只有一行字:该页交班栏未填写,退回补正。
程雨拿着那张纸站了很久。
第四条:当夜未结事项,须在交班栏写明;未写明者,该页不得归档。
这十张卡了一年,因为交班栏连签名都没有。她人不在,没有人来关门。
她知道第二条。她背得出来。
任期内累计缺岗五次以上的,取消住宿资格。
五次。
她这一年有十一次。
她想,也许最多就是扣钱、通报、丢了这个岗。这条贴在门上两年,没人按它办过事。
纸条上写着限期五个工作日。
十月十六号夜里,她开始补。
她把十张按日期排开。最早一张,十一月二十一号。
她爸生日,她坐三个小时车回去吃了顿饭,第二天早上才回来。
她在交班栏写:未结事项,无。
写完她看了两秒。
然后她把那一行划掉——一条横线,从左到右,和第六条规定的一样。在下面重新写:本人未到岗。
签名。写今天的日期。注明"补记"。
不倒填。倒填就是伪造。
第二张,十二月十九号。同学聚会,凌晨两点才回。
第三张,一月十号。第四张,三月四号。第五张,三月二十七号。
她写到第五张,笔停了一下。三月的两张,中间隔了二十三天,她两次都没下去。
第六张,四月十六号。第七张,五月九号。
补到第七张的时候,她停下来,去水房洗了个手。
水很凉。她洗了很久。水从指缝里过,她看着自己的手。
回来接着写。
第八张,六月十九号。端午。她在火车上,她妈包了粽子。
第九张,六月二十六号。期末复习。
第十张,七月三号。暑假班她跟研究生说好了换,她以为他值,他以为她值。那一夜谁也没去。
写完她数了一遍。十张。每一张的右下角都有她的名字,日期是今天。
十年后有人翻这个柜子,会看见十张纸,十行字,同一个笔迹,同一个日期。
十月十九号,十张补完。
第二天早上七点,她把它们交上去。
归档。
十张,加上九月二十七号那一张更正里她自认的那一次,十一次。
十次也是这个数。第十一次是她自己写上去的,写不写都一样。
十月二十号,她收到一张表:《学生情况说明及处理意见征询表》。
处理意见那一栏,打印着一行字:任期内累计缺岗十一次,取消住宿资格。
她家不在本市。回去要转三次车,最后一趟是镇上那种中巴,十点半收班。
她先去问换宿舍。答复是住宿资格取消了,就没有宿舍可换。她又去问特困补助,答复是这学期的名额上个月就报完了。
学校周边合租一个月八百。她助学金一年三千,值班费停了。
不是她不想,是算不过来。
十月二十号到二十六号,她睡在值班室那张折叠床上。
这是她自己找出来的一个说法:值班室不算宿舍。表格上它叫"夜间值守用房",不占住宿指标。
所以她的住宿资格取消了,她还能睡在这儿。
睡到月底。新学期的值班表已经排好了,上面没有她。
那几天,每天凌晨三点,她都在那间屋子里。铃一次也没有响。
十月二十四号,她填那张表。
"本人申请"那一栏,她写:因家庭原因申请退学。
写完她把纸翻过来。
背面印着一行小字:本表同时作为学籍异动申请附件。
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翻回去,在下面签了名。
十月二十八号,她妈来了。
在学院办公室,她妈把老花镜推到额头上,签了"家长知情",又推下来看了一遍。
"是不是你把人家孩子害了。"
"是。"
"那你该。"
"妈。"
"嗯。"
"那天那三只螃蟹,你吃了没有。"
"冻起来了。"
十月二十九号下午,她回412收东西。
她的床位已经空出来了。床板上铺着新床单,被子叠成方块。床头贴了一张纸,写着另一个人的名字。
她的柜子空了,门上贴着封条,还没撕。
她站了两秒,把柜门关上。
十月三十号,程雨拎着箱子出校门。
走到教学楼下面,林小满从里面出来,抱着一摞书。她看见程雨,站了一下,点了个头,走了。
程雨回头看了一眼3号楼。
一楼值班室的灯亮着。门后贴着一张新的值班表,她远远看着,上面并排写着两个名字。
她在原地站了一会儿。
铃没有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