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章 开播
卷帘门拉到一半,门口蹲着个穿校服的男生,书包抱在怀里,肩膀一抽一抽的。沈迟把帘子再卷起一截,探出身。
“找谁?”
男生抬头,鼻尖红了一片:“你是沈半仙的徒弟吗?”
“我是他徒弟。”沈迟说,“你丢东西了?”
“我妈让我给爷爷买药的钱,三百六,我揣口袋里,上完体育课就不见了。我不敢回家。”
“手伸出来。”
男生把手摊在门前青砖台上。沈迟蹲下,看了两秒,中指第一节发麻,麻到手腕。他直起身:“钱没丢。”
“可我翻遍了,就是找不着。”
“你教室后排靠窗,倒数第二排,座位底下有储物柜,柜门夹层里塞着一只旧球鞋,钱在鞋里。你自己放的,忘了。”
男生张了张嘴,站起来就跑。跑出三步又折回来:“大师,要是真找到了,我明天给你带一兜橘子。”
“去你的,赶紧回去。”沈迟挥手,“你爷爷还等着吃药。”
男生拐过巷口,巷头早点铺的阿凤端着一碗面走过来,搁在摊前的矮桌上。
“又给小孩断事?”阿凤掀开锅盖看了一眼,“面坨了,你将就吃。你师父当年也这样,大早上就有人蹲门口哭。”
“那小孩丢了买药钱,找到了,算小事。”
“小事不收费,你喝西北风?”
“喝你的面汤。”沈迟扒了一口面,又看她,“婶子,你手擀面比师父摊上的强。”
阿凤拿擀面杖虚点他一下:“少贫。巷尾你师父那间老宅子,拆迁办的人来量过两回了。他那些东西,你也不去收收?”
“师父的东西,锁着就锁着。”
“行,你有主意。”阿凤把锅盖扣回去,“你师父要是还在,见你这德行,得拿烟杆子敲你。”
手机亮了一下,乔乔发来消息:大哥,说好的开播呢,午高峰流量池马上开闸,你再拖我就上白名单清退了。
沈迟回:等我两分钟。
他放下碗,搬出师父留下的藤箱,抽出一沓红纸,数了一遍。二十张,一张不少。最上面那张的背面,是师父的字:算满二十张,来老宅找我。
两年前,师父把这口藤箱交到他手里,说下山一趟,三天回。三天变成两年。师父走前嘱咐过,断事一出口,就是接别人的因果。说破了祸事,要拿自己的寿数去填。算一单收一单的钱,是规矩,也是挡灾。沈迟把这些话记了两年,只敢看命单,不敢算。
他收好红纸,打开手机,开了直播。
直播间进来十二个人。
弹幕:青云巷那个神婆的徒弟? 弹幕:来都来了,算一卦呗。 弹幕:免费才看。
沈迟把手机架在炉子边的矮凳上,擦了擦手:“免费环节,只算找东西,丢猫丢狗丢钥匙都行。大事收费,一卦三百起。”
弹幕:口气不小。
一条连麦请求弹出来,昵称“猫丢了”。沈迟接进来,对面是个年轻女人,背景是阳台晾衣架。
“我猫早上不见了。”她说。
“猫没丢远。”沈迟看了她举到镜头前的手掌,“你楼下第二栋楼,天台东边,空调外机后面,趴着一只橘猫。你去接它,它脖子上的铃铛卡在排水管里了。”
女人半信半疑挂了连麦。三分钟后她发来一条语音,猫找着了,就在空调外机后面,铃铛卡住了,正嗷嗷叫。直播间有人刷了一排“服了”。
第二个连麦的是个中年男人,说钱包落公司了。沈迟断在饮水机后面那摞纸箱底下。男人蹲下去翻,真翻出来了。直播间从十二人涨到一百多人。
第三个连麦的是个老太太,说家门钥匙丢了,配一把要八十块。沈迟看了她递到镜头前的手,断在菜市场东门卖鱼摊的冰柜顶上。老太太跑了一趟,回来举着钥匙,盖板上沾着鱼鳞,一个劲儿道谢。
弹幕:邪门,真邪门。
沈迟没接话。屏幕上,一个昵称“命理就是骗局”的人反复刷屏,连发五条嘲讽,随后申请连麦。
沈迟接进来。
对面是个二十出头的男生,戴着耳机,身后是出租屋的白墙。他开口先笑:“大师,帮我算算,我今天运势如何?”
“手平举,掌面朝镜头。”
男生照做,还故意晃了晃。沈迟看了三秒,中指第一节又麻起来,这次麻到小臂。
“你今天印堂发青。”沈迟说,“两小时内别骑车,尤其别骑电动车。真要出门,打车,或者走路。”
男生笑出声:“就这?那我偏要骑。我倒要看看怎么个灵法。”
他挂断连麦。直播间炸了锅,一半人刷“主播怂了”,一半人刷“坐等打脸”。
沈迟没解释,低头收拾炉子。乔乔又发来消息:大哥,你惹上黑粉了,这哥们粉丝几万,正开直播挂你。
沈迟回:挂了正好,流量。
弹幕里开始有人刷“沈半仙”三个字。
“你们认识我师父?”沈迟看着屏幕问。
弹幕:青云巷的老半仙,两年前就不在了吧。 弹幕:徒弟比他嘴毒。 沈迟没答,对着镜头说了一句:“明天同一时间,免费找东西,照常。有算大事的,老规矩,先付钱。”
弹幕:主播这手相看得邪门。 弹幕:明天还播吗,我排个队。
关掉直播,摊里安静下来。巷口的风卷着香烛店门口的红纸边儿,一掀一掀。
下午四点多,那个穿校服的男生又跑来了,书包换了个方向,怀里抱着一兜橘子,往案板上一搁。
“大师,钱找着了,就藏在你说的那只旧球鞋里。”男生扒着柜台的边,眼睛发亮,“我妈说让我谢谢你。”
沈迟看了一眼橘子:“行,橘子留下。”
“大师,你帮我算算,我这次月考能不能……”
“月考不算。”沈迟摆手,“那是你自己要下功夫的事。命单上没这一项。”
男生悻悻走了。沈迟把橘子收进筐里,挑了一个,剥开吃了。
他蹲在藤箱前,把二十张命单一张一张排开,又一张一张收回。数到第七张,他停了一下,这张的纸角折过一道印。
天擦黑的时候,片警老龚骑着他那辆旧摩托停在巷口,没熄火,冲摊上喊:“沈迟,你师父有信儿吗?”
“没有。”
“拆迁办的人最近老在你师父老宅子那边转。”老龚说,“你要是有空,去把值钱的东西收一收,别让人摸了去。”
“知道了,龚叔。”
“嗯。”老龚拧了拧油门,“有事打我电话。”
晚上十点,手机响。乔乔转来一个截图,是那个“命理就是骗局”的男生发的动态:电动车被货车别倒,右腿擦伤一大片,车摔了。配文只有三个字,我服了。
直播间滚动截图,转发的人越来越多。
沈迟看了两秒,把手机扣在桌上,掀开藤箱最底层,抽出第七张命单。
这张他不敢算。师父用红笔在纸角圈了一道,旁边写着一个日期,正好是师父失踪的前一天。
他把命单按原样放回去,想了想,又抽出来,折好,放进贴身口袋。
第02章 水军
清早的青云巷,香烛店刚卸下门板,烟味从帘子缝里渗出来,混着早点铺的豆浆气。沈迟把藤箱搬到案板上,还没坐定,乔乔的电话就进来了。
“大哥,你瞅一眼后台,出事了。”
沈迟点开直播间后台,昨晚的数据还挂着:观众峰值四千一,新增关注八百多。再往下看,弹幕区一片黑的,全是同一句话来回刷,骗子的徒弟,滚出青云巷。
“水军。”沈迟说,“账号全是今天新注册的,时间挤在同一分钟。”
“我就说网红这碗饭不好端。”乔乔叹了一声,“平台那边我打过招呼了,你注意措辞,别让人抓住把柄举报。”
“知道。”
挂了电话,门口站了一个人。周立群,青云巷另一头摆摊的,叼着烟,眼皮搭着,是他师兄。
“师弟,这就开播了?”周立群把烟灰弹在门槛外,“师父留下的家底,够你败几天的?”
“师兄,你的摊子你守着,我的直播我开着,两不挨。”
周立群看了他两秒,压低声音:“我劝你别查师父的事。他当年那单大活,水很深。你一个算卦的,别把自己搭进去。”
“师父是我师父。”
“行。”周立群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你好自为之。”
午高峰,沈迟按时开播。直播间挂着三千多人,弹幕乌泱泱一片。
弹幕:骗子滚出直播间。 弹幕:大师,给算算你什么时候封号。 弹幕:昨天那三个都是托吧。
沈迟照常擦了手:“免费环节,找东西,老规矩。”
第一个连麦的是个十来岁的小姑娘,抱着一只狗的照片哭:“叔叔,豆豆三天没回家了。”
沈迟看了她举到镜头前的手掌:“狗没走远。桥洞底下,东边第三个桥墩,它怕水,蹲在台阶上。你去叫它,它还认得你。”
小姑娘跑了。第二个连麦的是个上班族,说家门钥匙丢了。沈迟断在雨棚上,钥匙被鸟衔去垒了窝。半个小时后他发来一张照片,钥匙窝在雨棚角的鸟窝里,缠着几根枯草。
应验了两单,弹幕里的黑话少了些,掺进来一些观望的。小姑娘的语音随后追过来,说是桥洞里那只狗,一身泥,跟她回家喝了半盆水。
弹幕:我信了,主播有点东西。 弹幕:急,求断我家猫,三天没见影了。
沈迟擦了手,补了一句:“免费环节到这儿。有算大事的,私信排队,明码标价,概不赊账。”
弹幕里立刻有人接:怎么个标法? 弹幕:就是,口气这么大。
“升学、姻缘、铺面择址,这类看事收三百起。”沈迟说,“挡灾避祸的另议,不便宜。命的事,值多少,我心里有数,你心里也有数。”
话音没落,私信列表跳出两条。一条问儿子中考报哪所学校方向,一条问早点铺搬迁选什么日子。沈迟一一回了报价,收了定金,各自约了看事的时间。
一个昵称“拆穿迷信第一人”申请连麦,头像是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粉丝数十二万,主页挂着科普博主的标。
“沈半仙的徒弟?”那人开口,“我是做科普的,今天来和你聊聊。你这种装神弄鬼的,带坏年轻人。”
“聊。”沈迟说,“手举起来,我看看。”
那人愣了愣,还是把手举到镜头前。沈迟看了三秒,中指第一节发麻,麻到手腕。
“你右肩有旧伤,阴雨天疼。”
“我练过拳,肩伤,这也不是秘密。”
“你欠着钱。”沈迟继续说,“债主今天下午两点半去过你公司楼下。你在停车场见了他,谈了一刻钟,回来把一个U盘装进包里。”
“没有,我今天没见任何人。”
“你今天中午胃疼,吃了药。”沈迟说,“药盒在办公桌左边抽屉,去年开的封,你到现在没吃完。你右手小指缠着创可贴,中午削水果划的口子。下午两点半,你在停车场见的那个人穿灰夹克,你们站在一辆黑色SUV旁边。”
直播间安静了几秒。
“你收了钱,替人办一件亏心事。”沈迟说,“对方让你先出风头踩人,再放猛料。办成了还有尾款。对不对?”
那人脸上白一阵青一阵:“你、你查我?”
“我不查你。”沈迟说,“我看你手掌。掌上写着你自己的事,你自己心里有数。”
“你这是胡说八道。”
他挂断了连麦。
直播间炸了。
弹幕:这哪是算卦,这是读心。 弹幕:科普博主被算麻了,脸都绿了。 弹幕:他要不是心虚,挂什么麦。
当天下午,“拆穿迷信第一人”的账号发了一条动态:本人账号暂停更新,网上的事,到此为止。评论里有人翻出他接私单帮人洗地的旧事,转发了上千条。乔乔发来消息:哥,这条动态挂上小热搜了,评论区一大半站你。
沈迟没看那些。下播后他照例清点藤箱,翻到第七张命单,红纸正面写着一个外省人的生辰,背面是师父的断语,只有四个字:此卦未了。
傍晚,一个匿名账号给他发来私信:下单一卦,五万。明晚老宅巷口,我派车接你。
沈迟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师父当年接大单,定金也是两万起步。有人肯花五万买一卦,要么心里有鬼,要么命里有劫。师父走前说过,大单后面,往往站着不想露脸的人。
他回:定金两万。地点我定,青云巷口,晚七点。车到巷口就行,我不上车。
对方隔了半小时,回了一个字:行。
转账提示跳出来,两万到账。
阿凤收摊路过,凑过来看了一眼手机屏:“两万?谁这么大方。”
“不知道。”沈迟把手机揣进兜里,“明晚见分晓。”
“我劝你小心点。”阿凤解下围裙,“你师父当年,也是收了大钱,隔天就出了事。”
天彻底黑下来的时候,老龚的摩托停在巷口,没熄火。
“沈迟,今天有人到所里打听你师父。”老龚说,“外省口音,开黑色商务车,问沈半仙两年前是不是在这摆摊。”
“问了什么?”
“就问人在哪。走了。”老龚说,“你师父老宅那边,我让人看着了,有动静我叫你。”
“谢谢龚叔。”
老龚嗯了一声,拧了拧油门,车灯照着巷口的石板路,拐出去了。
沈迟关门,落了锁。巷子里就剩香烛店门口那盏灯,照着一小圈地。他坐在藤箱边,给师父的号码拨了一次,听筒里传来空号提示音。第七张命单压在箱底,他抽出来又看了一遍。算满二十张,来老宅找我。老宅,拆迁办丈量过两回的老宅,锁着师父半辈子东西的老宅。
他把命单折好,放回贴身口袋。乔乔的电话又进来:“哥,我查了那笔款的户头,是个空壳公司,注册地在外省。”
“意料之中。”
“那你真去?”
“去。”沈迟说,“来头,明晚就知道了。”
“行。”乔乔在那头顿了顿,“明晚你机灵点,别硬来。出事打我这通电话,我二十四小时开着机。”
“知道了,挂了。”沈迟说。
第03章 赴约
白天照常开播,免费找物又应了两单,直播间涨到八千多人。水军还在刷,但围观的多,骂的少了。下播后,沈迟把香烛店的货架擦了一遍,新进的两盒线香码到柜台上。五点刚过,他又换了一块干净的桌布,摆上茶壶。隔壁的老杨探头问,晚上有客?沈迟说,有,不知道来头。他给老龚发了一条消息:今晚巷口有车来接,你在对街待着就行,不用露面。老龚回:知道了,烟我自己带。
晚七点,青云巷口。黑色商务车按时停在香烛店门口,车灯照出一小片石板路。车门开了,下来两个人,一个年轻人,一个穿灰夹克的中年人。
年轻人大约二十五六,衬衫袖口挽着,手腕上一块表。他先递烟。沈迟没接,他也不恼,自己点上,吸了一口,才开口:“沈先生?”
“是我。”
“我姓程,程绍辉。”他吐出一口烟,“我父亲让我来请一卦。他说两年前青云巷有位先生断过他家的事,断得很灵。”
沈迟把桌布铺开,擦了两遍手:“坐。你算还是你父亲算?”
“家父不方便来,我代他问。”程绍辉在桌边坐下,把右手平放在桌布上,“听说先生看手相。”
沈迟看了三秒,中指第一节发麻,麻到手腕。他没有立刻说话,先看了一眼巷口。老龚的摩托停在对街,人蹲在车旁看手机,一抬头,两人目光碰了一下,老龚又低下头去。
“你三天没睡踏实。”沈迟说,“眼袋都是新长的。”
程绍辉摸了一下眼角,没接话。他把手翻了个面,露出掌根:“沈先生,你能从这只手里看出我是谁吗?”
“看得出你是程家的人。”沈迟说,“你掌纹深,主贵,可惜小指根下那条线断了,是替人扛过事的人。你替你父亲扛了不少。”
程绍辉把手收回去了。
“你父亲血压高。”沈迟收回目光,缓缓开口,“睡前要吃药,不吃睡不着。”
程绍辉没接话,等着。
“你父亲最近三个月,夜夜做同一个梦。”沈迟说,“梦里有个穿旧灰布褂子的老头,背着手,在院子里站着,不说话。”
程绍辉的脸色变了,烟烧到指根,他抖了抖,才把烟头按灭在桌上:“你怎么知道的。”
“梦是假的,人真的。”沈迟说,“你父亲梦里的老头,是青云巷沈半仙。他断完你家的卦,人就没了,对不对?”
程绍辉盯着他,半晌没说话。灰夹克男人往前一步,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放在桌布上:“沈先生,我们法务部想请您做一次专业咨询。”
沈迟看了一眼名片,上面印着:德海置业,法务总监,郑谦。他没有拿,先问程绍辉:“你家祖宅,东南角,两年前埋过一个铜匣子,对不对?”
程绍辉的烟又点起来了,这次手有点抖:“没有的事。”
“有。”沈迟说,“埋的人是你父亲,还是他让人埋的,我不知道。匣子里有什么,我也不知道。我只知道,那东西埋下去之后,你父亲的觉就一天比一天少。”
“我父亲两年前请那位先生断事,断的就是这件事。”程绍辉声音低下来,“那位先生断完,说了一句话:这匣子埋着,你撑不过那年。我父亲想再问清楚,那位先生就走了,再没露过面。”
“那位先生断完事,收了钱没有?”
“收了。”程绍辉说,“收了三千,卦金分文没多。我父亲后来让管家去还礼,没还成,那位先生就不见了。”
沈迟垂着眼,手指在茶杯沿上划了一下。师父的规矩,大单收大钱,小单收小钱,从不多要。三千的卦金,三千的因果,师父这单卦,怕是倒贴了本钱。
“他去了哪,你们没找?”
“找了。”程绍辉说,“没找着。这两年家父每年清明都让人来青云巷打听,都说那位先生没回来过。后来拆迁办来量地,我们才知道那位先生在青云巷还有一间老宅。”
沈迟捏着茶杯的手停了一下。师父走那天说的话又响起来:算满二十张,来老宅找我。原来程家也盯着那间老宅。
“沈先生。”郑谦把名片又往前推了推,“我们程总的意思,请您明天下午到程家祖宅去一趟,当面请教。费用好说。”
“程家祖宅在哪?”
“城东三十里,杏花村。”郑谦说,“程总这两年身体不好,很多事想当面问一问。也顺便问问,那位沈半仙先生,还有没有消息。”
沈迟把名片收进口袋:“明天下午,我过去。”
“那说定了。”程绍辉站起来,走到车边。他忽然停住,回头看着沈迟:“沈先生,有句话我父亲让我带给您。两年前那位先生断的卦,一样都没应。”
“嗯。”
“可这一年,程家的生意,一年比一年好。”
程绍辉说完上了车。车灯亮了,倒出去,汇进巷口的车流。灰夹克男人的身影在车窗里一闪,也不见了。
沈迟坐在桌边没动。对街的老龚掐了烟过来,蹲在桌边:“谈什么,谈了半个钟头?”
“看手相。”
“看出来了?”
“看出来了。”沈迟说,“程家的祖宅在杏花村,明天下午让我过去。”
“杏花村?”老龚皱眉,“那片地,前个月刚出了征地公告,拆的就是杏花村。”
沈迟的动作顿了一下。他想起师父实录上那行字:断语已出,事主未信。杏花村要拆,程家偏在这个节骨眼上请他去看祖宅,看的是宅,还是别的东西?
“你师父的老宅在青云巷,跟杏花村八竿子打不着。”老龚说,“他们让你去杏花村,未必是看风水。”
“我知道。”
香烛店的灯亮着,照着案板上那张名片,印着德海置业四个字。师父的藤箱在屋里,二十张命单一张不少。师父断过的卦,从来没有不灵的。程家说没应,要么师父当时没说完,要么有人把卦改了。
他进屋,把藤箱拖出来,翻到最底下压着的那张命单。正面是本省人的生辰,背面师父的断语六个字:金克木,宅欺主。他捏着红纸,看了很久。
藤箱最底层还压着一本线装的册子,是师父的断卦实录。沈迟翻到夹着红绳的那一页,上头记着:丙申年,杏花村程氏,求断祖宅。断语是金克木,宅欺主,匣中物,压宅三载,主家当衰。师父在后面添了一行小字:断语已出,事主未信,故留一卦,候其自证。
沈迟合上册子。杏花村,程家祖宅,铜匣子,宅欺主。这些事,师父两年前就写在这了。
夜里十点,阿凤端着一碗面过来,看他还在灯下坐着,把碗搁在桌上:“那车人走了?”
“走了。”
“谈成了?”
“没谈,看了一卦。”
“那你收人家钱了?”
“收了定金,卦没算完。”
“稀奇。”阿凤说,“你师父当年,卦没算完的时候,人也这样。”
“哪样?”
“闷着不说话,坐着能坐一宿。”
风从巷口灌进来,灯晃了两晃。沈迟把名片压进红纸底下,纸角被风掀起,又落回去,来来回回。巷口的灯,一直亮到后半夜。
第04章 封号
上午十点,沈迟照常把藤箱摆上案板。开播前五分钟,一个老主顾在摊位前停下,让他看一只玉镯,是他儿媳妇的陪嫁,问过三回真假。沈迟看了两眼,中指没发麻:“真东西,留着。别总翻出来看,看多了招眼。”老主顾道了谢走了。手机刚架好,乔乔的电话就进来了。
“大哥,你直播间被封了,七天。平台给的违规理由是传播迷信内容,投诉量一夜过千。”
“投诉谁买的?”
“老熟人,还是那家MCN。不过这次客户方露了尾巴。”乔乔说,“我托人查了,下单的账户挂在一家投资公司名下,这家公司是德海置业参股的。”
沈迟捏着手机,没说话。德海置业,昨晚那张名片还压在桌布底下。
“大哥,要不你停一停?等这阵风过了再播。”
“不停。”沈迟说,“号封了,人还在。下午我去趟杏花村。”
“杏花村?你去那儿干吗?”
“看宅。”
挂了电话,门口站着周立群,烟蒂在指间明灭:“师弟,直播间让人封了?”
“封了七天。”
“程家昨天找你了?”
沈迟看他:“师兄消息灵。”
“灵什么,杏花村那边有人递话过来。”周立群压着嗓子,“程总的意思,让你下午别去了。他说两年前的事翻篇了,不想再沾。”
“他不想沾,还请我?”
“请你是他儿子请的,儿子不知道老子的心思。”周立群说,“我劝你,这一卦别接。师父当年就是接了程家的卦,才惹的事。”
沈迟低头擦案板,没应。
周立群站了一会儿,又说:“师父失踪前一夜,见过德海的一个会计,姓蒋。那人第二年秋天出了车祸,车翻进渠里,人没了。局里当时说是意外。”
沈迟的手停住了:“你怎么知道?”
“师父出事前三天,来找过我,让我看着你。”周立群把烟头摁灭,“我那天在巷口,看见蒋会计从师父店里出来,怀里抱着个牛皮纸袋。”
“师父跟你说过什么?”
“他说,这一行,断错一卦,欠人一条命。”
周立群走到门口,又站住了,没回头:“师弟,师父当年让你守着这摊,就是不想让你蹚程家的水。你要是非要去,出了事,别怨我没劝你。”
“师兄,师父是不是还跟你说过别的?”
“没了。”周立群掐了烟,“蒋会计那晚从店里出来,怀里那个牛皮纸袋,后来我再没见过。师父的店你也知道,进进出出就那些东西。纸袋没了,说明有人拿走了。”
“谁拿的?”
“我哪知道。”周立群说,“我就是告诉你,你师父那晚见的最后一个人,是程家的会计。”
周立群走了。沈迟进了屋,把藤箱拖出来,一张一张数命单,数到第十二张,停住。正面是本省人的生辰,旁边一行小字:德海置业财务,蒋其昌。背面师父的断语:行船遇礁,年内当破。破字下面,师父用红笔圈了一道。
师父当年提过蒋会计,只说了一句:这人命里带坎,可要是真能回头,坎就浅了。沈迟那时没在意,现在想来,师父早知道蒋会计的结局。
他看着那行字,捏着红纸的手有点发凉。蒋会计的卦,师父两年前就算到了。车祸,翻进渠里,人没了。破字圈了一道,意思是卦已经应了。
他把命单放回去,坐回案板边。手机响,是老龚。
“沈迟,你师父老宅那边,今天上午有人翻墙进去了,待了不到二十分钟就走了。我调了监控,车牌被遮了,看不清。”
“能拍到人吗?”
“拍到半个侧脸,戴着口罩。”老龚说,“他出来的时候,手里提了个东西,鼓鼓囊囊的,用黑布包着。你师父那间老宅,到底锁着什么?”
“我不知道。”沈迟说,“等我去看了就知道了。”
挂了电话,他站在案板边,看着巷尾的方向。师父的老宅,两年来他只在门口站过,从没进去。师父走前说,别动屋里的东西,等他回来。屋里的东西,今天被人翻过了,少没少,得回去点一遍。
中午,阿凤端着饭过来,人还没坐下,先叹气:“你直播间让人封了?巷子里都传开了。”
“封了七天。”
“谁这么缺德?”
“德海置业。”沈迟接过饭碗,“他们家的地,要拆到青云巷了。”
“拆迁?”阿凤眉头拧起来,“老宅那片也要拆?你师父的东西,还锁在里头。”
“锁着就跑不了。”
“你心里有数就行。”阿凤放下碗,又回头,“下午你去杏花村,路上当心。程家那个人,我听老杨说,当年在你师父摊前跪过。”
“跪过?”
“老杨说的,那年程家那位来请卦,在你师父店门口站了一个钟头,后来跪下了,你师父才接的活。”阿凤说,“能让一个老板跪下来求的卦,肯定不是小事。”
沈迟扒了一口饭,没接话。师父接单,从来不看人跪不跪,只看卦要不要算。程总当年跪过师父,师父还是断了那卦。卦断完,程家一年比一年好,师父却不见了。
阿凤追出来,往他口袋里塞了两个煮鸡蛋:“路上吃。杏花村那地方,村口风大,别着凉。”
出门前,沈迟把布袋里十二张命单又点了一遍,拉链拉好。他给乔乔回了一条:户外直播的横幅不用做,桌布还是那块,镜头别晃,手别抖。乔乔回:收到,明天我扛设备,你只管断事。
下午两点,郑谦的电话进来:“沈先生,车已经到巷口了,程总在杏花村等您。今天天气好,正好看宅。”
“方便。”沈迟说,“郑总,有件事问一下。”
“您说。”
“你们公司有个会计,姓蒋,叫蒋其昌,前年出了车祸。他当年是不是跟过我师父?”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沈先生。”郑谦的声音淡下来,“有些事,您还是别打听。程总请您去看宅,是看在您师父的面子上。看宅就看宅。”
“嗯。”沈迟说,“那走吧。”
他挂了电话,把布袋在腰上系好。蒋其昌三个字从郑谦嘴里问不出东西,反倒证实了一件事:程家认得蒋会计,认得师父,也认得那间老宅。他们翻老宅,找的就是蒋会计那个牛皮纸袋。
他给乔乔发消息:明天直播改户外,号封着,人照播,用你的号开。
乔乔回:用我的号?出事算谁的。
沈迟回:算我的,你出镜,我断事,粉丝记你名下。
乔乔回:成,这买卖划算。
上车前,老龚又发来一条消息,附了一张监控截图。翻墙那人侧身站在墙头上,身形不高,背着手,像在自己院里一样。沈迟看了两秒,把手机锁了屏。背着手,站墙头不扶墙,这习惯他见过,一时想不起在哪见过。
第二天上午,沈迟坐上开往城东的中巴车,杏花村在三十里外,车窗外的麦田黄了一半。
第05章 看宅
中巴车在杏花村村口停住,郑谦已经等在路边的车旁,看见沈迟下来,点了点头:“沈先生,程总在祖宅等您。”
程家祖宅在村东头,青砖墙,黑瓦檐,院门半开。院子里两棵老槐树,树冠把天遮了一半,漏下来的光,在堂屋门槛上碎成几块。程通海坐在八仙桌边,头发白了大半,手指甲有点灰。他看见沈迟进来,扶着桌沿站起来,欠了欠身。
“沈先生。令师的事,我听说了。”程通海声音不高,“今天请你来,是想把两年前那桩事,当面说清楚。”
“程总,先看宅。”
程通海一愣,随即点头:“请。两年前那位先生来的时候,也先看宅,绕着院子走了三圈,停在东南角。我今天让人把院子扫了三遍,等你来,就是想看看,你是不是也停在那地方。”
沈迟在院子里走了两圈,停在东南角。墙角蹲着一丛半枯的月季,土色比别处深一块。他蹲下去,用指甲拨了拨土,中指第一节开始发麻,麻到肘弯。
“这里埋过东西。”沈迟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一个铜匣子,两年前埋的,今年春天被起走了。”
程通海的茶杯在桌沿上顿了一下:“你师父也是这么说的。”
“起走匣子的人,夜里来的,个子不高,穿深色衣服,背着手。”沈迟说,“他站墙头不扶墙。”
程通海的手抖了一下:“你说的这个人……”
“是我师父。”
堂屋里安静下来。槐树的影子在门槛上移了半寸。
“沈半仙还活着?”程通海的声音沉下去,“你确定?”
“他今年春天来起过匣子,活得好好的。”沈迟说,“程总,你埋匣子是为了旺运,对吧?有人指点你,说铜匣镇宅,压得住。可是埋下去那年,你生意确实好了,对不对?”
程通海没接话,端着茶杯,指节发白。
“指点你的人没说全。”沈迟说,“匣子压的不是运,是债。你两年前压下去的那笔账,今年春天被人起走了,账要浮出来了。”
“你师父当年也说过类似的话。”程通海把茶杯放下,“他说我撑不过那年。我撑过来了,这两年,德海置业的盘子越做越大。”
“那是因为你撑过来之前,有人替你挡了一程。”
程通海看着他:“谁?”
“我师父。”沈迟说,“他断完你的卦,人就不见了。他拿自己的寿数,给你挡了两年。程总,你这两年睡得着吗?”
程通海没有回答。他站起身,走到门口,又转回来:“沈先生,你师父到底在哪?”
“我不知道。”沈迟说,“但他一定看着你们。他起走匣子,就是要让这桩事自己浮上来。”
“我找了他两年。”程通海说,“也查了两年,查不到他任何消息,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你告诉我他还活着,可他这两年在哪落脚,吃的什么,住的哪间房,你一样都答不上来。”
“答不上来。”沈迟说,“但我认得他站墙头的样子。”
程通海沉默了很久。郑谦站在门口,手里的笔转了半圈,始终没落下去。
“沈先生。”程通海终于开口,“你要是见到令师,替我问一句话:那匣子里头的东西,他打算什么时候还回来?”
“还回来?”
“匣子里头,是两年前我压进去的,德海置业的账本。”程通海说,“原件。当年我烧了复印件,留了原件,压进匣子里,是想让那桩事永远见不得光。他起走匣子,就是掐着我的命门。”
沈迟看着他,忽然明白了师父为什么断“金克木,宅欺主”。师父两年前就看穿了:程家祖宅压着的是德海置业的烂账,账本原件就埋在东南角。师父断的卦不是没应,是应在了程通海不肯认的那条线上。
“程总。”沈迟说,“我师父掐着的不是你的命门,是你欠的债。债主上门,没有提前通知的。”
他从程家出来,郑谦送他到村口,脸色始终淡淡的:“沈先生,今天的话,传出去对程总不好。您回去,也当没来过。”
“看宅不看人。”沈迟说,“宅看了,人我也看了。传不传,在我。”
郑谦在村口站了一会儿,又说:“程总的意思是,账本若真在令师手里,德海愿意出钱买回来,价钱好商量。令师要是不方便出面,您代劳也一样。”
“账本不是我师父的东西,是你们欠的东西。”沈迟说,“欠的东西,是买不回去的。”
郑谦看着他上了中巴,没再说话。
返程的车上,沈迟给乔乔发了消息:村口停十分钟,开播。乔乔的号亮起来,镜头对着村口的石桥。沈迟把桌布铺在桥头,往地上一坐。
弹幕:户外算命?新奇。 弹幕:主播不是被封了吗,换号卷土重来?
一个农妇赶过来,说羊丢了两天。沈迟看了她手心:“羊没丢。邻村麦场,西边第三个垛,它钻进去了,出不来,叫也没人应。”农妇骑着电动车走了。二十几分钟后,乔乔把手机递过来,农妇发来语音。羊找到了,就卡在麦垛里,叼着半截玉米秆。
弹幕:第一单应验了,神了。
一个后生挤过来,搓着手,说对象家里不同意。沈迟看他手掌:“你对象没不愿意,是她妈不愿意。你上门提的礼,备的是酒,她妈不喝酒,你送错了门。明天拎两斤点心,再提两斤排骨,先去见老太太,事就顺了。”
后生眼睛亮了,连声道谢走了。
弹幕:这都行? 弹幕:第二单笑死我,送错礼了。
第三个是个老汉,说腰疼了大半年。沈迟看了一眼,手指没发麻,眉头却动了一下:“你这腰不是病,是累出来的。你家猪圈塌了半面墙,你修了三天,又赶着收秋,歇也没歇。回去躺两天,还是疼,就去医院查。”老汉愣了:“你怎么知道我修猪圈?”沈迟没答,把桌布一收:“看宅的回来了,收摊。”当晚老汉打来电话,说躺了一下午,腰缓过来了,一个劲儿道谢。
乔乔发来消息:哥,半小时涨了三万粉丝,弹幕全在问明天播不播。
沈迟回:播。号是你名字,人还是那个人。
中巴车重新发动,往城里开。车窗外,麦田从黄里沉进暮色。沈迟把杏花村那一页又看了一遍,师父断的卦,从来不是断人的命,是断人做的事。程通海压账本,蒋会计送牛皮纸袋,郑谦守口如瓶,这一条线上,每个人都替自己留了后手。师父起走匣子,是把这些后手都收进了自己手里。他现在在哪?他收起来的账本,打算什么时候用?
沈迟在“候其自证”下面,用铅笔添了一行小字:匣起,祸近。
暮色里,中巴车的前灯亮了一盏。车窗玻璃上,映着他半张脸。
合上册子,他靠着车窗闭上了眼。册页里压着郑谦白天递来的那张纸,纸上写着一行字:德海的账,比你想的长。
第06章 断卦日
三天后,周六。青云巷口摆了长桌,桌上三炷香,一壶茶,一摞号牌。乔乔的镜头架在二楼窗台上,直播间标题挂着:免费断命二十位,来者不拒。
上午十点开播,号牌发完用了不到四十分钟。弹幕刷得看不清字。
前十位断的都是小事:一个断丢在洗衣店里的围巾,一个断走丢的黄狗,一个断儿子相亲该不该去,一个断铺面门口那棵树要不要锯。断围巾的,围巾就在洗衣店货架第三层。断黄狗的,狗在隔壁小区车棚底下蹲着。断相亲的,沈迟只让他别穿那件西装去。有人当场应验,有人半信半疑,直播间人数爬到六万。
第十一位坐下,是个穿深灰西装的中年人,戴墨镜。他没拿号牌,径直坐在桌边:“我不排队,我问一卦。”
“排队。”沈迟说,“规矩不能破。”
“我出十倍价钱。”
“规矩不能破。”
郑谦摘下墨镜,在长桌边坐下:“那我等。程总让我来问沈先生一句话:您师父那本账,打算什么时候还?”
“什么账,我不清楚。”沈迟说,“程总自己压进地里的东西,自己最清楚。”
“两年前的事,程总已经翻篇了。”郑谦说,“沈先生非要把旧账翻出来,对你师父,对你自己,都没好处。”
“翻篇不翻篇,看的是账,不是程总的心情。”沈迟说,“我师父那本断卦实录上,杏花村那一页还压着红绳。程总想翻篇,先把那页纸烧了再说。”
周围安静下来,弹幕却炸了。
弹幕:什么账?主播藏了什么账? 弹幕:这是来砸场子的吧。
沈迟看着郑谦:“程总要是想知道,让他自己来。躲在后头问,问不出真话。”
“程总身体不好,来不了。”
“他身体好不好,我比你清楚。”沈迟说,“他这周的体检报告,肝胆的指标下来两格,他自己没敢看,让秘书收起来了。”
郑谦的笑凝了一下:“沈先生,这话当着直播说,不太合适。”
“合适。”沈迟说,“免费断命,来者不拒。程总不来,我说给程总的儿子听。”
人群后头,程绍辉挤进来,脸色有点白:“我爸让我来的。他说你断得灵。”
“断得灵?”沈迟看着他,“那你让他把体检报告看了,再回来说这句话。”
程绍辉嘴唇动了动,没说话。他掏出手机,拨了个电话,说了两句,挂了。直播间静了几秒,随后程绍辉低声说:“我爸住院了,昨天下午住的。他没让告诉我妈。”
“住院当天,他又梦见你师父了。”程绍辉说,“这回那老头开口说话了,说的什么,我爸不肯讲。他让我来问你,是不是你知道。”
沈迟看着他:“你爸不肯讲,我也不替他讲。他梦见什么,他自己心里清楚。”
弹幕:卧槽,真住院了?主播神了。 弹幕:这哪是算命的,这是给程总看病的。
郑谦站起身,拉了程绍辉一把:“沈先生,话说到这份上,够了。”
“够不够,程总自己知道。”沈迟说,“账是你们的账,命是他自己的命。我师父当年断的话,一句没改过。”
郑谦走到巷口,又停下:“程总让我带句话:青云巷的地块,他可以让出来,不拆你师父的老宅。条件是,那本账,还回来。”
“账不是我师父的,也不是我的。”沈迟说,“账是程总的。他要想还,自己到老宅门口来还,不用隔着人传话。”
郑谦没再说什么,上了车。
这时人群后头又挤进一个人,周立群,手里攥着一沓纸。他走到桌边,把纸往桌上一拍:“师弟,师兄今天把话撂这儿。程家让我劝你退,给了我二十万。钱我收了,活我没干。”
沈迟看他。
“我今天守了你师父老宅一整天。”周立群说,“下午四点,有人翻墙进去,让我拦下了。程家的意思,你查师父的事,他们就把老宅推了,赶在拆迁公告落地前,先下手。”
“拦下了?”
“拦下了。”周立群把那沓纸推过去,“这是他们转账的记录,我复印了。你师父的老宅,今晚我陪你进去看。有人要动祖师的香火,我周立群第一个不答应。”
人群里有人认出了周立群,议论起来。阿凤挤到桌边,往周立群手里塞了瓶水,又冲沈迟说:“师兄师弟,一条心,好事。”
散场前,一个穿工装的男人挤过来,递上三百块:“大师,我开小货车的。物流公司要跟我签五年长约,压了保证金,我心里没底,你给断断。”
沈迟看了一眼他的手心,中指没发麻:“这单别接。合同里有条款,写着迟到三次扣全部保证金,押着你的车本。签了就是套上绳子。”
男人脸色变了,当场掏出手机给物流公司打了电话,说合同先不签了。他挂了电话,又往桌上搁了两百:“大师,这两百是谢你的,别嫌少。”
弹幕:三百断一单,值回票价。 弹幕:主播今天断的全是实的。
沈迟收了那沓纸,冲乔乔的镜头说了一句:“今晚的直播到这儿。明天的事,明天说。”
关了镜头,人群散了一半。程绍辉站在原地,没动:“沈先生,我爸让我再问一句。”
“问。”
“他当年跪在你师父门口,求你师父接那卦。你师父接是接了,可那卦,到底是救他还是坑他?”
沈迟看着他:“你爸心里有答案。他住院的体检报告,是他自己不敢看的那一页。”
当晚十点,老宅。老龚开了锁,三个人进了院子。老龚没进去,站在门口抽烟:“沈迟,你师父这老宅,我替你看了两年,就等你来开这个锁。屋里头要有什么,你自己点清楚。”
院子里那棵歪脖子枣树还在,树杈上挂着一只旧鸟笼,笼门开着,里头落了一层灰。堂屋空着,墙上挂着祖师爷的画像,供桌上的香灰积了一层。
周立群先上了炷香,拜了拜,才去敲东墙的砖。
“师父说过,师门规矩,香火不断,师门不散。”周立群说,“祖师爷的香断了两年,该有人续上了。”
有一块砖松了。沈迟抽出来,后面是个暗格,里头压着一封信,和三炷断成两截的香。
信是师父的字:徒弟,账本我已取走。程家的事,你莫沾手。这桩事办完,我回青云巷找你。香断三炷,是给你看的暗号,我回来过,你别声张。
信底下压着第二十张命单。正面写着程通海的生辰,背面师父的断语:三载偿债,今秋收官。落款是三天前。
沈迟把信收好,命单贴身放进口袋。
“师父要收官了。”周立群看着那张命单,“他打算什么时候动手?”
“信上没说。”
“他说的收官,是收程家的账,还是收他自己的命?”周立群问。
“等着接他。”沈迟说。他把断成两截的香收进信封,系好,揣进怀里。
第07章 收官
第二天一早,郑谦的电话就来了。
“沈先生,程总出院了。他说,青云巷的地,照拆不误。今天下午,挖掘机进场。”
“拆我的店,还是拆老宅?”
“老宅先动。”郑谦说,“程总的意思是,账本不还,宅子不留。”
“让他拆。”沈迟说,“拆了老宅,程总住院的次数会更多。”
郑谦沉默了几秒,挂了电话。沈迟放下手机,把昨晚那沓转账记录复印件收进抽屉,上了锁。
他给老龚去了一条消息:今天有人要来砸摊,你在巷口等。老龚回:知道了,我调休了。
他照常把长桌摆到巷口。上午十点,乔乔镜头架好,直播间在线人数已经破了十万,弹幕里一半问断事,一半问昨晚那账的事。
沈迟断了一个找单车的,一个问搬家的,都说得对。另一单是忌日的事,他多看了两眼,让那人下播后来店里细说。找单车的车主二十分钟后回来,在桥头栏杆下头把车捞出来了,链条锈了一圈。问搬家的是个中年人,怕换了住处影响孩子上学。沈迟看了他的手心,说搬吧。忌的不是日子,是你隔壁那家。中年人念叨着走了。问忌日的那人下播后来了店里,沈迟给他排了日子,收了钱,又送了他一炷香。
弹幕:主播断事越来越细。
中午十一点半,一辆面包车停在巷口,下来六个人,手里拎着棍子,直奔长桌。为首的那个剃着板寸,指着沈迟:“沈半仙是吧。有人花钱买你一条胳膊,你认不认?”
“买我胳膊的人,出多少钱?”
“两万。”
“少了。”沈迟说,“回去跟出钱的人说,加个零,我胳膊都不值这个价。”
板寸愣了一下,棍子举起来又放下:“你少油嘴滑舌。今天这条胳膊,你不给,我自己取。”
沈迟没动。
隔壁老杨拎着扫帚站在自家门口,没上前,也没走,就看着。乔乔的手有点抖,镜头晃了晃,沈迟冲她摇了摇头,她把镜头又扶正了。
老龚的摩托从巷子里冲出来,横在面包车前面:“都别动。蹲下。”
六个人愣住了,有个扔了棍子想跑,被围观的街坊绊了一跤。老龚的同事从两头过来,把人按在墙上。阿凤端着一盆水站在台阶上,看人被按住了,才把水泼在面包车轮胎上。
板寸被按在地上还在喊:“我就是来吓唬他的,谁指使的我真不知道,微信转账的,对面是谁我不认识。”
弹幕:我靠,直播抓现行。 弹幕:两万买胳膊,太寒碜了。 弹幕:这剧本谁写的,警察都是真的。
老龚摘下头盔,冲沈迟说:“昨天下午有人到所里报案,说今天青云巷有人聚众闹事。我提前打了申请,出警就为等你这一出。”
“报案的人是谁?”
“匿名。”老龚说,“号码是新注册的。我顺着查了,是德海置业停车场那一片基站发出来的。人我先带回去,寻衅滋事,跑不了。所里立案了,人今晚关着,明早送拘留。”
当天下午,砸摊的视频上了热搜。德海置业四个字第一次挂在热榜上,评论区一边倒。德海官网挂出声明,说系个别员工行为,与公司无关。评论区骂得更凶了。乔乔发来消息:哥,德海股价今天跌了三个点,他们公关压热搜,压不住。
乔乔又发来一条:平台刚给我打电话,说你的号可以提前解封,官方还给挂了认证,说你是传统文化类主播。
沈迟回:解封就行,认证挂着吧。
阿凤追出来,往沈迟手里塞了两个鸡蛋:“你没事吧?”
“没事,人都在派出所了。”
“德海那家,早该有人治治他了。”阿凤说,“你师父当年就说过,程家的事,躲不过账的。这话,巷子里老一辈都记着。”
傍晚前,沈迟的手机弹出一条新闻推送:德海置业被税务部门约谈,回应称系例行检查。他看了一眼,把手机扣在桌上。例行检查这四个字,程总自己信不信,就不知道了。
周立群守完老宅回来,进门先灌了口水:“上午又来一辆车,在巷口停了二十分钟,走了。我盯了车牌,还是那辆黑商务。屋后墙根被人刨了个洞,又填回去了,土还是新的。”
“找东西的。”
“找什么,账本?”周立群说,“他们不知道账本早被你师父起走了,还在老宅里刨。”
“让他们刨。”沈迟说,“刨到祖师爷的香灰,他们就该懂了。”
“拆老宅的车呢?”
“没来。”周立群说,“挖掘机在巷尾被拦住了,拆迁手续还没下来,强拆违法。老龚在那边盯着,一时半会儿进不来。”
傍晚,郑谦的电话进来,说车停巷口了。沈迟出去,郑谦没下车,摇下车窗:“沈先生,程总服软了。账本还回来,条件你开。”
“账本不在我手里。”
“那在谁手里?”
“在它该在的地方。”沈迟说,“郑总,你今天砸我摊子的人,都在派出所里。你们程总的病,是他自己怄出来的,别算我头上。”
“账本到底交去哪了?”郑谦问。
“三天后,德海的事就见报了。”沈迟说,“郑总,到时候你再来找我,就不是谈账本的事了。”
郑谦看着他,半晌:“程总住院那天,说了一句话。他说他梦见的那个老头,这回告诉他,账要清了。他让我问你,是不是你师父回来了。”
沈迟没回答。
“他下午还把遗嘱改了。”郑谦又说,“程绍辉不知道,我是听程总的护工说的。程总把德海的股权留了一半给他儿子,另一半,他说等账清了再定。他还说,账不清,他闭不上眼。”
“账清了再定。”沈迟重复了一句,“郑总,程总这是认账了。”
郑谦没接话。他发动车子前,从车窗里递出一个信封:“程总的卡,密码写在背面,说是还你师父当年那卦的卦金。他说,这是他欠的。”
沈迟没接:“卦金当年收过了,三千。程总欠的不是钱,是账。”
郑谦把信封放在车窗边,发动车子走了。信封搁在巷口的石墩上,夜风一吹,边角卷了一下。
夜里,沈迟坐在藤箱边,把二十张命单又数了一遍。数到第二十张,程通海的生辰,背面那行字:三载偿债,今秋收官。他看了一会儿,放回去,躺着闭上眼,怎么都睡不着。
他想起师父教他的第一课,不是看手相,是看人心。师父说,手纹会骗人,人心不会。程通海把账本压进地里,就是想压住心上的事。压了两年,压不住了。
凌晨两点,手机亮了。消息是师父的号发来的,两年里第一次亮起来。他先看了一眼归属地,外省,再看了一眼号码,是师父的旧号。他盯着那行字,指尖在屏幕上停了很久,没有回。师父说别声张,他就一个字都不回。他把手机扣在胸口,躺了一会儿,又坐起来。
他坐起来,屏幕上的字只有一行:账本已交出去,三天后见报。届时回青云巷,别声张。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把手机放回枕边:“好,我等你。”沈迟说。
第08章 清账
第三天上午,新闻出来了。手机推送弹了一屏,沈迟坐在香烛店里,一条一条往下看:德海置业涉嫌财务造假,税务部门立案调查。账目涉及虚开发票、违规套取资金。公安机关已介入,相关责任人被带走问话。
周立群端着碗过来,蹲在门口:“见报了?”
“见了。”
“师父说的三载偿债,今天是最后一天?”
沈迟算了算日子:“今天。”
“那师父呢?”
“他会回来。”沈迟说,“他说过,算满二十张,他回青云巷。”
报摊的老周头把那张报留了三份,说给孙子一份,给老伙计一份,自己存一份。阿凤站在摊前,一个字一个字念给她家老头子听。念到“相关责任人被带走问话”,她回头朝香烛店的方向望了一眼,冲沈迟比了个大拇指。
傍晚,程绍辉的电话进来,声音哑着:“沈先生,我爸想见你。”
病房里,程通海靠在床头,比上次见老了许多,手背上的针眼青了一片。程绍辉退了出去,把门带上。
“沈先生。”程通海开口,“账本是我压的,我认。我今天让你来,是想问一句话。”
“你说。”
“你师父当年断那卦,说铜匣压账,主家当衰,三载偿债。他说的债,是钱,还是命?”
“是事。”沈迟说,“你自己做的事。程总,你压账本,就是想把这桩事压下去。压得越深,事越大。我师父断的不是你的命,是你欠的事。事清了,命就还在。”
程通海沉默了很久:“账清了,你师父会来吗?”
“会。”沈迟说,“他说过,算满二十张,他回青云巷。”
“你师父,恨我吗?”
“他不恨你。”沈迟说,“他要是恨你,两年前就不给你挡那两年了。”
程通海眼眶红了一下,没说话。隔了好一会儿,他说:“那年我跪在你师父门口,不是求他接卦,是求他别断。”程通海说,“他要是肯把断语咽回去,我还能当没事人。他没咽,他说,这卦断出来,是给你自己留条命。那天他收了我三千卦金,分文没多,也没有少。”
“他把断语说出来,就是替你留了条命。”沈迟说,“你当年听不懂,现在听懂了。”
程通海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没再说话。他靠在床头,眼睛望着窗外,天边那一线光,正在一点点暗下去。
沈迟从病房出来,走到门口,程通海又说了一句:“替我谢你师父。”
走廊尽头,程绍辉站着:“交警队今天上午重新调了我家那桩旧事故的卷宗,蒋会计那起。我爸说,是他当年让蒋会计做的假账,账本里都记着。”
“嗯。”
“我爸说,蒋会计的车祸,他问心有愧。”程绍辉声音低下去,“他说他这辈子只跪过一个人,就是求你师父接卦那回。”
沈迟没接话,走出医院。天擦黑了,街灯刚亮。
回到青云巷,香烛店门口蹲着一个人,背着手,看墙根那棵歪脖子枣树。听见脚步声,那人转过身来。灰布褂子,旧布鞋,两年没见,头发白了大半。
“回来了?”沈迟站在门口。
“回来了。”师父说,“账清了。”
隔壁老杨探头看了两眼,缩回去,又探出来:“沈半仙?真是你?”
“是我,老杨。”
“回来就好。”老杨搓着手,“回来就好。你徒弟这两年,把摊子守住了,一根香都没断。”
师徒俩在案板边坐下。师父从怀里掏出那个铜匣子,搁在桌上:“账本交出去之前,我抄了份底。程家的东西,留给程家自己看。咱家的东西,咱自己收着。”
沈迟倒了茶,师父接过去,吹了吹,没喝:“茶凉了。”
“你这两年,在哪过的?”
“城郊,租了间屋子。”师父说,“程家的事,我得亲眼看着,看着他们把账浮出来,才算收尾。程通海这两年睡不好,有一半是我给他挡着,另一半是他自己亏心。”
“挡着,伤你。”
“伤就伤了。”师父说,“断这一行,本就是要还的。我当年断他,就该担他的因果。我担了两年,他扛了两年,今儿个两清了。”
他打开藤箱,把二十张命单一张一张摊开,一张一张看。看到第七张,停了一下:“这张,是外省那个,两年前你不敢算。”
“你教的,断事一出口,接别人的因果。”
“现在敢了?”
“敢了。”沈迟说,“师父,二十张,我数过好多遍,一张不少。”
“第七张那位,姓孙,外省来的。”师父说,“当年指点程通海埋匣子的,就是他。我断了他一卦,卦没应完,他这两年去了别处,又给人摆局。这卦留着,等他回头。”
“他要是再不回头呢?”
“那就留着。”师父说,“卦不催人,人等卦。这是规矩。”
师父笑了笑,把程通海那张命单抽出来,翻到背面,用朱笔在“三载偿债”四个字上画了一个圈:“这页,清了。你候其自证,证出来了,这卦算是你断的。”
“师父,程通海那卦,你断的是三载偿债。我断的,是他的账清了,人就轻了。”
“断得对。”师父说,“断事断的不是结果,是人心。人心顺了,结果自然好。”
“师父,断事要收钱,是不是怕徒弟乱接因果?”
“是。”师父说,“不收钱,人人来问,你个个都答,你的寿数填不满。收了钱,问的人掂量,答的人清醒。这是规矩。”
夜里,乔乔发来消息:哥,号解封了,粉丝破五十万了,直播间要不要今晚开一场?
沈迟回:今晚不开。明天开,我师父在。
乔乔回:师父?就那个沈半仙?哥你别骗我。
沈迟回:不骗你。明早你扛设备过来,让他出个镜。
乔乔回:行,我明早到。老爷子出镜,咱直播间不得炸了。
沈迟没再回,把手机搁在案板上。
夜里,周立群来了,站在门口,没进来,喊了一声:“师父。”
师父抬起头,看了他一会儿:“立群,这些年,难为你了。”
“没难为。”周立群说,“我就是等您回来。您说师门香火不断,我替您续了两年。”
师父点了点头:“续得好。从明天起,你回这边摆摊,青云巷两头,都有香火。”
周立群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走到巷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夜里,沈迟给师父铺了床,想起来一件事。他问:“师父,你当年说,算满二十张,来老宅找我。我算满了,账也清了,你还走吗?”
师父在门槛上磕了磕烟杆:“不走了。香火续上了,我留这儿。”
沈迟没说话,转身进屋,把藤箱挪到柜子顶上,落了锁。
供桌上,香炉里的烟直直地往上升。
师父把命单收进藤箱,箱盖合上,又打开,码齐了再合上。沈迟坐在门槛上,捏了捏左手中指,第一节没有发麻。巷口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老槐树的影子落在地砖上,拉得很长,一直铺到香烛店门槛里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