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开春,邻村来讨水
1987 年的春雷,来得比往年早。
正月初八,我站在河滩地的大坝上,看着柳溪河解冻的冰凌哗啦啦往下游冲。身后,砖窑的烟囱冒着热气,大棚的薄膜在晨光里泛着白亮亮的光,猪场的猪崽哼哼唧唧,隔着半里地都能听见。
"青山!青山 ——"
刘大柱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脸涨得通红:"出、出事了!青河村的人来了!堵在村口,说要讨水!"
青河村,柳溪村上游的邻村,隔着两道山梁。去年大旱,他们村的河断了流,地里的苗枯了大半。当时他们没少往乡里跑,想借柳溪河的水,被刘大柱一口回绝 —— 柳溪村自己的水都不够用,凭什么分给外人?
可今年开春,青河村的支书马满囤,带着二十几号人,堵在了村口。
我赶到的时候,村口已经围了一圈人。马满囤五十多岁,黑瘦,裹着件旧棉袄,站在人群前头,嗓门洪亮:"刘大柱!你们柳溪村去年修了水渠,蓄了水,今年开春河里有的是水!我们青河村的地还旱着,你们不能见死不救!"
刘大柱梗着脖子:"马满囤!去年你们旱的时候,我们柳溪村也旱!水是我们一锹一锹修渠蓄起来的,凭啥白给你们?!"
"谁说要白给?" 马满囤眼珠一转,"我们出人!你们修渠的时候,我们村也出劳力!水,两家分!"
我挤进人群,站在刘大柱身边,扫了马满囤一眼:"马叔,您这话说得不对。去年修渠,是柳溪村自己出的工,青河村一个人都没来。现在水修好了,您来出人了?"
马满囤一愣,打量我:"你就是顾青山?那个把河滩地种出金子的后生?"
"是我。" 我说,"马叔,水可以商量,但话得说清楚。您要借水,行,按规矩来:青河村出人工,帮着维护水渠;水费按亩摊,秋收后算账。您要是能答应,我牵头,把两村的水利账算明白。"
马满囤脸色变了变,回头跟身后几个壮劳力嘀咕了几句,又转回来,皮笑肉不笑:"青山啊,你这话说得太生分。乡里乡亲的,谈钱伤感情。这样,水先让咱村用着,工,回头补,行不?"
"不行。" 我说得干脆,"先小人后君子。水渠是柳溪村的家底,白借,等于把家底送给别人。您要是真心想用水,明天带着账本来,咱把规矩定下来。定不下来,这水,一滴都不出。"
人群哗然。青河村的人吵吵嚷嚷,柳溪村的人寸步不让。马满囤的脸,青一阵白一阵,最后哼了一声,一挥手:"行!顾青山,你等着!咱找乡里评理去!"
他带着人,骂骂咧咧地走了。
刘大柱松了口气,又有点后怕:"青山,这老马不是省油的灯。他要是真捅到乡里,咱能占住理不?"
"占得住。" 我说,"咱修渠的时候,青河村一个人没来,这是全村人都看见的事。他理亏,捅到哪儿都不怕。"
话是这么说,我心里却隐隐不安。马满囤那眼珠一转的样子,不像会善罢甘休的。
当天夜里,我睡到后半夜,忽然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门外,是韩铁牛的儿子韩小军,声音发颤:"青山哥!不好了!咱蓄水池的水位,一晚上降了半尺!"
我腾地坐起来,披上棉袄就往外跑。
蓄水池在村北山脚,去年冬天刚加固过。我打着手电蹲在池边一看 —— 水位确实降了,而且降得蹊跷。夜里没下雨,上游没断流,水去哪了?
韩小军指着池子北面:"青山哥,你看那儿!"
手电光扫过去,池壁下方,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个碗口粗的豁口。水正从豁口里,汩汩地往外漏。
我蹲下去,摸了摸豁口的边缘 —— 土是新的,石头是被人撬开的。
不是塌的。
是有人,趁夜挖的。
〔第一章完〕
第二章 灯下对账
第二天一早,我把豁口堵上,加固了池壁,又在池子四周加了两道铁丝网。
刘大柱蹲在池边,看着铁丝网,直皱眉:"青山,你这是防谁?"
"防贼。" 我说,"咱村的人,不会干这事。"
话没挑明,可村里人都知道我说的是谁。青河村的人前脚来讨水被拒,后脚蓄水池就被人挖了豁口,天底下没有这么巧的事。
果然,当天下午,马满囤又来了。这回他没带人,一个人,骑着一辆破自行车,进了村。
他没去村部,直接找到我家院子,看见我,脸上堆着笑:"青山啊,马叔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昨晚的事,真不是咱村人干的。乡里乡亲的,咱哪能干那种缺德事?"
我看着他,没接话。
马满囤又说了半天软话,最后话锋一转:"青山,马叔知道你是能人。你看这样行不行 —— 咱两村合伙,把青河村那片河滩地也开出来,你出技术,咱出地,种出来的菜,两家分。水的事,就当入股了,行不?"
我心里一动。
青河村的河滩地,我知道,比柳溪村的还大,连片三十多亩,全是撂荒的。要是真能开出来,种大棚菜,一年能多收好几千块。
可马满囤这人,太滑。跟他合伙,账算不清,迟早要扯皮。
"马叔," 我说,"合伙可以,但话得说到前头。第一,河滩地开垦,青河村出地出工,柳溪村出技术出种子,产出按五五分成;第二,水渠维护,两村按亩摊工;第三,账目公开,每个季度两村各出一个人对账。"
马满囤眼珠转了转:"五五?咱出地出工,你们就出点技术种子,凭啥对半分?"
"凭技术。" 我说,"您那河滩地,撂荒了十几年,谁开得出来?我开出来了,是金窝。您要觉得亏,您自己开,我不拦。"
马满囤噎住了。他盯着我看了半天,最后咬牙:"行!五五就五五!明天,咱找乡里做个见证,白纸黑字,签下来!"
他走后,刘大柱凑过来,压低声音:"青山,你真要跟老马合伙?他那人,嘴上说得好听,背后捅刀子啊!"
"我知道。" 我说,"所以账目必须公开,乡里见证。他要敢耍滑,证据都在。"
可我心里还有一层没说 —— 马满囤答应得太快了。以他的性子,不该这么痛快。
晚上,我坐在堂屋里,对着图纸琢磨青河村河滩地的开垦方案。门帘一掀,林巧巧端着一碗姜汤进来,放在桌上:"喝了吧,你昨晚淋了雨,别冻着。"
我接过碗,喝了一口,暖意顺着喉咙往下走:"巧巧,你帮我个忙。"
"啥忙?"
"我打算开垦青河村那片河滩地,但马满囤这人我不放心。你帮我翻翻旧账 —— 去年青河村借粮、借种子的记录,还有前年他们村修渠时乡里调解的文件,都找出来。我要把两村的旧账,一次算清楚。"
林巧巧眼睛一亮:"你是想……"
"对。" 我说,"马满囤想跟我合伙,是冲着我的技术来的。可两村十几年的烂账,他一笔没提。他不提,我提。账算清了,合作才干净。"
林巧巧点头,转身去翻柜子。堂屋里,煤油灯的光一晃一晃,照着她伏在桌边翻账本的侧影。
我看着她,心里忽然踏实。
1987 年,我有了家,有了帮手,有了一个能一起对账、一起扛事的人。
〔第二章完〕
第三章 加工厂,集资
账还没对完,风言风语先来了。
乡里传开了一句话:顾青山要吞并青河村,把人家三十亩河滩地划到柳溪村名下。传得有鼻子有眼,说马满囤已经答应签字画押,柳溪村要出钱买断。
刘大柱气得直骂娘:"这肯定是老马放的屁!他前脚说要合伙,后脚就编这种瞎话,是想让咱俩村先内斗起来!"
我没急着辩解。
流言这东西,越解释越黑。我把心一横,决定干一件更大的事,把所有人的注意力,从流言上拽开 ——
办加工厂。
去年冬天,赵老板跟我说过一嘴:县城里收山货,香菇、木耳、笋干,供不应求。咱柳溪村后山全是宝,可一直以来,都是整车卖原材料,钱让中间商赚走了。要是自己能烘干、能分拣、能包装,一斤笋干能从八毛卖到一块五。
我把建加工厂的方案摊在晒谷场上,全村人都来看。
"厂房,就用砖窑边上的旧库房,改一改就行。" 我说,"烘干房,自己砌土炕,省钱。分拣台,木匠打。满打满算,启动资金,八百块。"
八百块。对现在的柳溪村来说,不算天文数字,但也得勒紧裤腰带。
"钱哪来?" 有人问。
"集资。" 我说,"按户入股,一户二十块,年底按利分红。挣了,大家分;赔了,算我的。"
人群安静了一瞬,随即炸了锅。
"二十块?我家拿不出!"
"赔了算你的?青山,你这话当真?"
"干!跟着青山干,去年他说的哪件事没成?我入股!"
韩铁牛第一个把二十块钱拍在桌上。接着,刘大柱、韩小军、韩二嫂…… 陆陆续续,五十几户入了股。八百块的启动资金,半天凑齐了。
只有周大勇蹲在人群外头,阴阳怪气:"哼,集资?说得好听。回头你们钱打了水漂,哭都来不及。"
我没理他。
加工厂动工那天,砖窑的烟囱正好冒烟。我带着人改造旧库房,砌烘干炕,打分拣台,一天一个样。韩铁牛负责木工,韩二嫂负责后勤,林巧巧管账 —— 每一笔进出,都记在账本上,一笔不落。
第七天,第一炉笋干出炕。
韩二嫂抓起一把,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眼睛亮了:"香!真香!这笋干,比镇上卖的好!"
我接过一根,掰开,看断面 —— 金黄透亮,干度正好。
"装袋。" 我说,"明天,我亲自送一批去县城,找赵老板试试路。"
当天晚上,我蹲在加工厂的烘干房门口,就着煤油灯,盘算销路。林巧巧端着一碗面过来,坐在我身边:"青山,县城那边,赵老板靠谱不?"
"去年咱的菜,都是他收的,没坑过咱。" 我说,"不过这回是深加工,价高,他一个人吃不下这么多。我打算多找几个渠道。"
林巧巧想了想:"那…… 我跟你去县城吧。账目上的事,我跟赵老板当面谈,比你在酒桌上谈,清楚。"
我看着她,心里一热:"行。带上账本,明天一起走。"
那一夜,我睡得特别沉。梦里,柳溪村的加工厂,一袋一袋笋干码成了山,一辆一辆卡车,往外拉货。
〔第三章完〕
第四章 客商的圈套
县城,东风饭店。
赵老板做东,请我吃饭。桌上还坐着一个人 —— 姓钱,县城人,自称 "钱老板",穿一件灰呢子大衣,手指头上套着两个金戒指。
"青山兄弟," 钱老板举起酒杯,"赵老板跟我夸了你半天,说你是柳溪村的能人。我这人实在,就喜欢跟能人打交道。你的笋干,我看了样品,好货!这样,你手头有多少,我全包。一斤,我给你这个数 ——"
他伸出两根手指。
"两块?" 我心里一动。镇上收笋干,一般一块二到一块五。
"两块五!" 钱老板一拍桌子,"青山兄弟,我这是给你的出厂价!你回去跟村里人说,咱签合同,长期合作!"
两块五。比市场价高了整整一块。
我端起酒杯,没急着喝,笑了笑:"钱老板爽快。不过您这价,比镇上高这么多,咱得问问 —— 您图啥?"
"图啥?" 钱老板哈哈大笑,"图你们村的货好!图长期合作!我钱某人做生意,向来是交朋友比挣钱重要!"
话是漂亮,可我心里打了个突。赵老板在桌下轻轻踢了我一脚。
我放下酒杯,说:"钱老板,合同的事,我得回去跟村里人商量。毕竟加工厂是集资的,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
"应该的应该的!" 钱老板笑容满面,"青山兄弟,你尽快。这合同,我等你三天。"
出了饭店,赵老板一把拽住我,压低声音:"青山,这钱老板,你留个心眼。"
"咋了?"
"他上个月,刚在临县收了一批木耳,压价压得人家血本无归。" 赵老板脸色难看,"这人外号叫 ' 钱阎王 ',专干先高价套货、再压价收货的买卖。他给你两块五,是想先把你套牢,等你货发出去,再拿质量、运输说事,扣你的钱。"
我心里一沉:"还有这事?"
"我亲眼见的。" 赵老板叹气,"临县那个村的支书,被他坑得差点上吊。"
我沉默了。加工厂的笋干,是全村五十几户人的血汗钱,绝不能砸在钱阎王手里。
"赵老板," 我看着他,"你手里,有没有门路,能直接把货卖给县城的供销社?"
赵老板想了想:"有倒是有,但供销社压款,要等三个月。"
三个月。村里的集资户,等不起。
我脑子飞速转着,忽然问:"赵老板,咱县里,有没有那种…… 专门收农产品往外卖的公司?"
"有。" 赵老板眼睛一亮,"县土产公司!去年刚改制,正缺货源。他们的收购价,不比钱阎王低,而且现款结算!"
我心里一动,面上不动声色:"行,我回去再想想。"
第二天,钱阎王又派人来催,带话说合同期限只剩两天,过了这村没这店。
我咬咬牙,做了一件事 —— 我把样品分了三份:一份送县土产公司,一份送镇上供销社,一份留在手里。同时,我放出风声,说柳溪村的山货,正在跟三个买家谈价。
消息传回县城,钱阎王急了。第三天下午,他亲自坐车进了村,堵在我家门口:"青山兄弟!合同的事,你考虑得咋样了?"
我给他倒了杯茶:"钱老板,不好意思,货,我不能全卖给您了。"
钱阎王脸色一变:"为啥?!"
"土产公司给三块。" 我伸出三根手指,"现款结算,货到付款。您给两块五,我要是还卖给您,村里人得骂我败家。"
钱阎王的脸,一下子绿了。他盯着我看了半天,忽然笑了,笑得阴恻恻的:"顾青山,你行!不过我告诉你,我钱某人在县城,不是吃素的。你得罪我,往后这县城的路,你走着瞧!"
他摔门走了。
刘大柱在旁边听得心惊肉跳:"青山,你把他得罪死了,他会不会报复咱?"
"会。" 我说,"但他先压价坑人的事,我也留了证据。他要敢闹,咱就跟他把账算到明处。"
当天晚上,赵老板托人捎来口信:县土产公司的人看了样品,很满意,明天进村看货,如果没问题,现场签合同。
我心里那口气,这才松了半分。
〔第四章完〕
第五章 风口与审查
调查组来得比我想象得快。
第三天上午,乡里来了三个人:一个姓郑的乡长助理,一个姓吴的工商干事,还有一个戴眼镜的年轻干部 —— 县农业局的,姓许,叫许文山。
刘大柱领着他们,在村里转了一圈。砖窑、大棚、猪场、加工厂,一处没落下。郑助理背着手,看着崭新的加工厂,眉头拧成一团:"顾青山,你这加工厂,办证了没有?"
"办了。" 我从屋里拿出一摞文件,"个体经营执照,去年年底办的。用地手续,乡里批过。卫生许可证,县里刚下来。"
郑助理接过文件,翻了两页,又递回去,语气缓了些:"执照倒是齐。不过有人反映,你这加工厂,是 ' 投机倒把 ',扰乱市场秩序。这事,你怎么说?"
我心里有数,不慌不忙:"郑助理,我办加工厂,是本村五十几户集资入股,加工自己的山货,卖给县土产公司。账目公开,用工本村人,一分钱没往外流。这要是算投机倒把,那全县的山货,都别卖了。"
郑助理没说话,转头看许文山。
许文山推了推眼镜,忽然开口:"顾青山,你后山那片野香菇,是人工接种的吗?"
我一愣,随即心里一亮:"许同志,您看出来了?是,去年我带着人在后山砍树段,接种了菌种。今年开春,第一批菇已经冒头了。"
许文山眼睛亮了:"人工接种段木菇?你用的什么菌种?"
"本地野生种,我自己分离的。" 我说,"产量不高,但品质好,城里人认这个。"
许文山当场蹲在加工厂的烘干房门口,跟我聊了半个小时的菌种。临走前,他握着我的手,郑重地说:"顾青山,你这个段木香菇的种法,很有价值。县里今年正好要推广林下经济,你要是愿意,我给你当技术对接人,把你的模式,报上去。"
郑助理在一旁看着,脸色变了变。他本来是想来挑刺的,没想到,县农业局的技术员,反倒给顾青山撑了腰。
"郑助理," 许文山转向他,"举报的事,我建议到此为止。顾青山的加工厂,手续齐全,账目清楚,还是咱县里要扶持的林下经济样板。真要查下去,闹大了,对乡里不好看。"
郑助理干笑两声:"那是,那是。许同志说得对,这事…… 就过去了。"
送走调查组,刘大柱长出一口气,拍着我的肩:"青山,好险!要不是那个许同志,咱这厂,怕是保不住了!"
我没接话,心里却翻腾着另一件事。
许文山临走前,压低声音跟我说了一句话:"顾青山,县里今年要修一条乡道,从县城通到你们那片山区。规划上有两个方案,一个经过柳溪村,一个绕开。你们村要是想沾光,得赶紧想办法,让县里把路线定在你们这边。"
修乡道。
不是村里的土路,是县道,是从县城修过来的公路。
〔第五章完〕
第六章 抢乡道
修县道这事,成了我脑子里唯一的念头。
许文山给的信息很关键:县道从县城修到青岭乡,途经三个片区。路线方案 A,走柳溪村方向,要跨两座山坳,工程量大,但沿途七个村子受益;方案 B,走平缓的西坡,绕开柳溪村,只经过两个村子,成本低。
县里倾向方案 B—— 省钱。
柳溪村想争取方案 A,就得让县里觉得:这条路的钱,花得值。
我把方案摊在晒谷场上,全村人围着看。
"方案 A 经过咱村," 我用树枝指着地上的图,"以后咱的货,直接上县道,一小时到县城。方案 B,咱村守着土路,还得绕三十里。"
"那咋办?咱能说了算?" 有人喊。
"说不了算,但可以争取。" 我说,"县里怕花钱,咱就给县里算一笔账 —— 方案 A 经过七个村子,沿途的山货、粮食、生猪,一年能多卖多少钱?路修通了,县里收的税,一年能多多少?这笔账算下来,修路的钱,两年就回本。"
刘大柱听得眼睛发亮:"青山,这账,你会算?"
"会。" 我说,"明天,我去县城,找许文山,把这笔账,当着县里的面,算清楚。"
第二天天没亮,我就骑自行车往县城赶。
许文山在县农业局办公室接待了我。听完我的来意,他沉默了一会儿,说:"顾青山,你这想法是好的,但光算账不够。县里修路,要看的是 ' 综合效益 '。你得让县里觉得,柳溪村这一片,是值得投资的 —— 路修通了,能带动多少产业?能养活多少人?"
"许同志," 我看着他,"您给我三天。三天后,我把柳溪村到青岭乡沿途七个村子的产业清单,山货、粮食、生猪、大棚,一笔一笔列出来,交到您手上。县里要觉得不值,我认。"
许文山看了我半天,忽然笑了:"行。三天后,你把材料送到我这儿,我帮你递上去。"
三天,我跑了七个村子。
韩铁牛陪我跑山路,刘大柱负责联络,林巧巧在家整理账目。七个村子,挨家挨户问产量、问销路、问收入,一笔一笔记下来。第三天傍晚,我揣着一沓厚厚的材料,骑车赶回县城。
许文山接过材料,翻了两页,抬头看我,眼里有光:"顾青山,你这材料,比乡里报的还全。"
"许同志," 我喘着气,"路要是能修过来,我保证,柳溪村往后三年的税收,比修路成本只多不少。"
许文山把材料收好,说:"行,我帮你递上去。县里交通局那边,我有个同学,到时候帮你盯着。"
我心头一松,正要道谢,许文山忽然压低声音:"不过青山,你得有个准备。方案 A 要经过青河村那片山坳,得征他们的地。马满囤那个人,你打交道过,他要是卡着不签字,路,修不成。"
我心里一沉。
又是马满囤。
〔第六章完〕
第七章 滑坡夜
马满囤的条件,比想象中更狠。
他放话:青河村那三十亩撂荒河滩地,要么柳溪村出钱买断,要么县道改线,从别处绕。县里要是硬征,他就带着全村人上县城静坐。
消息传回来,刘大柱气得直拍桌子:"这老狐狸!他这是拿修路当筹码,逼咱买他那片破地!"
我没说话,心里却在盘算。
马满囤那片河滩地,我本来就想要 —— 开垦出来,种大棚菜,一年能多收好几千。可他要价太高,三千块,一分不少。三千块,加工厂大半年的利润。
"青山," 韩铁牛皱眉,"这事,不能硬来。老马那人,吃软不吃硬。"
"我知道。" 我说,"我打算换个法子。"
第二天,我带着韩铁牛,翻山去了青河村。没去村部,直接去了那片撂荒的河滩地。我蹲在地头,抓了把土,碾了碾,又看了看地势,心里有了数。
回到柳溪村,我连夜画了一张图,第二天一早,又去了青河村,这次是去找马满囤。
"马叔," 我把图摊在他面前,"这片河滩地,我不要您的地。我帮您开垦,出技术、出种子,种大棚菜,产出五五分成。路,照常走青河村 —— 征地补偿,县里给多少,归青河村多少,柳溪村一分不沾。"
马满囤盯着图,眼珠转了转:"青山,你这话,当真?"
"白纸黑字,签合同。" 我说,"马叔,路修通了,青河村的菜,也能拉出去卖。您跟咱合伙,是双赢。您要是不干,路绕开青河村,您守着那片破地,十年也翻不了身。"
马满囤沉默了很久,最后咬牙:"行!签就签!不过丑话说前头,大棚的种子、技术,你出;产出,五五分成,账目公开,少一分我都不干!"
"成!"
合同签完,我松了口气。路,总算有眉目了。
可还没等我高兴两天,出事了。
修路的前期勘探队进了山,在青河村北坡勘测线路。第三天傍晚,勘探队的人慌慌张张跑进村,说北坡的采石点,出现滑坡迹象 —— 山体裂了一道缝,随时可能塌方。
我一听,扔下饭碗就往后山跑。
北坡采石点,是县道方案 A 的石料供应地。坡顶裂开一道三指宽的缝,碎石哗啦啦往下掉。勘探队的工程师蹲在坡上,脸色发白:"这坡,不能炸了。再炸,整面坡都得塌。"
"那怎么办?" 勘探队长急了,"石料供不上,工期就耽误了!"
我蹲在裂缝边,看了半天,又看了看坡下那条勘测线路,心里飞快盘算着。
"郑工," 我开口,"这坡,不一定非炸不可。"
"嗯?"
"您看," 我指着坡面,"裂缝在东侧,采石点在西侧。咱把采石点往西挪三十米,避开裂缝区,再在坡脚堆一道拦石坝,碎石滚下来,也砸不到路。"
郑工蹲下来,顺着我指的方向看,眼睛慢慢亮了:"你这个方案…… 行!但拦石坝,得用石头,石头又得从坡上炸……"
"用咱砖窑的砖。" 我说,"砖比石头规整,砌坝更结实。柳溪村有砖窑,砖,我管够。"
郑工愣了半天,忽然笑了:"顾青山,你一个种地的,懂这个?"
"干过两年工程。" 我含糊道。
当天夜里,勘探队按我的方案调整了采石点。砖窑连夜烧砖,韩铁牛带人往北坡运。三天,拦石坝垒起来了。
滑坡,有惊无险地避开了。
可消息传到乡里,风向却变了。有人说:顾青山连勘探队的活都抢着干,是想包工程,捞油水。
刘大柱急得跳脚:"这又是谁放的屁?!"
我没急着辩解,只说了一句:"路修成了,账自然就清了。"
〔第七章完〕
第八章 内鬼
笋干被扣的消息传回村,像一记闷雷。
韩二嫂蹲在加工厂门口,抹着眼泪:"那可是咱一炉一炉烘出来的啊!咋就超标了?!"
我蹲在烘干房,把剩下的笋干一根一根掰开检查,心里越来越沉。这批笋干,用的是同一批鲜笋、同一个烘干流程,怎么偏偏就这批发霉了?
"青山," 林巧巧拿着质检报告,声音发紧,"报告上写,是这批原料有问题 —— 鲜笋里混了霉变的笋。"
霉变的笋。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这批鲜笋,是三天前收的,收的时候我亲自验过货。怎么会有霉变的?
当天夜里,我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后半夜,忽然听见外头有脚步声。我披衣起身,推开窗 —— 月光下,一个人影鬼鬼祟祟,往加工厂的晾晒场摸去。
我抄起手电,跟了出去。
晾晒场边,那人正往烘干的笋干里塞东西。手电光照过去,那人猛地回头 —— 是周大勇。
"青山哥……" 周大勇的脸在灯光下惨白,手里抓着一把发霉的笋,腿都在抖,"我、我……"
"你什么?" 我盯着他,"这批笋,是你掺的?"
周大勇扑通一声跪下,声音带着哭腔:"青山哥!是我鬼迷心窍!我舅说…… 说你办了厂,眼里就没村里人了,让我弄点霉笋混进去,让质检查不出来…… 他说,只要你的货卖砸了,加工厂就黄了,到时候他帮你盘下来,分我一股……"
我站在原地,看着跪在地上的周大勇,心里又冷又怒。
"青山哥!你饶了我!" 周大勇磕头如捣蒜,"我赔!我砸锅卖铁也赔!你别送我去派出所!我娘还病着,我进去了,她就没活路了……"
我沉默了很久,最后开口:"起来。"
周大勇抖着站起来。
"钱,不用你赔。" 我说,"但有两件事,你必须做。"
"您说!"
"第一,这批笋干,你跟我一起,一根一根挑出来,把霉变的拣干净。合格的部分,重新送检。第二," 我看着他,"明天,你自己去乡里,把这事说清楚 —— 是你舅指使的,还是你自己干的,一个字不许瞒。"
周大勇愣住:"青山哥,你这是……"
"我不送你去派出所。" 我说,"但你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加工厂是全村人的厂,你往里掺霉笋,是想砸全村人的饭碗。你得让全村人知道,这个碗,谁都不能砸。"
周大勇红着眼,狠狠点头。
第二天,重新拣选、重新送检。第三天,质检结果出来:合格。
货,解扣了。
当天晚上,刘大柱、韩铁牛、韩二嫂,还有几个集资户,围在我家院子里。刘大柱递给我一支烟:"青山,你这事办得,仁义。换了别人,早把周大勇送进去了。"
我接过烟,没点,捏在手里:"周大勇是混账,但他娘没饭吃,那是真事。把他送进去,他娘谁来管?让他自己把这事扛起来,比蹲大牢,更能长记性。"
正说着,韩小军从门外跑进来,气喘吁吁:"青山哥!乡里来通知了!县道方案 A,批了!路线,走咱柳溪村!"
院子里先是一静,随即炸开了锅。
"批了!路修咱村了!"
"青山!成了!"
"咱村要通县城了!"
我站在人群中间,心里那口气,这才彻底松了。
可还没等我高兴多久,韩小军又补了一句:"不过…… 配套的输电线路,名额被青岭乡的陈家坳抢走了。县里说,电力指标有限,今年只能先给一个乡。"
加工厂要扩大,冷库要建,都离不开电。
电,被抢了。
〔第八章完〕
第九章 牵线电网
电的事,比路更难办。
路是县里统一规划,有文件,有资金。电不一样,电力指标归县供电局管,一年就那么几个,陈家坳抢到了,柳溪村就得等明年。
等明年,加工厂的热气就凉了。
"青山," 刘大柱愁眉苦脸,"要不…… 咱先跟乡里说说,看能不能匀一个指标过来?"
"指标是县里定的,乡里做不了主。" 我说,"我得直接去县供电局。"
第二天,我带上林巧巧,背着一袋子干货,骑自行车去了县城。
县供电局的局长姓郭,五十多岁,一脸严肃。我说明来意,郭局长摆摆手:"指标已经分配完了,明年再来吧。"
我没走,把袋子里的干货一样一样摆在他桌上:"郭局长,这是柳溪村的笋干、香菇、木耳。今年刚办起加工厂,货,供不应求。可没有电,加工厂扩不了,冷库建不成,明年的货,就只能烂在山上。"
郭局长没看干货,皱了皱眉:"你这些,跟电力指标有什么关系?"
"有关系。" 我掏出一份材料,"这是柳溪村往后三年的产业规划 —— 加工厂扩建、冷库、大棚电热育苗。算下来,三年后,柳溪村一年的用电量,能顶得上半个青岭乡。您把指标给我,是给一个能持续用电、稳定交费的村子;指标给了陈家坳,他们一年用不了多少电,指标就浪费了。"
郭局长看了我半天,又低头看了看桌上的干货,忽然抓起一根笋干,掰开闻了闻:"这笋干,是你们自己烘的?"
"是。" 林巧巧在旁边接口,"郭局长,咱柳溪村后山全是宝,就缺一条电。您把电拉过来,明年这笋干,管够。"
郭局长被逗笑了。他沉默了一会儿,说:"这样,你们的材料,我留下。下周,县里有个电力规划会,我帮你提一提。成不成,看你们村的运气。"
我心里一喜:"谢谢郭局长!"
从供电局出来,林巧巧抱着那袋子干货,心疼得直皱眉:"青山,那是咱家过年的干货,你就这么送出去了?"
"没送。" 我笑,"郭局长收了,就是欠了咱人情。他要是把电批下来,这一袋子,值了。"
一周后,许文山托人捎来口信:电力规划会上,郭局长把柳溪村列为重点扶持对象,指标,批了!
消息传回村,全村又沸腾了。可我知道,这只是开始。
电通了,加工厂能扩了,冷库能建了。可柳溪村的产品,还只是卖原材料 —— 笋干、香菇、木耳,都是初级货。真正的钱,在深加工:罐头、调味酱、即食食品。
这些,都得靠电,靠技术,靠更大的厂房。
我把下一步的规划,压在枕头底下,没跟任何人说。时机还不成熟,先把电的事,落稳。
〔第九章完〕
第十章 连片山乡
电通了,压力也跟着来了。
郭局长的条件很简单:年底前,柳溪村要交出全年产量报告,证明加工厂能持续运转。产量不够,指标收回。
按柳溪村现在的产量,勉强能达标,但离 "稳定用电、扩大产能" 还差得远。
我把七个村子的村支书,请到了柳溪村。
"各位叔伯," 我站在加工厂的烘干房门口,把一张图摊在墙上,"今天请你们来,是商量一件大事 —— 咱七个村子,合伙干。"
屋里安静了一瞬。
"合伙干啥?" 青河村的马满囤第一个开口,眼珠转了转,"青山,你又想打啥主意?"
"合伙种、合伙收、合伙加工、合伙卖。" 我说,"咱七村连片,统一育苗,统一收购,统一烘干,统一往外卖。单个村,一年卖几千斤山货,被中间商压价;七村合起来,一年上万斤,咱自己说了算。"
马满囤沉默了一会儿:"账怎么算?"
"统一账目,七村各出一个人对账。" 我说,"产出按各村交货量分成。谁交货多,谁分得多。规矩,白纸黑字,写清楚。"
屋里议论纷纷。有人心动,有人犹豫。
"青山," 陈家坳的村支书开口,声音有点发虚,"咱陈家坳刚抢了你们村的电指标…… 这事儿,你不记恨?"
"电是县里分的,不是你们抢的。" 我说,"记恨谈不上。再说,七村连片,陈家坳的菌菇产量大,正好补柳溪村的缺。你们要愿意入伙,产量算你们一份。"
陈家坳支书愣了愣,随即搓着手笑了:"那…… 那我回去问问村里人。"
散会后,马满囤留到最后,站在烘干房门口,看着一袋袋码得整整齐齐的笋干,忽然叹了口气:"青山,老马这辈子,服过三个人:我爹、公社老书记,现在加上你。"
"马叔," 我笑了笑,"您这话,我受不起。"
"受得起。" 马满囤看着我,"你这后生,能容人。周大勇往你货里掺霉笋,你没送他去蹲大牢;陈家坳抢了你的电指标,你不记恨;老马我处处跟你作对,你还能拉我入伙。这样的人,才撑得起大事。"
他背着手,走了。
我站在加工厂门口,看着远处连成片的村庄,心里翻涌着热意。
1987 年,柳溪村的土路,修成了县道;砖窑,扩成了砖厂;加工厂,从一间旧库房,变成了七村联合的中转站。
年底,产量报告交上去那天,郭局长亲自来了柳溪村,站在加工厂门口,看着码成山的干货,点了点头:"顾青山,你这个村子,有奔头。"
腊月二十八,七村联合社的年终分红,在柳溪村晒谷场上办。一摞摞票子码在桌上,七个村子的村民,挤得里三层外三层。
马满囤领完分红,揣着钱,站在人群里,咧着嘴笑。周大勇蹲在墙角,数着自己那份钱,手都在抖 —— 他这一年,跟着加工厂干活,挣的比往年两年都多。
晚上,我坐在自家院子里,看着满村灯火,心里踏实。
林巧巧端着一碗热汤过来,坐在我身边:"青山,明年,咱干啥?"
我从怀里摸出一张旧地图,摊开,指着上面一道弯弯的河谷线:"你看这儿。"
"啥?"
"柳溪河上游,青河村北面那道河谷," 我指着地图,"我勘探过,那儿修一座拦河坝,能蓄水,能发电,还能浇灌两岸三千亩地。"
林巧巧愣住了:"发电?"
"小水电。" 我说,"有了电,咱七村的加工厂,能扩大十倍。往后,不光卖笋干,还能做罐头,做调味酱,做即食食品。柳溪村,要成这整片山区的中心。"
林巧巧看着地图,又看看我,忽然笑了:"青山,你心里装的,到底是多大的事?"
我握住她的手,看着远处黑黢黢的山影:"不是多大的事。就是想让咱这山里的人,都能吃上饱饭,住上亮堂的屋子,孩子能上学,老人能看病。"
1987 年,腊月二十九,除夕夜。
柳溪村鞭炮齐鸣,七村连片的灯火,映着整条河谷。
我站在河滩地的大坝上,望着脚下的柳溪河,河面结了薄冰,冰下是哗哗流动的水。
明年开春,我要带着人,进那道河谷。
拦河坝的图纸,已经在我脑子里,铺开了。
〔第十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