替嫁第一晚,我给病秧子世子递了和离书。他签了。第二天,日期多了一天。
全京城等着看我被休,可我的和离书,早就写好了。
我每天把日期改回来,他每晚把日期改回去,我们谁也没说破。
1 九十日和离书
花轿晃得厉害。
苏晚棠坐在轿中,把袖里那张纸默背了第十一遍。
“立书人苏晚棠、裴砚之,因婚事仓促,缘分未明,特立此书。自成婚之日起,满九十日,若双方无异议,此书生效,婚约解除,各归各路,互不追究。一式两份,各执一份。违者,加倍偿还。”
一字不差。
她按住最后四个字,像按住一枚定心印。
轿外锣鼓震天,闲话顺着轿帘缝往里钻。
“听说世子克妻,前头两位姑娘都没熬到过门。”
“苏家嫡女也是命大,临上轿才‘病’了。”
“那轿子里坐的是谁?”
“庶女呗,替嫁的。”
青杏缩在她脚边,抖得像片叶子:“小姐,他们都说您嫁过去……”
“都说我必死无疑。”晚棠替她接上,“青杏,我替你查过。前头两位姑娘,一位是定亲后染了急症,一位是出京路上马惊落水。如今两位都好好活着,一个已经嫁人,一个在家养着。”
青杏瞪圆了眼:“那世子不克妻?”
“这世上没有谁克谁。”晚棠把纸折好塞回袖袋,“只有谁肯认账,谁不肯。”
三日前,嫡母柳氏把她叫进上房,连盏茶都没给。
“云岫身子弱,嫁不得。你替她去。”柳氏拨着茶盖,“九十日后,侯府的风头过了,云岫病愈,你自请下堂,把世子妃的位子还回来。”
“那我娘呢?”
“你娘在城外别庄养病。你听话,我自然送她平安回府。”
那一刻晚棠看懂了。母亲不是在养病,母亲是押在柳氏手里的一张票。
她没哭,也没闹,只问了一句:“母亲的事,嫡母愿意立个字据吗?”
柳氏冷笑,提笔就写。大概在她眼里,庶女要的一张纸,不过是哄人的玩意儿。
纸上有三条。
一,周氏在别庄衣食不缺,每旬递平安信一封至侯府。
二,九十日期满,晚棠自请和离,柳氏即刻送周氏回苏府。
三,任何一方违约,前约作废,另赔白银五百两。
柳氏按了手印。
晚棠把字据贴身收好。母亲教过她一句话:口说无凭,白纸黑字才算数。
花轿落地。
跨火盆,拜天地,送入洞房。一路上,新郎的手只在她指尖碰了一下,凉得像雪里捞出来的玉。
红盖头外,是一双绣着暗金云纹的靴子。
靴尖停了很久,才有人轻轻咳了两声。
盖头被挑起。
晚棠抬眼。红烛下,那人一身喜服,脸色白得没有血色,眉眼却生得极好,眼尾微垂,像一幅画被人用淡墨轻轻描过。
她早听说世子裴砚之病弱,却没人告诉她,病弱的人也能长成这样。
“夫人。”他开口,声音很轻,“辛苦了。”
喜娘端上合卺酒。晚棠只抿了一口,就放下杯子。
裴砚之看着她:“夫人不喝?”
“酒我只认一杯,”晚棠说,“账我要一条一条认。”
不能看脸,看条款。
她从袖中抽出那张纸,双手奉上:“世子,请过目。”
裴砚之接过来,目光落下去。
屋里静得只剩烛花爆开的细响。
他看得很慢。看到“一式两份,各执一份”那一行时,握纸的指节忽然顿了一下,像被什么轻轻烫了。
晚棠没有错过这个细节。
“和离书?”他问。
“九十日后生效。”晚棠平静地说,“律例,婚未满百日,和离无需族老作证,两家画押即可。九十日为限,对世子的名声最轻。”
“对我的名声最轻。”裴砚之重复了一遍,唇角似乎弯了一下,“夫人想得周全。”
“世子若无异议,请签字。”
“为什么是九十日?”
“因为我需要九十日。”晚棠直视着他,“这九十日里,我替世子撑住侯府的体面,世子保我平安。期满之后,您另娶,我远走,互不相欠。”
裴砚之静了片刻,忽然问:“夫人带了墨吗?”
“带了。”
“太淡。”他抬手,指向妆台旁的书案,“用我的。”
那方砚台里磨的墨,带着极细碎的金芒。他蘸墨落笔,“裴砚之”三个字写得端正极了,笔锋在灯下闪了一点金光。
签完,他把和离书推回她面前。
“一式两份。夫人那份收好,我的那份,我自己收着。”
晚棠把每一处都检查了一遍,才把纸折好收起。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又莫名悬了起来。
太顺了。
“世子,”她认真地说,“这九十日,我只要你做三件事。第一,别死。第二,别休我。第三,别过问我的账。”
裴砚之偏头看她,眼里的笑意终于漫出一点:“第一件,我尽力。”
“……尽力?”
“我身子不太好。”他咳了两声,指了指屏风外的软榻,“夫人放心,我睡那里。”
红烛烧了半夜。晚棠和衣躺着,一只手始终压在妆匣底,那里是和离书,也是她的退路。
屏风外,榻上的人呼吸很轻,一动不动。
天亮了。
晚棠醒得很早。她习惯性地摸出妆匣,把和离书抽出来,展开,对着窗纸透进来的光,一字一字地核。
核到最后一行,她的手停住了。
“腊月十五。”
不对。
她写的是“腊月十五”,可那个“五”字的末一笔,被人添了几笔,变成了“六”。
墨色乌黑,笔锋里带着一点极细的金芒。
晚棠缓缓抬头。
屏风外,软榻上的人侧身睡着,呼吸平稳,偶尔低咳一声,看上去病得很真。
她盯着那道背影,一字一字地想:
昨晚签字之后,这张纸一直压在我手底下。
那么,是谁改的?
2 敬茶,先立字据
晚棠没有拆穿。
她把和离书原样折好,放回妆匣最底下,抬手理了理鬓角,笑得温婉极了。
“世子,该去敬茶了。”
裴砚之扶着榻沿坐起来,咳了两声,睡眼惺忪:“夫人起得真早。”
晚棠看着他,他看着晚棠。
两个人都没提那个“五”字。
定远侯府的正厅里,坐了满满一屋子人。
上首是裴老夫人,银发整齐,眼神像一把藏在棉袋里的针。下首左边是二叔裴敬,右边是二婶薛氏,笑意盈盈,眼睛却先把晚棠从头到脚量了一遍。
“新妇敬茶,”薛氏先开口,“嫂嫂……不对,侄媳妇,侯府这几年的家务,一直是我替大房代管。如今你进了门,这中馈,也该还给你了。”
她一抬手,婆子们抬上来七八摞账册,砰地一声砸在案上。
灰尘飞起老高。
满厅的人都在看。晚棠心里明白,这不是交接,是“接锅”。
三年的账,哪本有窟窿,哪本藏了雷,她一个刚进门的新妇,接下来就是替二房背黑账的人。
裴砚之在旁边咳得更厉害了:“二婶,夫人才刚来……”
“世子身子不好,”薛氏笑着打断,“更该让世子妃早些上手,也是为侯府好。”
晚棠放下茶盏,站起来,福了一福。
“二婶辛苦了。既然是交接,晚棠有个不情之请。”
“你说。”
“账册先不看。请二婶按规矩,先立一张交接字据。”晚棠转头,“青杏,笔墨。”
青杏早就备好了,捧着笔墨上来。
薛氏的笑僵了一下:“一家人,何必这么生分。”
“一家人,才要写清楚。”晚棠语气很软,“不然将来哪一本账对不上,是二婶管的,还是我管的,说不清。我年轻,不怕被骂,怕的是让二婶担了冤枉。”
这话说得漂亮极了。薛氏骑虎难下,只好笑着点头:“好,好,你写。”
晚棠提笔,当众落字:“某年某月某日,二房薛氏将侯府账册八十二本移交世子妃。账面结余若干,库存若干。交接之后,凡此前账目有出入者,由原经手人核对补足。”
她写得很快,字迹端正。写完,把纸转向薛氏:“二婶,请过目。”
薛氏的脸色,终于变了。
“这‘凡此前账目有出入者,由原经手人补足’……”
“二婶管了三年账,想必每一笔都清楚。”晚棠笑盈盈,“若是都对得上,这句话不过是一句空话,签了也无妨。”
满厅的人,鸦雀无声。
裴老夫人端起茶,慢慢吹了吹。
薛氏咬着牙,伸手去拿笔。
晚棠忽然又说:“对了,二婶,我顺手翻了一本。”
她随手抽出最上面那本账册,翻到中间一页,指尖轻轻点在一行字上:“去岁冬炭,一担一两八钱。”
她抬起头,眼神清亮:“我母亲在庄子上管过冬炭。一担上好的炭,市价九钱。二婶,这一两八钱,是侯府的炭特别暖,还是……”
“你胡说什么!”薛氏的声音拔高了。
“我不敢胡说,”晚棠把账册合上,“所以才要立字据。若是我看错了,二婶按个手印,我当面给您赔不是。”
厅里响起一声极轻的笑。
是裴老夫人。
老夫人放下茶盏,淡淡道:“薛氏,既然新妇要规矩,你就按个手印,叫她安心。”
薛氏的手在抖。她不是不想按,是不敢按。按了,那一两八钱的炭,就要有人补。
裴砚之忽然递过来一支笔。
“夫人写字手酸,”他咳着说,“用我的。”
那是一支笔杆细长的狼毫,笔锋蘸着金粉墨,闪着细细的光。
晚棠接过来,抬眼看他。
他回看她,眼神无辜得像一杯凉茶。
“二婶,”晚棠提着那支金粉笔,把笔尖递到薛氏面前,“请。”
薛氏按下了手印。
三年的账,一夜之间,有了第一道枷锁。
敬完茶,裴老夫人单独留下晚棠。
老夫人拉着她的手,翻来覆去地看,像在看一件难得的东西:“你是苏家的庶女吧?”
晚棠心头一紧:“……老夫人。”
“不必紧张。”老夫人拍拍她的手背,“我只想问一句,你想要什么?”
晚棠想了想,说了实话:“我想要九十日的平安。”
老夫人笑了。
“九十日啊。”她若有所思,“太短了。”
她没解释,扶着嬷嬷走了。
晚棠站在原地,没听明白这句话。
第二天清晨,天还没亮透。
晚棠把和离书从妆匣里取出来,在窗边展开。
她倒要看看,昨天是不是自己眼花。
纸展开的一瞬间,她的呼吸停住了。
日期,又变了。
“腊月十七。”
那个“六”字的末尾,被人又添了一笔,变成了“七”。
金粉墨的光,在晨光里闪了一闪。
晚棠慢慢抬起头。
屏风那头,那位病弱的夫君,正背对着她,肩膀一抖一抖地咳。
咳了半天,没停。
可她盯着那道背影,忽然发现,他袖口露出的一小截指尖,在轻轻、轻轻地,擦着一点什么。
像是在擦去指腹上,一点没来得及擦干净的金粉。
3 谁在改我的和离书
晚棠翻开了她的小本子。
本子封面写着三个字:《日用账》。她从七岁起就用它记账,米几斗、盐几两、娘喝了几副药,一笔一笔,从不糊涂。
她在新的一页,工工整整画了一张表。
左边一栏:嫌疑人。
中间一栏:作案条件。
右边一栏:排除理由。
“青杏!”
“来了来了!”青杏抱着铜盆冲进来,差点撞翻屏风,“小姐,怎么了?”
“昨夜你守在哪儿?”
“外间脚踏上啊。”青杏拍着胸口,“小姐放心,我一夜没敢合眼,姑爷咳一声我就醒一回,没人进来过!”
“你识字吗?”
青杏委屈:“奴婢只认得自己名字,还写成……‘青否’。”
晚棠在第一行打了个叉。
嫌疑人一:青杏。排除理由:不识字,且勇气不足以改契约。
第二行:外人。
她起身,把窗棂、门闩、妆台下的暗格挨个摸了一遍。窗棂从内闩死,门外有两个婆子轮班守夜,案头的灯油一夜没添,说明没人点过第二盏灯。
外人,排除。
第三行:自己。
晚棠想了想,在后面画了一个小问号,又涂掉。
她自己写的“五”,下笔向来是一横、一竖折、一横。她梦游也不可能把字改成别人的笔锋。
自己,排除。
最后一行,只剩一个人。
她放下笔,看着屏风。
屏风后,裴砚之正靠在软榻上喝药,一勺一勺,慢得像在数药汁的分量。
“夫人看我做什么?”他没抬头。
“世子昨夜睡得可好?”
“很好。”他喝完最后一口,皱了皱眉,“咳了七八回,被我自己吵醒三次。”
他说话时,指尖扣着药碗,虎口处有一层薄薄的茧。
晚棠的视线停了一瞬。
握笔的茧,在中指内侧。握剑握鞭的茧,才会长在虎口。
她没出声,低头在小本子上又添一行:
“疑点:一,手稳。二,茧在虎口。三,袖口有金粉。”
添完,她又加了一行小字:“动机:不明。”
这一行,才是最让她睡不着的。
一个病弱的世子,为什么要一夜一夜地,把九十日往后拨?
午后,柳氏身边的刘嬷嬷来了。
说是来探望,带了两匣点心,一脸假笑:“二小姐,哦不,世子妃,夫人惦记您呢。”
晚棠把人让进偏厅,亲手奉茶。
“嬷嬷来得正好。”她笑着开口,“字据上说,每旬一封平安信。今日是第二日,下一封该是哪天?”
刘嬷嬷的笑僵了一下:“这个……周姨娘近日染了风寒,实在拿不动笔。夫人说,这旬便免了,待她好些再补。”
“风寒。”晚棠重复一遍,“几时染的?”
“就、就这两日。”
“可嬷嬷前日不是说,母亲在别庄衣食不缺,身子无恙?”
刘嬷嬷的额头渗出一点细汗:“人吃五谷杂粮,哪有不生病的……”
“嬷嬷说得对。”晚棠点点头,放下茶盏,“那就劳烦嬷嬷转告嫡母,我明日回门,想亲自去别庄探望母亲。”
“这……这怕是不便。周姨娘病着,见不得风。”
“我只隔着窗看一眼。”晚棠声音依旧温柔,“字据上写的是‘衣食不缺’,没写‘不许探视’。嬷嬷若觉得不便,不如现在就写一句:不许探视。我也好按字据,一条一条对账。”
刘嬷嬷愣在原地,半天说不出话来。
她突然想起,临走前夫人叮嘱:这位庶小姐从前最是老实,你只管吓一吓,她便什么都应了。
可眼前这位,温声细语,字字都在要账。
“老奴……回去禀告夫人。”刘嬷嬷灰溜溜地走了,连点心匣子都落在了桌上。
青杏看着她的背影,兴奋得直跺脚:“小姐,您太厉害了!”
晚棠没笑。
她盯着那两个点心匣子,轻声说:“周姨娘染风寒,拿不动笔。可母亲从来不识字,以前每旬的平安信,都是请人代笔,她自己在信尾画一朵海棠。”
“海棠?”
“嗯。”晚棠摸了摸腕上那只旧银镯,“那是我小时候,她教我的第一个图样。”
所以“拿不动笔”这个理由,从一开始就是错的。
她打开《日用账》,在字据条款旁边,用朱笔记下第一笔:
“柳氏违约一次:平安信逾期。待证。”
入夜。
晚棠做了一件事。
她把和离书折好,在折痕处夹了一根自己的头发,压在妆匣最底下。又在匣子盖上,用淡墨点了一个极小的点。
若有人开匣,头发会掉,墨点会错位。
她躺下,闭上眼,一动不动。
屏风外,咳嗽声断断续续。后来渐渐轻了,听上去像是睡着了。
晚棠数着自己的心跳,数到第三百下,脑子里反复转着一句话:
看你怎么改。
——
天亮时,她第一件事,就是扑到妆匣前。
墨点没有错位。
她小心翼翼地打开匣子,抽出和离书,展开。
那根头发,还夹在原来的折痕里,分毫未动。
晚棠松了一口气,低头看日期。
“腊月十八。”
她手里的纸,差点掉在地上。
头发没动,墨点没动,日期却变了。
这意味着,那个人不但开过匣子,还把头发原样夹回去,把墨点原样对回去。
这样的手,不会是病人的手。
晚棠抬起眼,正对上屏风边探出来的一张脸。
裴砚之披着外衫,头发散了一半,还带着刚睡醒的倦意,声音温和得像在哄人:
“夫人,今日三朝回门。我陪你去。”
晚棠的心,轻轻一沉。
昨夜她把头发夹得那么巧,那样的细节,他都能还原。
那他今天,又想陪她去看什么?
4 三朝回门
苏府门口,早有人等着看戏。
“世子来了!”
“听说他昨日在朝上被圣上点了名,赏了一支老山参。”
“可不是,大理寺压了半年的案子,是他带病一晚上理清的。”
晚棠扶着裴砚之下车,听着围观人的议论,心里默默记了一笔:世子并不只是“病弱”。
裴砚之偏着头咳嗽,声音虚弱,借着她的手臂借力,整个人几乎靠在她身上。
晚棠低声说:“世子,这里没有外人。”
“有。”他同样低声回,“二十几双眼睛。”
“您可以不用演得这么……”
“夫人,”他咳了一声,“我这是真咳。”
晚棠没话说了。
正厅里,柳氏端坐上位,笑得像朵盛开的牡丹。
“世子妃回来了,快坐。世子身子可好?这几日伺候得可还周到?”
“多谢嫡母挂念。”晚棠福了一福,“侯府上下待我很好。”
她没坐,直接开口:“嫡母,我想去别庄探望母亲。”
柳氏的笑不变:“你母亲病着,见不得风。”
“我只隔着窗看一眼。”
“来回六十里,天寒路滑……”
“我坐世子的车。”
“这不合规矩……”
“嫡母。”晚棠从袖中取出那张字据,当着满屋人的面,一条一条念出来,“第一,周氏在别庄衣食不缺,每旬递平安信一封至侯府。第二,九十日期满,我自请和离,嫡母送周氏回府。第三,任何一方违约,前约作废,另赔白银五百两。”
她把纸摊在案上,指尖点着第一行。
“按日子,我嫁入侯府已满三日。头一旬的平安信,到现在,一个字都没有。”
满屋的人,都屏住了呼吸。
柳氏的笑终于有点挂不住:“你这孩子,何必这么较真……”
“嫡母,不是我较真。”晚棠抬起眼睛,“是白纸黑字,由不得我不较真。”
门帘一动,一个人扶着门框,慢吞吞地走了进来。
正是苏云岫。
她今日穿得极艳,一身水红色的缎子,鬓边簪着一支赤金牡丹,一进门,目光先落在裴砚之身上。
然后就移不开了。
谁都说世子病入膏肓,可眼前这个人,披着一件月白的披风,低头咳嗽的时候,侧脸竟然好看得让人心里一颤。
苏云岫的手指,在袖子里悄悄绞紧了。
“妹妹回来了。”她走到晚棠面前,笑得甜腻,“昨日听说世子立了大功,我还担心,你一个庶出,撑不撑得起这副担子呢。”
“多谢姐姐关心。”晚棠平静地回答,“担子不重,字据写得清楚,一条一条做就是了。”
“字据?”云岫轻笑,凑近她耳边,压低声音,“妹妹,别忘了,那门亲,本来是我的。九十日一到,你知道该怎么做。”
晚棠偏头,对上她的眼睛,笑得比她更温柔:“姐姐记错了。那门亲,是你不要的。”
云岫脸上的笑,像被一巴掌拍碎了。
柳氏到底沉得住气。
她从袖中取出一封信,轻轻放在桌上:“好了,不要为难孩子。你母亲亲手写的平安信,我早就收到了,只是没来得及转交。”
晚棠接过信。
信纸很薄,字迹娟秀,写着“棠儿见字如晤,母在别庄一切安好,勿念”。
她看完,抬起头。
“嫡母,这封信,是谁写的?”
“自然是你母亲。”
“我母亲不识字。”晚棠一字一顿,“她从前的平安信,都是请人代笔,信尾必须画一朵海棠。这封信上,没有海棠。”
厅里一阵死寂。
柳氏的指尖,轻轻抖了一下。
晚棠把信放回桌上,不动声色地补了一刀:“再有,母亲从来不叫我‘棠儿’。她只叫我小棠。”
柳氏的脸色,白了。
这时,一个咳嗽声,不紧不慢地响起来。
裴砚之终于抬起头,温和地笑了笑:“岳母,既然周姨娘病着,做女婿的自当尽孝。我备了车,请了太医,不如现在就去别庄,让夫人亲眼看看,也好安心。”
柳氏猛地抬头:“不必!”
“不必?”裴砚之偏头,似笑非笑,“岳母不愿让女儿探望亲母,莫非别庄……不方便?”
“……路远天寒,我是怕世子受不住。”
“三十里,半个时辰。”裴砚之慢悠悠地说,“侯府的马快。”
他把话都堵死了。
柳氏盯着他,又看看晚棠,像第一次认识这两个人。
半晌,她咬着牙,吐出一个字:“……去。”
去别庄的路上,晚棠一句话也没说。
马车里很安静,只有车轮压过冻土的声音。
她把那张字据攥在手里,指节微微发白。
裴砚之坐在对面,没有咳。他看了她一会儿,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暖炉,推到她手边。
“夫人。”
“嗯。”
“你方才说,令堂从不叫你‘棠儿’。”
“嗯。”
“她叫你‘小棠’。”
晚棠抬眼:“世子怎么知道,这两个字有什么区别?”
裴砚之微微一顿,低头拨了拨炉盖:“……夫人说得那样认真,我自然记住了。”
晚棠盯着他,没说话。
半个时辰后,马车停下。
别庄的门,是锁着的。
看门的老仆缩着脖子,说得结结巴巴:“周姨娘?早就不在了……去年秋天就被夫人身边的人接走了……”
晚棠站在庄门口,风吹起她的披风,一点声音都没有。
一个策马赶来的黑衣少年翻身下马,是裴砚之的随从长风,低声回禀:“世子,属下查过,别庄去年秋天就空了。周姨娘被转去了哪里,暂时没有线索。”
字据上写的“别庄衣食不缺”,一个字都是假的。
晚棠慢慢把字据折好,放回袖袋。
她转过身,看着裴砚之,眼睛亮得惊人。
“世子。”
“嗯。”
“你方才在柳氏面前,替我挡的那一刀,我记着。”
“夫人客气。”
“可是——”她一步步走近,声音平稳得像在对账,“你昨夜改我的和离书,今晨才知道别庄是空的。这两件事,我想问问,世子是怎么凑巧都赶在我最没防备的时候?”
裴砚之沉默了一息。
然后他轻轻咳了一声,眼睛里浮起一点极浅的、她看不懂的笑意:
“夫人,这件事,说来话长。”
“那就今晚说。”晚棠道,“我母亲没找到之前,世子,咱们得谈一份新的契约。”
5 夜半改日期
“今晚说”,没说成。
回到侯府,裴砚之一下马车就开始咳,咳得惊天动地,咳得老夫人派来三拨人探望,咳得长风端来的药碗冒了半屋子苦气。
晚棠站在床边,看着他喝完最后一口药,靠回软枕,闭着眼说:“夫人,我今日乏了。”
“世子是不是又要说,明日再谈?”
“明日……”他想了想,诚恳地说,“看我明日还有没有力气。”
晚棠气得笑了:“好,世子好好歇息。”
她吹灭了灯,躺回床上,背对着屏风,闭上眼睛。
好。不谈。
她倒要看看,今晚这位病人,还有没有力气改日期。
三更。
屏风外,细细碎碎的声音响起来。
不是咳嗽。是极轻极轻的、赤脚踩过地砖的声音。
晚棠的呼吸一点没乱。她把眼睛睁开一条缝。
月光从窗纸透进来,勾出一个修长的影子。那人披着外衫,没有点灯,手里提着一个罩了黑纱的小烛,蹑手蹑脚,一步一步,走到了她的妆台前。
他的脚步,稳得像踩在云上。
没有咳嗽,没有颤抖,没有扶墙。
晚棠在心里,替那个“病弱”的人,默默记了一笔:谎。
裴砚之弯下腰,很熟练地打开妆匣,取出和离书,借着烛光,展开。他拿起那支狼毫,在金粉墨里轻轻蘸了蘸,笔尖悬在“十八”两个字上。
落笔之前,他停了一息,似乎在斟酌什么,唇角弯出一个很淡的弧度。
然后,他在“八”的末尾,添了一笔。
“腊月十九。”
他吹了吹墨,把纸折回原样,又从袖里摸出一根头发——晚棠昨夜夹的那一根,他居然收起来了——重新夹回折痕里,再把妆匣的盖子,一寸一寸地合上。
做完这一切,他直起身,轻轻吐出一口气,像是完成了什么了不得的差事。
“世子。”
黑暗里,响起一个平静的声音。
裴砚之的背,僵住了。
晚棠已经坐了起来,披着外衣,靠在床头,一点不惊慌地看着他:“半夜篡改契约,按律,该当何罪?”
烛光里,裴砚之慢慢转过身。
他的神情很镇定,镇定得有点无辜,低声道:“夫人醒了。”
“世子的手很稳。”
“……病人也有手稳的时候。”
“世子今夜没咳。”
“……偶尔也会好一点。”
晚棠被他逗笑了,那笑意很冷:“世子,我想问三件事。第一,为什么改?”
裴砚之沉默了一会儿,把烛放在妆台上,坐到她对面的绣墩上,认认真真地回答:“我需要时间。”
“多少?”
“不知道。”
“为了什么?”
“二房想夺爵,已经很久了。”他说得很轻,“夫人若九十日后就走,外面会传,世子又被克走了一任妻。我的名声再坏一次,二叔便会立刻发难。”
这个理由,听起来合情合理。
晚棠看了他很久,一字一顿地说:“这是一半的实话。”
裴砚之抬眼:“……夫人怎么知道?”
“我替账房对过三年账。”晚棠说,“真话和假话,写在账上的样子,是不一样的。”
他没有反驳。
他只是看着她,眼里的笑意慢慢散了,变得很深很静:“夫人,我若直接说,要你多留一阵子,你会答应吗?”
“不会。”
“那就是了。”
晚棠被噎了一下。
她发现这个人有个本事:说的话明明很讨打,却让人生不起气来。
“第二个问题。”她把腿收到榻上,抱着膝盖,“这件事,世子可以直接找我商量,为什么要偷改?”
“因为,商量的话,夫人会提条件。”
“那是自然。”
“偷改的话,”裴砚之笑了笑,“只会被抓住。”
晚棠愣了一下。
这句话她没想明白,但又隐隐觉得,哪里不对。
他是真的怕被抓住吗?
他分明,是想被抓住的。
“第三个问题。”她压下那点说不清的异样,“世子既然想要时间,我可以给你。但我有条件。”
“夫人请讲。”
晚棠下了榻,从妆台取出笔墨,铺了一张新纸,一边写一边念:
“补充协议。一,世子须协助晚棠寻回生母周氏,所需人手银钱,由世子承担。”
“应当的。”
“二,延期之议,须双方协商,不得单方篡改。”
“夫人,我已经改了四回……”
“所以,”晚棠抬头,“算世子欠我四笔债。每一笔,以每夜替我研墨一刻偿还。”
裴砚之低头,咳了咳,没忍住,笑了。
“三,”晚棠没理他,继续写,“世子若要改,夜里改;我若要改,晨里改。谁也不许拦谁,谁也不许告状。腊月十五清晨,以和离书上的字为准,是十五,便是十五;是几,便是几。”
她写完最后一个字,把笔一放。
“世子,这是赌约。”
“夫人这是……”裴砚之看着那页纸,眼里的光慢慢亮起来,“与我对弈?”
“您要赌,我奉陪。”晚棠把笔递过去,“签字。”
他接过笔。
签字的时候,金粉墨在笔尖微微颤了一下,像一粒星火。
“夫人。”他放下笔,忽然问,“你不怕我?”
晚棠把补充协议折好,收进袖里,认真想了想:
“怕。”
她抬眼,一点不躲闪:“但我更怕写不清楚的事。”
裴砚之看了她很久,很久。
然后他轻轻说了一句话,轻得像叹息:“夫人,你和三年前,一模一样。”
晚棠的手,顿住了:“……什么三年前?”
“没什么。”他站起身,整了整外衫,咳了一声,“夫人早些歇息。”
他重新躺回屏风外的软榻。烛火被吹灭,屋里一片黑。
晚棠坐在床沿,盯着那片黑,一个字都没说。
三年前。
她三年前,在做什么?
后半夜,晚棠没睡着。
天微亮,她起身,把和离书取出来,在“十九”后面,一笔一画,改回“十五”。
改完,她把纸放回匣里,转身去拿外衣。
经过软榻的时候,她的脚步,忽然顿住。
榻上的人睡着了,一只手垂在榻边,掌心里露出一角发黄的纸。
纸边已经被摩挲得发毛,像被人翻看过千万遍。
晚棠本不想看。
可那纸角上,有一个字,笔画她太熟悉了。
“欠”。
那个字最后一捺,带着一个小小的、向上勾的钩。
那是她自己写字的习惯。
6 族会与药方
晚棠整夜没睡着,天一亮,就想问个清楚。
“世子,昨夜那张纸——”
“夫人。”长风在门外喊得很急,“二房请了三位族老,在祠堂偏厅候着,说是要议世子的身子。老夫人让您和世子立刻过去。”
裴砚之披衣起身,咳了两声,神情温和,像什么也没听见。
晚棠看着他的背影,把到嘴边的话,生生咽了回去。
昨夜那个“欠”字,她要问。
但不是现在。
祠堂偏厅里,坐了七八个人。
三位须发皆白的族老坐在正中,二叔裴敬端着茶,二婶薛氏已经红了眼眶,旁边站着一位面皮白净的太医,手里捧着一个脉案匣子,战战兢兢。
“侯爷远在北境。”裴敬叹着气,一副沉痛的样子,“世子自小体弱,如今成了亲,病势反倒加重。我这个做叔叔的,实在不忍心。爵位乃是国之重器,若世子撑不住,侯府颜面何在?今日请族老来,是想商议一件事,要不要先让桓儿代理世子之位。”
“桓儿”,是他的长子裴桓,二十岁,除了会花钱,什么都不太会。
三位族老互相看看,没说话。
薛氏适时掏出帕子,拭着眼角:“许太医,您当着族老的面,说一说世子的脉象吧。”
许太医清了清嗓子,打开匣子:“世子心脉沉弱,气血两亏,已入脏腑。依下官之见,若不尽快调养,恐难……难过三年。”
满屋静了一息。
老夫人的手,在拐杖上轻轻按住。
裴砚之低头咳嗽,很配合地咳了半天,才气若游丝地接了一句:“……劳二叔费心。”
晚棠坐在他身边,看着他演得那么真,心里很想翻个白眼。
她垂下眼,不动声色地问:“许太医,世子的脉案,可否容我一观?”
许太医看了薛氏一眼,把匣子递过来。
晚棠翻开医案。
纸上写着:“世子脉象沉弱,气血两亏,宜用重剂,以补其损。”
她看着“重剂”两个字,眼睛微微一眯。
她接手账房半个月,每月核药费。侯府给世子抓药,一向走固定的一家药铺,药铺每次回执,都是一张小小的存根,写着药名、分量、抓药日期。
她核过七张存根。
七张存根上,世子喝的从来不是“重剂”。
是黄芪、当归、茯苓,一碗最温和的调养汤。
“许太医。”晚棠抬头,温声问,“这医案上的‘重剂’,是几时开的?”
“就、就是上月初三。”
“那就怪了。”晚棠把医案轻轻放在桌上,“药铺的存根上,上月初三抓的药,是调养方,一味重药都没有。”
许太医的脸,倏地白了。
薛氏急了:“你一个新媳妇,凭什么质疑太医?”
“我不敢质疑太医。”晚棠语气平和,“我只是在核账。一张方子,该有三处留底:太医留一份,药铺留一份,府里医案留一份。三份对得上,是方子。对不上,就是账。”
她转头:“青杏。”
青杏早候在门外,一听喊,猛地冲进来,怀里抱着个木匣:“小姐,药铺的存根,我一早就去取来了!”
满屋的人都怔住了。
裴砚之抬了抬眼,唇角几不可见地翘了一下。
晚棠把存根在桌上一张张铺开:“请族老过目,这是上月初三的存根。方子上,没有‘重剂’。”
她又把医案举起来,对着窗光:“再请看这一处。”
她指尖停在“重剂”两个字上。
“医案上,别处的墨色已经发暗,唯独这两个字,墨色是新的,笔画也比周围的字略挤。若是一次写成,不会这样。”
她把医案翻过来,对着光让族老们看。
纸背上,隐约有一团被刮过的痕迹,旧字被削去了,新字覆在上面。
三位族老凑近了看,脸色渐渐变了。
“许太医。”最年长的族老放下茶盏,声音很沉,“这是怎么回事?”
许太医的腿一软,扑通跪在地上:“族老明鉴!下官……下官是被逼的!二夫人说,只要把方子改重,保证……”
“你胡说!”薛氏尖叫起来,“我何时逼你!”
“二夫人,”许太医哭丧着脸,“您让人送来的方子,原稿就在……”
“住口!”裴敬猛地拍案。
偏厅里一片混乱,裴老夫人缓缓抬起拐杖,在地上重重一顿。
咚的一声。
全场静了。
老夫人看着许太医,声音不高,每个字却像钉子:“欺瞒族老,伪造脉案,诬陷侯府世子,你可知是什么罪?”
许太医伏在地上,抖得说不出话。
裴砚之这时才慢慢地、慢慢地站起来。
他还是病病殃殃的样子,扶着椅背,脸色白得吓人,说话却很清楚:
“二叔。”
裴敬脸色铁青:“砚之,你……”
“侄儿只是病,不是蠢。”裴砚之温和地笑了笑,“您若关心我的身子,下次不必请太医,直接问我就好。我最近,咳得挺有精神的。”
满屋的人,没一个敢笑。
三位族老对视一眼,最年长的那位叹了口气,站起身:“此事,我等已有数。今日议事,到此为止。”
他们转身要走。
薛氏忽然疯了似的冲上前,一把拽住族老的袖子:“慢着!各位族老别走!”
她眼睛通红,指着晚棠,尖声喊:
“你们都被她骗了!她根本不是苏家的嫡女!”
7 点名提亲
偏厅里,落针可闻。
三位族老停下脚步,缓缓回头。
最年长的那位眯起眼:“薛氏,你说什么?”
“她不是苏家嫡女!”薛氏几乎是喊出来的,“苏家嫡女叫苏云岫,前日还有人在东市见她挑胭脂!这个,这个是庶出,是替嫁的!欺瞒宗族,该当何罪,请族老明断!”
裴老夫人的手指,在拐杖上收紧了。
裴敬不动声色地捋着胡子,眼里有压不住的得意。
这才是他们的杀招。
药方被拆穿,不要紧。只要坐实世子妃是替嫁,侯府欺瞒宗族、娶了个来历不明的女子,这口锅,世子照样背。
晚棠站在原地。
她心里很清楚,这是真的。
否认没用,抵赖更蠢。薛氏既然敢当众说,苏家那边一定早就通过气了。
她向前一步,向三位族老深深一福。
“二婶说得对。”
满屋的人,全愣住了。
连裴砚之都轻轻转过头来看她。
“我是苏家庶女,行二。”晚棠抬起头,声音清亮,“此事,我不否认。”
“你……”薛氏没想到她认得这么痛快。
“但我想请族老看一样东西。”晚棠平静地说,“替嫁与否,不是我说了算,是婚书说了算。请族老先看婚书,再定我的罪。”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让开!让开!”
柳氏带着苏云岫,被二房的人一路“请”了进来。她显然是被人急匆匆叫来的,鬓边的珠花都歪了,一进门就扑到族老面前,哭得悲悲切切:
“族老明鉴!此事我苏家实在不知情啊!是这个丫头,自己偷偷顶了云岫的名,上了花轿,我们苏家被她蒙在鼓里,如今才知道!”
晚棠没有看她,也没有争辩。
她只是轻声说:“嫡母这话,我不能认。”
她手里有字据,但那张字据上,只写了“九十日期满自请和离”,没有明写替嫁。柳氏要抵赖,随时抵得掉。
这一局,她没有证据。
就在这时,一只修长的手,慢慢伸进了衣襟。
裴砚之取出一个红色的缎面小匣,咳了两声,笑得谦和:
“族老,晚辈有一样东西,早就想请大家看看。”
他把匣子放在案上,打开。
里面,是两张折得整整齐齐的帖子。
一张是聘书,一张是庚帖。
“三个月前,晚辈亲自备聘,托媒人送往苏府。”裴砚之语气很平静,“苏夫人收了聘礼,亲笔回帖,盖了苏家的印。”
他把聘书展开,递到最年长的族老面前。
“请族老过目。”
族老接过,低头看去。
聘书的第一行,端端正正写着一行楷字:
“兹求娶苏氏晚棠为妻。”
族老的眉头,慢慢挑了起来。
他翻开另一张庚帖,上面写着生辰八字,旁边是苏家回帖的印,红得刺眼。
“苏夫人。”族老抬眼,声音沉得像压了块石头,“这上面写的是‘晚棠’,不是‘云岫’。”
柳氏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干净了。
“不可能!”她尖声喊,“当日管家说,世子求的是苏家嫡女,我从头到尾,没细看过……”
“夫人是没细看。”裴砚之很温和地接了一句,“聘礼点收,回帖盖印,夫人只管了盖印。”
柳氏张着嘴,说不出话。
“夫人说,苏家不知情。”裴砚之继续道,“可这婚书上,写的是晚棠。晚辈求娶的是晚棠,苏家回帖应允的,也是晚棠。”
他顿了顿,一字一字地说:
“请问,何来替嫁?”
偏厅里一片死寂。
三位族老互相看了一眼。年长的那位把聘书放下,缓缓叹了口气:“既是婚书所载,那便是正嫁。薛氏,你诬告世子妃,该当何罪?”
薛氏双腿一软,跌坐在地。
裴敬脸色铁青,却不敢再开口。
裴老夫人这才缓缓起身,目光从薛氏身上移开,落在柳氏身上,声音不重,却冷得像冬月的水:
“苏夫人,既然你家嫡女不愿嫁,何不早说?拿一个不识字的婚书当借口,把亲生的女儿塞来塞去,我定远侯府,不是菜市场。”
柳氏浑身发抖,连连请罪。
三位族老当场定了案:许太医逐出太医署,永不录用;薛氏诬告宗亲,罚抄《家规》百遍,三个月不得出入内院;裴敬管教不严,罚俸半年。
一场声势浩大的族会,转眼成了二房的审判。
人群散去,偏厅里只剩下两个人。
晚棠站在案前,目光一直没有离开那张聘书。
“兹求娶苏氏晚棠为妻。”
字迹端正有力,笔锋里带着极细的金芒。
是他的字。
她从来没想过,自己会是被“求娶”的那个。
一个京中无人知晓的庶女,不会写诗,不会抚琴,半个月前,连侯府的大门朝哪边开都不知道。
他为什么,要点名娶她?
“世子。”她开口,声音比自己想象的还要平静。
“夫人。”
“我想问你一件事。”
裴砚之转过身,站在窗边,逆着光,看不清神情。
“你是怎么知道,我叫晚棠的?”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晚棠以为,他又要咳嗽搪塞过去。
然后,他慢慢抬起手,从贴身的衣襟里,取出一样东西。
一张折得极小、边角磨得起毛的、发黄的纸。
只有半张。
“夫人。”他把那半张纸放在她面前,声音低得像在对着旧梦说话,“我们之间,其实早就有一份契约了。”
8 半张欠条
那张纸,薄得几乎透光。
晚棠没有接,只是低头看。
纸上的字,已经被指腹磨得有些模糊,但依然能认出,每一笔,都是她的字。
“欠条。
债权人:苏晚棠。
借馒头三个、粥一碗、灯油一盏,记账。
他日,还烧鸡一只,加倍。
一式两份,各执一份。”
下面是一道齐整的撕痕,断在“各执一份”的“份”字中间。
晚棠的指尖,忽然有点凉。
她想起来了。
不是想起一个人,是想起一个夜晚。
三年前的秋天,她十六岁,住在城外苏家的庄子上,跟着母亲管庄里的冬炭账。
那天夜里下着雨,她提着灯去地窖取炭,听见炭堆后面,有一点细细的、压着的喘息声。
她举灯照过去。
一个少年,靠在炭堆里,浑身是血,脸上糊满了泥和灰,只有一双眼睛,在黑暗里亮得吓人。
她没有喊人。
母亲教过她,夜里庄上来了生人,先别喊,喊来的未必是救你的。
她转身出去,端来一碗粥、三个冷馒头,又点了一盏小灯,放在他手边。
少年盯着她:“为什么救我?”
晚棠想了想,很认真地回答:“你看起来,像个会还债的人。”
她撕了一页账本,借着灯火,一笔一笔写下欠条。
“一式两份,”她说,“你留一半,将来来找我,凭这半张还账。”
少年握着那半张纸,沉默了很久,才哑声开口:“我记着了。苏晚棠,我欠你一只烧鸡。”
“加倍。”
“加倍。”
那是她这辈子,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在黑暗里,听见有人把她的名字,说得那样郑重。
后来,追兵来了。
她站在庄门口,裙角还沾着炭灰,指着南边的小路,说:“刚才有个人往那边跑了。”
追兵的马蹄声远去,她握着门框的手,抖了整整半个时辰。
那夜,庄子起了火。
火从东边烧起来,烧得很大。她被一个婆子拽着跑出来,站在田埂上,看着整个庄子,一点一点,烧成一片红。
第二天,嫡母柳氏的人到了,把她接回苏府。
说是庄子失火,一个庶女烧死在外头,传出去,苏家名声不好听。
她就这样,在柳氏的屋檐下,低着头,过了三年。
那个少年的名字,她从没问过。
她以为,他早就死了,或者,早就忘了。
“那夜,我是被长风背出来的。”
裴砚之的声音,在安静的偏厅里响起来,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我昏迷了三日。醒来之后,第一件事,是回庄子。”
他顿了顿。
“庄子已经烧成白地了。我在灰里,翻了三天。”
晚棠的手指,轻轻攥紧了。
“后来有人说,庄上的姑娘,烧死了。”裴砚之低头看着那半张纸,“我不信。可我也没有证据。我只有这个。”
他把纸往前推了半寸:“我一边查河工银案,一边找你。三年,苏州、扬州、京畿,凡是姓苏、住过庄子的人家,我都问过。”
“直到今年春天,庄上一个老农,偶然说起,苏家二姑娘,被夫人接回府里了。”
他抬起眼,那双平日里病恹恹的眼睛,此刻亮得像三年前,隔着炭灰,望过来的那一道光。
“我就让人,备了聘书。”
偏厅里,静得只剩风声。
晚棠站了很久,才开口,声音有一点哑。
“所以,世子是来讨债的?”
“不是。”
“那是什么?”
“是来还债的。”
晚棠偏过头,笑了一声,笑得有点涩:“世子是要还三个馒头,还是要还一条命?”
“三个馒头,”裴砚之认真地说,“和一条命。”
晚棠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她才问:“那你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
“因为我怕。”
这句话,他说得很轻。
“夫人若知道,三年前那个少年就是我,你会觉得,嫁给我,是还我一个人情。”裴砚之看着她,“可我不想你欠我,也不想你因为欠,才留下来。”
“所以世子就想,九十日,让我自己选?”
“是。”
“可世子又怕我选走。”晚棠的目光,落在他袖口那一点微微发亮的金粉上,“所以,一夜一夜地,把日子往后拨。”
裴砚之沉默了。
半晌,他笑了一下,坦然得几乎有些无赖:“夫人说得对,我是在拖延。”
晚棠看着他,一时竟找不到话说。
她该生气的。这个人,隐瞒了身份,篡改了契约,骗了她整整二十天。
可她看着那半张被摩挲得发毛的纸,看着那个字写得一点没变的“欠”,忽然发现,自己连一点火气,都生不起来。
“我那半张,”她轻声说,“烧了。”
“我知道。”
“没了,你就不能凭它讨债了。”
“没关系。”裴砚之把那半张纸,慢慢折好,放回贴身的衣襟,“账本在,债就在。”
晚棠垂下眼,不敢再看他。
她深吸一口气,把那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压下去。
“世子。”
“嗯。”
“我记得了。三年前的事,我谢你找了三年。”她抬起头,神情已经恢复成那个对账时的晚棠,“可我娘,还没找到。”
裴砚之看着她,眼里的笑意,慢慢变成了一种很认真的东西。
“夫人。”
“嗯?”
“长风今晨回报。”他一字一字地说,“周姨娘,找到了。”
9 接回母亲
柳家坞在京城西南四十里,是柳氏的陪嫁庄子。
晚棠没有直接闯进去。
她带着京兆府的差役、庄子所在地的里正,还有一张按着手印的状纸:苏氏晚棠,状告嫡母柳氏,扣留生母周氏,违背字据,请官府查证。
这是她前一夜,一笔一笔写好的。
“私闯是罪,官府来查,是理。”她对差役说,“我只要一个结果:人在不在。”
裴砚之没有进去。
他的马车停在庄门外。他披着一件深青色的斗篷,靠着车壁,对她说:“夫人去,我在这里等。”
“世子不进来?”
“令堂见的是女儿,不是世子。”他说,“我不该挤在中间。”
晚棠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转身进了庄门。
庄子里的管事拦在门口,满脸堆笑:“这是柳夫人的私产,没有夫人的命令,谁也不能进。”
差役亮出牌子:“京兆府查案。有人状告扣押良家妾室,你开不开门?”
管事腿一软,门,开了。
后院最偏的一间屋子,窗上糊着旧纸。
晚棠站在门口,手抬起来,又落下,落下又抬起,抬了三次,才推开那扇门。
屋里很暗。
窗边坐着一个瘦小的妇人,背对着她,头发白了一半,正低头缝着什么。
晚棠的目光,落在对面那面墙上,整个人定住了。
满墙,都是海棠。
用炭条画的,用指甲刻的,用旧簪子划的,一朵、两朵、一百朵、一千朵,从墙脚爬到房梁,像一整个春天,被人一笔一笔,硬生生挤进了这间小屋。
“娘。”
妇人的手顿住了。
针尖扎进指腹,渗出一粒血珠,她没有察觉。
她慢慢回过头。
那张脸,比晚棠记忆里瘦了很多,眼窝凹下去,嘴唇干得起了皮。她看着门口站着的姑娘,嘴唇动了好几下,才发出一点气声:
“……小棠?”
“是我。”
“小棠……”
晚棠几步冲过去,跪在她膝前,抱住她。
母亲的手,粗糙而冰凉,一下一下摸着她的背,像在确认,她还是不是三年前那个会缩在她怀里的小姑娘。
“你怎么瘦了。”母亲说。
晚棠想笑,笑出来,却全是水声:“娘才瘦了。”
“我没事,”周氏拍着她,“我就是……老了,想你。”
窗外的风吹过来,满墙的海棠,被吹得轻轻响了一下,像在应和。
差役在门口低声说:“周姨娘,我们是京兆府的。有人状告,您被扣在此处,不得出入。是否属实?”
周氏茫然地看了女儿一眼,又看了看差役,很慢很慢地点头:“去年秋天,夫人身边的人把我从别庄接来,说换个地方养病。我出不去,门是锁着的。”
“有人打骂你吗?”
“没有。”周氏摇头,“一日三餐,有人送。就是……不让我见人。他们说,我女儿在府里享福,不用我操心。”
晚棠握着母亲的手,指节攥得发白。
“周姨娘,”差役问,“您愿意回苏府,还是随您女儿去侯府?”
周氏没有半点犹豫:“我跟我女儿。”
差役当场做了笔录,里正、差役各自按了手印,周氏不识字,由晚棠代书,周氏在末尾,用那根缝针蘸着自己指尖的血,按了一个小小的红点。
晚棠把这页笔录叠好,收进袖袋。
这是第二份字据。
白纸黑字,官府盖印,写着柳氏如何违约。
回程的马车上,母亲靠在晚棠肩头,睡着了。
她睡得很沉,像一个很久没有放心睡过觉的人。
晚棠不敢动,怕惊醒她。
对面,裴砚之坐着,没有说话。他不知什么时候,把自己的斗篷脱了,轻轻盖在周氏膝上。
他的肩头,落了薄薄一层雪,他没有拍。
晚棠低声问:“世子,你在门外站了多久?”
“没多久。”
“一个时辰。”周氏忽然闭着眼睛开口,声音含糊,“我看得见,窗纸薄。”
裴砚之的耳尖,红了。
周氏睁开眼,看着他,笑得很轻:“姑爷,你看我女儿的眼神,和我当年看灯的时候,一模一样。”
晚棠的脸,一下子烧起来:“娘!我们只是——”
“写了字据的。”周氏拍拍她的手,“我知道。”
她又闭上眼睛,声音渐渐小下去:“字据写得再清楚,人心里想要的,也写不进去。”
车厢里,一时无人说话。
只有车轮碾过雪地的吱呀声,和裴砚之眼里,那一点藏不住的、微微发亮的东西。
之后的日子,过得很快。
周氏被安置在侯府的听雪轩,每日有人送药送饭,老夫人亲自去看了她三回,临走留下一匣子上好的绸缎。
二房安分了。薛氏抄着《家规》,裴敬称病不出,连桓儿都不敢再往内院探头。
晚棠把笔录收进妆匣最深处,没有张扬。
青杏急得直跺脚:“小姐,咱们手里有这么多证据,为什么不立刻去告柳氏?”
“债要到期,才好收。”晚棠看着窗外的雪,“九十日未到,她还当自己握着字据。等她自己送上门来,才是一次算清的时候。”
夜里,她照例核账。
裴砚之照例,在旁边研墨。
一刻,变成了两刻。
两刻,变成了整夜。
他每夜,把和离书上的日期往后拨一天。
她每晨,把日期改回“腊月十五”。
谁也没说破,谁也没认输。
只是不知从哪一天起,她的妆匣里,多了一小包松子糖。
她的《日用账》最后一页,他用金粉墨,添了一行:“今日,夫人笑了三次。”
晚棠没有擦掉,只在旁边,用朱笔批了四个字:“账目不实。”
第二日,那一行字下面,多了一个更小的字:“实。”
腊月十三,柳氏的帖子,送到了。
红底烫金,措辞客气得像一把包着绸子的刀:
“九十日之约将满,苏家全家将于腊月十五清晨赴侯府,办理交接事宜。字据在,约在。盼世子妃,勿忘旧诺。”
晚棠把帖子看了两遍,慢慢笑了。
“她来得,比我想的还早。”
青杏吓得脸都白了:“小姐,这是要逼宫啊!”
“逼宫,要有宫。”晚棠把帖子折好,放进妆匣,“她手里的字据,早就是一张废纸了。”
她抬头看向窗外。
雪越下越大,风里已经有了年关的味道。
还有两天。
10 腊月十五
腊月十五,天刚蒙蒙亮。
晚棠昨夜没有回主屋。
母亲的听雪轩里炭火太旺,周氏半夜咳了几声,她便守在床边,一直坐到天明。
“小姐!小姐!”青杏跌跌撞撞冲进来,“苏家来人了!”
晚棠手里的药碗,稳稳放在桌上:“什么时辰?”
“卯时刚过!夫人说好是辰时的,现在连早饭都没吃,就、就闯进正厅了!”
晚棠把母亲的被角掖好,轻声道:“娘,您再睡一会儿。我去去就回。”
周氏闭着眼睛,嘴角弯了弯:“去吧。账,要一笔一笔算。”
正厅里,人来得很齐。
柳氏坐在客位,一身绛红,眼下却有一层压不住的青黑。苏云岫站在她身后,今日反常地穿得素净,鬓边只簪了一朵白绒花,眉眼低垂,一副病后初愈的柔弱模样。
旁边多了两个人:一位是苏家的族老,苏三叔公,另一位是个捧着笔墨的书吏。
上首,裴老夫人端坐,拐杖横在膝上。裴砚之靠在她身侧的椅子里,拢着手炉,咳得很应景。
二房的人,坐在另一边,眼里都写着四个字:看好戏。
“世子妃来了。”柳氏抬起头,笑得客气极了,“今日九十日期满,我苏家依约而来。晚棠,当初字据上白纸黑字,你自请和离,把世子妃的位子,还给云岫。”
云岫轻轻福了一福,声音柔得像一缕烟:“妹妹,辛苦你了。这九十日,替我挡了许多风雨。”
晚棠站在厅中,没有急着开口。
“嫡母。”她问,“今日是几日?”
“腊月十五。”
“约定的期限,是几日?”
“腊月十五。”柳氏加重了语气,“你莫要拖延。”
“好。”晚棠点头,“那请嫡母稍候。和离书在我与世子的主屋,我去取来,当面验过,再谈交接。”
柳氏一愣,没想到她这么痛快,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晚棠转身出门。
她走得很快,到主屋,推开妆匣,抽出那张和离书,展开。
指尖碰到纸面的一瞬,她的手停住了。
“腊月十六。”
她站在原地,看着那个“六”字,盯了足足三息。
昨夜她没有回来。
而那个人,照例,在夜里,把“十五”拨成了“十六”。
窗外,雪光映着晨曦,一缕金粉在笔锋里,悄悄亮了一下。
晚棠忽然,笑出了声。
青杏吓了一跳:“小姐,您笑什么?”
“没什么。”晚棠把和离书小心折好,抬起头,整了整衣袖,“只是想起,我与世子,打过一个赌。”
“赌什么?”
“赌谁,会输在最后一天。”
晚棠回到正厅时,柳氏已经等得有些不耐烦了。
“和离书呢?”
晚棠把纸展开,双手呈给书吏:“请先生验。”
书吏接过去,看了一眼,抬头,神色古怪:“这……日期是腊月十六。”
“什么?”柳氏猛地站起来,“不可能!当日写的明明是十五!”
晚棠平静地回答:“嫡母说得对,我当日写的,确实是十五。”
“那现在怎么是十六?”
“因为有人改了。”
“谁?!”
晚棠微微侧头,看向椅子里那个正低头咳嗽的人。
裴砚之抬起头,咳了一声,温和地笑了笑:“我。”
全厅哗然。
柳氏气得声音都变了:“篡改契约!这是伪造!这是……”
“嫡母,”晚棠轻轻打断她,从袖中取出另一张纸,“请看。”
那是一张补充协议。
“第三条:世子若要改,夜里改;夫人若要改,晨里改。谁也不许拦谁,谁也不许告状。腊月十五清晨,以和离书上的字为准。”
她念到这里,抬眼看向满厅的人,一字一顿:
“今晨,我没有来得及改。愿赌服输。纸上是十六,便是十六。”
厅里静了一息。
然后,不知是谁,噗地笑出了声。
是裴老夫人。
老夫人拿帕子捂着嘴,肩膀抖得厉害,半晌才抬起头,一本正经地说:“苏夫人,你看,白纸黑字,夫妻之间,有赌约。”
柳氏脸色涨得通红,又白又青:“胡闹!夫妻之事,怎能儿戏!”
“嫡母说得对,不能儿戏。”晚棠语气依旧很软,“所以,我们来说一件,不是儿戏的事。”
她从袖中,抽出第三张纸。
“嫡母手里的字据,我也带来了。”
她把那张字据,当众展开,摊在案上。
“第一条:周氏在别庄衣食不缺,每旬递平安信至侯府。嫁入侯府之后,我共收到过几封?零封。”
“第二条:九十日期满,嫡母送周氏回府。可周氏九十日来,从未回过苏府。”
“第三条:任何一方违约,前约作废,另赔白银五百两。”
她抬起眼,眼神很清,很亮:“嫡母违约在先,这张字据,早已作废。嫡母今日来要我退位,依据的,是一张已经作废的纸。”
柳氏嘴唇哆嗦:“你、你血口喷人!我何时违约!”
晚棠不说话,从袖中又取出一页。
“这是京兆府的笔录。”
她把那页笔录,递给苏三叔公。
“腊月初,京兆府差役、里正,在柳家坞查到周氏被锁在后院,一日三餐有人送,不许出入,不许见人。周氏亲口所述,里正差役,皆有手印。”
苏三叔公接过笔录,只看了几行,脸色就变了。
他抬头,看着柳氏,声音又沉又冷:“弟媳,这上面写的,是真的?”
“三叔,您听我解释——”
“苏家的妾室,苏家的庶女的生母,被你锁在庄子里,一锁就是一年?”苏三叔公气得胡子发抖,“你让苏家的脸面,往哪里搁!”
柳氏张着嘴,说不出话来。
苏云岫忽然哭了,真哭了,不是装的:“不公平!这门亲,本来是我的!她一个庶出,凭什么——”
“苏小姐。”
一个声音,轻轻响起来。
不是咳嗽,不是病弱,是清清楚楚、没有一丝笑意的一句话。
裴砚之缓缓站起身。
他把手炉放在一边,看着苏云岫,语气平静得像在宣读一份判词:
“聘书上,我写的从来是‘晚棠’。我没有见过你,也不会记住你。这门亲,不是谁的,是我自己,亲手求来的。”
苏云岫的脸,一点点失了血色,整个人软了下去。
“岳母。”裴砚之又转向柳氏,客客气气地一礼,“五百两,明日送到侯府账房。逾期,晚辈便按律,递状。”
柳氏瘫坐在椅子里,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苏三叔公站起身,一把拽住她的胳膊:“回苏家,祠堂说话!”
一场逼宫,就这样,在天亮后一个时辰,散了场。
厅里终于安静下来,窗外的雪,悄悄停了。
晚棠回到主屋,把那张和离书,轻轻放在桌上。
纸上的日期,还是“腊月十六”。
裴砚之站在门边,没有进来,也没有说话。
“世子。”晚棠看着那张纸,声音很轻,“九十日,到了。”
“是。”
“约,是你签的。”
“是。”
“和离书上写的,是明日。”
裴砚之的指尖,在门框上,慢慢收紧了。
晚棠转过身,看着他,笑得很平静:“那就明日,当面了结。”
窗外,风吹起一角帘子。
她没有看见,那个“病弱”的世子,把手背到身后时,指节已经攥得发白。
11 腊月十六
腊月十六,天晴了。
晚棠起得很早,把妆匣里的东西,一件一件,摆在桌上。
和离书一份。
补充协议一份。
京兆府的笔录一份。
她的《日用账》一本。
还有一只小小的布包,里面是她三个月来攒下的月例,一文一文,都记在账上,一分不差。
青杏抱着包袱,站在门口,眼睛红红的:“小姐,您真的要走啊?”
“约是我写的。”晚棠把布包系好,“我若先破约,以后拿什么,要别人守约?”
“可是姑爷他……”
“他签了字。”
“可您明明……”青杏吸了吸鼻子,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晚棠没有接话。
她低头,看着桌上那张纸。
“腊月十六。”
日期,纹丝不动。
金粉墨的笔锋,在晨光里亮着,像一粒小小的、不肯熄的星。
门,被轻轻推开了。
裴砚之站在门口。
他今日没有披那件病人的外衫,穿了一身青色的世子常服,腰间系着玉带,肩背挺得很直。
他没有咳。
晚棠第一次,在晨光下,看清了这个人本来的样子。
眉眼清朗,肩宽背直,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雪压了很久、终于抖落了积雪的松。
“夫人。”
“世子。”
他走进来,把自己那份和离书,放在她那份旁边。
两张纸,并排躺在桌上。
日期,一模一样,都是“腊月十六”。
“我连自己那份,也改了。”他说,“免得夫人说我厚此薄彼。”
晚棠想笑,没笑出来。
“按约,今日生效。”裴砚之看着她,声音很平,“这九十日,夫人替我撑住了侯府的体面,拆穿了二房的局,接回了令堂,还让岳母,赔了五百两。”
“世子过奖。”
“我答应过夫人,九十日,不拦。”
他拿起笔,在和离书“无异议”三个字旁边,工工整整,写下一个“可”字。
然后,把笔递过来:“夫人请。”
晚棠接过笔,笔杆微凉。
她低头,看着纸上那一行字。
“立书人苏晚棠、裴砚之,自成婚之日起,满九十日,若双方无异议,此书生效,婚约解除,各归各路,互不追究。”
她写下“苏晚棠”三个字,只写了一个“苏”,笔尖便停住了。
一滴墨,落在“苏”字的末笔上,慢慢晕开。
晚棠把笔放下。
“世子。”
“嗯。”
“我在城南,租了一处小院。”她没有抬头,“带着我娘,过日子,够了。”
“我知道。”裴砚之说,“房契我让长风办好了,在夫人名下,不收银子。”
晚棠猛地抬头。
“就当,还债的第一笔。”他轻声说,“三个馒头,一碗粥,一盏灯。”
“世子这是在赶我走?”
“是放你走。”
他看着她,目光很深,很静,像一汪压了三年的水。
“夫人若想走,车已经备好了。我送你到门口,从此再不拦你。”
晚棠的喉咙,忽然有些发紧。
她想说“好”。
她明明,都算好了,每一笔账,都对得上。
可那一个字,卡在嗓子里,像一块没嚼碎的糖。
“不过,”裴砚之忽然说,“夫人走之前,能不能,再听我说一句话?”
晚棠没吭声,算是默许。
裴砚之后退一步。
他抬手,正了正衣冠,然后,躬下身,对着她,认认真真,行了一个大礼。
不是世子对世子妃。
是一个人,对另一个人。
“苏姑娘。”
他的声音,很稳,稳得几乎听不出一点颤。
“三年前,我欠你三个馒头,一碗粥,一盏灯,还有一只,加倍的烧鸡。”
“九十日前,我用一张假话,和你立了一个约。”
“如今,约到了期。你自由了,我也自由了。”
他直起身,从袖中取出一张红色的笺纸,双手递到她面前。
那是一张新的聘书。
“兹求娶苏氏晚棠为妻。”
字迹和三个月前,一模一样。
后面,却多了一行小字:
“此番,没有替嫁,没有契约,没有九十日。只求苏姑娘,以真身,嫁我一回。”
晚棠站在原地,没有动。
窗外,有雪从屋檐上滑下来,砸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她看着那张聘书,看了很久,很久。
“世子,”她终于开口,声音有点哑,“你这是想,赖账吗?”
“是。”
“赖什么?”
“赖一辈子。”裴砚之认真地说,“三个馒头,一碗粥,一盏灯,一只烧鸡加倍。我还不清,想分期。”
“分多少期?”
“一辈子。”
晚棠偏过头,眼角有点烫,她硬是没让那点水光掉下来。
“世子。”
“嗯。”
“我是个,最爱立字据的人。”
“我知道。”
“你空口白话,我不信。”
“我知道。”
“要写清楚。”晚棠终于转回头,看着他,一字一字地说,“条款,我来写。”
裴砚之怔住了。
然后,他笑了。
不是那种病弱的、温吞的笑,是眼睛一点一点亮起来,亮得整个屋子都亮了的那种笑。
门外,青杏不知什么时候,抱着一个大托盘,探头探脑地蹭了进来。
托盘上,是两只热腾腾的、油光锃亮的烧鸡。
“那个……”青杏小声说,“姑爷吩咐的,说是‘加倍’,我就……备了两只。”
晚棠看着那两只烧鸡,又看看裴砚之。
裴砚之的耳尖,红了。
“夫人,”他低声说,“这是第一期。”
12 一式两份
晚棠把那两只烧鸡推到一边,铺开一张新纸。
“研墨。”
裴砚之老老实实,拿起墨锭,一圈一圈,磨得极认真。
这是他欠她的第五十一笔债,还没还完。
晚棠提笔,在纸的最上方,写下四个字:
《夫妻字据》。
她写得很慢,一笔一画,端端正正。
“一,夫妻之间,不立和离书。”
裴砚之研墨的手,顿了一下,唇角悄悄弯起来:“夫人这一条,写得好。”
“二,日期不得私改。若要改,须当面说,说清缘由,对方点头,方可落笔。”
“……夫人,这条,是不是太严了。”
“世子有异议?”
“没有。”裴砚之很识时务,“很公道。”
“三,中馈归夫人,账目归夫人,世子不得过问。”
“这条,我在洞房那晚就答应过。”
“四,世子不得再装病。”
裴砚之抬眼,一脸无辜:“夫人,我偶尔,真的会咳。”
“偶尔可以。”晚棠头也不抬,“多咳一声,罚抄一遍账本。”
他认真想了想,诚恳地回答:“我尽量。”
“五,烧鸡,每月一只,加倍偿还。”晚棠写到这里,嘴角没忍住,翘了一下,“至一辈子为止。”
“这一条,我自己来补。”裴砚之放下墨锭,接过她手里的笔,在纸上添了一行:
“七,夫人每笑一次,世子愿记账一笔,一并偿还。”
晚棠看着那一行字,脸慢慢红了:“……为什么是第七条?第六条呢?”
“第六条,”裴砚之把笔递回给她,“夫人来写。”
晚棠接过笔,想了一会儿,在最后,一笔一画,写下:
“六,凡立约之事,一式两份,各执一份。违者,加倍偿还。”
是她写给他的第一张和离书里,最后那一句话。
她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两个人,忽然都有些不好意思,同时移开了视线。
门外,传来一声极轻的、被压住的咳嗽。
晚棠转头。
窗缝里,露出一角灰白的鬓发。
是周氏,不知什么时候,站在廊下,一手扶着门框,一手拿帕子,使劲擦眼睛。
她的旁边,站着拄着拐杖的裴老夫人。
“我说过,”老夫人看着屋里,慢悠悠地开口,“九十日,太短了。”
周氏笑出了声,一边笑,一边抹眼泪。
晚棠的耳根,红透了。
两份字据,写好了。
裴砚之蘸了金粉墨,在末尾,写下自己的名字。
“裴砚之。”
笔锋落下的时候,闪过一点极细的金光。
晚棠接过笔,写下她的:
“苏晚棠。”
一式两份。
他一份,她一份。
晚棠把自己那份,叠得整整齐齐,放进妆匣最底层,压在那张补充协议、那张京兆府笔录和那张三年前的欠条(他刚刚,郑重其事地,放进她手里)的上面。
“那是我的。”她说。
“是夫人的。”裴砚之点头,“账本在,债就在。”
“世子这一句,是不是说顺口了。”
“夫人听了,就当我记性好。”
晚棠被他逗笑了。
他看着她笑,没有说话,只是把那一点笑,记在了心里。
夜里,雪霁了。
窗纸上,映着一轮淡淡的月。
晚棠坐在灯下,翻开那本《日用账》,翻回第一页。
那是她嫁进来的第一夜,写下的。
一行小字:
“九十日,倒数。”
下面,是密密麻麻的划痕,一道一道,从“九十”划到了“一”。
晚棠看着那一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拿起笔,在“九十日,倒数”旁边,轻轻划掉了。
在下面,工工整整,写了一行新的:
“今日,无事。有夫君。记。”
她合上本子,吹灭了灯,躺回床上。
屏风外,软榻已经不见了。
不知什么时候,被人悄悄搬到了别处。
身侧,有人躺下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一场刚刚落定的梦。
晚棠闭着眼睛,没有动。
过了一会儿,她听见极轻极轻的窸窣声,是妆匣盖子,被谁轻轻打开了。
脚步声,停在妆台前。
纸张翻动,墨香淡淡漫开。
晚棠依旧闭着眼,慢悠悠地开口:
“世子。”
那个脚步声,僵住了。
“……夫人。”
“第二条,怎么写的?”
黑暗里,他很轻地笑了一声,笑得有点心虚,又有点开心:
“夫人,我没有改日期。”
“那你在做什么?”
“添了一句话。”
“添了什么?”
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的声音,很轻很轻,像落在雪上的月光:
“此约,不设期限。”
晚棠没有说话。
她把脸往被子里埋了埋,嘴角,一点一点,弯了起来。
屋里很静,妆台上,那一行新添的字,墨还未干。
金粉在月光里,闪了一闪,像三年前,那盏在地窖里,被人小心放下的、小小的、从不肯熄的灯。
这一回,没有九十日。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