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六次，我把自己忘干净了。
系统说，让傅沉爱上我，就能拿五百万，换我自由。
可他每多爱我一点，我就会忘掉一段记忆。
大学室友的名字、外婆的声音、心动的感觉……
第六次，我拿到了钱，却忘了我妈叫什么。
第七次，我决定换个玩法——
让他恨我，怕我，追我，然后我走。
第一章
他叫我"瑶瑶"的那天，我忘了自己姓什么
系统弹出提示音的时候，姜辞正蹲在傅沉别墅的卫生间里，对着马桶干呕。
瓷砖凉得透骨，膝盖压得发麻。她吐不出什么东西，早上只喝了一杯牛奶，牛奶早就吐完了，现在呕出来的只有酸水。镜子里那张脸白得像纸，嘴唇却红——是昨天傅沉让人送来的那支口红，色号叫"瑶瑶最爱"。
【好感度+10%，当前好感度32%。记忆损耗3/10。恭喜您，已遗忘"大学室友的名字"。】
声音很轻，像有人在她脑子里弹了一下指甲。
姜辞愣了三秒，然后低头翻开随身带的小本子。本子是她从家里带出来的，最便宜的那种横线本，封皮已经磨得起毛。第一页用黑色签字笔写着三行字，每一笔都用力得快要划破纸：
"我叫姜辞。我妈叫周芸。我最好的朋友叫陈念。"
陈念。
她盯着这两个字看了很久。
脑子里一片空白。她知道这是个人名，知道"最好的朋友"这四个字应该对应着一段很热的关系，可她什么也抓不住——没有脸，没有声音，没有一起逃课翻墙的画面，什么都没有。就像有人拿橡皮在她脑子里擦了一块，擦得干干净净，连纸都没起毛。
她试着在心里喊了一声"陈念"。
没有回音。
外面传来不耐的敲击声，指节叩在门板上，一下，两下，节奏很稳，像在数她的命。
"姜辞，出来。"
她的名字从他嘴里出来，永远带着一种勉强的、临时想起来的意味。好像喊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件摆错了位置的家具。
她抹了把脸，站起来，对着镜子练习了一个笑。嘴角往上提，眼睛稍微弯一点，下巴收一点——这个表情她练了三个月，练到肌肉有了记忆。镜子里那张脸，和傅沉书房里摆着的照片有七分像。
照片里的女人叫温瑶。傅沉的白月光。三年前"死"于一场车祸，连骨灰都没找回来。
而她姜辞，是傅沉找来的替身。
三个月前，系统找上她。那天她刚从医院出来，手里捏着母亲的缴费单，数字后面那一串零让她站在走廊里站了十分钟。然后那个声音就在她脑子里响起来，客客气气，像个推销保险的：
【宿主您好。任务：让傅沉对您说出"我爱你"。奖励：五百万现金，以及您的自由。失败惩罚：无。附加说明：好感度每上升一定阈值，将随机损耗一段记忆。记忆不可恢复。】
她当时问："为什么是我？"
系统说："因为你长得像。"
她当时觉得这任务不难。真的。傅沉看她的眼神明明有火，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有火，离爱还远吗？她在网上看过那种文章，说恨和爱只有一线之隔，说他看她看得那么紧，怎么可能不动心。
现在她知道了。
那火是恨。
恨她长得像温瑶，恨她终究不是温瑶，恨她每天早上坐在他对面吃早餐的时候，他得忍一忍才能不把盘子扣在她脸上。
她把本子塞进睡衣口袋，拉开门。
傅沉靠在走廊墙上，一身黑衬衫，袖口挽到小臂，手里捏着手机，眼皮都没抬。他身上有股很淡的雪松味，混着一点烟。这栋别墅很大，走廊很长，灯光是暖的，照在人身上却一点温度都没有。
"明天温瑶忌日，"他说，"你穿那条白裙子，陪我去墓园。"
姜辞攥紧了口袋里的本子，纸角硌着掌心。
"傅沉，"她说，"我叫姜辞。你叫对一次我的名字，行吗？就一次。"
他终于抬眼看她。
那双眼睛生得很好看，眼尾略长，瞳仁很黑，看人的时候像在看一件东西的标价。目光凉得透骨。
"你配吗？"
三个字，不快，不重，一个字一个字落下来，砸在地上都有声。
系统叮一声，轻快得像在报喜：
【好感度-5%。当前好感度27%。记忆损耗不变。提示：好感度下降不返还已损耗记忆。】
姜辞笑了。
她笑得肩膀都在抖，笑得傅沉皱起了眉，好像她疯了。
她算是彻底明白了。这男人越把她当替身，她越安全。他每多看她一眼，多对她动一次心，她脑子里就少一块东西。爱他是会掉血的，恨他才是保命的。
行。
那她就让他永远叫不对她的名字。
第二章
他握我的手，我忘了外婆的声音
转折发生在一个月后。
那天傅沉去应酬，凌晨一点才回来。司机把他扶下车的时候，他还能自己走，只是步子有点飘。姜辞本来已经睡了，听见动静还是下去了——不是关心，是合同上写的，"乙方需配合甲方起居所需"。她每个月拿着钱，就得演好这个"家"。
她伸手去扶他。
他一把将她拽进怀里。
力道大得她撞在他胸口，肋骨生疼。他埋在她颈窝，呼吸烫得吓人，声音哑得不像话，带着一种她从来没听过的、近乎哀求的软：
"瑶瑶，别走。"
系统疯狂弹窗，一行一行刷得她眼前发花：
【好感度+8%！当前好感度35%！记忆损耗4/10。恭喜您，已遗忘"外婆的声音"！】
姜辞整个人僵住了。
外婆。
那个从小把她带大的老太太。去年冬天走的，走之前握着她的手，说了很多话。她记得那只手很瘦，皮包着骨头，记得病房里的消毒水味，记得窗外有棵光秃秃的树。
可她怎么也想不起外婆的声音了。
她拼命往回掏——外婆叫她"囡囡"的时候是什么调子？哄她睡觉哼的那首曲子，是高还是低？她最后一次叫姜辞的名字，是清楚还是含糊？
什么都没有。只剩一个"外婆"这个词，孤零零地挂在脑子里，像一张被抽掉内容的卡片。
她猛地推开傅沉。
他踉跄着后退，腰撞在玄关柜上，花瓶晃了两晃，没倒。他酒醒了一半，抬起头，眼神骤然冷下来，那点软消失得干干净净，像从来没存在过。
"你推我？"
"傅沉，你看清楚。"她指着自己的脸，一字一字，说得极慢，怕自己说快了就会哭出来，"我是姜辞。温瑶死了。三年前就死了。你抱着我，喊她的名字——"
她停了一下。
"恶心不恶心？"
傅沉的脸色铁青。
他清醒的时候从不对她动手。这点她承认，他甚至算得上克制，从不碰她，从不进她的房间，从不问她从前的事。可那天他攥住她手腕的力道，几乎要捏碎骨头。
"你也配提她？"
系统：
【好感度-12%。当前好感度23%。】
他被她甩开，反手一推，她跌在沙发上，后腰狠狠磕在扶手上，疼得眼前发黑，半天喘不上气。
可她在笑。
好感度掉回23%，意味着她暂时安全了。这意味着今晚不会再多掉一段记忆，意味着明天醒来，她还知道自己妈妈叫什么。
她掏出本子，手抖得厉害，写了两次才把字写稳。在第一页下面补了一行：
"别让傅沉喜欢你。他会叫你瑶瑶，会抱你，会说'别走'。然后你就会忘掉你最亲的人。"
写完，她盯着那行字，忽然觉得后背发冷。
这字迹是她自己的。横的收笔习惯往上挑，"的"字右边那一点总是写得特别重——是她的字。
可她完全不记得什么时候写过这一句。
第三章
他凌晨三点说"别走"，我丢了心动的感觉
第二次意外，来得更狠。
入秋那场雨下了三天，姜辞淋了雨，当天晚上就烧起来了。39度2，缩在客房床上，被子盖到下巴，牙齿打颤。别墅的阿姨打电话给傅沉，他没接。阿姨又打，还是没接。
半夜两点，门开了。
他回来了，身上还带着外面的雨气。看见她烧得满脸通红、嘴唇干裂的样子，他站在门口愣了两秒，然后把西装外套脱下来扔在椅背上，卷起袖子去了卫生间。
他没叫家庭医生。
他自己拧了毛巾，一遍一遍敷在她额头上。毛巾凉了就去换，换了七八次。后来他拉了把椅子坐在床边，就这么坐着，一夜没动。
天快亮的时候，雨停了。
他以为她睡着了，俯下身，把她额前汗湿的头发拨开，低声说了句：
"别像她一样走。"
系统提示音像丧钟，一下一下敲在她头骨上：
【好感度+12%！当前好感度35%！记忆损耗5/10。恭喜您，已遗忘"心动的感觉"！】
姜辞在装睡中睁开了眼。
天花板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缝，她看了三个月，早就看熟了。她慢慢抬起手，按在自己心口。
心跳很稳。一下，一下，一下。平稳得像一潭死水。
她记得"心动"这个词是什么意思。她记得自己曾经会因为傅沉某句话脸红，记得那种血液哗一下往头上涌的眩晕感，记得第一次被他多看两眼时手心出汗的慌。那些记忆还在，像一本被人读过很多遍的书，书页还在，字也还在。
但她读不出感觉了。
此刻她看着傅沉熬红的眼睛，看着他下巴上新冒出来的胡茬，看着这个三个月来占据了她所有情绪的男人——心里什么感觉都没有。
不难受。也不心动。
平静得可怕。
傅沉察觉她醒了，立刻收回手，站起身，恢复那副冷脸，像刚才守了一夜的人不是他："烧退了就起来。别装死。"
"傅沉。"
姜辞坐起来，把被子往下拉了拉，特别认真地看着他。
"你以后别对我好了。"
他皱眉："你又发什么疯？"
"你对我好一次，我就少记得一点东西。"她掀开被子下床，脚踩在地上有点飘，从他身边走过，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要真想我死，继续对我好就行。"
傅沉一把扣住她胳膊。
"姜辞，你把话说清楚。"
她回头看他。
目光里什么情绪都没有。没有怨，没有怕，没有那点藏了三个月的、她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喜欢。就像看一个陌生人，看一个在电梯里碰到过一次的邻居。
"你分得清我叫姜辞还是温瑶吗？"她说，"分清了再来问我。"
傅沉的手一点点松了。
姜辞头也不回地走了。
系统在她脑子里幽幽开口，第一次没了那种公事公办的腔调：
【宿主，任务倒计时只剩90天。您确定要这么做？】
姜辞在心里回它，一个字一个字咬得很狠：
"你闭嘴。我他妈连我妈长什么样都快忘了，你还让我让他爱上我？他爱上我的那天，就是我彻底消失的那天。"
系统沉默了一会儿。
【您很聪明。比上一任宿主聪明。】
姜辞脚步一顿。
"上一任？"
系统不再说话。
第四章
笔记本的真相：两个笔迹，两个我
从那天起，姜辞开始主动作死。
傅沉带她出席晚宴，她故意端着酒杯走到他面前，"不小心"把一整杯红酒泼在他白衬衫上。酒液顺着他胸口往下淌，全场安静。她一脸无辜："哎呀，手滑。"
傅沉让她穿温瑶喜欢的白裙子去酒会，她转身买了条荧光粉的旗袍，领口开得极低，耳环大得像两个铃铛。进场的时候所有人都看她，有人憋笑憋得肩膀发抖。傅沉的脸黑了一整晚。
他在车里说："你学学温瑶的温柔。"
她当着他全公司高管的面拍桌子，杯子跳起来又落下："温瑶温柔你找温瑶去，找我干嘛？我便宜是吗？你要温柔我给你雇十个，一天八十，包月打折。"
好感度一路跌到15%。
傅沉看她的眼神变了。从愤怒变成困惑，又从困惑变成一种她看不懂的东西——像在研究一件原本以为是赝品、忽然露出一点真迹纹路的画。
某天下午，她趁傅沉不在，溜进他书房。
温瑶的东西都收在这里。抽屉上了锁，锁是老式的，她用发卡捅了两分钟就开了。抽屉最底层压着一个牛皮纸信封，里面只有一封信。
温瑶的笔迹。
"傅沉，我走了。别找我。你爱的是我听话的样子，不是我。我受够了。你说你喜欢我，可你连我最讨厌香菜都不知道。对外就说我死了吧，省得你纠缠。——瑶"
姜辞拿着信的手在抖。
温瑶没死。
温瑶是自己跑的。
傅沉找替身，找一个不够，找两个不够，他找的从来不是某个人，而是"温瑶会回来"这个幻觉。
而她姜辞，就是这个幻觉的耗材。
她把信拍下来，存进手机，原样放回去，锁好抽屉。
然后她翻开自己的笔记本，想记下这个发现。
翻到第一页时，她愣住了。
"我叫姜辞。我妈叫周芸。我最好的朋友叫陈念。"
这行字下面，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行字。笔迹和上面一模一样，横的收笔往上挑，"的"字那一点特别重——但她绝对、绝对没有写过。
"别查了。你查到的越多，傅沉越忍不住对你好。你越聪明，他越喜欢你。你越像你自己，他越觉得你和温瑶不一样。"
"可你每让他多喜欢你一点，你就多忘一件事。"
"姜辞，听我的，当个蠢货。当个让他讨厌的蠢货。"
"——来自上一个你。"
姜辞盯着"上一个你"四个字，后背出了一层冷汗。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这本子，不是她现在用的这本。她现在的这本是新的，封皮是蓝色的。而这本，封皮是黑色的，磨得起毛，边角卷着，像是被人翻过很多遍。
她猛地站起来，冲到书架旁，一格一格摸过去。
在最底下那格里，她摸到了第二本、第三本、第四本。
全是横线本。全是黑色封皮。全是一样的字迹。
她坐在地板上，一本一本翻开。
第一本最后一页写着："他说了那三个字。我拿到了五百万。可我忘了我妈的名字。我不干了。"
第二本最后一页写着："这次我不让他爱我。我把他惹毛了。我活下来了，但我忘了外婆。"
第三本最后一页写着："我试了第三个办法。我跑了。他追到机场。我还是忘了我自己。"
第四本是空的。只写了第一页。
系统叮一声，声音很轻，像怕吵醒什么人：
【回答正确。您设置的初始密码已解锁。是否查看完整日志？】
姜辞嗓子发干："……我设置的？"
【是的，宿主。系统由您本人编写并绑定。上一任宿主也是您。上上任也是您。您是第七次进入本轮循环。】
"查。"她咬牙。
系统调出一段视频。
画面里是她自己。穿着那条白裙子，坐在这个书房的这张椅子上，头发比现在短一点，眼睛下有淡淡的青黑，对着镜头笑了笑，笑得很难看。
"姜辞，如果你看到这段视频，说明你又忘干净了。听好了——傅沉就是个坑。系统是我自己写的，用我全部的执念换的。我当时想的是，只要他爱上我，我就能证明自己不是替代品，我就能证明我姜辞这个人，值得被人好好记住。结果呢？我差点把自己忘没了。"
视频里的"她"低下头，搓了搓脸，再抬起来的时候眼睛是红的。
"所以这次，换你来选。是让他爱上你拿钱走人，还是让他恨你，保住你自己。我两个都试过了。选哪个，你定。"
她停了一下，又说了一句，声音很轻：
"还有一条，我每次都没做到——你别信他说的'对不起'。"
视频结束。
姜辞坐在傅沉的书房里，外面天黑了，没人开灯。她抱着膝盖坐在地板上，四周全是自己的字迹，七个版本的自己，七个都被抹掉了一部分的自己。
她突然特别想笑。
笑着笑着，眼泪掉在本子上，把"陈念"两个字洇开了一点。
她拿起笔，在"来自上一个你"那行字下面，一笔一划地写：
"我选第三个。让他怕我。怕我消失。然后我走。"
写完，她在下面又加了一句，很小的一行：
"这次我一定记住自己。"
第五章
我当着他的面，把"我爱你"三个字撕了
傅沉终于受不了了。
那天晚上十一点，他堵在姜辞房门口，领带扯松了，眼睛通红，像熬了几个大夜。
"你到底想怎么样？"他声音很低，低得发哑，"我对你好你甩脸，我骂你你笑嘻嘻。我给你买东西你不要，我带你出去你闹场。姜辞，你耍我？"
"傅沉。"
姜辞靠在门框上，手里转着一个打火机。金属盖子开开合合，咔，咔，咔。
"你说一句'我爱你'，我立刻消失，再也不烦你。敢不敢？"
傅沉噎住了。
他嘴唇动了动。姜辞能看见他喉咙里那个"我"字已经顶到舌尖了，能看见他下颌线绷了一下——他真的要说。他真的差一点就要说了。
系统疯狂闪烁，红光几乎要糊住她的视野：
【好感度58%！59%！60%！警告：接近阈值！记忆损耗即将突破7/10！】
"傅沉！"
姜辞在他开口前打断他，把打火机凑到本子前。那一页上，只有三个字，是她昨天晚上写的，写得很大，占满整页：
我爱你。
"你看好了。"
她当着他的面，把那一页撕下来，点火。
纸张卷曲，发黑，火苗舔上去，三个字一个一个烧成灰。她把灰烬摊在手心，吹散。
"你说这三个字，我就把这个烧了。你猜烧的是什么？"
傅沉脸色变了："姜辞——"
"是你唯一一次能救我的机会。"她把指尖的灰掸干净，抬眼看他，"傅沉，你一辈子别对我说这三个字。你说了，我立刻从你眼前消失，连骨灰都不给你留。"
傅沉攥住她手腕："你威胁我？"
"对。"姜辞笑了，笑得特别痛快，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你傅沉什么时候被人威胁过？但今天你就得受着。因为你知道我说到做到。你试试看，是你嘴快，还是我腿快。"
系统提示音变得急促：
【好感度68%！阈值80%！警告！警告！】
姜辞心一横。
她踮起脚，在傅沉嘴唇上亲了一口。一触即分。
然后她往后退了两步，大声说："傅沉，我讨厌你。我从来就没喜欢过你。你长得也就那样，脾气差得要命，吃饭还挑食，你这种人谁稀罕。"
系统炸了：
【宿主主动触发"反向操作"惩罚！好感度暴跌至45%！记忆损耗7/10！恭喜您，已遗忘"自己曾经喜欢过傅沉"！】
姜辞站在原地，心口空了一块。
像有人伸手进去，把什么东西掏走了，留下一个干干净净的空洞。她不疼，她只是……没有了。
她看着傅沉错愕的脸，努力回想了一下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他的。
想不起来。
只记得有这么一回事，像听说别人的故事。现在看她就是个长得不错的讨厌鬼，仅此而已。
"傅沉，你听好了。"她指着自己鼻子，"老娘叫姜辞。你叫错一次，我扇你一次。现在，滚出我房间。"
傅沉没滚。
他站在门口，看着她，看了很久。喉结动了一下。
"姜辞。"他说，"你叫姜辞。"
姜辞关门的动作一顿。
系统叮一声，声音忽然很轻，很温和：
【好感度+1%。但记忆损耗不变。宿主，他叫对你的名字，没有触发损耗机制。】
姜辞把门拍上了。
她靠在门板上，慢慢滑坐到地上，翻开笔记本最后一页。上面有行字，是她刚才写的，字迹潦草但用力，几乎要把纸划破：
"他叫我姜辞。他没叫瑶瑶。他记住了。"
她在下面画了一个很小的笑脸。
第六章
我走那天，他追到机场，说了一句话
倒计时最后七天，姜辞跑了。
她什么都没带，除了那个黑色的笔记本和手机。衣服一件没拿，傅沉给她买的那些裙子、首饰、包，全留在衣柜里，整整齐齐，像一场戏演完撤掉的道具。
她在床头留了一封信，就一句话：
"傅沉，去问问你兄弟，温瑶是怎么走的。问清楚了，你就知道你这人有多不能要。"
信封下压着那张照片的打印件。
傅沉疯了。
他冲进温瑶"生前"最好的朋友林薇家里的时候，林薇正在煮面。看到他，锅铲都没放下，直接摔了杯子。
"傅沉你装什么深情？"她指着他的鼻子骂，"温瑶为什么走你不知道？你管她穿什么吃什么见什么人，她跟男同事说句话你查人家户口本，她换个发型你问了三遍是不是为了别人！她没死！她跑路了你听明白了没！她让我告诉你，你要是再找替身纠缠，她就真死给你看——这回是真的！"
傅沉站在人家客厅里，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他兄弟周屿赶过来拉他，拉不动。他忽然问了一句：
"姜辞呢？"
周屿愣了一下，叹气："跑了。你满世界找温瑶替身的时候，姜辞把你书房里温瑶的信拍了照，发给了所有人。傅沉，你完了。圈子里都知道温瑶是跑的不是死的，你拿替身演戏演了三年，姜辞走之前把桌子给你掀了。"
傅沉没说话。
他转身就走。
他赶到机场的时候，姜辞已经过了安检。
她站在登机口，背着个旧帆布包，头发随便扎了一下，穿着T恤和牛仔裤，跟三个月前那个穿白裙子、涂着"瑶瑶最爱"口红的女人判若两人。隔着玻璃看见他，她挺意外地挑了挑眉。
傅沉掏出手机打她电话。
姜辞接了。
"姜辞，你回来。"他嗓子哑得不像话，"我——"
"别说那三个字。"姜辞打断他，"傅沉，你听好了。你记住我叫姜辞，这很好。但你记住我，是为了你自己。你怕我忘了你，可你从来没想过，我忘了那么多东西，有多疼。"
她笑了笑，笑得挺轻松：
"我外婆的声音，我朋友的长相，我自己是谁，我都快忘了。你一句'我爱你'，我他妈连自己姓什么都得忘。你说你爱我——你爱的是我能忘多少东西还赖在你身边吧？"
傅沉沉默了整整十秒。
机场广播在响，有人在喊登机，有人拖着箱子跑过去。
然后他说：
"姜辞。对不起。"
姜辞愣了一下。
她没想到这三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比"我爱你"还难听。
"你对不起我什么了？"她问。
"对不起，让你疼了。"他攥着手机，指节发白，"我不知道……会这样。我一直以为，你只是想要钱。"
姜辞看着他站在玻璃另一边的样子。西装皱巴巴的，头发乱着，领带歪在一边，跟平时那个冷着脸、一个眼神就能让会议室安静的傅沉判若两人。
她其实已经不太记得为什么曾经喜欢他了。
但她记得笔记本上那句话——不知道是哪一个自己写的：
"别让他说爱你。他会忘了自己。"
"傅沉。"她最后说，"你以后找个女朋友，别找替身了。问你一句'你记住我名字了吗'，记住了再谈恋爱。不然下一个还得跑。"
她挂了电话，关了机，把SIM卡拔出来，塞进垃圾桶。
上了飞机。
系统叮一声，声音很正式，像毕业典礼上的校长：
【任务已注销。记忆损耗永久，不可恢复。自由已到账。宿主，您设置了自动提醒：每年给您发一条短信，内容为"你叫姜辞，你妈叫周芸，你最好的朋友叫陈念"。明年见。】
姜辞靠在座椅上闭了眼。
窗外是云，白茫茫一片，什么也看不见。
她忘了好多东西。大学室友叫什么，外婆唱歌是什么调，心动是什么感觉，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滋味。
但她记得一件事：
她这辈子，再也不要靠"被谁爱上"来证明自己该活着了。
第七章
一年后
姜辞在南方一座小城开了家花店。
店不大，二十几平，门口摆了两排架子，夏天卖向日葵和洋桔梗，冬天卖腊梅和银柳。招牌是她自己写的，字歪歪扭扭，"辞"字那一笔拖得老长。
她妈周芸每个周末坐大巴过来帮她看店，一边剪枝一边念叨："你看看你这字，随谁了。"
"随你。"姜辞说。
周芸就拿剪刀虚点她一下。
陈念从大学城坐高铁来找她吃火锅，辣得直吸气，还非要再加一份毛肚。她们俩坐在小店里，头顶吊扇转着，玻璃上蒙着一层雾。
"你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陈念问。
"记得一些。"姜辞涮着毛肚，"记得你欠我三百块没还。"
"那是三年前的事！"
"你看，我记得清清楚楚。"
那天傍晚，她在店门口浇花。夕阳斜斜地照过来，把整条街染成橘色。一辆黑色车停在对面，停了很久，没熄火。
车窗摇下来，傅沉坐在驾驶座，没下车。
他瘦了点，眼下有淡淡的青黑，穿着一件她很眼熟的白衬衫——领口有一点洗不掉的淡红印子，像红酒。
姜辞看见他了。
她挥了挥手里的喷壶，冲他喊，声音亮得很：
"傅沉！你记住我叫什么了吗？"
傅沉隔着一条街，也冲她喊，喊得整条街的人都回头看：
"姜辞！"
"对了！"姜辞给他竖了个大拇指，笑得眼睛都弯了，"记住了就行。下次谈恋爱别忘了。"
傅沉没说话。
他从副驾驶拿了个本子出来，冲她晃了晃。
那本子姜辞认识。黑色封皮，磨得起毛，边角卷着。是她丢在傅沉家的那本。
傅沉翻开第一页，大声念：
"我叫姜辞。我妈叫周芸。我最好的朋友叫陈念。"
"你喊什么喊！"姜辞脸红了，"那是我本子！"
"你本子落我家了。"傅沉把本子塞回副驾驶，发动车子，摇下车窗又说了一句，"我替你记着呢。忘了就来找我拿。"
车走了。
姜辞站在花店门口，被陈念扯着胳膊问："那谁啊？帅是挺帅，脑子有病吧？"
姜辞想了想，笑了。
"一个故人。记性比我好。"
系统在她脑子里叮一声，小心翼翼，像试探：
【傅沉好感度78%。但您已注销任务，好感度不再影响记忆。是否重启任务？】
"滚。"姜辞在心里骂它，"老娘这辈子不接任务了。爱谁谁。"
系统老老实实闭嘴了。
那天晚上，姜辞在日记本上写了一行字。笔迹和从前那个"上一个她"一模一样，横的收笔往上挑，"的"字那一点特别重。
"我没能让他爱上我。但我让他记住我了。这比什么都强。"
"——姜辞，敬自由。"
她合上本子，关灯睡觉。
窗外有虫鸣，风把门口的风铃吹得响了一下。
她睡得特别好，一整夜，一个梦都没有做。
（全文完）
番外·傅沉
后来傅沉也没找温瑶，也没找替身。
温瑶后来真的出现了，在南方的一个海边小城，开了家咖啡馆，嫁了个教吉他的男人，胖了点，笑起来眼角有细纹。她给他发了条短信，只有六个字：
"别再找了。保重。"
他把那条短信看了很久，然后删了。
他养成了个习惯，随身带笔记本。黑色封皮，磨得起毛，边角卷着。第一页永远写着三个名字：
姜辞。周芸。陈念。
他兄弟周屿笑他："你记人家户口本干嘛？"
傅沉把本子收好，面无表情："怕她哪天忘了，我替她记着。"
"那你倒是追啊。"
傅沉看着手机屏保。是姜辞站在花店门口冲他竖大拇指的照片，他偷拍的，拍糊了，她的手指占了半个画面。
"不追。"他把手机扣过去，"她忘了那么多东西还活得好好的，我不能再让她因为我忘掉什么了。"
"那你就单着？"
傅沉想了想，笑了。
"单着怎么了？她记得我就行。"
"她记得你什么了？"
"记得我叫傅沉。"他说，"记得我会喊她姜辞。"
他顿了顿，又说了一句，声音很轻，像怕被人听见：
"够了。"
周屿看着他，忽然想起一年前那个晚上，傅沉从机场回来，坐在车里一句话不说，后来忽然问了他一个问题。
"周屿，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有个人为了让你记住她，把自己忘得一干二净——"
"那你这辈子，都别再喊错她的名字。"
——番外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