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李小麦,打小就知道自己跟别人不太一样。
这话得从我七岁那年说起。那年夏天热得出奇,知了趴在树上叫得跟拉警报似的,我跟着村里几个野小子去后山掏斑鸠窝。我爬树最利索,蹭蹭蹭爬到老槐树顶上,手刚够着鸟窝,脚底下的树杈子咔嚓一声断了。我连人带树枝子一起掉下去,底下正好有口废了多少年的枯井,井口被野草盖得严严实实,我压根没瞅见。
那口井到底多深没人量过,反正我掉下去的时候,耳朵边呼呼的风声持续了得有四五秒,最后一屁股墩在井底的烂泥里,左腿磕在井壁一块凸出来的青石头上,疼得我嗷一嗓子嚎出来,嗓子都劈了。井口那帮兔崽子探头往下瞅了一眼,扭头全跑了,没一个想起来回家喊大人的。
我在井底下躺了不知道多久,后来是我家那条大黄狗追一只野兔追到后山,听见我在底下嚎,跑回家叼着我爹的裤腿往山上拽。我爹还以为狗疯了,拿脚踹了它两下,大黄狗不松口,呜呜叫着往山上扯,我爹才觉出不对,喊了半个村的人上山找我。
我爹拿麻绳系着箩筐把我吊上来的时候,我在井底已经躺了小半天了。左腿肿得跟水桶似的,脸上身上全是划伤。我爹背着我跑了五里地去镇卫生院,大夫说胫骨骨裂,得去县医院打石膏。我在县医院住了半个月,天天喝骨头汤,喝得我看见汤碗就反胃。隔壁床是个摔断胳膊的老头,天天跟我抢电视看,他看京剧我看法制节目,我爹两头赔不是,最后护士把遥控器收走了,谁也别看。
出院那天我妈来接我,一进村我就觉得哪儿不对劲。
村口那棵老槐树还在,树底下蹲着个人。穿一件黑棉袄,大夏天的穿棉袄本来就够稀罕了,更稀罕的是那人脑袋低着,脸看不清,就见后脑勺上头发一绺一绺的,跟多少天没洗似的。我打小嘴比脑子快,顺嘴就喊了一嗓子:“二大爷你蹲这儿干啥?不热啊?”
我妈正拎着包袱走前头,听见我说话,回头瞅了我一眼,又瞅了瞅老槐树底下,脸唰一下白了。她一把捂住我的嘴,连拖带拽把我弄回家,进了院门才撒手,蹲下来盯着我的眼睛问:“小麦,你跟谁说话?”
“老槐树底下蹲着那人啊。”我拿手指头戳了戳村口方向,“穿黑棉袄那个。”
我妈嘴唇哆嗦了两下,啥也没说,扭头就去灶房烧火做饭了,锅铲子碰得铁锅叮当响,动静比平时大了一倍。
后来我才从村里小孩嘴里听说,老槐树底下半个月前吊死过一个外乡来的货郎。那货郎挑着担子卖针头线脑的,走到我们村天黑了,在村口老槐树底下歇脚,不知怎么想不开,把自个儿裤腰带解下来拴树杈上,吊死了。第二天早上村里人发现的时候,人硬得跟冻肉似的,舌头伸出来老长。村长嫌晦气,让人把树杈子锯了,连人带绳一块儿放下来,裹了张草席埋到后山乱葬岗去了。
我听完这话,当天晚上就发起高烧来,烧到三十九度八,满嘴胡话,说什么“货郎跟我说他冷”“货郎说他扁担被人拿走了”。我妈吓得一宿没合眼,拿凉毛巾给我敷脑门,我爸连夜去镇上敲马神婆家的门。
马神婆六十来岁,是我们这一片有名的半仙,家里供着狐仙牌位,谁家小孩吓着了、丢魂了都找她。她第二天一早赶过来,瞅了我一眼,从兜里掏出张黄纸符,拿火柴点了扔碗里头,又倒了半碗井水,符灰在水里打着旋儿沉底。她让我妈捏着我鼻子给我灌下去,我呛得直翻白眼,那水一股子铁锈味儿混着纸灰味儿,恶心得我差点把隔夜饭吐出来。
灌完了,马神婆围着我转了三圈,掐着手指头念念有词,最后拍拍手说:“行了,关上了。”
我烧还没退,迷迷糊糊往墙角一瞅,那个穿黑棉袄的货郎正蹲在我家米缸上嗑瓜子呢,还冲我挤了挤眼。
这叫关上了?我心想这神婆子八成是糊弄人的,但我不敢说。我要是说“那货郎还在那儿嗑瓜子呢”,我妈能当场哭给我看。
从那天起我就学精了。我发现自己不光能看见货郎,还能看见别的东西。村东头井台边常年蹲着个洗衣服的老太太,洗着洗着就把自个儿脑袋摘下来搁搓衣板上拿棒槌捶,捶完了再安回去,跟没事儿人似的。村西坟地那片柏树林子里老有个穿红肚兜的小男孩冲我吐舌头,那舌头能伸到胸口长。最膈应人的是我家灶房,一到半夜就有个没下巴的男人趴灶台上舔锅底,舔得滋溜滋溜响,跟吃啥山珍海味似的。我头一回看见的时候吓得尿了裤子,后来习惯了,每天晚上临睡前还特意往灶台上搁半碗剩菜,省得他舔铁锅刮出火星子来。
我奶说我这叫“揣着明白装糊涂”,是好事。她说人活着就得糊涂点儿,太明白了活不长。我打那以后就假装看不见,看见纳鞋底的老太太我绕着走,看见树上吊长舌头的我低头数蚂蚁,看见灶台舔锅底的我扭头去后院劈柴。日子久了,那些东西也知道我不搭理它们,渐渐地就不怎么来烦我了,顶多半夜从我被窝里伸出一只冰凉的手拽我脚脖子,我翻个身把脚缩回来接着睡,第二天起来脚脖子上五个青印子,我就当是蚊子咬的。
就这么稀里糊涂过了十一年。
我十八岁这年夏天,村里出了件大事。
王婆的孙子王小柱死了。
王婆大号王周氏,娘家姓周,嫁到我们李家坳快五十年了,具体叫啥名反倒没人记得,全村男女老少都喊她王婆。她男人王老栓活着的时候是村里的木匠,手艺好,打出来的桌椅板凳能用三代人。后来王老栓去邻村给人盖房,上梁的时候绳子断了,大梁砸下来正砸脑门上,抬回家就没气儿了。王婆那年才四十出头,一个人拉扯着儿子王建军过活。
王建军比我爹小两岁,小时候跟我爹一块儿掏过鸟窝偷过瓜,后来长大了去南方打工,在电子厂流水线上认识了湖南妹子刘彩霞,俩人结婚生了个儿子就是王小柱。王小柱五岁那年,王建军两口子攒了点钱想自己开个小饭馆,租了间门脸儿装修,电线老化走火,半夜烧起来,俩人睡在里头没跑出来。那年月消防不咋样,等消防队从县里赶来,房子都烧落架了。
王婆五十六岁没了儿子儿媳妇,咬着牙把五岁的王小柱拉扯大。王小柱这孩子随他奶,皮实,混不吝的性子,打小上房揭瓦掏裆撵狗,村里没有他不祸害的地方。但他心眼不坏,嘴也甜,见人就喊,谁家有个力气活儿他蹭蹭跑去帮忙。长到十八岁去镇上考了驾照,先给人开出租车,后来攒钱买了辆二手大货跑煤运,日子眼瞅着往好了奔。
王小柱二十五岁那年娶了隔壁村赵家的闺女赵巧云,转年生了儿子王小栓。谁成想赵巧云不是个安分过日子的,孩子刚断奶她就跑了,跟一个收粮食的外地贩子跑去了省城,再没回来过。王小柱也没去追,抱着儿子搁王婆跟前一放,说:“奶,咱俩养。”
就这么着,王婆又拉扯起了重孙子。一老一小加个半大小子,三代人凑合着过。王小柱跑车挣钱,王婆在家看孩子,日子紧巴是紧巴点儿,倒也没啥大坎儿。
结果坎儿来了。
王小柱出事那天是六月初三。他给镇上一家砖厂拉煤,从后山那条盘山道往下走的时候刹车突然失灵了,载着二十来吨煤的大货跟脱缰的野马似的往下冲,弯道拐不过来,连人带车一头扎进山沟里。车头瘪成了铁饼,驾驶室挤得就剩一尺宽的空儿,人当场就没了。村里去收尸的人回来说,王小柱被从铁皮里拽出来的时候,手里还攥着半块没吃完的烧饼,脸上表情倒不咋痛苦,就是俩眼瞪得溜圆,跟看见啥不可思议的事儿似的。
王婆那天下午还在院子里晒萝卜干,听见村口有人嚎,撂下簸箕往外跑,跑到半道上迎见报丧的,腿一软就跪在土路上了。七十三岁的老太太跪在那儿,没哭没喊,俩眼直勾勾盯着报丧的嘴,等人家把话说完,她才颤巍巍问了句:“我柱啊……吃饭了没有?”
报丧的愣了半天,哇一声哭了。
下葬那天全村人都去了,老的小的能走道的全来了。王婆倒没咋哭,就坐在坟头旁边,拿袖子一遍遍擦王小柱的遗像框。那相片是王小柱去年办驾驶证时照的,穿着蓝衬衫,头发梳得板板正正,笑得露出一排白牙。棺材往下放的时候,王婆突然站起来,冲坑里喊了一嗓子:“柱啊!奶给你兜里揣了俩肉包子!到了那边别省着,趁热吃!”
旁边几个老娘们儿赶紧把她架走了,怕她往坑里跳。我站在人群后头,看见棺材盖上确实搁着俩油纸包的肉包子,还冒热气呢。当时我心里就犯嘀咕,王婆这是真糊涂了还是咋的?包子搁棺材盖上,一会儿填了土不就压扁了?
下葬之后第三天晚上,我奶让我去坟地给王小柱烧点纸。我奶跟王婆是打年轻就在一块儿挣工分的老姐妹,关系铁得很。我奶说:“小麦你去,代我给你柱哥磕仨头,烧两刀纸,就说奶腿脚不好去不了,让他别挑理。”
我其实挺怵去坟地的。虽说我装了十一年瞎子,但大晚上的往坟地跑,这不是上赶着找吓唬吗?可我没法跟我奶说不去——我要是说“我怕鬼”,我奶准拿笤帚疙瘩抽我,说“你打小就能看见,装什么大半蒜”。
我拎着一兜子纸钱出了门,路过村口小卖部还买了一瓶二锅头,寻思王小柱活着的时候好喝两口,给他捎上。
那天晚上月亮贼大,明晃晃的,照得地上跟铺了层霜似的。我顺着村道往西走,过了打谷场就是坟地。坟地四周种了一圈柏树,树底下草长得老高,蛐蛐叫得人心里发毛。
我远远就看见王小柱的新坟前蹲着个人影。
坟头土还是湿的,上面插着白幡,供桌上摆着馒头、苹果、香蕉,还有一碗红烧肉。那个人影就蹲在供桌前头,两只手抓着馒头往嘴里塞,吃得狼吞虎咽的,背影佝偻着,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褂子。
我第一反应是哪个缺德的偷供品来了。村里以前有过这种事,二流子刘三半夜偷坟头的供果拿去镇上卖,被抓住揍了个半死。我寻思这是谁啊胆子这么大,定睛一瞅,那灰褂子越瞅越眼熟,左边肩膀头还打着块蓝补丁。
那不是王婆天天穿的那件吗?
我寻思王婆这是伤心过度脑子出毛病了?咋跑坟地来吃孙子的供品?还是说家里揭不开锅了?不能啊,王小柱出车祸,砖厂赔了八万块钱,王婆不缺钱啊。
我正搁那儿琢磨呢,王婆突然回过头来。
月光照着她那张脸,白得吓人,跟刚从面缸里捞出来似的。两只眼睛倒还是王婆的眼睛,浑浊浊的,就是眼神不对劲,直勾勾的,像两口枯井。她嘴角沾着馒头渣,腮帮子还鼓着,冲我咧嘴一笑。
“丫头,别怕。”她含含糊糊地说,“我是来替孙子吃的。”
我脑子嗡的一声。替孙子吃的?替死人吃供品?这他妈叫什么话?
我脚底下想跑,可两条腿跟灌了水泥似的,迈不动。更要命的是我嘴欠的老毛病又犯了,哆哆嗦嗦地问了句:“王婆您……您说啥?”
王婆把嘴里的馒头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渣子,又叹了口气:“我说来替孙子吃的。柱啊打小就不爱吃白面馒头,就爱吃带馅儿的。这不,我给他捏了几个肉包子埋底下了,馒头怕浪费,我替他吃了。”
我低头一看,供桌底下的土还真被刨开了一块,底下埋着几个油汪汪的肉包子,热气腾腾的,跟刚出锅似的。
到这儿我还没真害怕,就觉得王婆可能是伤心疯了。真正让我炸毛的是接下来——王婆冲我身后努了努嘴,说:“你柱哥也来了,你自个儿瞅。”
我回过头去。
王小柱就站在我身后三步远的地方。
他穿着下葬时那身黑西服,领带系得歪歪扭扭的——他活着的时候就这德行,穿西装从来不系好领带,说勒脖子。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脑门上,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左边颧骨塌进去一块,那是撞的。但他冲我笑的时候,还是小时候把我从水塘里捞上来之后那种憨了吧唧的笑,俩酒窝,露一排大白牙。
“小麦。”他挠了挠后脑勺,“你这胆儿还是这么小。小时候掉井里吓得尿裤子,现在看见我又尿一回?”
我低头一瞅,裤裆还真有点热乎。
“你……你你你……”我嘴唇哆嗦得跟通了电似的,愣是一个字说不囫囵。
王小柱叹了口气,往前迈了一步。他脚后跟不沾地,走道儿是飘的,西服下摆一荡一荡的。
“小麦,真别怕。我就是有个事儿求你给我办一下。”他搓了搓手,跟活着时候托我办事儿一个德行,“我死得急,有句话没跟我妈说上。你帮我说一声,就说我戒了,不抽烟了,让她别哭了。”
我愣了半天:“你妈?你妈不是……”
“我后妈。”王小柱说,“我亲妈跑了之后,我爸给我找了个后妈,就是镇上开豆腐坊的刘彩霞。虽说不是亲的,但人家对我挺好,比我亲妈强。我出事儿那天早上跟她吵了一架,她嫌我抽烟,把我烟盒扔灶膛里烧了。我赌气没吃早饭就出了车,结果……”
他顿了顿,脸上那点笑模样没了。
“她天天搁家哭,说最后一面还跟我吵架,这辈子都过不去这个坎儿。我试了好几回给她托梦,进不去,她心里堵得太严实了,我这点阴气撞不开。你不一样,你从小有这毛病,你跟她说,她信。”
我咽了口唾沫,脑子稍微转过点儿弯来了:“等会儿,你让我咋说?我总不能跑刘寡妇豆腐坊里说‘婶子你儿子让我告诉你他戒烟了’吧?她不拿豆腐刀把我剁了才怪。”
王小柱还没接话,王婆先插嘴了。她拍拍手上的馒头渣,站起来,那灰褂子下摆一飘一飘的,脚后跟也没沾地。
“你就说,你做梦梦见小柱了。”王婆说,“你从小就能看见脏东西这事儿全村都知道,你说梦见她儿子,她不会怀疑。”
我瞅了瞅王婆,又瞅了瞅王小柱,突然想起来个事儿——王婆能看见她孙子?她也有阴阳眼?
“王婆,”我小心翼翼地问,“您咋能瞅见您孙子?您也……也有那啥?”
王婆翻了个白眼:“我有个屁。我是死了之后才瞅见的。”
空气突然安静了。
真的,就那种死寂死寂的,连蛐蛐都不叫了。月亮白花花地照着,柏树影子拉得老长,王小柱在旁边嘿嘿傻乐,王婆搁那儿抠手指甲。
“……啥?”我隔了足有半分钟才憋出这一个字。
王婆低头瞅了瞅自个儿脚。她穿着一双黑布鞋,鞋底干干净净的,就是后跟悬空着,离地得有一寸。“我前天晚上睡过去就没再醒过来。”她说得轻描淡写,“心梗,走得挺痛快,没遭罪。这不,头七还没到呢,回来瞅瞅。顺便替小柱吃口供品,这孩子打小就不爱吃馒头,我给他捏了几个肉包子,埋底下怕放坏了。”
我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又闭上。最后我憋出一句:“那您……您重孙子知道了吗?”
“不知道呢。”王婆摆摆手,“我寻思等头七过了再托梦告诉他们。不急,栓柱搁镇上念书呢,别耽误孩子功课。”
我瞅着王婆那张白得发青的脸,瞅着她脚后跟悬空那半寸,又瞅了瞅旁边笑得跟二百五似的王小柱。我突然觉得这世界真他妈魔幻——我装了十一年瞎子,到头来还是得搁坟地里跟俩死人唠嗑。
“行了行了,别哆嗦了。”王婆不耐烦了,“赶紧回去睡觉,明儿个还得替我跑腿呢。你记着啊——”
她掰着手指头给我数:“第一,你跟我儿媳妇——就刘彩霞——说,我那屋柜子底下压了三千块钱,用红布包着的,让她别找了,留着给我重孙子交学费。栓柱今年上初一,在镇中学住校,每周回来一趟。这孩子命苦,生下来妈就跑了,爸又没了,以后就靠彩霞了。”
我打断她:“等会儿,王小柱有儿子?”
“有啊。”王小柱在旁边挠头,“六岁了,在镇上跟我后妈住。我出事儿之前刚给他交了这学期学费,两千八,就搁柜子底下呢。奶那三千是留着应急的。”
“第二,”王婆接着数,“我那几件新衣裳别烧了。柜子里有件藏青的棉袄,买回来没舍得穿,连吊牌还在上头挂着呢,给你李奶奶送去。她一辈子舍不得买件好衣裳,冬天就穿那件破褂子,胳膊肘都露棉花了。你给她送去,就说我临走前嘱咐的。”
李奶奶是王婆的对门邻居,俩老太太打年轻就不对付,见面就掐,但谁家包饺子都给对方送一碗。上个月李奶奶还因为王婆晒的萝卜干占了她家地方,站门口骂了半个钟头。王婆在屋里听着,愣是一声没吭,第二天照样给李奶奶送了碗红烧肉。
“第三,”王婆想了想,“你跟我儿媳妇说,后院鸡窝底下埋了个坛子,里头是腌的咸鸭蛋,今年开春腌的,再不吃该齁了。让她赶紧挖出来,给栓柱带学校去,孩子爱吃。”
我一一记下来,生怕漏了。王小柱在旁边补充:“还有我那屋床底下的烟——别让我后妈瞅见,全给我扔河里去。我答应她戒了,说话算话。”
我瞪他一眼:“你都死了还抽啥烟?”
“我那是给我那帮开车的哥们儿攒的,谁成想没来得及送出去就……”他叹了口气,“算了,扔了吧。”
我拎着一兜子纸钱来,揣着仨死人嘱托回去。临走的时候王小柱还追上来两步,塞给我个东西——冰凉的,我低头一看,是块玉坠子,红绳拴着,雕了个小兔子。
“我车上挂的,出事儿那天掉沟里了,我捡着了。”他说,“你给栓柱带过去,就说他爸给他留的。这孩子打小就喜欢兔子。”
我攥着那块玉,冰得我手心儿发疼。
“你咋不自己去给他?”我问。
王小柱苦着脸:“我试了,这孩子八字硬,我靠近不了他。上回搁梦里露了个脸,他醒过来跟他奶说‘我爸在梦里给我翻跟头’,把他奶吓得又哭半宿。”
我“噗”一声乐了。行吧,这活儿我接了。
第二天一早我就去了镇上。刘彩霞的豆腐坊在镇东头菜市场旁边,一间门脸儿,门口支着口大铁锅,咕嘟咕嘟煮豆浆,热气腾腾的。
刘彩霞四十来岁,胖乎乎的,围着条白围裙,胳膊上套着套袖,正拿大铁勺搅豆浆呢。眼圈红着,一看就是又哭过。她男人王建军走了之后,她也没改嫁,一个人撑着豆腐坊,把王小柱供到十八岁能自立了,又帮着拉扯王小栓。村里人都说刘彩霞傻,又不是亲儿子,这么掏心掏肺图啥?刘彩霞每回听见这话就骂回去:“放你娘的屁!我嫁进王家门就是王家人,小柱喊我一声妈我就得管他到底!”
我凑过去:“婶儿,来碗豆腐脑。”
她抬头瞅我一眼,认得:“小麦啊?你咋跑镇上来了?你奶身子骨咋样?”
“我奶挺好。”我端着豆腐脑坐下来,吸溜了一口,琢磨咋开口。想了半天,最后决定照王小柱教的来:“婶儿,我昨晚上梦见柱哥了。”
刘彩霞手里的大铁勺“哐当”一声掉锅里了。
“梦见啥了?”她扑过来,两只油乎乎的手抓住我胳膊,“他说啥了?他缺啥了?他在那边冷不冷?”
我赶紧把话往外倒:“他说他戒了,不抽烟了,让你别哭了。”
刘彩霞愣住了。
“他还说,出事儿那天早上不该跟你吵架。他说你烧他烟是为他好,他搁底下跟那帮开车的哥们儿显摆,说他后妈对他比亲妈还上心,谁都没他后妈好。”
刘彩霞嘴一瘪,眼泪噼里啪啦往下掉,砸在铁锅沿上滋啦响。
“他还说,”我咽了口唾沫,“他柜子底下那三千块钱是给你留的,让你给栓柱交学费。后院鸡窝底下有坛咸鸭蛋,让你挖出来给孩子带着。他那屋床底下的烟,全扔河里去。”
刘彩霞已经哭得直不起腰了,扶着灶台往下出溜。我赶紧把她搀住。
“还有这个。”我把那块玉坠子掏出来搁她手心里,“柱哥说给栓柱的,他车上挂的,让他戴着,就当是他爸陪着他。”
刘彩霞攥着那块玉,哭得跟个孩子似的。豆腐坊外面围了一圈看热闹的,隔壁卖菜的老赵头探头进来问咋了,刘彩霞抹着眼泪冲他喊:“没事儿!我儿子给我托梦了!”
老赵头一脸懵地缩回去了。
从豆腐坊出来我又去了趟镇中学,在门口等着栓柱下课。那孩子长得虎头虎脑的,跟王小柱小时候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就是瘦,下巴尖尖的。我把玉坠子给他挂脖子上,说:“你爸让我捎给你的。”
栓柱低头瞅着那块小兔子,拿手摸了又摸,眼圈红了,但硬憋着没掉泪。
“我爸说啥了?”他问。
我想了想:“你爸说,让你听你奶的话,好好念书,别学他跑大货,太累。”
栓柱点点头,把玉坠子塞进校服领子里贴着肉,扭头跑回教室了。跑了两步又回头喊:“小麦姐!你下回梦见我爸,跟他说我期末要考进前三!”
“行,我给你捎话!”我冲他摆摆手。
从镇上回来我又跑了趟李奶奶家,把王婆那件藏青棉袄送过去。李奶奶接过来翻来覆去看了半天,嘴硬:“这老东西,买新衣裳不穿,搁柜子里长毛呢?”说着说着眼圈红了,抱着棉袄回屋去了。我扒窗户瞅了一眼,她坐炕上抹眼泪呢,嘴里嘟囔:“昨晚上还梦见你搁我家门口骂街呢,今儿就给我送衣裳,你个老不死的……”
当天晚上我又去了趟坟地,把王婆那三千块钱搁哪儿、咸鸭蛋埋哪儿的事儿跟她说了一遍。王婆蹲在坟头上嗑瓜子,听完点点头:“行,丫头办事儿利索。”
王小柱在旁边问:“我儿子收着玉坠子了?”
“收了,挺高兴,说期末要考前三。”
“我后妈还哭不?”
“哭了一上午,下午好了,豆腐坊开门做生意了,卖出去二十多碗豆腐脑。”
王小柱松了口气,那张青紫的脸露出个笑模样。
“小麦,”他忽然说,“谢谢你啊。”
我摆摆手:“谢啥,一个村的。”
王婆从坟头上跳下来,拍拍屁股:“行了,我也该走了。头七过了就投胎去,下辈子找个耳朵不背的身子。”
我嘴欠又问了一句:“王婆您投啥胎啊?”
她想了想:“没想好呢。最好还投个老太太,还住李家坳,还跟李老太对门。那老东西离了我得饿死。”
说完她跟王小柱一块儿飘走了,顺着坟地那条土路往西飘,越飘越远,最后俩影子变成俩小白点,让月亮光给吞了。
我蹲在王小柱坟前头,把带来的纸钱烧了,又给他点了根烟——偷偷点的,没让刘彩霞知道。
“抽吧,”我说,“就这一根啊,抽完了记得答应你后妈的事儿。”
烟燃得特别快,跟有人一口嘬到底似的,烟灰一点没掉,直直地立在坟前土上。
我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拎着空兜子往回走。走到村口老槐树底下,看见那个穿黑棉袄的货郎还蹲那儿抽烟呢。我扭头瞅了他一眼。
“瞅啥瞅?”货郎没好气地说。
“瞅你蹲了十一年了,腿不麻啊?”
货郎愣了半天,烟都掉地上了:“你……你瞅得见我?”
“一直瞅得见。”我蹲下来,把他掉地上的烟捡起来塞回他嘴里,“抽完这根赶紧走,老槐树底下阴气重,你再蹲下去该长蘑菇了。”
货郎噌一下站起来,烟也不抽了,撒丫子就往西跑,跑得比兔子还快,一溜烟没影了。
我拍拍手,晃晃悠悠往家走。路过灶房的时候听见里头滋溜滋溜响,那个没下巴的男人还在舔锅底呢。
“别舔了,”我敲了敲窗户,“我妈明儿个炖排骨,给你留块大的。”
舔锅底的声音停了,里头传来呜呜的哭声,跟受了多大委屈似的。
我奶在屋里喊:“小麦你跟谁说话呢?”
“没谁!”我推开门,“跟猫呢。”
我奶从被窝里探出头:“啥猫?”
“就村口那野猫,老来咱家偷嘴那个。”
我奶嘟囔了两句翻个身接着睡。我钻进被窝,把冰凉的脚缩进暖水袋旁边。今儿个跑了一天,腿都溜细了。
临睡着之前我想了想,这阴阳眼好像也没那么讨厌。至少以后村里谁家老人走了有啥未了的心愿,我能给跑个腿递个话。就是不知道有没有跑腿费——王婆临走也没说给我留点啥,光让我送东西了。
算了,下回她投胎回来再跟她要吧。
我翻了个身,梦里听见王小柱搁远处喊:“小麦!我儿子期末考了班里第三!我奶说的!”
我迷迷糊糊回了一嗓子:“知道了!明儿个给你烧刀纸庆祝!”
“别烧纸了!”他声音更大了,“烧俩肉包子!牛肉大葱的!”
“滚蛋!你当包子不要钱啊!”
坟地方向传来嘿嘿的笑声,笑得跟个二百五似的。
我翻了个身,把被子蒙脑袋上,接着睡了。
本来以为这事儿到这儿就算完了。王婆头七过了,该投胎投胎去了;王小柱心愿了了,也该消停了;我把该送的东西送了,该捎的话捎了,往后该咋过咋过。我甚至寻思着要不要去镇上找个正经工作,老搁村里待着也不是个事儿,天天跟一帮鬼大眼瞪小眼,连个对象都不好找。
结果我低估了我们李家坳这帮死鬼的厚脸皮程度。
头一个找上门的是李奶奶。
就是王婆那个对门邻居,俩人掐了一辈子那个李奶奶。那天我正搁家帮我妈晒被单子呢,李奶奶拄着拐棍颤巍巍来了,进门先塞给我一兜子煮鸡蛋,笑眯眯地瞅着我,瞅得我后脊梁发凉。
“小麦啊,”李奶奶拉着我的手坐到门槛上,“奶奶问你个事儿。”
“您说。”
“你上回给王婆捎话,是咋捎的?”
我心里咯噔一下:“就……做梦梦见的啊。”
“那你再帮奶奶梦一个呗。”李奶奶从裤兜里掏出张皱巴巴的纸条塞我手里,“你帮我问问我家那死老头子,他走之前搁在米缸后头那五百块钱到底想给谁?我翻出来仨月了,天天寻思这事儿,觉都睡不好。”
我张了张嘴,又闭上。
李奶奶她老头子李老栓,十年前走的,肺气肿,喘不上气憋死的。我确实能看见他——他天天蹲他家院墙根底下晒太阳,拿个小马扎,翘着二郎腿,嘴里还叼根不点火的烟卷。但我没打算跟李奶奶说这个。
“奶奶,”我斟酌着用词,“我那个吧……它有时候灵有时候不灵……”
“少糊弄我。”李奶奶拐棍往地上一杵,“全村都传遍了,说王婆头天晚上死第二天你就给捎上话了,连她重孙子考第几都知道。你帮不帮?不帮我把这兜鸡蛋拿走。”
我低头瞅了瞅那兜鸡蛋——得有三斤多,个个红皮儿,看着就香。
“……帮。”
当天晚上我就溜达到李奶奶家院墙外头,冲着墙根底下晒太阳的李老栓喊了一嗓子:“李爷!李奶奶让我问您,米缸后头那五百块钱给谁的?”
李老栓吓得一哆嗦,烟卷掉裤裆上了:“你……你能瞅见我?”
“瞅见您十年了,天天搁这儿晒太阳,下雨也不挪窝,您不嫌潮啊?”
李老栓把烟卷捡起来叼回嘴里,嘿嘿乐了:“潮啥,底下住着比上头舒坦,冬暖夏凉。那钱啊——给我闺女春花的。她那年盖房子差五百,我没来得及给就蹬腿了。你让我老伴儿给春花送去,别说我给的,就说她自个儿攒的私房钱。”
“您咋不自己托梦?”
李老栓摆摆手:“试了,我老伴儿耳朵背,我在梦里喊了半天她听不见,气得我拿拐棍敲她脑门子她都没醒。”
我憋着笑回去跟李奶奶说了,李奶奶听完愣了半天,嘴里骂骂咧咧:“这个老东西,死了还惦记他闺女,活着时候咋不见他这么疼春花?”骂完了扭脸就去村口小卖部打电话给镇上闺女,说“明儿个来拿钱,妈攒了五百”。
从那天起我就知道坏了。
果然,不到三天,二大爷家的、赵婶子家的、刘三他妈的,全来找我了。有让问存折密码的,有让问祖传镯子搁哪儿的,有让问那头跑丢的老黄牛到底在哪条沟里摔死的——这个最离谱,那牛都丢了八年了,骨头渣子估计都让野狗嚼没了,还找呢。
我都快成我们村专业跑腿的了。白天干农活,晚上搁坟地里挨个问话,忙得跟孙子似的。最可气的是这帮死鬼一个比一个抠,没一个说给点儿跑腿费的。王小柱还算讲究,隔三差五托梦给我送俩肉包子——梦里吃的,醒了啥也没有,纯粹逗我玩呢。
但也有好事儿。
村里人开始给我送东西了,这家给把青菜,那家给兜鸡蛋,刘彩霞隔三差五喊我去镇上吃豆腐脑不要钱。我奶乐得合不拢嘴,说我“总算有个正经用处了”。
就这么过了小半年,到了那年冬天。
腊月二十三小年那天晚上,我正搁家吃饺子呢,忽然听见外头有人敲窗户。我抬头一瞅,王小柱趴窗户上,鼻子都贴玻璃上挤扁了,冲我呲牙乐。
我撂下筷子出去:“你咋来了?大冷天的,鬼也怕冷啊?”
“我不怕冷。”王小柱搓着手,“我奶让我来的。她说她在那边排队排上了,下个月投胎,让你帮着看看有没有谁家要生孩子的,她寻思投个近点儿的,还搁李家坳。”
我翻了个白眼:“她当投胎是赶集呢?还挑挑拣拣的。”
“可不是嘛。”王小柱蹲在窗台底下,拿手拨拉我晾的萝卜干,“对了,还有个事儿。你那个李奶奶,她老头子李老栓,前两天也下来了,跟我奶碰上了。俩人搁底下唠了半天,李老栓说他老伴儿天天搁家骂他,骂了十年了,他耳朵根子都起茧子了。他让我问问你,能不能给他老伴儿捎句话,就说‘别骂了,我错了,下辈子还给你当牛做马’。”
我乐了:“行,明儿个我就跟李奶奶说。不过你让李老栓做好心理准备,李奶奶肯定得回一句‘你下辈子变驴我都不骑’。”
王小柱嘿嘿笑:“那我回去跟我奶说,让她投胎的时候挑个嘴笨点的人家,省得生下来又是个爱骂街的。”
“你奶那嘴,投谁家谁家祖坟冒青烟。”
“可不咋的。”
我俩蹲在窗户底下唠了半宿,冻得我脚指头都快掉了。临走王小柱从兜里掏出个东西塞给我——这回是真东西,我摸着手感热乎,低头一看,是个烤红薯。
“我后妈烤的,让我捎给你。”他说,“她说谢谢你帮小柱捎话,还说以后你上镇上吃豆腐脑永远免费。”
我捧着热乎乎的烤红薯,咬了一口,甜得嗓子眼儿发齁。
“王小柱,”我含含糊糊地说,“你后妈这人能处。”
“那必须的。”他飘起来往西走,边走边回头喊,“对了小麦,我奶说她投胎之前想见你一面,你明儿个晚上再来趟坟地!”
“又去?大冷天的你让我上坟地里喝西北风啊?”
“给你烧暖炉!我奶说的!”
“滚蛋!”
第二天晚上我还是去了。王婆搁坟头上摆了一桌供品——这回不是馒头了,是正经八个菜,有鱼有肉,还搁了一小瓶二锅头。她跟王小柱一人蹲一个坟头,跟野餐似的。
“丫头坐。”王婆招呼我,“这顿算我请你的,这些年帮衬不少。”
我坐坟头上吃了顿热乎饭,王婆在旁边絮絮叨叨嘱咐我:“以后村里谁家老人走了有啥心愿你帮着跑跑,积德,下辈子投胎能投个好人家。还有啊,你那个阴阳眼别嫌麻烦,多少人想有还没有呢。你奶说得对,揣着明白装糊涂是好事,但该明白的时候也得明白。”
王小柱在旁边点头:“就是,你看我,死了之后才明白好多事儿,晚了。”
我嘴里嚼着红烧肉,含含糊糊地问:“那你明白啥了?”
他想了想:“明白了活着时候不该跟我后妈吵架。还明白了——我儿子考第三那回,我其实搁教室里瞅着他呢,他领卷子的时候冲我坐的那旮旯笑了笑,他知道我在。”
他挠挠头,又补了一句:“还有,下辈子我寻思着不开大货了,改开小卖部,天天坐屋里嗑瓜子看电视。”
王婆一巴掌拍他后脑勺上:“没出息!下辈子你给我考公务员去!”
“奶!我都死了您还管我!”
我搁旁边笑得直打嗝。
那天晚上临走的时候,王婆从怀里掏出个红布包塞给我:“拿着,压岁钱。”
我打开一看,里头是两张皱巴巴的十块钱。
“王婆,您都死了,这钱打哪儿来的?”
“底下发的,每月有低保。”她理直气壮,“我攒了俩月呢。”
我把那二十块钱揣兜里,冲她鞠了个躬:“谢谢王婆。”
“甭谢,明年清明记得给我多烧两刀纸,要那种黄裱纸,别拿草纸糊弄我。”
“知道了知道了。”
我揣着二十块钱往家走,路过村口老槐树的时候发现货郎不在了——他那位置换了个新来的,是个穿红袄的小媳妇,蹲那儿嗑瓜子。
“新来的?”我随口问了一句。
小媳妇抬头瞅我,嘴里瓜子皮儿飞得老远:“嗯,前天才下来的,搁这儿等投胎。对了大妹子,你瞅见我男人没有?他叫刘大壮,开三轮车的,上个月翻沟里比我先走一步。”
我叹了口气:“大姐,您这才下来两天就急着找啊?排队不得排个一年半载的?”
小媳妇把瓜子往兜里一揣:“那不行,我跟他约好了投胎还做两口子。他那人马虎,我不盯着他准投错人家。”
我指了指西边坟地方向:“您上那儿问问王婆,她排队排上了,有经验。”
“好嘞!谢谢大妹子!”
小媳妇拍拍屁股往西跑了,跑得飞快,红袄一飘一飘的。
我站在原地愣了半天,忽然想起个事儿——她说的那个刘大壮,是不是上个月在省道上翻车那个?新闻里播了,三轮车拉了满满一车萝卜,翻沟里萝卜滚得满地都是,人送去医院没救过来。
得,我们李家坳坟地快成中转站了,回头我得跟王婆商量商量,干脆在村口挂个牌子:李家坳阴间办事处,捎话跑腿请找李小麦,童叟无欺,价格面议。
不过估计还是收不着钱。
我摇摇头,揣着那二十块压岁钱回家了。刚进院门就听见灶房里滋溜滋溜响,没下巴那男的还在舔锅底呢。
“明儿个腊月二十四,”我冲灶房喊了一嗓子,“我妈扫房,你把锅底舔干净点儿,省得她费劲!”
滋溜声停了一秒,然后更响了,跟表决心似的。
我奶在屋里骂:“大半夜的跟谁嚷嚷呢?”
“跟耗子!”
“咱家哪有耗子?”
“新来的!明儿个我下耗子药!”
灶房里传来嘿嘿的笑声,听着跟仨人一块儿笑似的。
我钻进被窝,把王婆给的二十块钱压在枕头底下,寻思着明儿个去镇上买二斤牛肉,给王小柱烧包子吃。那小子念叨牛肉大葱馅念叨好几天了。
睡着之前我迷迷瞪瞪想了个事儿:王婆说下个月投胎,也不知道她真投了之后还记不记得李家坳,记不记得李奶奶,记不记得她托我捎的那些话。
管她记不记得呢。反正她这辈子活够本了,重孙子有后妈管着,老姐妹有棉袄穿着,孙子在底下也不缺嘴——光我给他烧的肉包子够他吃半年的。
我翻了个身,把被角掖好。
窗外头月亮又大又圆,照着村西那片坟地白晃晃的,跟铺了层盐似的。
我听见远处隐隐约约传来吵吵声——好像是王婆跟那个新来的小媳妇因为排队先后次序吵起来了,还夹杂着王小柱拉架的声音:“奶!奶您消消气!人家新来的不懂规矩!”
我拿枕头蒙住脑袋。
得,明天又得跑一趟坟地。这回得收跑腿费了,少说也得俩烤红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