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撕了陈砚的草稿纸。
那上面,写满了我的名字。
不是一两个,是密密麻麻一整面,力透纸背。
旁边还画着一片歪歪扭扭的小叶子。
第二天,我死了。
死在学校的后山,尸体被埋在那棵最大的香樟树下。
1
死的那年我才十七岁,我叫姜糖,那年我上高三。
我说的死,是真的死。
呼吸停了,心跳停了,校服上沾着泥,头发里全是香樟树的叶子。
我妈在殡仪馆哭晕过去两次,我爸签死亡证明的时候,手抖得写不成字。
这些我都是后来才知道的。
因为死之后,我没走。
我还在学校,还是那个姜糖。
每天背着书包来上课,坐在高三(一)班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谁也不理,谁也不敢理我。
除了陈砚,没人看得见我。
2
我发现陈砚能看见我,是在我死后的第三天。
那天早自习,我照例飘回教室,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发呆。
讲台上的英语老师扯着嗓子念单词,底下一片人开着小会,没一个人朝我这边看。
我习惯了。
死人嘛,就是这样的。
活着的时候是透明人,死了反而更透明。
直到我看见陈砚转过了头。
他坐在第二排,离我隔着大半个教室。
他也没做什么,就是很轻地,往我这边看了一眼。
然后,又飞快地转了回去,手里的笔在草稿纸上划了一道,划破了纸。
我浑身都僵住了。
我盯着他的后脑勺,心跳——不,死人没有心跳。
是我感觉自己的心跳回来了,砰砰砰地,撞得我胸腔发疼。
他看见我了。
他怎么会看见我。
3
我想去找他问清楚,但我动不了。
死人有很多不方便的地方。
我不能掀翻桌子,不能把水泼到他头上,也不能像活着的时候那样,堵在走廊拐角,冲他扬着下巴说「陈砚,你暗恋我?」
我死了,那些事都做不了了。
我唯一能做的,就是跟着他。
我跟着他去食堂,跟着他回宿舍,跟着他半夜翻墙出去。
我像个甩不掉的影子,贴在他三步之外。
他有时候会突然停下来,回头看一眼,目光穿过我,落在别处。
更多的时候,他假装我不存在,低头写他的题,背他的单词。
可我知道,他感觉得到我。
因为每当我靠得太近,他的耳尖就会红。
他写字的笔会顿一下,他翻书的手,会无意识地收紧。
就像活着的时候那样。
4
活着的时候,我是最烦他的。
我叫他书呆子,叫他做题机器。
我上课睡觉,他给我记笔记;我作业不交,他给我抄一份;我在操场把篮球砸到他头上,他也不生气,捡起来递还给我,说「你投篮姿势不对」。
我烦死了。
一个年级第一,天天围着我这个年级倒数转,图什么?
直到我捡到那张草稿纸。
那天他请假,我帮他整理课桌,翻到一摞演算纸。
正面全是物理题,背面——背面写着字。
「今天也没敢跟姜糖说话。」
「她上课又睡着了,头发扎得有点歪。」
「她好像很讨厌我,没关系,考完就好了。」
「还有一百八十天,考完就告诉她。」
一张一张,从高一写到现在。
有日期,有天气,有我的头发,我的校服,我转笔掉到地上的声音。
最后一张的日期是我死的前一天,写着:「她今天离我很近,心跳声太大了,不知道她听见没有。」
我攥着那摞纸,站在原地,脸烧得滚烫。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这摞纸,会在我死后,变成我唯一的线索。
变成我为什么会死,唯一的线索。
5
我是怎么死的?
这是死后最折磨我的问题。
因为我不记得了。
我能清清楚楚记得死之前每一天的事,记得陈砚那张草稿纸,记得月考发榜时,我挤进前两百名的心跳。
可唯独死的那天,从早上起来,到被人发现埋在后山,中间那十几个小时,是一片空白。
像有人拿橡皮,把我脑子里的那一段,整个擦掉了。
我不知道是谁杀了我。
警察也没查到。
我爸说,警方调查了一个多月,最后定性是意外失足。
我「失足」掉进后山那口废弃的水井里,脑袋磕在井沿上,人没了。
可我不信,我连死都记不清,怎么可能是自己失足?
所以我开始查。
一个死人,查自己的死因,听起来挺可笑的。
可我没别的办法。
我出不了学校,去不了殡仪馆,翻不了案卷。
我唯一能做的,就是留在这个学校,盯着每一个和我有瓜葛的人,看他们谁会在半夜惊醒,谁会对着空气喊我的名字,谁会心虚。
第一个被我盯上的,是陈砚。
因为他是最后一个见到我的人。
因为我死后第三天,他看见了我。
更因为,那张写满我名字的草稿纸。
6
我得承认,我一开始,是把他当凶手的。
这很离谱,陈砚那个书呆子,别说杀人,他连只蚊子都不太会拍。
有一年夏天,我亲眼看见一只蚊子叮在他脖子上,他一动不动,硬是等它喝饱了飞走,才伸手摸了摸,说「它也怪不容易的」。
这样的一个人,怎么可能杀我。
可我死前最后一个见到的人是他,我死后第一个看见我的人也是他。
这两件事叠在一起,由不得我不多想。
我盯着他,像盯一个嫌疑人。
我盯着他吃饭,盯着他睡觉,盯着他半夜爬起来,坐在书桌前,从抽屉里翻出那摞草稿纸,一张一张地看。
有一天晚上,他翻到最后一张,那张写着我名字的纸。
他看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都蒙蒙亮了。
然后他拿起笔,在纸的空白处,很慢很慢地,写下三个字,「对不起。」
我站在他身后,看着那三个字,浑身发冷。
对不起什么?
他为什么,要对我说对不起。
7
我想当面问他。可我是个死人,我说的话,他能听见吗?
我试了。
那天晚自习,我飘到他身边,贴着他的耳朵,用尽全身力气喊了一句:「陈砚,我到底是怎么死的!」
他写字的笔,停了,停了足足三秒,接着继续写,他头也没抬,像什么都没发生。
我看见了,他捏着笔的手指关节,白得发青。
他听见了。
他听得见我的声音。
这个发现让我又惊又怕。
我正想再喊第二句,他却突然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得只有我能听见,「别喊。会招来东西。」
8
「什么东西?」我问。
他不理我,继续写字。
我急了,想伸手去抓他。
我的手穿过他的肩膀,什么也抓不住。
我愣住了。
是啊,我是鬼。
我碰不到任何东西。
他像是知道我在做什么,停下手,从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轻轻放在桌角。
是一片香樟树的叶子。
枯黄的,边缘卷着,被他压在笔记本里,压得平平整整。
「后山那口井,」他眼睛还盯着作业本,声音压得极低,「你不是自己掉下去的。」
「你知道什么?」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陈砚,你到底知道什么?」
他终于侧过头,朝我这边看了一眼。
那一眼,和以前完全不一样。
以前他看我,眼神总是疏离的,克制的,像隔着层玻璃。
现在,那层玻璃碎了。
他看我的眼神,痛得让我心口一抽。
「我知道,」他一字一句地说,「是谁把你推下去的。」
9
那个晚上,我跟着陈砚回了宿舍。
男生宿舍楼早就熄了灯。
他躺在床上,没睡,睁着眼睛看天花板,我悬浮在他床边,等他开口。
他大概也知道我在等。
过了很久,他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隔壁铺位的室友。
「姜糖,你死的那天,给我打过电话。」
我愣住了。
我打过电话?我不记得了,我死那天的事,我全都不记得。
「你约我去后山,」他眼睛始终没看我,「说有话要跟我说,我去了,我等了很久,你没来。后来,我在那口井边上,找到了你的手机。」
他顿了顿,嗓子有点哑,「你掉下去的时候,我就在附近,就差那么几分钟。」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所以,」他慢慢转过头,在黑暗里找到我的位置,看着我,「对不起,如果我再快一点,你就不会死。」
10
我坐在黑暗里,脑子里嗡嗡的。
原来他说的对不起,是这个意思,不是他杀了我,而是他觉得,自己没能救下我。
我松了口气,又觉得更难受了。
「那你说是谁把我推下去的,」我急急地问,「是谁?」
他没回答,只是从枕头底下抽出一个东西,递到我面前,是一张折叠起来的纸。
「你自己看。」
我凑过去。
借着窗外透进来的一点点月光,我看清了那上面的字,是一行歪歪扭扭的字,不是陈砚的笔迹,是别人的。
「离陈砚远点,不然下一个就是你。」
我盯着那行字,「这是谁写的?」。
「你死前一周,有人塞进你课桌的,你没看见,因为那天,你正好请假了,我帮你收拾课桌的时候,看到的。」
我张了张嘴。
原来在我不知道的地方,早就有人,盯上我了。
11
「所以,」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有人因为陈砚,要弄死我?」
陈砚没说话。
他坐起身,在黑暗里看着我,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吓人,「姜糖,你记不记得,你死之前,最后一次见的人,除了我,还有谁?」
我努力想,可那段记忆像被挖掉了一样,什么都想不起来。
我摇头。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没关系,想不起来也没关系,我会查清楚的。」
「你一个高三学生,怎么查?」我急了,「你会把自己搭进去的!」
「那我也认了。」他语气平静得不像个十七岁的少年,「你的事,我不会不管。」
我看着他,胸口又胀又疼。
这个人,明明胆小得要命,怕黑怕鬼怕血,可他现在,居然要为了我,去查一桩连警察都定性成意外的命案。
「陈砚,」我哑着嗓子说,「我不需要你赔上你自己。」
「晚了。」
「什么?」
他重新躺下去,背对着我,声音闷闷的。
「从你第一次把篮球砸到我头上的那天起,我就已经赔进去了。」
12
之后的日子,我成了陈砚甩不掉的影子,他也成了我唯一能说话的人。
白天,他上课,我就在旁边飘着,听老师讲课,替他盯着门口。
晚上,他躲在被子里查手机,查那些和我有交集的人,查我出事前后的每一个细节。他把能查到的都写在一本本子上,字迹工整,像在做一道巨大的证明题。
我在旁边看着,越看越心惊。
原来我死之前的那一个月,发生了这么多我不知道的事。
有人在校园论坛匿名发帖,说我「勾引有女朋友的学长」。
有人在食堂泼了我一身的汤。
还有人,在我抽屉里塞死老鼠。
这些,我统统不知道。
因为我死了。
活着的时候,我粗心,我大大咧咧,我满脑子只有找陈砚的茬,根本没注意这些暗处的小动作。
「你那时候,」我飘在陈砚旁边,看着那些记录,声音有点抖,「是不是也看到了?」
他写字的手顿了一下,「看到一点。」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怕你烦。」他顿了顿,「也怕你……真的离我远点。」
我噎住了。
这个笨蛋。
他什么都看见了,却什么都不敢说。
他宁愿自己扛,也不肯让我知道,有人因为他,在针对我。
13
「查到是谁了吗?」我问。
他摇头,「帖子是匿名的,我托人查了发帖的 IP,是学校机房,谁都能用,监控也坏了,死老鼠,泼汤,都没留下指纹。」
「那那张纸条呢?」我又问,「笔迹能查吗?」
「能。」他抬头看我,「我拿去对比过,那字迹,我认识。」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是谁?」
他看着我,沉默了几秒。
窗外有风吹进来,把窗帘掀起一角。
月光漏进来,落在他脸上,把他的表情照得晦暗不明。
「是周扬。」
14
周扬。
这个名字一出来,我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啪」地一声,接通了。
周扬,我们班的体委。
高高壮壮,打篮球的,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
全班男生里,就数他和陈砚关系最好。
哦,也不对。
应该是说,就数他,最看不惯我和陈砚走得近。
为什么?因为周扬喜欢隔壁班的一个女生。
那个女生叫苏蔓,漂亮,文静,成绩也好。
而苏蔓暗恋陈砚这件事,在我们学校,几乎人尽皆知,现在周扬又暗恋苏蔓。
多乱的一出戏。
我死之前,周扬找过我,说让我离陈砚远点,说陈砚迟早是要和苏蔓在一起的,让我别自不量力。
我当时是怎么回应的?
我好像……跟他大吵了一架。
我骂他多管闲事,骂他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他气得脸都白了,扬言说要给我点颜色看看。
然后呢?
然后,我就死了。
15
「所以,是周扬杀了我?」我盯着陈砚,声音发紧。
「我不知道。」陈砚摇头,「字条是他写的,但这只能证明他威胁过你,不能证明他杀了你,警察也不会只凭一张字条就抓人。」
「可除了他,还能有谁?」
陈砚没说话,他重新低下头,看着本子上那些记录,眉头皱得很深。
我知道,他也在想这个问题。
周扬有动机,有前科,甚至扬言过要收拾我。
可「扬言」和「杀人」之间,隔着一条巨大的鸿沟,周扬再冲动,他敢吗?
我正想着,宿舍门「吱呀」一声,开了。
陈砚猛地抬头。
门口站着一个人,走廊的灯从他背后打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
是周扬。
他站在那儿,没进来,就那样盯着陈砚。
过了几秒,他笑了,露出那口白牙,「陈砚,这么晚了,还没睡?」
我浑身一激灵,因为我突然意识到一件事。
周扬他,也在往我这边看。
16
「你也看得见我?」我脱口而出。
周扬没看我,只是盯着陈砚,眼神复杂。
陈砚站起来,把我挡在身后。
虽然他挡不挡,都没什么意义——我是个鬼,别人看得见看不见,他说了不算。
可他这个动作,还是让我心口一暖。
「周扬,」陈砚的声音很冷,「你来干什么?」
「来看看你。」周扬走进来,反手带上门,「听说你最近老往图书馆跑,查资料查得废寝忘食,怎么,是在查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你管不着。」
「我管得着。」周扬一步跨上前,揪住陈砚的领子,把他按在墙上,「陈砚,我警告你,别查了,再查下去,对你没好处。」
陈砚被他按着,却一点不慌,他抬眼看着周扬,眼神平静得可怕。
「你怕我查出来什么?」他一字一句地问。
周扬的脸,瞬间变了。
「你少他妈吓唬我。」周扬压低声音,手上更用力了,「我什么都没干,是她自己找死,她活该!」
「你说什么?」我再也忍不住了,冲上去,想打他。
可我的手,穿过了他的身体。
我碰不到他,我只能眼睁睁看着,听着他嘴里那些恶毒的话。
「她一个年级倒数,凭什么缠着你?」周扬的眼睛发红,「你本来是要保送的,是要和苏蔓一起去北京的,她倒好,把你拖下水,让你天天给她补课,让你放弃保送!她该死!她死了,你才能回到正轨!」
我愣在原地,浑身发凉。
原来在周扬眼里,我是这样一个祸害,他恨我,恨到了巴不得我死的地步。
「是你,」陈砚的声音冷到了冰点,「是你推的她。」
「放屁!」周扬松了手,往后退了一步,像被烫到一样,「我是说过要收拾她,可我没杀她!那天晚上,我去后山找她,是想吓唬吓唬她,让她离你远点。我到那儿的时候,她还好好的!后来我走了,她怎么掉进井里的,我不知道!」
他说完,喘着粗气,眼睛死死盯着陈砚。
我站在旁边,心一点点往下沉。
周扬说的是真的吗?他没杀我?那杀我的人,又是谁?
17
陈砚看了他很久,才开口,「你走了之后,你看到别人了吗?」
周扬别过头,不说话了。
「周扬。」陈砚上前一步,逼近他,「那天晚上,你在后山,到底看到了什么?」
周扬的脸色,一点点白了。
他张了张嘴,像是要说什么,又生生咽了回去。
最后,他猛地转身,拉开门就要走。
「我不知道!」他头也不回地吼,「我什么都没看到!你们别再来找我了!」
门「砰」地一声,关上了。
宿舍里重新安静下来,陈砚站在原地,很久没动。
我飘到他旁边,小声说:「他在撒谎,他一定看到了什么。」
陈砚轻轻点了点头,「他在怕,说明那天晚上,后山除了你和周扬,还有第三个人。」
「谁?」
他转头看我,目光沉沉的。
「一个,能让你死了之后,连自己怎么死的都记不起来的人。」
18
那天晚上之后,我脑子里那段空白的记忆,开始一点一点,往外冒。
不是一下子全想起来,而是像坏掉的水龙头,一滴一滴地漏。
最先想起来的是声音,是水声,哗啦哗啦的,还有风声,香樟树叶子的沙沙声。
然后是温度,很冷,彻骨的冷,冷得我骨头缝里都是冰碴子。
最后,是那个人影。
一个高高瘦瘦的影子,站在井边,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我看不清他的脸。
月光从他背后照过来,他整个人笼罩在一片黑暗里。
我只能看见,他抬起了手,手里,握着一根棍子,「姜糖,你不该来的。」
然后,棍子落了下来。
我尖叫一声,猛地惊醒,我发现自己蜷缩在陈砚宿舍的角落里,浑身发抖。
陈砚还没睡,他坐在书桌前,听见我的动静,猛地回头。
「怎么了?」他冲过来,「你想起来了?」
我张着嘴,喘着气,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有人……有个人,用棍子,打了我,然后,把我推下了井。」
陈砚的脸色,唰地白了。
「你看清他的脸了吗?」他急切地问。
我摇头。
「没有,他背光,我只听见他的声音。他说,你不该来的。」
「声音像谁?」
我努力回想那个声音,低沉,有点哑,像是在刻意压低。
「像……男生,肯定是个男的,但他压着嗓子,我听不出来是谁。」
陈砚沉默了。
他坐回椅子上,双手交叉抵着额头,陷入了沉思。
我在旁边看着他,突然觉得,这个一直以来运筹帷幄、什么都算得清的学霸,此刻也有点慌了。
因为他发现,这桩案子,比他想象的要复杂得多。
不是一场意外。
不是周扬的冲动。
而是一个蓄谋已久、连声音都要伪装的谋杀。
19
「陈砚,」我轻声叫他,「你别查了,真的,这太危险了。」
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睛还是红的,「你死的那天,给我打过电话,电话里,你跟我说了一句话。」
我愣住了。
「我……说了什么?」
「你说,」他看着我,一字一句,「陈砚,我好像知道了一个不该知道的秘密。」
「然后呢?」
「然后电话就断了,我再打过去,没人接。我再打,还是没人接。我慌了,跑去后山找你。可等我找到你的时候,你已经……」
他没说完,但我们都明白。
那个「不该知道的秘密」,就是我的死因。
我不知道的秘密,到底是什么?我死之前,到底撞见了什么?
「所以,不是别人要杀你,是你自己,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
我浑身冰凉。
原来我不是被针对。
我是被灭口。
20
接下来几天,陈砚像疯了一样。
他不再只是查和我有交集的人。
他开始查我死前那一周,我所有的行踪,我所有的社交软件,我所有的通话记录。
他甚至黑进了学校的监控系统。
「你还会这个?」我飘在他身后,看着屏幕上一排排跳动的代码,目瞪口呆。
「以前参加过信息学竞赛。」他头也不回,「全国二等奖。」
「……学霸真可怕。」
他没理我,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着。
屏幕切成了九宫格,全是学校各个角落的监控画面。
「你死前一天,有没有去过哪里特别的地方?」
我想了想,那段记忆还是模糊的,但我隐约记得,我好像去过……
「实验楼。」我脱口而出,「我死前一天晚上,去了实验楼,化学实验室。」
「去干什么?」
「我……」我皱起眉,努力回忆,「我好像是去找东西,但我不记得是找什么了。」
陈砚的手指顿了一下。
「实验楼。」他喃喃道,「化学实验室。」
他猛地调出实验楼附近的监控,往前倒。
画面一格一格地跳,深夜的实验楼,空无一人,只有走廊的声控灯偶尔亮一下。
然后,我看见了。
画面里,一个穿校服的女生,鬼鬼祟祟地溜进了化学实验室。
那个女生的背影,我太熟悉了。
「是我。」我声音有点抖。
陈砚没说话,继续往后倒。
过了一会儿,另一个身影出现了,高高瘦瘦,是个男生,他跟着我进了实验楼。
陈砚把画面放大。
那个男生,走到化学实验室门口,侧过脸,像是要确认什么。
就这一侧脸。
我看见了。
是他。
21
「是张老师。」我听见自己说。
陈砚的手,僵在了键盘上。
张老师,张明远,我们班的化学老师,三十多岁,戴着金丝眼镜,说话温温和和,是全校最受欢迎的老师之一。
女生们都喜欢他,男生们也不讨厌他。
他怎么会出现在那里?
「你确定?」陈砚的声音有点发紧。
「我确定,他那副眼镜,全校找不出第二副。」
陈砚盯着屏幕,久久没有说话。
我看着他,突然有点害怕,我怕他冲动,怕他真的傻到要一个人去查一个老师。
「陈砚,」我伸手想去抓他的胳膊,手却穿了过去,「你别乱来,他是个成年人,你斗不过他的。」
「我知道。」
他关掉电脑,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所以,」他背对着我,声音很轻,「我需要证据。」
22
从那以后,陈砚开始接近张明远。
他找了个由头,加入了化学竞赛辅导班,成了张明远最看重的学生。
他借着请教问题的名义,一次次往办公室跑,套张明远的话,观察他的一举一动。
我飘在暗处,替他捏着一把汗。
张明远这个人,表面上一团和气,可相处久了,你会发现他有一种说不出的不对劲。
他看女学生的眼神,总是带着点黏腻。
他批作业的时候,会在某些女生的本子上多写几句评语。
那些评语,暧昧,又挑不出大错。
「他是不是,」我小声对陈砚说,「骚扰过女学生?」
陈砚没说话,只是把一本作业本推到我面前。
那是我生前用过的化学作业本。
张明远在我最后一页的空白处,用红笔写着一行字:「姜糖,放学后来实验室一趟,老师有话跟你说,单独。」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
我想起来了。
死前一天晚上,我不是去找东西,我是收到了张明远的消息,让我去实验室。
我去赴约了。
然后,我撞见了他不可告人的秘密。
23
「那个秘密,」我声音发颤,「到底是什么?」
陈砚看着我,眼里有压抑的怒意,「我在查,但已经有眉目了。」
他打开一个加密文件夹,里面是一堆照片和文档,他一一翻给我看。
是实验楼的采购记录,是化学药品的库存清单,还有几段被删掉又恢复的聊天记录。
「张明远,一直在用实验室,偷偷制毒。」
我愣住了,「什么?」
「他利用老师的身份,从学校实验室里拿走管制化学品,在学校外的一个废弃厂房里制毒,再通过学生渠道散出去。」陈砚的声音很冷,「这个事,警察其实早就在查了,只是他藏得太深,一直没抓到把柄。」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原来是这样。
我死前那个晚上,在化学实验室,撞见的,就是张明远制毒的证据。
那个「不该知道的秘密」,就是这个。
他跟踪我,在实验楼撞见我。
然后,那天晚上在后山,他堵住了我,用棍子打晕了我,把我推下了井。
只因为,我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
24
陈砚一脸的愤怒,「我要报警。」
「不行!」我下意识地阻止他,「你有证据吗?就凭这几张照片,警察能抓他吗?万一打草惊蛇,你也会有危险的!」
「我有证据。」他看着我,眼神坚定,「你死那天,在后山,他推你之前,一定留下了痕迹,只要找到那个痕迹,就能定他的罪。」
「什么痕迹?」
「那根棍子,他用来打你的棍子,还有,他的脚印。那天下过雨,后山的泥地,一定留下了他的脚印。」
我看着他那张过分认真的脸,突然有点想哭。
这个人,为了给我讨一个公道,真的要拿命去赌。
「陈砚,」我哑着嗓子说,「你会死的,他真的会杀了你的。」
他笑了,很轻的一下,像流星划过,「那正好,死了,我就能天天跟你在一起了。」
我愣住,随即又气又心疼,真想一拳打过去。
可我的手,还是只能穿过他的身体。
「你少说这种丧气话!」我吼他。
他收起笑,认真地看着我,「姜糖,我不怕死,我怕的是,死了之后,连你都找不到我。」
25
陈砚最终还是去报了警。
但事情的发展,比我们想象的更糟。
他刚把证据交上去,第二天,张明远就失踪了。
警方去抓人的时候,扑了个空,他的出租屋人去楼空,实验楼的办公室里,只留下一张写了一半的试卷。
学校炸了锅。
警察来了好几拨,封锁了实验楼,把张明远的办公室翻了个底朝天。
而陈砚,成了全校关注的焦点。
因为警察是顺着他的举报去的,所有人都知道,是他,举报了张老师。
「你疯了吧?」周扬在楼梯口堵住陈砚,压低声音,「你知不知道张明远是什么人?他在外面有人的!你举报他,他会弄死你的!」
陈砚看着他,很平静,「那正好,我就怕他不来。」
周扬愣住,随即像看疯子一样看着他,骂骂咧咧地走了。
我在旁边,心提到了嗓子眼。
陈砚这是……在拿自己当诱饵。
26
果然,没过几天,出事了。
那天晚自习下课,陈砚一个人走在回宿舍的路上,学校西侧门那条小路,路灯坏了好几盏,黑黢黢的。
我跟在他身后,突然感觉到一阵强烈的不安。
「陈砚,」我喊他,「走大路!」
他没听,继续往前走。
然后,一个黑影从路边的树丛里窜了出来。
是张明远。
他瘦了,眼窝深陷,胡子拉碴,那副金丝眼镜也不见了,他手里,攥着一把刀。
「陈砚,」他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话,「你坏我好事。」
陈砚站在原地,没跑,「张老师,你逃不掉的,警察已经在路上了。」
「我逃不掉?」张明远笑了,笑得狰狞,「我逃不掉,也要拉你垫背,还有那个死丫头,她不是死了吗?那就一起下去陪她!」
我浑身冰凉。
他朝陈砚扑了过来。
27
我冲上去,挡在陈砚面前。
我不知道一个鬼能做什么,我碰不到任何东西,我的手会穿过他的身体,可我管不了那么多了。
我闭上眼睛,用尽全身力气,朝张明远撞了过去。
那一瞬间,我只觉得一股巨大的力量,从我身体里迸发出来,我好像,第一次,碰到了实体的东西。
「砰」的一声。
张明远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踉跄着往后退了几步,手里的刀「哐当」掉在地上。
我睁开眼,愣住了。
我……碰到他了?
张明远也愣住了。
他惊恐地看着四周,看着空荡荡的黑暗,像是见了鬼——他确实见了鬼。
「谁?谁在那儿?」他的声音发颤。
没有人回答他。
可下一秒,警笛声由远及近,刺破了夜空。
几辆警车呼啸着停在路口,十几个警察冲了下来,把张明远按在了地上。
我站在原地,看着这一切,忽然觉得,好像有什么东西,终于落定了。
28
张明远被抓了。
在审讯室里,他供认了一切。
制毒,贩毒,还有……杀人。
他承认,那天晚上,是他跟踪我到了后山,用棍子打晕了我,把我推进了那口井。
他说,他本来没想杀我的。
他只是想吓唬吓唬我,让我别把实验室的事说出去。
可我挣扎得太厉害,他又怕我跑出去报警,心一横,就……
「求你了,」他在审讯室里痛哭流涕,「我真的没想杀她,我是失手……」
失手。
一个活生生的女孩,一条十七岁的生命,就毁在这两个字上。
我飘在审讯室外,听着这些话,没有流泪。
死人,是流不出眼泪的。
我只是觉得,心口那个空了这么久的地方,终于,不空了。
陈砚站在审讯室外面,隔着玻璃,看着里面的张明远。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
但我看见,他攥紧的拳头,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
「结束了。」他轻声说,不知道是说给我听,还是说给他自己听。
「嗯,结束了。」
29
案子破了。
可我还在这里。
我以为,真相大白之后,我就能安心地走了。可
我发现自己,还留在这个学校,还是那个谁也看不见的姜糖。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没走。
也许,是有什么未了的心愿。
我飘在陈砚身边,看着他。
他瘦了,黑眼圈重了,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可他的眼睛,还是那么亮。
「陈砚,」我叫他,「我是不是,该走了?」
他正在写字的笔,猛地一顿。
「你去哪?」他问,声音有些发紧。
「我不知道,也许,是去我该去的地方吧,人死了,不都是要走的吗?」
他沉默了很久。
「那你,」他哑着嗓子问,「还会记得我吗?」
我笑了。
虽然我知道,他看不见我笑。
「我忘了自己怎么死的,也没忘了你,你说呢?」
30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想在走之前,了结最后一件事——关于周扬,关于苏蔓,关于那些乱七八糟的误会。
第二天,我飘到周扬面前。
他当然看不见我。
可那天,他正一个人在操场打球,打着打着,突然停下来,对着空气说了一句:「姜糖,对不起。」
我愣住了。
「我不该威胁你。」他低着头,把篮球拍在地上,「我是混蛋,可我真没想让你死,我那天走了之后,一直很后悔,如果我没走,也许你就不会……」
他说不下去了。
我在旁边,安静地看着他,「没关系,我原谅你了。」
他像是感应到了什么,抬头朝我这边看了一眼,眼睛红红的,「你要是在天上看着,就保佑陈砚吧。那小子,为了你,命都不要了。」
我笑了,又有点心酸。
原来,这个一直针对我的周扬,心里也藏着这么多愧疚。
31
然后是苏蔓。
我飘到苏蔓的教室外。
她正趴在桌上,肩膀一抽一抽的。
她的闺蜜在安慰她,说「苏蔓,你别难过,姜糖的事不怪你」。
苏蔓抬起头,满脸是泪。
「都怪我。」她哽咽着,「如果我不喜欢陈砚,周扬就不会针对姜糖,姜糖也不会被张明远盯上……都是我的错……」
我站在窗外,看着这个一直被我当成「情敌」的女生。
原来,她也一直活在自责里。
我忽然觉得,我们这些人,都被这个悲剧,困得太久了。
我,陈砚,周扬,苏蔓。
我们都被困在了那个晚上,那个我死去的晚上,谁也走不出来。
32
我想,我找到自己还没走的原因了。
不是因为没抓到凶手,也不是因为不甘心。
而是因为,我放不下这些人。这些活着的人,被我的死,钉在了原地。
尤其是陈砚。
他还在没日没夜地学习,可我看得出来,他的心,早就不在这了。
他只是在用学习麻痹自己,他怕自己停下来,就会想起我,想起那个他没能救下的晚上。
「陈砚。」有一天晚上,我坐在他旁边,轻声说,「你该往前走了。」
他翻书的手,停住了,「你要我,忘了你?」
「不是忘了,是放下。我死都死了,你不能跟着我一起,困在过去。」
「我放不下,也忘不了。」
「那你就带着我,往前走,把我放在心里,然后,好好活着。考你该考的大学,做你该做的事。我在天上看着你呢。」
他沉默了很久很久。
久到我都以为他不会再说话了。
然后,他缓缓转过头,朝我的方向,扯了扯嘴角。
那是一个很轻、很轻的笑,「姜糖,你知道吗,我本来,是打算高考完,就跟你告白的。」
我愣住了。
「现在没机会了。」他继续说,声音有点抖,「所以,能不能,让我把这句话,现在就说了?」
我的心,像是被人狠狠攥了一下。
「陈砚……」
「姜糖,我喜欢你。」他一字一句地说,「从高一,你第一次把篮球砸到我头上那天起,我喜欢你,喜欢了快三年。我写在草稿纸背面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每一句,都是给你的情书。」
我张着嘴,眼泪一定已经决了堤。
可我只能看着他,看着这个笨拙的少年,用他最笨拙的方式,把他藏了三年的话,一句一句,说给我听。
「我也想跟你告白,可我来不及了,我来不及喜欢你了,陈砚。」
「来得及。」他说。
「什么?」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
清晨的风涌进来,吹散了一室的沉闷。
「你还没走,不是吗?」他背对着我,声音坚定,「那就不算晚。」
33
那天之后,我开始认真地,想要离开了。
不是因为放下了。
恰恰相反,是因为我明白了,我不能再这样耗着他。
陈砚需要一个正常的十七岁,需要一个能考上好大学、谈一场光明正大的恋爱、好好活下去的人生。
而不是一个,只能陪他说话的鬼。
我开始想办法,找到离开的路。
可诡异的是,我越是想走,就越是走不掉。
好像有什么东西,把我牢牢地,拴在了这个学校。
直到那天,我在后山那棵香樟树下,发现了那口井。
井已经被警方封了,拉了警戒线。我站在井边,看着黑黢黢的井口,忽然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
一段记忆,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
不是死前的那天,是更早。
是我,第一次,见到陈砚的那天。
34
高一开学,操场上。
我因为跟人赌气,抓起篮球就往篮筐上砸。
球没进,弹回来,「砰」地砸在我自己脑袋上。
我疼得眼泪汪汪,正揉着头,忽然看见一个男生从我旁边走过。
他穿着崭新的校服,背挺得笔直,脸上没什么表情。
可他在经过我身边的时候,脚步,很轻地,顿了一下。
他看了我一眼。
就一眼。然后,他飞快地移开目光,继续往前走。
我那时候想的是:这男生,长得还挺好看的。就是有点装。
而现在,我知道了。
他那时候,不是装。
他是,喜欢我。
从第一眼,就喜欢我。
35
记忆还在继续。
高二,我因为考砸了,趴在桌上哭,他递过来一张纸巾,什么话也没说。
我接过来,擤了鼻子,凶巴巴地瞪他:「看什么看?没哭过啊?」
他摇摇头,回到自己座位上,低头写题。
后来我才知道,那天晚上,他在草稿纸背面写了一句:「她哭了。想抱她,不敢。」
高三,我在操场上把篮球砸到他头上。
他捡起来,递还给我,说:「你投篮姿势不对。」
我气鼓鼓地回:「要你管!」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看着我,嘴角翘了一下。
那是我第一次看见他笑。
原来,我以为的那些「烦人」的瞬间,那些「讨厌」的纠缠,全部,都是他在笨拙地,喜欢我。
而我,直到死了之后,才看懂这一切。
36
我想起来了。
全部。
包括死的那天。
那天早上,我收到张明远的消息,让我放学后去实验室。
我心里其实是有点发毛的,那个老师,平时看我的眼神,总让我不舒服。
可我不敢不去,他是老师,我是学生,而且,我隐隐觉得,他好像知道了什么。
于是我去了。
在实验室里,我看见了他藏在柜子后面的东西,那些瓶瓶罐罐,那些我不认识的化学品,还有一沓厚厚的、写着地址和电话的纸条。
我吓坏了,转身就跑。
他追上来了,我一直跑,跑到了后山,我掏出手机,拨了陈砚的电话。
「陈砚,」我喘着气说,「我好像知道了一个不该知道的秘密。」
然后,我听见了身后的脚步声。
我回头。
一根棍子,落了下来。
37
原来,我没有失忆。
我只是,太痛苦了,痛苦到连自己,都不愿意想起,自己是怎么死的。
我站在井边,泪流满面——我不知道鬼为什么能哭,也许,是因为我终于想起了,就终于能哭了。
「姜糖。」
一个声音,在我身后响起。
我猛地回头。
陈砚站在那里。
他应该是看见我半夜飘出宿舍,一路跟过来的。
他站在警戒线外,月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
「你想起来了?」他问。
我点点头,说不出话。
他跨过警戒线,走到我身边,我们并肩站在井边,谁也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他开口了,「该走了。」
我看着他,眼泪止不住地流,「陈砚,我舍不得你。」
他笑了,那个笑,比月光还要温柔,「我也舍不得你,但你不能一直留在这里,你会消失的。你留得越久,就越会消失。」
我愣住了。
「什么意思?」
「我能看见你,是因为你一直留在这里。」他看着我的眼睛,「可一个鬼,是不能永远留在人间的。你留得越久,你的魂魄就越淡。总有一天,你会彻底消失,连投胎转世的机会都没有。」
我张了张嘴。
「所以,」他伸出手,像是想摸摸我的脸,却又在触碰到我之前,停住了,「走吧,去你该去的地方,我会好好活着。我会考上一所好大学,我会,记得你。」
我看着他悬在半空的手,泪如雨下。
38
那天晚上,是我留在人间的,最后一个晚上。
陈砚陪了我一整夜。
我们坐在操场的看台上,像两个普通的高中生一样,聊天,发呆,看星星。
我跟他讲我小时候的事,讲我为什么叫姜糖——因为我妈说我出生的时候,嘴里含着一块糖。
他跟我讲他的理想,讲他想考的那所大学,讲他想研究的方向。
我们说了很多很多话,多到好像要把三年没说够的话,一次性说完。
天快亮的时候,我感觉到,自己的身体,越来越轻了,「陈砚,天亮了。」
他看着我,眼睛红红的,却还是努力地笑,「嗯,该走了。」
我站起身,最后看了他一眼。
这个少年,这个把喜欢写在草稿纸背面的少年,这个为了我连命都不要的少年。
「陈砚,下辈子,我还想遇见你。」
他愣住了。
然后,他笑了,笑得眼泪都掉了下来。
「好,下辈子,我早点告诉你,不写在草稿纸背面了,直接,当面告诉你。」
我也笑了。
阳光从地平线上升起来,金色的光,铺满了整个操场。
我的身体,在光里,一点一点,变得透明。
最后一眼,我看见陈砚朝我跑过来,伸着手,像是想要抓住我。
可我已经,抓不住了。
39
后来,陈砚考上了他想考的那所大学。
他去了北京,学了他想学的物理。
他交了很多朋友,成绩依旧拔尖,他好像,真的把我放下了,又好像,从来没有放下。
他有一个习惯,一直没改。
他还是会在草稿纸的背面,写东西。
只是现在,他写的不再是「今天也没敢跟姜糖说话」。
而是——
「今天也很好。你在天上,也要好。」
「今天实验室的数据出来了。想你。」
「今天,食堂的糖醋排骨,还是没你做的好吃。哦对,你也没给我做过。下次吧。」
他写这些的时候,我都在天上看着。
是的,我没走。
我没去投胎。
我留在了一个,他能看得见我的地方。
40
很多年以后,陈砚成了大学教授。
他结了婚,有了孩子。
他的妻子很好,温柔,漂亮,也很爱他。
他过得很幸福。
我就在天上,安安静静地,看着他。
直到有一天,他白发苍苍,躺在病床上。
病房里很安静。
他的儿女都在身边,握着他的手,他走得很安详,脸上还带着笑。
然后,我看见他的魂魄,从身体里飘了出来。
他看到了我。
我站在光里,朝他伸出手。
「陈砚,」我笑着说,「你来了。」
他愣了很久,然后,笑了。
「姜糖。」他叫我的名字,声音还是那个少年,「我来了,我找你,找了很久很久。」
我牵起他的手,「走吧,这次,我带你走。」
他反手,紧紧握住了我的手。
那双手,我等了一辈子。
终于,握住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