猖旗夜引(全文约9800字)
楔子 山坛猖旗
湘南莽山,层峦叠嶂,林木遮天蔽日。
山里多古战场遗迹,百年之前,战火蔓延于此,无数兵士战死荒野,尸骨抛于荒草沟壑,得不到安葬祭祀。那些战死的刚烈战魂,怨气不散,徘徊山林,久而久之,便成了民间法教口中的五猖兵马。
五猖,不属于三清正神,不入地府轮回名册。他们是横死的战魂、山中之猛灵,凶悍暴戾,嗜血好斗。民间端公法师以猖旗、法箓、血食供奉,立坛招兵,便可传唤他们下山,驱邪、捉祟、追魂、治煞。
可五猖兵马野性难驯,如同手中握着一把烧红的尖刀。用之正则护佑乡邻,一旦法师心生贪念,驱使五猖报复仇家,抢掠财物,猖兵便会顺着人的欲望反噬主人,啃噬活人的神魂,落得家破人亡的下场。
莽山脚下,一座老旧土砖屋,便是老端公陈守义的家。
土屋偏房,辟出一间法坛。土墙被常年的香火熏成深褐色,房梁悬着一面二尺宽的黑布猖旗,旗面用朱砂画着五道狰狞猖将符纹,边角被香火燎出细碎焦痕。坛台之上,立着五块梨木牌位,分别对应五路五猖大将,牌前常年供冷酒、生米、荤食。
陈守义今年五十四岁,面色黝黑,手掌布满厚茧,眼角皱纹深得如同山里面的沟壑。他少年跟随师父学猖法,立坛招五猖兵马,至今整整二十二年。
师父临终反复叮嘱他三戒:不遣猖兵害无辜,不因私仇调猖将,用完兵马必焚表酬谢,不可拖欠血食香火。
二十二年来,陈守义谨守这三条规矩。山里村镇,谁家撞煞、丢魂、被邪祟纠缠,便会登门求他。他焚猖表,摇动猖旗,唤五路猖兵下山办事。事情了结,必要备好酒肉香烛,焚化纸钱牒文,安抚一众猖兵归山,从来不敢有所亏欠。
也因此,在莽山方圆几十里,陈守义的名头人人知晓。百姓敬畏他,却也惧怕他家法坛里那一批凶煞兵马。山里老人常告诫后辈,入夜万万不要靠近陈家门口,时常能听见法坛之内隐约传来铁甲碰撞、兵马嘶喊的异响。
陈守义无妻无子,孤身一人守着这间土屋。五猖耗人元神,每一次招兵,活人都要承受阴煞气的侵蚀,常年行猖法的人,大多很难拥有完整家缘。他早已看淡,白日耕田种地,夜里守坛焚香,日子过得平静。
这份平静,被山下李家急促的叩门声彻底打碎。
第一章 山煞夺魂
时值深秋,山中雾气浓重,昼短夜长。
这一日黄昏,暮色刚刚吞没山头,院门外传来“砰砰砰”剧烈拍门声响,夹杂着男人焦急嘶哑的哭喊。
“陈师傅!陈端公!求您救救我家娃儿!”
陈守义放下手中的柴刀,推开木门。
门外站着山下李家的夫妻二人,满身尘土,裤脚沾满山间荆棘划开的血口子,脸上满是惶恐。男人叫李满仓,是山下村落里老实本分的农户。他的妻子双眼红肿,泪水不停往下淌。
“慢慢说,出了什么事。”陈守义沉声开口。
李满仓身子发抖,嘴唇哆嗦:“我家狗子,才八岁。今日午后进山捡板栗,天色晚了往回赶,半路撞上山煞。回到家里就倒在床上,高烧不退,浑身滚烫,人事不知,嘴里不停说胡话。镇上大夫来看过,开了汤药,一点用处都没有。大夫说,不是病,是魂魄丢在了山里。再拖下去,怕是活不过今夜。”
“丢魂撞煞?”陈守义眉头一拧。
莽山深处,荒坟古战场交错,山煞、孤魂、野祟遍地。孩童魂魄稚嫩单薄,独自走夜路,最容易被山中邪煞惊扰,生魂被拘走。若是耽搁太久,生魂在外受损,肉身便会衰败死亡。
李满仓“噗通”一声跪在泥泞地上,狠狠磕头:“陈师傅,求您调猖兵进山,把我家狗子的魂魄找回来!无论要多少香火酬谢,我们李家全都愿意出!”
妇人跟着跪倒在地,泪水打湿脚下泥土。
“起来说话。”陈守义伸手把夫妻二人搀扶起来,“救孩童理所应当,钱财不必多提。只是召回生魂要遣五猖进山。五猖兵马凶烈,我需要准备法事,子时行法最为合适。你们先回去看护好孩子,子时之前,把孩子贴身穿的一件小衣裳送过来。切记,夜里屋内灯火不要熄灭,不要让猫狗靠近孩子床边。”
夫妻二人千恩万谢,急匆匆转身下山。
送走李家夫妇,天色彻底黑透。山林呼啸的晚风穿过土屋窗缝,呜呜作响,如同无数人在低声呜咽。
陈守义走进偏房法坛。点燃坛上两支粗香,冷酒斟满五盏土陶酒杯,生米铺在木盘,摆上三块生猪脯。这是招五猖兵马的血食供品。
他伸手抚摸那一面悬挂梁上的黑布猖旗,指尖抚过旗面朱砂画就的猖将符文。
“五路猖兵,平日安守荒山,今夜,怕是要劳烦诸位走一趟。”
陈守义心里清楚。召回孩童生魂不算天大难事,但是那一处出事的山林,是莽山深处的乱岗坳。那地方是旧时古战场核心,煞气极重,野鬼凶灵扎堆。寻常小祟还好对付,若是遇上强横山煞,五猖兵马免不了要一番厮杀。
子时,月轮被厚重乌云遮蔽,天地漆黑一片,连一点微光都不肯洒落。
院门外脚步声再度响起,李满仓送来孩子那件粗布小褂。布料上还残留着孩童身上淡淡的体温。
陈守义关上土屋大门,谢绝外人旁观,独自留在法坛之内。
净手,焚香,踏猖罡步。脚步踩在青砖地面,七步踏出,每一步落下,坛前香烛火苗便猛地跳动一次。
他拿起黄表纸,研磨朱砂,提笔书写招猖牒文。牒文写明事由:山下孩童李狗娃,入莽山乱岗坳,被山煞拘走生魂。恳请五路五猖大将,领兵入山,搜寻孩童生魂,将生魂带回阳间肉身。文末签下自己的名字,盖上法印。
咬破公鸡鸡冠,滚烫的鸡冠鲜血滴落在猖旗旗面。黑色布面吸收鲜红血迹,旗上五道猖将纹路,仿佛一瞬间活了过来。
陈守义双手握住猖旗,手臂高高扬起,旗面在空中哗啦作响。
他声音浑厚,诵起招猖咒,咒语在密闭的土屋法坛回荡。
“天地开张,拜请五猖。东路猖兵,持戈执枪;南路猖将,猛虎随行;西路猖马,踏破山岗;北路猖勇,驱煞除殃;中路总猖,听我法章!受我牒文,饮我血浆,速入荒山,找回魂光!急急如法教律令!”
咒语落,将写好的招猖牒文,投入香烛火焰之中。
黄表遇火,并非普通橘红火焰,燃起一层暗红火光。牒文快速焚烧殆尽,纸灰盘旋飞起,朝着窗外山林方向飘去。
一瞬间,法坛之内气温骤然骤降。明明是深秋,屋内冷得如同寒冬腊月。香烛火光缩成小小的一点暗红,摇曳不定。
房梁之上,黑布猖旗无风自动,猎猎作响。
虚空之中,传来隐约铁甲碰撞之声,马蹄踏地,无数阴兵低沉的嘶吼,隐隐从虚空缝隙钻进来。五路五猖兵马,受牒文血食感召,已然降临法坛。
肉眼看不见兵马真身,但是陈守义作为行法的端公,可以清晰感知到五股凶悍凛冽的气息,分列法坛五个方位。那是战死沙场的战魂,满身杀伐戾气,哪怕只是站在虚空,就让人神魂发颤。
“五路猖将听令。”陈守义手持猖旗,神色肃穆,“速往乱岗坳,搜寻孩童李狗娃生魂,冲破山煞阻拦,将生魂带回。切记,目标只为那一缕孩童生魂,不可肆意屠戮山中游魂,不可无故大开杀戒。事成归来,好酒肉厚赏,焚表酬谢。”
话音落下,虚空之中传来一声沉闷的嗡鸣,像是猖兵应声领命。
阵阵阴风卷过法坛,那数道凛冽杀气,转瞬消失,朝着莽山深处乱岗坳呼啸而去。
五猖兵马,已经进山。
第二章 山中凶煞
乱岗坳,莽山深处的死地。
千年前,这里爆发惨烈大战,数千兵士战死,尸骨层层叠叠埋于泥土。千百年岁月流转,无数亡魂困在此地,怨气汇聚,慢慢凝聚出一头强横的山煞。这山煞并非完整鬼魂,乃是万千战死残怨混杂形成的凶祟,没有理智,以活人生魂为食。
八岁孩童李狗娃,黄昏时分误入此地,单薄生魂直接被山煞的怨力拘扣,困在乱岗坳乱石丛中。
五路五猖兵马,踏着阴风,冲破重重山林黑雾,转瞬便抵达乱岗坳。
夜色下的乱岗坳怪石嶙峋,遍地残碎古旧箭镞、锈蚀的断甲碎片散落在荒草之间。黑雾滚滚翻涌,四处回荡无数战死士兵痛苦的哀嚎。
孩童那一缕微弱的生魂,蜷缩在一块巨石的缝隙之间,浑身瑟瑟发抖,被一层灰黑色煞气死死缠绕,无法挣脱。
看见猖兵降临,盘踞在此的山煞,顿时被激怒。
无边的黑色怨雾疯狂翻滚凝聚,化作一头数十丈高,面目模糊的巨型虚影。虚影身上布满破碎甲胄碎片,无数张痛苦人脸在躯体表面来回蠕动、嘶吼。
“外来阴兵,敢闯我的地界!”
山煞没有清晰言语,只有滚滚怨力震荡山林,狂风卷得树木枝干断裂,碎石漫天乱飞。
东路猖将,一身残破青铜战铠,手持长戈,率先领兵冲杀上前。五猖本就是古战场战死的兵魂,厮杀乃是本能。铁甲铿锵,无数猖兵阴卒呼啸冲锋,长戈短刀和如山的怨雾狠狠撞在一起。
“轰隆!”
阴气碰撞产生无形巨响,整片山谷都在微微震颤。
五猖兵马悍不畏死,可这山煞汇聚千百残魂怨念,力量远超寻常邪祟。黑雾如同潮水不断反扑,一批冲上前的猖兵阴卒,被怨雾腐蚀,身影变得透明暗淡。
乱岗坳之内,阴风呼啸,鬼哭震天。
法坛这边,陈守义静静坐守坛前。他和五猖兵马靠着牒文香火建立感应,山中大战的画面,会有片段隐隐传入他的脑海。
他眉头紧紧锁死,手心微微冒汗。
他能够感知,五猖兵马被山煞死死拖住。山煞力量超出预想,猖兵虽勇,一时之间竟难以冲破煞气,抢回孩童生魂。
“这山煞怨念,比传闻还要强横。”陈守义低声自语。
他伸手,再取一份供酒,倾洒在坛前地面,以此给远在山中的五猖兵马增益力量。
“五路猖将,再加一把力!优先护住孩童生魂,不必硬拼损耗,寻机会夺魂后撤!”陈守义手握猖旗,对着虚空高声传话。
意念顺着牒文契约,传入乱岗坳战场。
得到香火加持,五路猖将士气大涨。中路总猖大将一声嘶吼,五路兵马分开,左右迂回,避开山煞正面冲击。一部分猖兵死死缠住如山的煞雾主体,另外两名猖将,冒着被怨雾消融的危险,向着巨石缝隙冲去,想要抢出那一缕瑟瑟发抖的孩童生魂。
眼看就要得手。
变故陡生。
山煞见拦不住猖兵,凶性大发,猛地调动全部怨力,掀起黑色巨浪。巨浪不攻五猖兵马,反而狠狠裹住那一缕孩童生魂,向着乱岗坳地底一处幽深山洞拖拽过去。那山洞,是山煞积蓄怨念的巢穴,一旦生魂被拖入巢穴深处,魂魄就会被怨力彻底消解,到时候就算五猖再强,也回天乏术。
“不好!”陈守义心口一紧。
虚空感应之中,他感知到孩童生魂正在快速向地底洞穴沉沦。
法坛之内,香烛火苗剧烈跳动,几欲熄灭。
若是普通法师,到此地步,多半只能放弃。可那是一条八岁孩童的性命。
陈守义咬了咬牙。他知道,再继续催动五猖,兵马会承受巨大损耗。猖兵本就是凶烈战魂,一旦伤亡过重,心气躁动,若是得不到足够的安抚酬谢,极容易生出反噬主人的祸心。
但是眼下,人命在前,顾不得多想。
陈守义取出另外一张黄纸,提笔写下加急催猖牒文。割破自己的指尖,以自身指尖精血混朱砂书写。凡人精血,对于阴兵来说是极重的酬劳,代价便是会损耗他自己的元神寿元。
牒文写毕,盖上法印,投入火焰焚烧。
暗红火光冲天而起,一股浓烈血气散开。
“五路猖兵!借我生人精血为酬!全力冲入煞穴,夺回孩童生魂!不计损耗!”
催猖牒文化作一道血色烟气,跨越数里山林,落到乱岗坳。
得到生人精血的感召,所有五猖兵马气势暴涨。总猖大将仰天咆哮,率领全部猖兵,不顾一切,向着那漆黑幽深的地穴猛冲进去。
地穴之内怨雾腐蚀一切,无数猖兵阴卒冲入之后,身影一片片变淡消散。这是实实在在的消亡,阴兵魂体被煞气磨碎,再也无法回归法坛。
付出惨重代价之后,两名猖将终于抓住那一缕摇摇欲坠的孩童生魂。
“得手!撤!”
五路猖兵不再恋战,且战且退,抱着孩童生魂,冲破山煞怨雾的疯狂拦截,踏着阴风,朝着陈守义的土屋疾驰而归。
山煞在山谷深处发出不甘的震天怒吼,黑雾席卷山林,却再也拦不住撤退的猖兵。
第三章 猖兵反噬之兆
法坛之中,阴风再度席卷而来。
夜空的黑烟从窗缝钻进屋舍,虚空之中,盔甲碰撞的声响重新响起,只是这一次,声音格外沉闷、疲惫。
五路五猖兵马归来。
只是和出征之时截然不同。
陈守义能够清晰感知,五股原本强盛凛冽的气息,如今已经折损大半。不少跟随出征的猖兵阴卒,永远留在了乱岗坳的地穴之中,魂飞魄散。五路猖将的魂体,也都变得暗淡虚弱。
一道淡淡的孩童白光,漂浮在法坛半空,正是李狗娃的生魂。
陈守义不敢耽搁,立刻拿出孩童那件贴身小褂,口中诵念归魂咒。指尖引动那一缕生魂,缓缓往小褂之内收拢。
“魂归来兮,归汝肉身,离煞归阳,莫再飘零!”
一缕白光顺着衣裳,穿透墙壁,隔空奔向山下李家,回归孩子沉睡的躯体。
做完归魂法事,陈守义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后背衣衫已经被冷汗全部浸透。指尖割破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元神一阵阵发虚眩晕。
山下李家那边,原本高烧昏迷的李狗娃,烧迅速退去,嘴里不再胡言乱语,沉沉安稳睡了过去。李家夫妻喜极而泣。
孩子性命,算是保住了。
可法坛之内的气氛,却没有半分轻松。
归来的五猖兵马,虚空中散发出的气息,不再是往日听令的恭顺,而是充斥着愤怒、暴戾,一股躁动的凶煞之气,填满整间屋子。
大量猖兵阴卒战死消亡。他们本就是横死不得轮回的战魂,被血食香火招来办事,如今大批同伴魂飞魄散。巨大的伤亡,激起了五猖兵马骨子里的凶性。
虚空之中,传来低沉的嘶吼,像是兵马在向行法的端公宣泄不满。
陈守义心中一沉。
坏了。
他早料到会有损耗,却没想到这一战,折损如此多的猖兵。
按照猖法规矩,凡是五猖出兵办事,无论胜负,归来之后必须大酬兵马。供上丰厚血食,焚烧大量纸钱牒文,好好安抚亡魂,补偿战死阴卒。若是兵马死伤惨重,酬谢更要加倍。
今夜供桌之上,只有原先备好的三份生猪脯,几杯冷酒。这点血食,对于付出巨大伤亡的五猖兵马,远远不够。
那些消散在乱岗坳的猖兵,连归来接受香火的机会都没有。残存的五路猖将,满心怨怼。
黑布猖旗,疯狂猎猎抖动,旗面朱砂符文,隐隐透出一层发黑的戾气。
陈守义稳住心神,对着虚空拱手,声音诚恳:“今夜乱岗坳一战,诸位猖兵大将拼死出力,折损众多弟兄,我心中清楚。今夜准备不足,是我的疏忽。诸位稍安勿躁,待到明日天亮,我会宰杀三牲,备足酒肉,烧百份纸钱牒文,重重酬谢,祭奠战死的猖兵弟兄。”
他打算天亮之后,置办丰厚祭品,弥补亏欠。
可五猖兵马,凶性已经被勾动。阴灵的念头直白而狂暴,他们活在黑暗之中,只认血食、香火、契约。契约约定,办事归来,当即受酬。如今大战归来,死伤累累,却得不到应得的血食,延迟的安抚,在躁动的猖兵眼里,等同于背弃约定。
虚空之中,凶戾气息越来越重。法坛香烛,火苗忽明忽暗,好几次几乎彻底熄灭。
“不可闹事!我陈守义立坛二十二年,从未亏欠兵马香火!今夜事出有因,待到天明,三牲酒肉,绝不短缺!”陈守义握紧手中猖旗,高声呵斥。
猖旗是约束兵马的法器,可法器的约束力,建立在契约和香火之上。一旦兵马怨念压过契约,猖旗,也会压制不住。
几声刺耳的阴啸在屋内回荡,五猖兵马没有离去,依旧盘旋在法坛四周,不肯退回山林。
时间一点点流逝,子时过去,丑时来临。
陈守义只觉得浑身刺骨阴冷,一股股煞气不断侵入自己四肢百骸。那是猖兵的怨气在试探主人。他强撑着发虚的元神,守在法坛,不敢入睡,死死盯着飘摇的香烛。
只要今夜能够安稳熬到天亮,备好三牲大礼,焚烧祭亡猖兵的牒文,把战死阴卒好好祭奠,矛盾便可化解。
可世事,往往不遂人愿。
夜半三更,院门外,传来急促的敲门声。
“陈师傅!陈师傅!大事不好!”
是李满仓。
陈守义心头一紧,走到门边,拉开木门。
夜色之下,李满仓神色慌张,脸上满是焦急。
“陈师傅,我家孩子魂魄是回来了,可是睡下没多久,又开始浑身发抖,不停哭喊,说梦里有好多披甲的凶人追他!是不是还有邪祟缠上娃儿?求您再行行法!”
孩童魂魄刚刚归体,神魂尚且虚弱。残存的五猖兵马怨气外泄,隔着距离惊扰了孩子的睡梦。
可此刻法坛之内,五猖兵马已经满心躁动。陈守义心里明白,万万不能在这个时候,再次调遣猖兵。一旦再次驱使心怀怨怼的五猖,极有可能彻底失控。
“孩子魂魄归位,神魂虚弱,受了阴煞余波惊扰。不必再行猖法。你回去,屋内点长明香,用柚子叶沾水,轻轻拍打孩子周身,安抚神魂即可。今夜,我不能再动五猖兵马。待到明日,我备好祭品,事情便会平息。”陈守义耐心解释。
可李满仓救子心切,哪里听得进去。他以为陈守义不肯出手,急得面色发白。
“陈师傅,求您再帮帮忙!娃儿哭得厉害!万一再丢了魂魄怎么办!您要多少酬劳,我明天全部送来!”
争执之间,屋内法坛,变故爆发。
虚空盘旋的五路猖兵,听见门外人的诉求。在他们狂暴的理解之中——凡人又有事情,又要驱使他们出力,却依旧不给血食酬谢。
积压的怒火,一瞬间彻底引爆。
“嗡————!!”
整座土屋剧烈震颤。房梁悬挂的黑布猖旗猛地炸裂一角,朱砂画出的猖将符纹,大半发黑。五股滔天凶煞之气不再听从猖旗的约束,冲出偏房法坛,充斥整座院落。
香烛“噗”的一声,尽数熄灭。
黑暗瞬间吞噬一切。
没有灯光,只有来自虚空的铁甲铿锵,无数阴兵愤怒的嘶吼响彻小院。
五猖兵马,反噬了。
第四章 人猖对峙
漆黑笼罩土屋小院。
李满仓站在院门口,只觉得一股刺骨寒意狠狠裹住自己,浑身汗毛根根竖起。看不见任何鬼怪,但是耳朵里清清楚楚听见千军嘶鸣,铁甲碰撞,仿佛千百年前的古战场,直接降临在了这个小小的农家院落。
他吓得双腿一软,瘫坐在门槛之上,牙齿不停打颤,连呼喊都发不出完整声音。
陈守义心脏沉沉往下坠。
最怕发生的事情,终究来了。
五猖兵马反噬,不再受猖旗、牒文的约束。
民间行猖法的端公,最凶险便是这一刻。兵马凶烈,若是契约亏欠,香火不到,便会反噬坛主。轻则侵扰家宅,吸食活人的精气神;重则直接攻伐法师神魂,夺人躯体,酿成大祸。
黑暗之中,五道庞大模糊的虚影,缓缓浮现在院子半空。
正是五路五猖大将。残破的古旧铠甲,锈迹斑斑的戈矛,面孔模糊不清,只有一双双燃烧暗红怒火的眼瞳,死死盯住站在院子中央的陈守义。
四周,无数残存的猖兵阴卒,密密麻麻漂浮在夜色里,兵器寒光幽幽闪烁。
“我等受你牒召,赴乱岗坳厮杀,众多弟兄魂消魄散。”虚空传来沉闷如同金石摩擦的轰鸣,是中路总猖大将的声音,“血战归来,不见血食祭奠。还要再驱我等出力!凡人,你背弃契约!”
声音震荡四野,山林之中的夜鸟成片惊飞。
陈守义握紧手里已经破损一角的猖旗,没有后退半步。
“今夜乱岗坳一战,诸位的牺牲,我记在心中。我本打算天亮便宰杀三牲,加倍焚烧纸钱牒表,祭奠战死的猖兵弟兄。并非有意背弃契约,只是时辰仓促,祭品尚未备齐。”陈守义高声向着半空虚影说道,“我立坛二十二载,多少次出兵办事,何曾亏待过你们?”
“死后香火,补偿不了消散魂灵的痛苦。”东路猖将的虚影微微晃动,“我们为你赴死,归来就要立刻得酬。拖延,便是违约!”
狂暴的煞气如同黑色浪潮,朝着陈守义碾压过来。
一股冰冷力量撞在陈守义的胸膛。他闷哼一声,向后踉跄数步,一口腥甜涌上喉咙,嘴角溢出鲜血。阴兵的煞气直接冲击他的神魂,脑袋如同被重锤狠狠敲打,一阵阵天旋地转。
一旁瘫坐在门槛上的李满仓,被煞气余波扫到,眼前一黑,直接吓得晕厥过去。
“诸位!切莫执迷!”陈守义抬手擦去嘴角血迹,强撑摇摇欲坠的身躯,“若是今日,你们反噬伤我。我身死之后,这座法坛便会崩塌。再也没有人给你们书写牒文,供奉血食。你们依旧是漂泊荒山,不得祭祀的孤魂战鬼,得不到半分好处!”
他试图用契约的利害,劝说五猖冷静。
可大战死去大批同伴,悲怒已经冲昏猖兵的灵智。对于这些战死千年的战魂而言,战死同伴的仇怨,压倒了长久的契约。
“那便撕碎契约!取你阳寿精气神,当作补偿!”
总猖大将大手一挥,漫天猖兵阴卒,手持戈矛,嘶吼着朝着陈守义冲杀过来。
陈守义手中的猖旗,还剩下部分力量。他奋力摇动残破黑旗,口中急念收猖秘咒,想要强行收拢失控兵马。
“五路猖兵,听我法章!牒文为约,速速归坛!”
猖旗残存的朱砂符文爆发出微弱红光。可这一点约束力量,在满腔怒火的猖兵面前,杯水车薪。红光转瞬就被汹涌的黑色煞气吞噬。
“咔嚓!”
悬挂房梁的猖旗木杆直接断裂。半面破烂黑布,从梁上坠落,飘落在泥泞地面。
约束五猖兵马的法器,彻底损毁。
没有猖旗,没有完整契约,陈守义再也无法命令这群阴兵。
无数阴兵的冰冷兵锋,逼到身前。刺骨阴气啃噬他的血肉神魂,他浑身皮肉一阵阵发麻,生命力正在被飞速抽取。
死亡仿佛就在眼前。
千钧一发之际,陈守义脑海闪过师父临死之前的告诫。
“若是猖兵彻底反噬,万不可一味对抗。五猖本是苦魂,战死沙场,尸骨无存,才流落荒山。他们凶,是身不由己。能安抚,不硬杀。不到万不得已,不要用灭猖禁术。灭猖,虽可荡平凶兵,但是会造下巨大阴孽,折尽自身来世因果。”
灭猖禁术,可以焚毁全部五猖兵马,让这些战魂彻底魂飞魄散。可那是数万苦命战死亡魂,不到绝境,不能动用。
硬拼是死,对抗只会激化怨恨。
陈守义猛地放弃念诵收猖的咒语。他踉跄后退,退回法坛的屋舍之内。
坛台上,还残留着刚刚没有喝完的冷酒,生米,还有那三块生猪脯。
他咬破自己整条左手手掌,滚烫鲜血不断流淌,滴落在供桌所有祭品之上。鲜血混着酒,顺着木桌往下流淌。
陈守义敞开自己的神魂,不再做任何防御。任由四面八方汹涌而来的煞气缠绕自己的躯体。
“五路五猖大将!”他声音嘶哑,却无比洪亮,响彻黑夜,“今夜,是我行事疏忽,没有预想到乱岗坳伤亡如此惨重。契约亏欠,罪责在我。我不施法术抵抗。我一身阳寿元神,你们可以取走一部分当作补偿。但是,我恳求你们想一想。千年前,你们也是活生生的兵士,沙场浴血,战死之后,无坟无祭,漂泊莽山。我立此坛,二十二年,年年供奉,给你们这一份世间仅存的香火。一旦今日尽数撕破,你们再度变回无人理会的荒山孤魂。战死弟兄,便永远没有祭奠超度的机会!”
鲜血顺着手掌滴落地面,他张开双臂,站在法坛中央,不躲不避。
漫天冲杀过来的猖兵阴卒,在距离他身躯咫尺的位置,猛地停住。
冰冷的戈矛,悬在他的咽喉之前。
半空五道猖将的巨大虚影,动作停顿下来。狂暴的怨怒,出现一丝动摇。
陈守义继续高声开口:“战死的弟兄,不该白白消散。我愿以我余下三十年阳寿,分出一半,化作香火阴德。不求诸位继续听我调遣,只求——放下杀念。让我明日,设立超度大坛。焚烧千份牒文,三牲五酒,好好祭奠那些死在乱岗坳的猖兵弟兄。送他们一缕机缘,有机会脱离凶煞,入轮回投胎!这,难道不比杀死我,再度漂泊荒山更好吗?”
院落之中,狂风呼啸,煞气翻涌不定。
漫长的沉默。
无数猖兵的嘶吼渐渐低下去。半空的五道猖将虚影,忽明忽暗。
五猖不是纯粹的恶魔。他们是战死的兵士,好斗凶顽,可内心深处,千年来,最大的渴望,便是一份祭奠,一个轮回的希望。
杀死陈守义,只能发泄一时怒火。之后,依旧是无尽黑暗荒山,无祭无祀。可若是接受他的赔罪,战死的同伴,能够得到盛大超度,或许还有机会解脱轮回。
仇恨和渴求,在猖兵的灵智之中来回拉扯。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陈守义不设防站在原地,手掌伤口流血不止,阴气不断侵蚀他的身体,脸色越来越苍白。
终于,半空总猖大将发出一声长长的低沉咆哮。
漫天的猖兵阴卒,缓缓垂下手中的戈矛。席卷小院的滔天煞气,如同退潮一般,一点点收敛回去。
“凡人,记住你今日所言。”总猖大将声音回荡夜色,“我等,暂且压下怒火。明日天亮,若超度祭坛不见,我们再回来取你的性命阳寿。”
话音落下,五道巨大虚影渐渐变得透明。无数猖兵阴卒,化作滚滚黑雾,向着莽山茫茫山林退去。
反噬的危机,暂时平息。
危机没有彻底结束。只是,给了陈守义一夜喘息的时间。
院子地面,只剩下破碎的猖旗,晕厥在地的李满仓,还有浑身是血,摇摇欲坠的陈守义。
紧绷的心神骤然放松,他眼前一黑,重重摔倒在法坛青砖地面,彻底昏迷过去。
第五章 荒山大祭
天边泛起鱼肚白,长夜终于过去。
晨鸡啼鸣,天光穿透山林雾气,洒进土屋小院。
李满仓率先悠悠转醒。昨夜的阴兵嘶鸣、漫天鬼影,如同一场恐怖噩梦。他浑身冷汗,手脚发软,看见倒在法坛地上满身血迹的陈守义,吓得慌忙扑过去。
“陈师傅!陈师傅!”
摇晃许久,陈守义才缓缓睁开双眼。
浑身骨头如同被拆开重组,手掌伤口血肉模糊,元神损耗巨大,身体虚弱到极点。昨夜猖兵反噬,虽然没有直接取走他的性命,但是煞气侵入体内,已经伤到根本。
“不要慌……我还活着。”陈守义声音沙哑。
昨夜凶险历历在目。五猖兵马退回莽山山林,但是约定摆在那里。今日必须完成一场盛大超度大祭。三牲、酒肉、千百份纸钱牒文,一样都不能少。既要酬谢活着归来的五猖,更要超度昨夜战死、魂消在乱岗坳的大批猖兵阴卒。若是祭礼稍有敷衍,夜幕降临之时,五猖兵马会再度下山,那一次,就不会再有谈判的余地。
“满仓,你听我说。”陈守义撑着墙壁,艰难坐起身,“昨夜的祸事,根源出在乱岗坳一战猖兵死伤惨重。今日,我要办一场荒山大祭。你立刻回村,尽你所能,买来一头猪,一只羊,一只公鸡,三牲齐全。再去采购百斤纸钱,黄表,烈酒,大米。所有花销,日后我会尽力偿还。时间不多,务必午时之前全部送到这里。”
李满仓此刻满心愧疚。昨夜若不是他半夜上门反复强求,也不会激化猖兵怨气,酿成反噬大祸。他连连点头,不敢耽搁,跌跌撞撞跑出院子,赶回村落筹措祭品。
陈守义独自留在土屋。他简单包扎好流血的手掌。那面破碎的猖旗已经彻底报废,再也不能用来召兵。旧的五猖契约,已经出现巨大裂痕。
他拿出纸张,提笔书写超度牒文。
一份又一份黄表,写满祭文。写给五路五猖大将,写给昨夜战死消亡在乱岗坳的无数猖兵阴卒。牒文之上,忏悔自己行事疏忽,许诺血食、香火、阴德,祈愿战死的苦魂,借着这场大祭,消解煞气,获得入轮回的机缘。
一叠又一叠黄纸在案头堆积。
正午时分,烈日高悬。
李满仓带着村里几个青壮年,扛着猪、羊、公鸡,还有大捆纸钱、烈酒、生米,匆匆赶来。
众人看见土屋院内狼藉景象,看见陈守义苍白失血的模样,心中都隐隐猜到昨夜发生了何等凶险的事情,人人心怀敬畏,不敢多问鬼神之事,只管帮忙搭建露天祭坛。
土屋院外,一块平整空地,设立起临时大坛。猪头、羊头、雄鸡摆上供台,烈酒倾入数十只大碗,生米铺撒四周。成捆的纸钱黄表堆积如山。
午时三刻,大祭正式开启。
陈守义换上干净法衣,虽然身体虚弱,依旧强撑主持整场法事。
没有了猖旗,便以手为印。踏天罡步,诵超度猖兵的长篇祭咒。
香烟袅袅升腾,烈酒泼洒大地。
“莽山五路五猖大将,还有乱岗坳一战消散的万千猖兵弟兄。昔日沙场战死,尸骨埋于荒岗,千年漂泊,不得归乡。昨夜一战,殒命山谷,魂魄消散。今日,我陈守义,设大坛,备三牲,焚牒文,供血食。以我半世阳寿化作阴德,酬诸位往日相助之劳,超度战死苦魂。愿尔等消弭杀伐戾气,放下怨怼,得受香火机缘,奔赴轮回,再世为人!”
话音落下,无数黄表纸钱,投入巨大火堆之中。
熊熊烈火冲天而起,漫天纸灰盘旋飞舞,顺着山风,向着莽山深处乱岗坳的方向飘去。
山林深处,隐约传来阵阵铁甲嗡鸣。那是退回山中的五猖兵马,感知到大祭香火,正在遥遥受领。
火焰燃烧了整整一个时辰。三牲的血气、烈酒的香气,混杂香火,弥漫整片山谷。
陈守义站在祭坛之前,一遍一遍诵读祭文。每诵读一遍,自身的精气神便损耗一分。他兑现昨夜的诺言,分割自己大半阳寿阴德,化作无形的功德,随着香火牒文送入幽冥,赠予那些战死的猖兵亡魂。
一部分消散的猖兵残魂,借着这场大祭的功德,戾气消解,得到机缘,脱离莽山这片凶地,向着轮回之路远去。
虚空之中,可以感知到,有不少苦魂,放下千年的杀伐,得到了解脱。
而五路五猖大将,受了三牲血食,收下赔罪的阴德。他们没有再回来作乱,却也没有重新回归法坛接受调遣。
经历反噬一事,旧的契约已经破碎。五猖兵马,重新归于莽山深山,做山中的野猖。往后,不再听从陈守义的牒文传唤。
法事落幕,火堆渐渐熄灭,只剩下满地冷却的纸灰。
夕阳西下,黄昏来临。
一场惊心动魄的危机,到此尘埃落定。
终章 残坛
大祭过后,日子重归平静。
李狗娃彻底痊愈,活蹦乱跳。李家心怀愧疚,送来大量粮食布匹酬谢陈守义。陈守义收下少量米粮,其余财物尽数退回。
只是土屋偏房的法坛,再也和从前不一样。
断裂的猖旗木杆,残破发黑的黑布,被陈守义收进木箱封存起来。五块梨木猖将牌位,依旧摆放在坛台,只是再也没有香火感召兵马。五路五猖回归莽山,契约破碎,再也不会响应招猖牒文。
陈守义因为昨夜的反噬、还有分割大半阳寿用来超度猖兵,身体大不如从前。不过五十余岁,鬓角迅速染上大片白霜,步履也变得迟缓。元神受损,夜里时常做古战场厮杀的噩梦。
附近村落,偶尔还会有人上门,恳求他调五猖兵马驱邪捉祟。
每一次,陈守义都只能摇头拒绝。
“五猖兵马已经散去。旧约已断,我再也唤不来他们。世间邪祟,能用符箓草药化解,便尽量化解,切莫总想着借阴兵的力量。猖法凶险,召来兵马容易,安抚、酬谢、守住契约,才是最难。”
闲暇的时候,陈守义会坐在空荡荡的法坛,望着那五块梨木牌位,望着窗外莽山连绵起伏的群山。
五猖兵马,不是神,也不是纯粹的恶鬼。他们是千年前沙场之上,一个个活生生的兵士。有勇悍,有怒火,也藏着漂泊千年,渴望祭奠、渴望轮回的苦楚。
世人只看见猖兵驱邪拿祟的威能,却很少看见背后沉重的契约代价。召阴兵,借阴力,每一分力量,都要拿东西去交换。香火、血食、阳寿、阴德,一样都亏欠不得。一旦亏欠,祸端即刻降临。
夜色降临,山中又起呼啸晚风。风穿过窗棂,仿佛还能听见隐约遥远的铁甲碰撞声响,从莽山深处遥遥传来。
只是再也不会有猖旗猎猎,牒文焚起,阴兵下山。
旧坛犹在,猖兵已归荒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