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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1 17:00:48

我是一个能看到鬼魂,心软爱管闲事的人。

招惹了溺死一百年能蚕食鬼魂的许梦梁,他告诉我“人鬼殊途这个道理。”

我亲眼见他蚕食鬼魂。

他问我:“怕了吗?”

我思考半晌,缓缓开口:“跟我回家吧,我的魂魄你可以尽情享用。”

我们同床共枕,日生情愫。

而我婚期将至,越来越理解他说的“人鬼殊途”。

可许梦梁说:“这个理,我现在不认了。”

1

搬到长安的第一天鬼魂找上门要我帮忙烧点纸,举手之劳我答应了。

结果引来了更多的鬼魂。

从小到大我见的鬼比人多,习以为常了,但有些鬼魂死状凄惨,血肉模糊。

早上推开门有一群这样的鬼蹲守在外不免瘆人。

“谢老伯,你都死了几十年了,让我怎么替你翻案?”

“乔姑娘,你的安郎已经娶妻生子,棒打鸳鸯的事我干不了。”

我叹口气双手合十面朝他们作揖道:“我只是个闺阁女子,各位行行好,放过我吧!”

鬼魂充耳不闻,直到我身处烈阳之下,他们被迫停留在阴影里。

甩掉鬼魂,我大步流星去找哥哥,裙摆扫过地面,绊了我一下。

我低头拍掸尘土,看到一双脚,踩着打湿的缎面丝履。

从下往上,看到他脸的那一刻,我的眼睛一定在发光。

“是你。”我再三确认他就是许梦梁。

儿时母亲带我去逛夜市,回家途中我们的犊车穿过他的鬼魂,一阵透骨的凉意让母亲打了个寒颤。

我掀开窗帘回身去看,他也站在不远处回望我。

我不能出声喊他,丢了一块手帕在路上,我想他会顺着车轴印来找我的。

没有鬼魂能抗拒一个能看见他们的人类。

有的有求于我,有的寂寞难耐。

许梦梁是我见过死相与常人无异且最貌美的男子。

也是第一个对我没有好奇心的鬼魂。

回到家,我等了很久,他都没来。

没想到今日会出现在我长安的家里。

许梦梁两瓣薄唇几乎没动,却说出略带嘲讽的话语。

“你很喜欢插手阴间的事吗?”

我慌忙摆手解释:“不是不是,我只是看他们可怜,能帮就帮,帮不了……也没办法。”

许梦梁眼神黏在我身上,眼皮一下也没眨。

“人鬼殊途,少多管闲事。”

这几个字莫名刺激了我,好像在提醒我,我与他有别。

“他们带着怨念,头七过了不肯走,就没法投胎转世,如果我能化解,这世上可以少几个孤魂野鬼,不好吗?”

许梦梁唇角微扬,鼻子里发出一声戏谑的“哼”,“懂得还挺多。”。

说完,许梦梁攀升到树杈上双手枕在脑后闭眼小憩,一副不愿继续沟通的模样。

我努努嘴识趣地走了。

因为我知道他不会离开,起码日落前不会。

2

哥哥奉旨出门办案,我扑了个空。

但我发现哥哥书房的窗户正对着许梦良小憩的老槐树。

于是趴在书桌上看了半晌,稀里糊涂就睡着了。

不知过了多久丫鬟把我推搡吵醒,说是哥哥叫我去用膳。

哥哥在亭子里摆了席面,一对兄妹穿着粗布衣裳拘谨地坐着。

“灿灿,过来一块吃饭。”哥哥招呼我。

我愣在原地,眼睛看着兄妹身后怨念极重,只穿了粗布麻汗衫的一男一女。

他们生前被刀砍过的地方血从里往外晕染开来。

“灿灿?”哥哥又叫了我一声。

我迟疑着走到哥哥身边坐下。

“这是被山匪打劫的一对兄妹,还有些事要问,就带来府上暂住几天。”哥哥拍拍我的背安抚解释。

“这两人就是山匪,杀了我和妻子,换上我们的衣服哄骗大人,姑娘定要为我们洗刷冤屈。”

我的目光停留太久,他们知道我能看见鬼魂。

于是飘到我身边双管齐下,絮絮叨叨。

当我知道这对兄妹是杀人如麻的山匪,手控制不住地抖。

筷子搛不住肉,喝口茶被撒出来的茶水烫了手,瓷杯没握稳落在桌上。

“怎么这么不小心?要不要紧?”哥哥怜惜地端详着我被烫红的手背。

我把手抽出来,结结巴巴地说“有点疼……我先回去上药……”

我趁此机会开溜。

走之前我不忘跟哥哥说:“哥,你吃完来我屋一趟。”

“好。”哥哥宠溺地朝我点点头。

鬼魂夫妻跟着我离席,一路上诉苦喊冤。

前面转个弯就是我的闺房,我停下深呼吸一口,等待我的将是一群鬼魂。

做好心理建设,我昂首挺胸拐了弯。

奇怪的是,门庭冷落,院子里的鬼魂集体不见了。

“姑娘我知道你能看见我,行行好,别让我们含冤而死。”夫妻俩穷追不舍。

我抿着嘴进门前叮嘱他们:“不可以进屋。”

这是我的规矩,鬼魂不能进房间。

关上门总算松了口气。

“又给自己揽活了?”

许梦梁低哑沉闷地声音骤然响起。

我一手捂着胸口,一手搭在柜沿上,“吓死我了,你怎么在这?”

“你在怪我?不是你先招惹我的吗?故意留下手帕引起注意。”

许梦梁声音很轻,略带玩味。

原来他记得我。

我攥着衣角的手心微微发潮,“过去多少年了,你现在才注意。”

“还在怪我。”许梦梁斜倚门框,保持着饶有兴趣的微笑。

“不要插手,乖乖待在房间。”

说完许梦梁穿过木门出去周旋。

哥哥放心不下,中途离席带了饭菜来看我。

“灿灿,你院里怎么阴风阵阵的。”哥哥与门口的许梦梁打了个照面,能不冷吗。

我从床上蹦起来,握住哥哥的手说:“我体热,院子的阴风正合我意。”

鬼魂夫妻看到身为大理寺少卿的哥哥来了,便堵在门口继续催促央求我帮忙。

许梦梁站在不远处冷眼旁观。

我下决心插手,陡然放下碗筷,“哥,那对兄妹不对劲,你小心点”

哥哥愣了愣开口道:“他们是被山匪打劫的普通百姓,我赶到时他们还受了很重的伤,衣裳都被血染红了。”

“你明日去他们住处再看看吧,我反正觉得他们戾气很重。”

鬼魂夫妻在门外喋喋不休:“我们的尸首被埋在牛棚里,找到尸首就真相大白了……”

我边吃边点头,哥哥以为我吃到了美食开心,其实我是在回应鬼魂夫妻。

我没跟任何人说过我能看到鬼魂,自然不能直接转述鬼魂的话。

只能循循善诱给点线索,哥哥是一丝不苟的人,肯定会去查的。

果然,哥哥摸着光滑的下巴思索片刻,“既然灿灿说不对劲那我再去勘察一番,毕竟从小到大你说不对劲的事最后都有问题。”

哥哥给出肯定答复,鬼魂夫妻满意地向我磕头道谢。

等人走了,许梦梁飘进房来。

如深潭死水的眸子紧盯我。

我心跳骤然加快,强行稳住神色提醒他:“鬼魂不能入闺房,这是规矩。”

“我以为这规矩我不必守呢。”许梦梁垂着眼,眸底漫着一层阴鸷。

我背在身后的左手小臂,印满了来自右手的指甲痕,我踌躇着不知说什么好。

我不想他走,但又不愿降低姿态破坏规矩。

“把窗户打开,我就不进来。”许梦梁率先放我一马。

我连忙支开窗,许梦梁从窗口飘荡到了院里的枣树上。

我面朝窗户躺下,眼睛眯了条缝偷看许梦梁。

风吹得树叶沙沙作响,许梦梁如画一般临摹在树干上一动不动。

沙沙沙……

“杀人了……”战栗地呼喊由远及近。

3

声音越来越清晰,我趿拉着云头锦履去开门,鬼魂夫妻指着客房的方向慌慌张张说:

“山匪杀人了,他们要跑了……”

我拔腿就往哥哥的厢房跑,两只鞋跑掉了,被阶梯绊倒顾不上疼,爬起来继续跑。

“哥哥?”我破门而入,抓起酣睡的哥哥。

哥哥揉揉眼睛看清是我,“怎么不睡觉啊灿灿。”

“那对兄妹杀了下人要逃跑。”跑过来的路上,我确切听到了府里下人求救的呼声。

“什么?”哥哥霎时清醒,穿上鞋子,衣服没来得及穿就冲了出去。

我从架子上拿了衣服准备追上去,月光暗淡,我没看清门槛,又被绊了一跤。

这一下摔得我脑子晕乎乎。

平时母亲老说我冒冒失失,我不以为然,现下真是被自己气哭了。

“都叫你老实待着了,非不听劝。”许梦梁就站在槐树下,一副幸灾乐祸的样子。

我瞪他一眼,忍着疼爬起来去追哥哥。

下人的呼喊把府里其他人惊醒,七八个人团团围住那对兄妹,我哥哥拿着刀指着他们:

“我好生招待你们,你们杀我府上下人意图逃跑作何解释?”

兄妹被一群死状惨烈的山匪团团围住,夫妻俩也混在其中。

这架势给我看得目瞪口呆。

我难以置信地搓搓眼睛,山匪煽风点火地吼叫控诉:“别废话,杀了这对狗兄妹,就是他们不讲道德,在水里下药,屠了我们十几个弟兄。”

这么一说我可不敢上前瞎掺和了,毕竟我怕死。

我隐蔽在柱子后与黑暗融为一体,静静窥视。

“少废话,挡路者死。”兄妹俩背靠背眼神狠戾,说罢冲向哥哥大打出手。

府中下人怕死的早跑了,忠心的又不中用,最后只剩哥哥负隅顽抗。

我如果继续这么袖手旁观,哥哥不死也是重伤。

想到这,我一鼓作气,猫着腰跑向大门方向,卸下门栓推开门大喊。

“快跑。”

那对兄妹撂倒哥哥后瞥了我一眼,双双朝门外逃去。

他们的当务之急是逃跑,这样一来就没时间收拾哥哥了。

人跑后,鬼魂们目光恶狠狠地扎向我,我心虚地扶起哥哥故意回避他们。

鬼魂飘出府门奔着那对兄妹而去。

“别去……哥哥……”

哥哥爬起来拿了刀不顾我的劝阻毅然决然追出去。

没穿鞋的脚不知踩到了什么钻心的疼。

我咬咬牙站起来,许梦梁飘荡到我身侧,冷冷地开口:

“ 这下满意了?”

我紧咬腮帮斜了他一眼,一瘸一拐地追出去。

许梦梁后来居上,轻巧如烟般窜出我的视野。

我赶到十字街头时,滥杀无辜的兄妹俩已经倒在血泊中。

大理寺的人姗姗来迟收拾残局,我把衣服递给哥哥的手下,独自追寻许梦梁的身影,拐进岑寂漆黑的巷子。

在巷子的最深处,我找到了许梦梁。

他背对我,张开双臂通体发出荧绿光芒,面朝我的山匪个个张牙舞爪面容痛苦,尖锐的嘶吼煎熬着人心。

“你在干什么?”我的大声质疑并没有打断许梦梁。

我穿过许梦梁魂魄那一刻,犹如撞破了一面冰墙。

我与他相对而站表情严肃,眼底含着警告,“住手,许梦梁。”

许梦梁皱眉半阖着眼,神色紧绷,并不是很享受的样子,甚至有点痛苦。

无论我怎么劝说,许梦梁必要满足了才罢手。

我感到身后的凉意渐渐消散,山匪们四下逃窜。

“怕了吗?”许梦梁眼睑微微耷拉,带着若有似无地笑意。

我思考半晌,缓缓开口:“既然你这么喜欢吃魂魄,那就跟我回家吧,我的魂魄你可以尽情享用。”

许梦梁眸子猛然一抬,朝我微微倾身,阴寒气息漫过来,他的声音轻而黏腻:“有意思。”

“主动送上门的,你是头一个。”

4

我好奇哥哥是怎么制服那对兄妹的,他明明不是对手。

哥哥摸摸后脑勺,若有所思地说:“我追过去的时候,他们两个拿刀互相捅砍对方,招招冲着要害去,最终倒地不起……像突然中邪了一样。”

另一边,大理寺的人在夫妻俩的住所挖到了他们的尸首,这件事得以真相大白。

照理说,我帮了鬼魂夫妻他们该来道谢才是,但我再也没有见过他们。

我问许梦梁是不是嘴馋把他们吃了。

他不屑地冷笑一声,“要不是夫妻俩附身在兄妹俩身上互相残杀,你觉得你哥哥能活?”

“还能这样?”我惊叹鬼上身居然是真的。

“不过,鬼上身是要付出代价的。”

“代价”两个字他说得尤为重。

我追问代价是什么,许梦梁故弄玄虚不愿透露。

哥哥因此立了大功,得了皇帝嘉奖。

长安城里诸多名门望族争相前来说亲,没有女儿的,便打了我的主意。

“灿灿也到了婚嫁年纪,哥哥定会挑个品行样貌好的给你做夫君。”哥哥把酥饼喂到我嘴边,末了摸摸我的头。

我往庭院的老槐树望去,许梦梁正攀在树干上逗弄墙缘上小憩的黑猫。

“哥哥,我不想嫁人,我要赖在府里一辈子。”我把咬了一半的酥饼放下,挽着哥哥臂膀撒娇。

“我倒是无所谓,可族中长辈父母断然不会同意,与其他们给你挑个不合心意的,不如自己趁早相看了掌握主动权。”哥哥拍打着我的肩胛,悉心劝慰。

——————

我把自己献给许梦梁,打破了定下的规矩。

他不仅能随意进出我的闺房,还可以与我同床共枕。

我背对着,手紧紧攥着被角。

一股寒意铺天盖地袭来,许梦梁的魂体将我完整的圈在这片阴冷里。

我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指尖发麻。

“难受也要忍着,是你自己要求的。”他虚浮的轮廓贴着我的耳畔轻声说。

我把双腿蜷至小腹,被子捂着嘴,声音闷闷的。

“为什么你比寻常鬼魂更加阴冷?”我暗自揣测过,或许是他怨念太重。

包裹我的寒意褪去不少,他与我保持了距离,平躺在一边。

“我是溺死的,死了快一百年吧……记不清了。”

我也平躺着,歪头瞧他神色哀伤便岔开话题。

“我见过很多鬼,可我不理解他们错过了头七无法投胎为什么还会莫名消失,现在我知道了。”

我弯了弯唇角,故作恍然大悟的打趣道:

“都是被你这种恶鬼吃了。”

许梦梁声音轻缓,带着偏执的认真说:“也可能是找到家了,像我这样。”

“不可能,除了我谁会把鬼带回家?”困意袭来,我迷迷糊糊翻了个身。

“你还带过别的鬼回家吗?”许梦梁追问。

昏昏欲睡的我,慢悠悠地回答他:“没有……”

许梦梁没接话,但凉意没退,我就知道他在。

半梦半醒间,许梦梁低声补了句:“以后也不可以有。”

象牙白的月光洒进窗户,我酣甜入睡,再睁开眼和煦的太阳把房间照得暖烘烘的。

许梦梁阖眼坐在阴影里打盹。

自从许梦梁住进来,痴缠我的鬼魂少了一大半。

本以为把魂魄献给许梦梁,我的身体一定会日渐虚弱憔悴,然而恰恰相反。

我每日睡得香吃得美,一看到许梦梁那张绝美的脸庞,心情也莫名的好。

我甚至有点依恋许梦梁带给我的刺骨的凉意,睡意朦胧时,眯眼找准他胸口的位置,往上贴。

正好给我绯红滚烫的身体降降温。

——————

我生辰日,哥哥大肆操办,我喝了好多酒,实在喝不下了,哥哥强行把我抱回房间。

许梦梁冷冷地俯视我。

我摇摇晃晃站起来,捧着他并不存在的脸,“简直秀色可餐……”

说罢,我便朝许梦梁扑去。

当然,扑了个空,跌坐在地上。

我听到他略带怨怼的怒音:“起来。”

神志不清的我,顺势躺在地上伸出双手吵嚷,“许梦梁,吃我吧,我的灵魂,我的肉体都给你……”

潮湿的凉意顺着我的腿慢慢往上爬,我把双手套成一个圈禁锢住许梦梁的魂体。

“鄢灿,勾引我的代价你付得起吗。”许梦梁的声音嘶哑,一字一字从牙缝里挤出来。

接着,寒意侵吞着我每一寸肌肤,一点点一丝丝渗进骨髓,与我密不可分。

我努力撑开眼皮,许梦梁惨白的脸近在咫尺,他闭着眼,将唇覆在我的唇上。

我嘴唇一张一合配合着。

“如果你是人该多好。”我喃喃道。

灰白的月光穿过窗纱,筛成细碎的银箔洒在他身上,而他如冰似水化在我周围。

5

临近七月十五,几乎每天都有盂兰盆会。

僧人开坛场,诵经忏悔罪恶,并为孤魂恶鬼超度,布施食物。

游荡在世间的孤魂野鬼并不会因此得到解脱,但他们会把盂兰盆会当做鬼的狂欢。

纷纷从老坟荒山飘荡到街上看人们焚香扬幡,听锣鼓声声。

我硬拉着许梦梁来郊外的水边看人点“水旱灯”。

我有意无意地偷看许梦梁。

“看什么?”许梦梁直视着前方,冷不丁蹦出句话。

我鼓起腮帮好奇他怎么知道我在看他,又泄了气说道:“据说水旱灯能照见鬼魂的痛苦。”

他听了满脸不屑,“我还以为能祛除痛苦呢。”

我想埋怨许梦梁不解风情,可这种事作为鬼魂的他最有发言权,照见跟祛除这两个词对鬼魂来说简直有天壤之别。

我暗自思忖着,感觉身体被一股邪风横穿而过。

年轻女人挡住我去路,她打扮的花枝招展,面色苍白浑身湿漉漉。

她缓慢地晃动着头颅,眼珠一动不动紧盯我。

“你能看见鬼?”

我愣了愣,下意识看向许梦梁。

“你不仅能看见鬼魂,还把鬼魂带在身边。”女人魂体如青丝般缠绕着攀附在我身上。

我跳脱出来,躲在许梦梁身后。

许梦梁压抑着不悦,朝她吐出一声“滚!”

女人反而兴奋了。

她越过许梦梁来到我身侧,很近很轻地说:“你是不是喜欢他?但又不能在一起?不要紧,我有办法。”

“村头有口深井,水深不见底,跳下去你们就可以在一起了。”

女人越说越激动,声音颤抖尖锐。

“他已经是鬼魂了,所以不用担心他反悔不跟你殉情,只要跳下去,你们便可以生生世世长长久久以年轻貌美的样子恩爱下去。”

女人声情并茂的劝说,几乎快把我说服。

“人都是要死的,早一点有何不可。”

“疯女人。”许梦梁呵斥一声,转头看我陶醉认真的模样怒意更深了。

“鄢灿,别信她的鬼话,几十年前她跟人约好跳井殉情被骗了,她转头随便拉了一个男人跳井殉情,她就是个疯子,根本不懂什么是爱。”

许梦梁极力解释,生怕我动了歪心思。

可他为什么这么担心,我喜欢他这件事他看出来了?担心我真的会照做?

我若有所思地摩挲着手指,“你懂什么是爱吗?”

许梦梁怔住了,最终很诚恳地回答:“不知道。”

女人见缝插针围上来拱火,“他没到婚嫁年纪就死了,谈什么爱不爱的,简直荒唐。”

我随手捡起一块石子投进河里,涟漪荡开,水面宛若一面没打磨的镜子波光粼粼。

“小姑娘你跟我来,我带你去跳井。”

“既然两情相悦,就该勇敢一点……”

我们走到僻静之处,女人还在不依不饶的劝我去死。

我苦笑着不知作何表示。

许梦梁不如我有耐心,淡淡瞥过去一眼,瞳仁缩成幽暗一点。

“我再警告你一次——滚!”

女人晃晃脑袋,做个鬼脸,转头指引我:“马上到了,穿过这片林子就能看到……”

许梦梁忽然全身燃起绿色的火焰,闭眼呼一口气,往回吸的却是女人的魂魄。

警告被无视,许梦梁生气了。

女人双手抱头,五官扭曲,嗓子里挤出几声断断续续的求救。

许梦梁眉头紧锁,腮颊的肌肉一松一紧。

“许梦梁,我不会把疯子的话当真的,你快停下。”

“你是饿了吗?我们回家,我的魂魄给你吃……”

我只能干着急,做些无用功。

许梦梁青白色的魂容一阵阵虚淡,五官微微扭曲,周身绿光翻涌,几近溃散。

“你才是个疯子,吸一个死了几十年的鬼魂怨气做什么?我就靠这点执念活着……”

他不慎卸力,女人骂着趁机化成一缕灰烟躲进深山。

“算她跑得快。”许梦梁舔舐下唇,看着女人离去的方向意犹未尽。

“我都允许你享用我的灵魂了,为什么还要这样?”我双手叉腰赌气的背对他。

“因为我自私,因为我邪恶,因为我嫉妒,因为我……只允许你身边有我一只鬼。”

我狂跳的心骤然乱了节拍,一瞬震惊过后,压了许久的欢喜从心底涌跃上来。

“我身边本来就只有你。”

6

情窦初开的年纪动心是人之常情,婚嫁也是人之常情。

母亲召见我,告知我择了侯第的傅二郎傅一骁给我做夫婿。

我顿时慌做一团,放下手里的茶盏,“母亲,我不想嫁人。”

“可是对傅一骁有什么不满?”母亲委婉试探。

我眼神飘忽,满脑子都是许梦梁。

但我不能说,“不是,我…… 想待在父母哥哥身边,不嫁人行不行?”

实话不能说,傅一骁我没见过,编排的话也胡诌不出来。

母亲听了顿时愠色上脸,“胡闹,你就是被你哥哥宠坏了。”

我俯身在母亲脚边撒娇卖弄可怜博取同情。

“好了,回去收拾收拾随我出门一趟。”

“母亲是答应我了吗?”我冲母亲的背影大声询问。

母亲没有回应,消失在尽头。

天色沉下来,铅灰的云铺满整个天际,不见半缕阳光。

我坐在犊车里,许梦梁随行车旁。

我用手指轻轻挑开帘子,许梦梁温润的眸子立刻锁定我。

我心虚地放下帘子,心揪着喘不上气。

——————

犊车带我们来到江府,梁上匾上挂着白幡白花,有哭丧声隐隐传出。

江家主母身患急症走得仓促,恰逢盂兰盆会期间,直到头七前一天,母亲才得空上门悼念。

我跟在母亲身后燃香作揖。

棺材上匍匐着一个嘴唇乌紫的女人。

她应该就是江家主母了。

她仇视不甘地看着满堂众人,嘴里念叨着:“一家子恶魔,我明明是被毒死的,事有蹊跷半点探究的意思都没有,恨不得一把火把我烧了完事,假惺惺的哭什么嚎什么,做给谁看?”

我赶紧低了头,生怕被她发现我能看见鬼魂。

一道响雷劈下来,雨幕瞬间糊住院墙。

“老天爷都为我哭泣,妾冤枉……妾不甘……”主母哀音混着雨声,空洞又酸楚。

就在我们准备离开时,许梦梁飘荡到江家主母的棺材边。

我见他们两人嘴唇翕张听不清说些什么。

只见许梦梁挡住江家主母去路,扎在原地,魂体边缘窜出绿光。

我边看边走,撞到记礼簿的桌角,茶壶颠簸一番倾出茶水,浸湿了纸张。

母亲忙给人赔不是,低声怪了我几句,牵着我就要走。

我想回头去制止许梦梁的打算因此落空。

临出府前,我看到许梦梁正望向我,眼波闪烁着。

回到家,我独自坐在房内的窗台边听雨声发呆。

即便我献出自己的灵魂,他还是控制不住吗。

许多年后出现在我身边,是为了方便蚕食聚集在我身边的孤魂野鬼吧。

我不禁自嘲地笑了。

“有什么值得高兴的事吗?”许梦梁飘荡到窗前,眉眼多了几分温度。

我露出一个明媚地笑,“我要嫁人了。”

许梦梁淡淡的笑意凝在唇角,眼睫极轻地颤了颤。

“那便祝你,岁岁煎熬,永无安宁。”

7

江家主母夜晚寻到我的闺房,在门口轻声唤我。

我开门见到她时,她脸上竟然带着释然礼貌的微笑。

“白天许公子是在劝我放下执念,我根本听不进去,许公子才强行吸走了我的怨气,否则明日头七一过,这世间就得多一个孤魂野鬼了。”

“你是特意来告诉我真相的?”

江家主母稍显迟疑,“是许公子让我来的。”

“他人呢?”我走到院子东张西望搜寻。

不等江家主母回话,她身边忽然出现一黑一白的阴差,架着她去往她该去的地方。

我把江家主母去世蹊跷的事跟哥哥说了,哥哥几经查实替她翻案。

自己则每天行走在府里所有的阴暗角落,盼着能找到许梦梁,当面道歉。

更懊悔冲动之下告知他自己的婚事。

虽然我的婚事的确在母亲的操持下进行着。

媒人上门提亲那日,许梦梁常逗弄的那只黑猫,突然窜出来龇牙哈气吓得媒人腿脚发软。

媒人再次携雁登门讨庚帖时,黑猫与大雁撕咬成团,翎毛纷飞。

母亲气坏了,嘱咐下人非抓住黑猫不可,屡屡坏事。

黑猫没被抓,它跟许梦梁一样藏起来了。

猫天生具有灵性,能看到鬼魂。

它是在替许梦梁破坏我的婚事。

然而婚事流程走到商定婚期这一步,便是板上钉钉的事了。

许梦梁没能阻止这一切。

在我接受现实后,许久未露面的许梦梁,深夜悄悄来到我身畔,用那刺骨的寒裹得我呼吸困难。

借着月光,我看到他阴鸷的笑颜,薄唇轻启:“你说过把自己献给我,你只能是我的。”

我感觉睫毛上撒上了厚厚的雪霰,沉得睁不开眼。

“你也说过人鬼殊途。”我低喃着。

“这个理,我现在不认了。”许梦梁用呼吸缓缓带出这句话。

我酥麻的身体做不出任何有力的反抗,由着许梦梁摆弄。

这一夜,心事与魂魄紧紧相依,待晓色爬上窗棂,才从绵长的纠缠里缓缓抽离。

而许梦梁早已不知所踪。

家中长辈紧锣密鼓的筹备我的婚事,红幡早早挂满整个府邸。

我半推半就郁郁寡欢,看着院中的枣树出神,恍惚间浮现许梦梁坐在枣树上的模样。

我找来梯子攀上树,蹲在许梦梁待过的树杈,四顾打量。

树杈间的鸟窝里,赫然存放着我第一次见许梦梁故意扔下的手帕。

再一翻找,里面还有我吃过一半的酥饼,掉落在床铺的青丝……

一瞬间我们的点点滴滴翻涌成密密麻麻的酸涩。

“真是个嘴硬心软的家伙。”

我把东西拿出来一一端详,末了再放回去。

这些曾经是属于我的,现在已经属于许梦梁了。

8

明日就是我的大喜之日,我一夜未眠。

出嫁当天,丫鬟替我换上喜服,母亲为我添上盖头,牵着我出门。

我躲在盖头下,终于允许眼泪落下。

母亲掀开盖头慈爱地擦去我的泪,“哭了好,哭着出嫁以后的日子才会越过越幸福。”

“真的吗?”我撇撇嘴,哽咽着问。

“母亲不会骗灿灿,出了府门,咱们灿灿就是傅家娘子了。”母亲说着把盖头放下。

黄昏上路,天黑入傅府。

我独自坐在床榻,听着外面热闹喧嚣渐淡,心就一寸一寸紧张起来。

我思考着如何能躲过今晚的洞房。

想了一法子又觉欠妥,再想,亦觉得不好,空耗了时间。

门嘎吱一声开了。

我呼吸一滞,双手不自觉攥成拳。

傅一骁走起路来几乎没有动静,乌皮六合靴停在我跟前,才知他离我已经如此之近。

哥哥说他是个品行端方,沉稳守礼之人。

然而这样一个人,一把扯掉我的盖头。

红烛摇曳,傅一骁侵略性的一步步靠近我。

他额间抵着我,黝黑的瞳仁牢牢将我锁定,暗自与我较劲。

傅一骁一身酒气,面色绯红,可他额头冰凉,两手端起我的脸颊,指尖陷进我的肉里。

指尖携带的寒凉一丝丝渗透我。

“你生病了。”我别过脸,将他推开。

傅一骁拉着我手腕往他怀里猛的一带,反过来将我按在床上。

他阴鸷的眼神里有毋庸置疑的柔情。

“鄢灿,这是你招惹我该付出的代价。”

我脑子嗡的一下反应过来。

一阵阴风过境,须臾间熄灭了满屋红烛。

丫鬟在门口说:“娘子,我们进来燃灯。”

我立刻回复:“不用。”

不用,他的样子不用灯依然清晰。

温存过后,我躺在傅一骁的怀里,感受着他冰冷的身体渐渐恢复温度。

“你还在吗?”我试探地问。

“我在啊,娘子。”

“我喝多了,刚刚发生了什么?怎么一盏灯都不点?”

……

9

洞房之后每晚我都要熄灭所有的灯才能入睡。

我闭上眼期待许梦梁再次造访。

可惜,再也没有过。

许梦梁彻底消失了,鬼魂又频繁纠缠我。

我依然尽量帮他们完成生前憾事。

盂兰盆会我故地重游,想着偶遇许梦梁。

却遇到了怂恿我跳井的女人,她还游荡在那附近。

她瞧见我远远打量,确认只我一人才上来搭话。

“你身边那只鬼呢?”

她警惕的左顾右盼。

我斜睨着她调侃:“想他了?”

女人瞪我一眼,“我躲他还来不及呢。”

“听说鬼上身是要付出代价的,代价是什么?”我问过许多鬼,他们说没试过不知道,而她死了几十年或许知道。

女人哆嗦着下巴,若无其事的荡来荡去,望望月亮半晌才回答:“代价就是魂飞魄散。”

“你问这个做什么?”

我想起洞房夜傅一骁的一言一行,恍然大悟。

我垂头嗤笑一声,“你居然用代价惩罚我永远失去你。”

回家省亲那日,我爬上枣树,取回我丢的手帕,叠放在我的枕下。

傅一骁待我很好,可我心里藏着秘密,灵魂早已不属于我,终日不喜。

许梦梁真是个恶鬼,余生如你所愿。

我岁岁煎熬,永无安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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