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一个能看到鬼魂,心软爱管闲事的人。
招惹了溺死一百年能蚕食鬼魂的许梦梁,他告诉我“人鬼殊途这个道理。”
我亲眼见他蚕食鬼魂。
他问我:“怕了吗?”
我思考半晌,缓缓开口:“跟我回家吧,我的魂魄你可以尽情享用。”
我们同床共枕,日生情愫。
而我婚期将至,越来越理解他说的“人鬼殊途”。
可许梦梁说:“这个理,我现在不认了。”
1
搬到长安的第一天鬼魂找上门要我帮忙烧点纸,举手之劳我答应了。
结果引来了更多的鬼魂。
从小到大我见的鬼比人多,习以为常了,但有些鬼魂死状凄惨,血肉模糊。
早上推开门有一群这样的鬼蹲守在外不免瘆人。
“谢老伯,你都死了几十年了,让我怎么替你翻案?”
“乔姑娘,你的安郎已经娶妻生子,棒打鸳鸯的事我干不了。”
我叹口气双手合十面朝他们作揖道:“我只是个闺阁女子,各位行行好,放过我吧!”
鬼魂充耳不闻,直到我身处烈阳之下,他们被迫停留在阴影里。
甩掉鬼魂,我大步流星去找哥哥,裙摆扫过地面,绊了我一下。
我低头拍掸尘土,看到一双脚,踩着打湿的缎面丝履。
从下往上,看到他脸的那一刻,我的眼睛一定在发光。
“是你。”我再三确认他就是许梦梁。
儿时母亲带我去逛夜市,回家途中我们的犊车穿过他的鬼魂,一阵透骨的凉意让母亲打了个寒颤。
我掀开窗帘回身去看,他也站在不远处回望我。
我不能出声喊他,丢了一块手帕在路上,我想他会顺着车轴印来找我的。
没有鬼魂能抗拒一个能看见他们的人类。
有的有求于我,有的寂寞难耐。
许梦梁是我见过死相与常人无异且最貌美的男子。
也是第一个对我没有好奇心的鬼魂。
回到家,我等了很久,他都没来。
没想到今日会出现在我长安的家里。
许梦梁两瓣薄唇几乎没动,却说出略带嘲讽的话语。
“你很喜欢插手阴间的事吗?”
我慌忙摆手解释:“不是不是,我只是看他们可怜,能帮就帮,帮不了……也没办法。”
许梦梁眼神黏在我身上,眼皮一下也没眨。
“人鬼殊途,少多管闲事。”
这几个字莫名刺激了我,好像在提醒我,我与他有别。
“他们带着怨念,头七过了不肯走,就没法投胎转世,如果我能化解,这世上可以少几个孤魂野鬼,不好吗?”
许梦梁唇角微扬,鼻子里发出一声戏谑的“哼”,“懂得还挺多。”。
说完,许梦梁攀升到树杈上双手枕在脑后闭眼小憩,一副不愿继续沟通的模样。
我努努嘴识趣地走了。
因为我知道他不会离开,起码日落前不会。
2
哥哥奉旨出门办案,我扑了个空。
但我发现哥哥书房的窗户正对着许梦良小憩的老槐树。
于是趴在书桌上看了半晌,稀里糊涂就睡着了。
不知过了多久丫鬟把我推搡吵醒,说是哥哥叫我去用膳。
哥哥在亭子里摆了席面,一对兄妹穿着粗布衣裳拘谨地坐着。
“灿灿,过来一块吃饭。”哥哥招呼我。
我愣在原地,眼睛看着兄妹身后怨念极重,只穿了粗布麻汗衫的一男一女。
他们生前被刀砍过的地方血从里往外晕染开来。
“灿灿?”哥哥又叫了我一声。
我迟疑着走到哥哥身边坐下。
“这是被山匪打劫的一对兄妹,还有些事要问,就带来府上暂住几天。”哥哥拍拍我的背安抚解释。
“这两人就是山匪,杀了我和妻子,换上我们的衣服哄骗大人,姑娘定要为我们洗刷冤屈。”
我的目光停留太久,他们知道我能看见鬼魂。
于是飘到我身边双管齐下,絮絮叨叨。
当我知道这对兄妹是杀人如麻的山匪,手控制不住地抖。
筷子搛不住肉,喝口茶被撒出来的茶水烫了手,瓷杯没握稳落在桌上。
“怎么这么不小心?要不要紧?”哥哥怜惜地端详着我被烫红的手背。
我把手抽出来,结结巴巴地说“有点疼……我先回去上药……”
我趁此机会开溜。
走之前我不忘跟哥哥说:“哥,你吃完来我屋一趟。”
“好。”哥哥宠溺地朝我点点头。
鬼魂夫妻跟着我离席,一路上诉苦喊冤。
前面转个弯就是我的闺房,我停下深呼吸一口,等待我的将是一群鬼魂。
做好心理建设,我昂首挺胸拐了弯。
奇怪的是,门庭冷落,院子里的鬼魂集体不见了。
“姑娘我知道你能看见我,行行好,别让我们含冤而死。”夫妻俩穷追不舍。
我抿着嘴进门前叮嘱他们:“不可以进屋。”
这是我的规矩,鬼魂不能进房间。
关上门总算松了口气。
“又给自己揽活了?”
许梦梁低哑沉闷地声音骤然响起。
我一手捂着胸口,一手搭在柜沿上,“吓死我了,你怎么在这?”
“你在怪我?不是你先招惹我的吗?故意留下手帕引起注意。”
许梦梁声音很轻,略带玩味。
原来他记得我。
我攥着衣角的手心微微发潮,“过去多少年了,你现在才注意。”
“还在怪我。”许梦梁斜倚门框,保持着饶有兴趣的微笑。
“不要插手,乖乖待在房间。”
说完许梦梁穿过木门出去周旋。
哥哥放心不下,中途离席带了饭菜来看我。
“灿灿,你院里怎么阴风阵阵的。”哥哥与门口的许梦梁打了个照面,能不冷吗。
我从床上蹦起来,握住哥哥的手说:“我体热,院子的阴风正合我意。”
鬼魂夫妻看到身为大理寺少卿的哥哥来了,便堵在门口继续催促央求我帮忙。
许梦梁站在不远处冷眼旁观。
我下决心插手,陡然放下碗筷,“哥,那对兄妹不对劲,你小心点”
哥哥愣了愣开口道:“他们是被山匪打劫的普通百姓,我赶到时他们还受了很重的伤,衣裳都被血染红了。”
“你明日去他们住处再看看吧,我反正觉得他们戾气很重。”
鬼魂夫妻在门外喋喋不休:“我们的尸首被埋在牛棚里,找到尸首就真相大白了……”
我边吃边点头,哥哥以为我吃到了美食开心,其实我是在回应鬼魂夫妻。
我没跟任何人说过我能看到鬼魂,自然不能直接转述鬼魂的话。
只能循循善诱给点线索,哥哥是一丝不苟的人,肯定会去查的。
果然,哥哥摸着光滑的下巴思索片刻,“既然灿灿说不对劲那我再去勘察一番,毕竟从小到大你说不对劲的事最后都有问题。”
哥哥给出肯定答复,鬼魂夫妻满意地向我磕头道谢。
等人走了,许梦梁飘进房来。
如深潭死水的眸子紧盯我。
我心跳骤然加快,强行稳住神色提醒他:“鬼魂不能入闺房,这是规矩。”
“我以为这规矩我不必守呢。”许梦梁垂着眼,眸底漫着一层阴鸷。
我背在身后的左手小臂,印满了来自右手的指甲痕,我踌躇着不知说什么好。
我不想他走,但又不愿降低姿态破坏规矩。
“把窗户打开,我就不进来。”许梦梁率先放我一马。
我连忙支开窗,许梦梁从窗口飘荡到了院里的枣树上。
我面朝窗户躺下,眼睛眯了条缝偷看许梦梁。
风吹得树叶沙沙作响,许梦梁如画一般临摹在树干上一动不动。
沙沙沙……
“杀人了……”战栗地呼喊由远及近。
3
声音越来越清晰,我趿拉着云头锦履去开门,鬼魂夫妻指着客房的方向慌慌张张说:
“山匪杀人了,他们要跑了……”
我拔腿就往哥哥的厢房跑,两只鞋跑掉了,被阶梯绊倒顾不上疼,爬起来继续跑。
“哥哥?”我破门而入,抓起酣睡的哥哥。
哥哥揉揉眼睛看清是我,“怎么不睡觉啊灿灿。”
“那对兄妹杀了下人要逃跑。”跑过来的路上,我确切听到了府里下人求救的呼声。
“什么?”哥哥霎时清醒,穿上鞋子,衣服没来得及穿就冲了出去。
我从架子上拿了衣服准备追上去,月光暗淡,我没看清门槛,又被绊了一跤。
这一下摔得我脑子晕乎乎。
平时母亲老说我冒冒失失,我不以为然,现下真是被自己气哭了。
“都叫你老实待着了,非不听劝。”许梦梁就站在槐树下,一副幸灾乐祸的样子。
我瞪他一眼,忍着疼爬起来去追哥哥。
下人的呼喊把府里其他人惊醒,七八个人团团围住那对兄妹,我哥哥拿着刀指着他们:
“我好生招待你们,你们杀我府上下人意图逃跑作何解释?”
兄妹被一群死状惨烈的山匪团团围住,夫妻俩也混在其中。
这架势给我看得目瞪口呆。
我难以置信地搓搓眼睛,山匪煽风点火地吼叫控诉:“别废话,杀了这对狗兄妹,就是他们不讲道德,在水里下药,屠了我们十几个弟兄。”
这么一说我可不敢上前瞎掺和了,毕竟我怕死。
我隐蔽在柱子后与黑暗融为一体,静静窥视。
“少废话,挡路者死。”兄妹俩背靠背眼神狠戾,说罢冲向哥哥大打出手。
府中下人怕死的早跑了,忠心的又不中用,最后只剩哥哥负隅顽抗。
我如果继续这么袖手旁观,哥哥不死也是重伤。
想到这,我一鼓作气,猫着腰跑向大门方向,卸下门栓推开门大喊。
“快跑。”
那对兄妹撂倒哥哥后瞥了我一眼,双双朝门外逃去。
他们的当务之急是逃跑,这样一来就没时间收拾哥哥了。
人跑后,鬼魂们目光恶狠狠地扎向我,我心虚地扶起哥哥故意回避他们。
鬼魂飘出府门奔着那对兄妹而去。
“别去……哥哥……”
哥哥爬起来拿了刀不顾我的劝阻毅然决然追出去。
没穿鞋的脚不知踩到了什么钻心的疼。
我咬咬牙站起来,许梦梁飘荡到我身侧,冷冷地开口:
“ 这下满意了?”
我紧咬腮帮斜了他一眼,一瘸一拐地追出去。
许梦梁后来居上,轻巧如烟般窜出我的视野。
我赶到十字街头时,滥杀无辜的兄妹俩已经倒在血泊中。
大理寺的人姗姗来迟收拾残局,我把衣服递给哥哥的手下,独自追寻许梦梁的身影,拐进岑寂漆黑的巷子。
在巷子的最深处,我找到了许梦梁。
他背对我,张开双臂通体发出荧绿光芒,面朝我的山匪个个张牙舞爪面容痛苦,尖锐的嘶吼煎熬着人心。
“你在干什么?”我的大声质疑并没有打断许梦梁。
我穿过许梦梁魂魄那一刻,犹如撞破了一面冰墙。
我与他相对而站表情严肃,眼底含着警告,“住手,许梦梁。”
许梦梁皱眉半阖着眼,神色紧绷,并不是很享受的样子,甚至有点痛苦。
无论我怎么劝说,许梦梁必要满足了才罢手。
我感到身后的凉意渐渐消散,山匪们四下逃窜。
“怕了吗?”许梦梁眼睑微微耷拉,带着若有似无地笑意。
我思考半晌,缓缓开口:“既然你这么喜欢吃魂魄,那就跟我回家吧,我的魂魄你可以尽情享用。”
许梦梁眸子猛然一抬,朝我微微倾身,阴寒气息漫过来,他的声音轻而黏腻:“有意思。”
“主动送上门的,你是头一个。”
4
我好奇哥哥是怎么制服那对兄妹的,他明明不是对手。
哥哥摸摸后脑勺,若有所思地说:“我追过去的时候,他们两个拿刀互相捅砍对方,招招冲着要害去,最终倒地不起……像突然中邪了一样。”
另一边,大理寺的人在夫妻俩的住所挖到了他们的尸首,这件事得以真相大白。
照理说,我帮了鬼魂夫妻他们该来道谢才是,但我再也没有见过他们。
我问许梦梁是不是嘴馋把他们吃了。
他不屑地冷笑一声,“要不是夫妻俩附身在兄妹俩身上互相残杀,你觉得你哥哥能活?”
“还能这样?”我惊叹鬼上身居然是真的。
“不过,鬼上身是要付出代价的。”
“代价”两个字他说得尤为重。
我追问代价是什么,许梦梁故弄玄虚不愿透露。
哥哥因此立了大功,得了皇帝嘉奖。
长安城里诸多名门望族争相前来说亲,没有女儿的,便打了我的主意。
“灿灿也到了婚嫁年纪,哥哥定会挑个品行样貌好的给你做夫君。”哥哥把酥饼喂到我嘴边,末了摸摸我的头。
我往庭院的老槐树望去,许梦梁正攀在树干上逗弄墙缘上小憩的黑猫。
“哥哥,我不想嫁人,我要赖在府里一辈子。”我把咬了一半的酥饼放下,挽着哥哥臂膀撒娇。
“我倒是无所谓,可族中长辈父母断然不会同意,与其他们给你挑个不合心意的,不如自己趁早相看了掌握主动权。”哥哥拍打着我的肩胛,悉心劝慰。
——————
我把自己献给许梦梁,打破了定下的规矩。
他不仅能随意进出我的闺房,还可以与我同床共枕。
我背对着,手紧紧攥着被角。
一股寒意铺天盖地袭来,许梦梁的魂体将我完整的圈在这片阴冷里。
我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指尖发麻。
“难受也要忍着,是你自己要求的。”他虚浮的轮廓贴着我的耳畔轻声说。
我把双腿蜷至小腹,被子捂着嘴,声音闷闷的。
“为什么你比寻常鬼魂更加阴冷?”我暗自揣测过,或许是他怨念太重。
包裹我的寒意褪去不少,他与我保持了距离,平躺在一边。
“我是溺死的,死了快一百年吧……记不清了。”
我也平躺着,歪头瞧他神色哀伤便岔开话题。
“我见过很多鬼,可我不理解他们错过了头七无法投胎为什么还会莫名消失,现在我知道了。”
我弯了弯唇角,故作恍然大悟的打趣道:
“都是被你这种恶鬼吃了。”
许梦梁声音轻缓,带着偏执的认真说:“也可能是找到家了,像我这样。”
“不可能,除了我谁会把鬼带回家?”困意袭来,我迷迷糊糊翻了个身。
“你还带过别的鬼回家吗?”许梦梁追问。
昏昏欲睡的我,慢悠悠地回答他:“没有……”
许梦梁没接话,但凉意没退,我就知道他在。
半梦半醒间,许梦梁低声补了句:“以后也不可以有。”
象牙白的月光洒进窗户,我酣甜入睡,再睁开眼和煦的太阳把房间照得暖烘烘的。
许梦梁阖眼坐在阴影里打盹。
自从许梦梁住进来,痴缠我的鬼魂少了一大半。
本以为把魂魄献给许梦梁,我的身体一定会日渐虚弱憔悴,然而恰恰相反。
我每日睡得香吃得美,一看到许梦梁那张绝美的脸庞,心情也莫名的好。
我甚至有点依恋许梦梁带给我的刺骨的凉意,睡意朦胧时,眯眼找准他胸口的位置,往上贴。
正好给我绯红滚烫的身体降降温。
——————
我生辰日,哥哥大肆操办,我喝了好多酒,实在喝不下了,哥哥强行把我抱回房间。
许梦梁冷冷地俯视我。
我摇摇晃晃站起来,捧着他并不存在的脸,“简直秀色可餐……”
说罢,我便朝许梦梁扑去。
当然,扑了个空,跌坐在地上。
我听到他略带怨怼的怒音:“起来。”
神志不清的我,顺势躺在地上伸出双手吵嚷,“许梦梁,吃我吧,我的灵魂,我的肉体都给你……”
潮湿的凉意顺着我的腿慢慢往上爬,我把双手套成一个圈禁锢住许梦梁的魂体。
“鄢灿,勾引我的代价你付得起吗。”许梦梁的声音嘶哑,一字一字从牙缝里挤出来。
接着,寒意侵吞着我每一寸肌肤,一点点一丝丝渗进骨髓,与我密不可分。
我努力撑开眼皮,许梦梁惨白的脸近在咫尺,他闭着眼,将唇覆在我的唇上。
我嘴唇一张一合配合着。
“如果你是人该多好。”我喃喃道。
灰白的月光穿过窗纱,筛成细碎的银箔洒在他身上,而他如冰似水化在我周围。
5
临近七月十五,几乎每天都有盂兰盆会。
僧人开坛场,诵经忏悔罪恶,并为孤魂恶鬼超度,布施食物。
游荡在世间的孤魂野鬼并不会因此得到解脱,但他们会把盂兰盆会当做鬼的狂欢。
纷纷从老坟荒山飘荡到街上看人们焚香扬幡,听锣鼓声声。
我硬拉着许梦梁来郊外的水边看人点“水旱灯”。
我有意无意地偷看许梦梁。
“看什么?”许梦梁直视着前方,冷不丁蹦出句话。
我鼓起腮帮好奇他怎么知道我在看他,又泄了气说道:“据说水旱灯能照见鬼魂的痛苦。”
他听了满脸不屑,“我还以为能祛除痛苦呢。”
我想埋怨许梦梁不解风情,可这种事作为鬼魂的他最有发言权,照见跟祛除这两个词对鬼魂来说简直有天壤之别。
我暗自思忖着,感觉身体被一股邪风横穿而过。
年轻女人挡住我去路,她打扮的花枝招展,面色苍白浑身湿漉漉。
她缓慢地晃动着头颅,眼珠一动不动紧盯我。
“你能看见鬼?”
我愣了愣,下意识看向许梦梁。
“你不仅能看见鬼魂,还把鬼魂带在身边。”女人魂体如青丝般缠绕着攀附在我身上。
我跳脱出来,躲在许梦梁身后。
许梦梁压抑着不悦,朝她吐出一声“滚!”
女人反而兴奋了。
她越过许梦梁来到我身侧,很近很轻地说:“你是不是喜欢他?但又不能在一起?不要紧,我有办法。”
“村头有口深井,水深不见底,跳下去你们就可以在一起了。”
女人越说越激动,声音颤抖尖锐。
“他已经是鬼魂了,所以不用担心他反悔不跟你殉情,只要跳下去,你们便可以生生世世长长久久以年轻貌美的样子恩爱下去。”
女人声情并茂的劝说,几乎快把我说服。
“人都是要死的,早一点有何不可。”
“疯女人。”许梦梁呵斥一声,转头看我陶醉认真的模样怒意更深了。
“鄢灿,别信她的鬼话,几十年前她跟人约好跳井殉情被骗了,她转头随便拉了一个男人跳井殉情,她就是个疯子,根本不懂什么是爱。”
许梦梁极力解释,生怕我动了歪心思。
可他为什么这么担心,我喜欢他这件事他看出来了?担心我真的会照做?
我若有所思地摩挲着手指,“你懂什么是爱吗?”
许梦梁怔住了,最终很诚恳地回答:“不知道。”
女人见缝插针围上来拱火,“他没到婚嫁年纪就死了,谈什么爱不爱的,简直荒唐。”
我随手捡起一块石子投进河里,涟漪荡开,水面宛若一面没打磨的镜子波光粼粼。
“小姑娘你跟我来,我带你去跳井。”
“既然两情相悦,就该勇敢一点……”
我们走到僻静之处,女人还在不依不饶的劝我去死。
我苦笑着不知作何表示。
许梦梁不如我有耐心,淡淡瞥过去一眼,瞳仁缩成幽暗一点。
“我再警告你一次——滚!”
女人晃晃脑袋,做个鬼脸,转头指引我:“马上到了,穿过这片林子就能看到……”
许梦梁忽然全身燃起绿色的火焰,闭眼呼一口气,往回吸的却是女人的魂魄。
警告被无视,许梦梁生气了。
女人双手抱头,五官扭曲,嗓子里挤出几声断断续续的求救。
许梦梁眉头紧锁,腮颊的肌肉一松一紧。
“许梦梁,我不会把疯子的话当真的,你快停下。”
“你是饿了吗?我们回家,我的魂魄给你吃……”
我只能干着急,做些无用功。
许梦梁青白色的魂容一阵阵虚淡,五官微微扭曲,周身绿光翻涌,几近溃散。
“你才是个疯子,吸一个死了几十年的鬼魂怨气做什么?我就靠这点执念活着……”
他不慎卸力,女人骂着趁机化成一缕灰烟躲进深山。
“算她跑得快。”许梦梁舔舐下唇,看着女人离去的方向意犹未尽。
“我都允许你享用我的灵魂了,为什么还要这样?”我双手叉腰赌气的背对他。
“因为我自私,因为我邪恶,因为我嫉妒,因为我……只允许你身边有我一只鬼。”
我狂跳的心骤然乱了节拍,一瞬震惊过后,压了许久的欢喜从心底涌跃上来。
“我身边本来就只有你。”
6
情窦初开的年纪动心是人之常情,婚嫁也是人之常情。
母亲召见我,告知我择了侯第的傅二郎傅一骁给我做夫婿。
我顿时慌做一团,放下手里的茶盏,“母亲,我不想嫁人。”
“可是对傅一骁有什么不满?”母亲委婉试探。
我眼神飘忽,满脑子都是许梦梁。
但我不能说,“不是,我…… 想待在父母哥哥身边,不嫁人行不行?”
实话不能说,傅一骁我没见过,编排的话也胡诌不出来。
母亲听了顿时愠色上脸,“胡闹,你就是被你哥哥宠坏了。”
我俯身在母亲脚边撒娇卖弄可怜博取同情。
“好了,回去收拾收拾随我出门一趟。”
“母亲是答应我了吗?”我冲母亲的背影大声询问。
母亲没有回应,消失在尽头。
天色沉下来,铅灰的云铺满整个天际,不见半缕阳光。
我坐在犊车里,许梦梁随行车旁。
我用手指轻轻挑开帘子,许梦梁温润的眸子立刻锁定我。
我心虚地放下帘子,心揪着喘不上气。
——————
犊车带我们来到江府,梁上匾上挂着白幡白花,有哭丧声隐隐传出。
江家主母身患急症走得仓促,恰逢盂兰盆会期间,直到头七前一天,母亲才得空上门悼念。
我跟在母亲身后燃香作揖。
棺材上匍匐着一个嘴唇乌紫的女人。
她应该就是江家主母了。
她仇视不甘地看着满堂众人,嘴里念叨着:“一家子恶魔,我明明是被毒死的,事有蹊跷半点探究的意思都没有,恨不得一把火把我烧了完事,假惺惺的哭什么嚎什么,做给谁看?”
我赶紧低了头,生怕被她发现我能看见鬼魂。
一道响雷劈下来,雨幕瞬间糊住院墙。
“老天爷都为我哭泣,妾冤枉……妾不甘……”主母哀音混着雨声,空洞又酸楚。
就在我们准备离开时,许梦梁飘荡到江家主母的棺材边。
我见他们两人嘴唇翕张听不清说些什么。
只见许梦梁挡住江家主母去路,扎在原地,魂体边缘窜出绿光。
我边看边走,撞到记礼簿的桌角,茶壶颠簸一番倾出茶水,浸湿了纸张。
母亲忙给人赔不是,低声怪了我几句,牵着我就要走。
我想回头去制止许梦梁的打算因此落空。
临出府前,我看到许梦梁正望向我,眼波闪烁着。
回到家,我独自坐在房内的窗台边听雨声发呆。
即便我献出自己的灵魂,他还是控制不住吗。
许多年后出现在我身边,是为了方便蚕食聚集在我身边的孤魂野鬼吧。
我不禁自嘲地笑了。
“有什么值得高兴的事吗?”许梦梁飘荡到窗前,眉眼多了几分温度。
我露出一个明媚地笑,“我要嫁人了。”
许梦梁淡淡的笑意凝在唇角,眼睫极轻地颤了颤。
“那便祝你,岁岁煎熬,永无安宁。”
7
江家主母夜晚寻到我的闺房,在门口轻声唤我。
我开门见到她时,她脸上竟然带着释然礼貌的微笑。
“白天许公子是在劝我放下执念,我根本听不进去,许公子才强行吸走了我的怨气,否则明日头七一过,这世间就得多一个孤魂野鬼了。”
“你是特意来告诉我真相的?”
江家主母稍显迟疑,“是许公子让我来的。”
“他人呢?”我走到院子东张西望搜寻。
不等江家主母回话,她身边忽然出现一黑一白的阴差,架着她去往她该去的地方。
我把江家主母去世蹊跷的事跟哥哥说了,哥哥几经查实替她翻案。
自己则每天行走在府里所有的阴暗角落,盼着能找到许梦梁,当面道歉。
更懊悔冲动之下告知他自己的婚事。
虽然我的婚事的确在母亲的操持下进行着。
媒人上门提亲那日,许梦梁常逗弄的那只黑猫,突然窜出来龇牙哈气吓得媒人腿脚发软。
媒人再次携雁登门讨庚帖时,黑猫与大雁撕咬成团,翎毛纷飞。
母亲气坏了,嘱咐下人非抓住黑猫不可,屡屡坏事。
黑猫没被抓,它跟许梦梁一样藏起来了。
猫天生具有灵性,能看到鬼魂。
它是在替许梦梁破坏我的婚事。
然而婚事流程走到商定婚期这一步,便是板上钉钉的事了。
许梦梁没能阻止这一切。
在我接受现实后,许久未露面的许梦梁,深夜悄悄来到我身畔,用那刺骨的寒裹得我呼吸困难。
借着月光,我看到他阴鸷的笑颜,薄唇轻启:“你说过把自己献给我,你只能是我的。”
我感觉睫毛上撒上了厚厚的雪霰,沉得睁不开眼。
“你也说过人鬼殊途。”我低喃着。
“这个理,我现在不认了。”许梦梁用呼吸缓缓带出这句话。
我酥麻的身体做不出任何有力的反抗,由着许梦梁摆弄。
这一夜,心事与魂魄紧紧相依,待晓色爬上窗棂,才从绵长的纠缠里缓缓抽离。
而许梦梁早已不知所踪。
家中长辈紧锣密鼓的筹备我的婚事,红幡早早挂满整个府邸。
我半推半就郁郁寡欢,看着院中的枣树出神,恍惚间浮现许梦梁坐在枣树上的模样。
我找来梯子攀上树,蹲在许梦梁待过的树杈,四顾打量。
树杈间的鸟窝里,赫然存放着我第一次见许梦梁故意扔下的手帕。
再一翻找,里面还有我吃过一半的酥饼,掉落在床铺的青丝……
一瞬间我们的点点滴滴翻涌成密密麻麻的酸涩。
“真是个嘴硬心软的家伙。”
我把东西拿出来一一端详,末了再放回去。
这些曾经是属于我的,现在已经属于许梦梁了。
8
明日就是我的大喜之日,我一夜未眠。
出嫁当天,丫鬟替我换上喜服,母亲为我添上盖头,牵着我出门。
我躲在盖头下,终于允许眼泪落下。
母亲掀开盖头慈爱地擦去我的泪,“哭了好,哭着出嫁以后的日子才会越过越幸福。”
“真的吗?”我撇撇嘴,哽咽着问。
“母亲不会骗灿灿,出了府门,咱们灿灿就是傅家娘子了。”母亲说着把盖头放下。
黄昏上路,天黑入傅府。
我独自坐在床榻,听着外面热闹喧嚣渐淡,心就一寸一寸紧张起来。
我思考着如何能躲过今晚的洞房。
想了一法子又觉欠妥,再想,亦觉得不好,空耗了时间。
门嘎吱一声开了。
我呼吸一滞,双手不自觉攥成拳。
傅一骁走起路来几乎没有动静,乌皮六合靴停在我跟前,才知他离我已经如此之近。
哥哥说他是个品行端方,沉稳守礼之人。
然而这样一个人,一把扯掉我的盖头。
红烛摇曳,傅一骁侵略性的一步步靠近我。
他额间抵着我,黝黑的瞳仁牢牢将我锁定,暗自与我较劲。
傅一骁一身酒气,面色绯红,可他额头冰凉,两手端起我的脸颊,指尖陷进我的肉里。
指尖携带的寒凉一丝丝渗透我。
“你生病了。”我别过脸,将他推开。
傅一骁拉着我手腕往他怀里猛的一带,反过来将我按在床上。
他阴鸷的眼神里有毋庸置疑的柔情。
“鄢灿,这是你招惹我该付出的代价。”
我脑子嗡的一下反应过来。
一阵阴风过境,须臾间熄灭了满屋红烛。
丫鬟在门口说:“娘子,我们进来燃灯。”
我立刻回复:“不用。”
不用,他的样子不用灯依然清晰。
温存过后,我躺在傅一骁的怀里,感受着他冰冷的身体渐渐恢复温度。
“你还在吗?”我试探地问。
“我在啊,娘子。”
“我喝多了,刚刚发生了什么?怎么一盏灯都不点?”
……
9
洞房之后每晚我都要熄灭所有的灯才能入睡。
我闭上眼期待许梦梁再次造访。
可惜,再也没有过。
许梦梁彻底消失了,鬼魂又频繁纠缠我。
我依然尽量帮他们完成生前憾事。
盂兰盆会我故地重游,想着偶遇许梦梁。
却遇到了怂恿我跳井的女人,她还游荡在那附近。
她瞧见我远远打量,确认只我一人才上来搭话。
“你身边那只鬼呢?”
她警惕的左顾右盼。
我斜睨着她调侃:“想他了?”
女人瞪我一眼,“我躲他还来不及呢。”
“听说鬼上身是要付出代价的,代价是什么?”我问过许多鬼,他们说没试过不知道,而她死了几十年或许知道。
女人哆嗦着下巴,若无其事的荡来荡去,望望月亮半晌才回答:“代价就是魂飞魄散。”
“你问这个做什么?”
我想起洞房夜傅一骁的一言一行,恍然大悟。
我垂头嗤笑一声,“你居然用代价惩罚我永远失去你。”
回家省亲那日,我爬上枣树,取回我丢的手帕,叠放在我的枕下。
傅一骁待我很好,可我心里藏着秘密,灵魂早已不属于我,终日不喜。
许梦梁真是个恶鬼,余生如你所愿。
我岁岁煎熬,永无安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