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 第四次说离婚
民政局大厅里,人不多。温轻轻低头盯着手里的笔,笔帽被她抠出浅浅的印子。
“陆则衍,你可想好了。”她抬起眼,语气还是那股带点娇纵的笃定,“出了这个门,我可不负责哄你。”
对面的人没说话。他今天穿了件深灰色衬衫,袖口挽到小臂,腕上那根红绳是她给他系的,系得太紧,手腕上勒出一道淡淡的印。
陆则衍把协议往她面前推了推,指尖在“乙方”那一栏停了一瞬。
“签吧。”他说,“这儿凳子凉,你待久了膝盖疼。”
她心口动了一下,又自己压下去。又来这套。明明是他要离婚,却还记着她膝盖受不得凉——她把这当成他惯用的软招,用这点小恩小惠堵她的嘴。
“少来。”她唰地签上自己的名字,笔尖用力,纸都划出个口子,“温轻轻”三个字写得又大又急,“你爱签不签,反正我不后悔。”
陆则衍看着那三个字,忽然笑了,是很淡的那种笑,像终于卸下什么重担。
“嗯。”他说,“那就不后悔。”
手续办得很快。工作人员问财产分割,他说房子归她、车归她、存款对半;她梗着脖子说“我不要,我什么都不稀罕”。他没接话,只在协议上把房子和车都填了她的名字,语气平静得像在交代明天开会要用的材料。
出了民政局大门,太阳很大。温轻轻踩着台阶下去,头也没回,上了出租车,报了娘家的地址。她笃定,用不了三天,他就会像以前那样,提着她爱吃的那碗鲜虾小馄饨,在她楼下等一整夜,然后低声下气地哄她回去。
出租车开出去两条街,她到底没忍住,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
民政局门口空荡荡的。陆则衍站在原地,低头看了一会儿手里那张绿色的离婚证,收进西装内袋,转身,走了另一个方向。
那个背影太平静了。
温轻轻想起第一次提离婚。那是结婚第二年,她嫌他加班多,把协议摔在茶几上,说要回娘家。他刚从公司赶回来,大衣上还沾着雨,站在玄关看了她很久,走过去把协议一点一点撕掉,蹲下来握住她的手:“轻轻,我错了,是我回来晚了。你打我骂我都行,别拿离婚气自己。”
她当时就心软了。她其实也不真想离,就想看他着急——他着急了,她才知道他还在乎她。
后来她又提过一次,在厨房里,因为一碗粥煮糊了。他系着围裙站在灶台前,被她抢白一通,也不恼,把糊粥倒掉重新煮了一碗,端到她面前:“粥糊了是我的错,你别气坏了胃。”
他从来都是这样。她作,他就哄;她闹,他就认错;她提离婚,他就把协议撕了。她以为这一次也一样——他会追上来说“我错了”,会撕掉协议,把她哄回去。
可这一次,他签字了。
温轻轻觉得心口有点闷,像有什么东西正在从指缝里漏出去。她给闺蜜许媛发了条消息:“我离了。”
许媛秒回:“……又闹?”
“这回真离了。”她打完这行字,又补了一句,“你放心,他过两天就来哄我。”
许媛过了很久才回:“轻轻,你上次这么说的时候,他发烧到39度,还在你家楼下等了一夜。”
温轻轻盯着这句话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关了,靠在座椅上。
她没想明白,为什么一向笃定的事,今天竟有点不确定了。
——她从来没见过陆则衍那样签字。从前他哄她,眉眼总是软的;今天他签字的时候,连眼睛都没眨。
好像她对他,真的没那么重要了。
第一章 · 他说:好
离婚后的第一个星期,她大半是在娘家过的。
她妈在电话里说“回来住吧”,语气淡淡的。进门那天,温婉正在阳台浇花,头也没回:“客房收拾好了,你自己铺床。”
她在客房里躺了三天。第一天,她刷了三百条朋友圈,等着他的对话框亮起来。第二天,她把他拉黑又放出来,反复了八次,最后放了出来。第三天,她终于忍不住,发了条消息:“你什么时候来接我?”
消息发出去,红色的感叹号刺得她眼睛疼。
他把她拉黑了。
她攥着手机坐了一整夜。第四天一早,她肿着眼睛回了婚房——那套住了三年的、市中心顶层的公寓。
钥匙插进锁孔,转了半圈,卡住了。门锁被人换过了。
她站在门口,后知后觉地想起:这房子,他说过要留给她。可他搬走的时候,把门锁也换了。他等了三年,等到她真的把他锁在门外的那天——然后,他没有等。
她按了门铃,没人应。门缝里传来搬东西的动静。她扒着门缝往里看——那个她挑了三年的深灰色布艺沙发,正被两个工人抬着往外走。
一个师傅出来喝水,看见她,打量了她一眼:“姑娘,你是这户的?”
“我是这家的女主人。”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抖,“你们……要搬去哪儿?”
师傅挠挠头:“我们不管搬去哪儿,只管搬。业主说,他的东西一律清走,你的东西一件不碰。”他掏出一张单子递给她,“你的都留着呢,在书房那个柜子里。”
单子是A4纸打印的,条目清清楚楚:
——厨房第二个抽屉:她的药(布洛芬、胃药、痛经贴),标注“过期的已扔,新的在第三个抽屉”。
——玄关鞋柜:她的伞,标注“她丢三落四,伞留两把,一把在车里”。
——卧室床头柜:她的发圈、眼药水……
温轻轻捏着那张单子,指节发白。
离婚那天,她把戒指留在床头柜上,赌气说“我不要了”。单子上没有戒指——他带走了。她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她不要的东西,他都替她收着,连戒指也是。
她想起,结婚三年,陆则衍从来没用过“扔”这个字。他总说:“你的东西,我都给你收着。”
现在他把她的东西收得好好的,然后,不要她了。
她在空荡荡的婚房里站到天黑,蹲在书房柜子前打开柜门——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她的东西:随手乱丢的护手霜、夹在书里的电影票根、她去年丢的那只耳环(他居然找到了,用透明小袋子装着)……
柜子最里面,压着一部旧手机——她三年前换下来的,屏幕碎了,她一直说“懒得修”,随手扔在书房抽屉里。
她把它拿起来,长按电源键——手机亮了。
这部扔了三年的破手机居然还有电,屏幕停在备忘录界面。
最新一条,是三天前离婚那天的凌晨一点四十七分:
“轻轻怕冷,民政局冷气足,给她带了外套,放在副驾,忘了给她。明天送到她妈家。——算了,她已经不需要了。”
再往下翻,是密密麻麻的旧记录:
“轻轻吃虾过敏,沈记馄饨要备注‘去虾’——不,她只爱吃鲜虾馅,吃之前帮她挑出来。”
“轻轻值夜班的日子:一三五。接她下班,绕城南,她爱那家豆浆。”
“轻轻说想看海。看了三年房,海景那套首付够了,2024年6月装修,生日给她。”
她一条一条往下翻,手机的光映在脸上,亮得刺眼。
她忽然想起,结婚第一年生日,他带她去海边,说“以后我们在这儿买个房子”。她翻了个白眼:“谁要跟你住海边,离公司多远啊。”
他当时笑了笑,说:“那我先看着。”
他看了三年。
她握着那部旧手机,坐在空荡荡的书房里,眼泪终于掉下来。
她终于意识到:这三年来,她每一次“作”,他都在背后记着、收着、忍着。她以为他“只会用小恩小惠堵嘴”,却不知道,那些小恩小惠,是他把她的每一句话都当了真。
可她把他的当真,当成了理所当然。
第二章 · 馄饨店预存单
她是第十天才去堵人的。
这十天里她想通了:他一定是气狠了——没关系,她哄他。从前都是他哄她,现在换她哄一次,他总该回来了吧?
她请了半天假,化了妆,穿了那条他夸过的裙子等在楼下。
前台小姑娘看见她,笑容僵了僵:“温小姐……陆总在开会。”
“我等他。”
“陆总说,如果您来了……”小姑娘顿了顿,“让我转告:不用等,他不在。”
“他明明在开会——”
“温小姐。”小姑娘声音带着为难,“陆总原话是:她要是来了,就说我不在。”
下班时她终于等到他。他身边跟着两个人,看见她,脚步顿了一下,说了句什么,两人先走了。
“陆则衍。”她喊他。
他走过来,在她面前两步远站定。还是那张她看了三年的脸,可眉眼里少了点什么——从前他看她,眼里带着笑;现在只剩平静。
“温轻轻。”他像在叫一个熟人,“找我什么事?”
她准备好的撒娇、控诉全卡在喉咙里。他叫她“温轻轻”,连名带姓——从前哄她时也这么叫,可那语气,不是哄。
“你……”她张了张嘴,听见自己问,“你真的不回来了?”
“嗯。”他说,“手续办完了,房子归你,车归你,我不会再进那扇门。房子住着难受,卖了也行。”
“我不卖!”她声音拔高,“你把我一个人扔在那儿——”
“轻轻。”他打断她,语气很轻却很重,“我们离婚了。你提的。”
“你说过,第四次要是我再哄你,你就看不起我。”他垂下眼,看着鞋尖,“我答应过你的话,都算数。”
她愣在原地。她说过——上次闹离婚,她躺在沙发上嚎:“第四次还哄我,我就看不起你!”那是气话,他居然当真了。
“我说的那是气话——”她想解释,声音发急。
“我知道。”他说,“可我不想让你看不起我。”
他说完,绕过她,往停车场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回头:
“温轻轻,馄饨店老板那儿,我给你留了东西。你要是还想吃,去拿。”
他走了。她站在原地,眼泪在眼圈里打转。从前他走,总要回头看她一眼;现在脚步都没顿。
第二天,她去了馄饨店。
老板老沈看见她,叹了口气:“温小姐,你可算来了。陆先生三个月前就结了一年的账,说你早晚会来。”
“……一年?”
“嗯,他说‘她嘴刁,这家的虾馄饨她吃惯了,换一家吃不惯’。”老沈把一碗鲜虾小馄饨端到她面前,虾馅去了壳,煮得刚刚好,“他还说,‘她下夜班晚,十点后也给留着火。’”
她看着那碗馄饨,眼泪一颗颗掉进汤里。
她想起这三年,每个值夜班的晚上,他都在医院门口等她,手里提着这家的馄饨,保温桶捂得严严实实。她总嫌他“来太早”,让他“别老围着我转”,他总笑笑,说“顺路”。医院在城东,公司在城西,顺哪门子的路。
她把馄饨一个不剩地吃完,汤也喝干净。
老沈摆手:“不用,陆先生结过了。”
她捏着钱包:“沈叔,以后他的账我来结。”
“……啊?”
“他给结了一年,那明年,我给他结。”她说,“他这个人最怕欠人东西——我让他欠我,他就得回来还。”
老沈看着她,半天没说话,最后笑着摇摇头:“你们小两口……”
温轻轻走出馄饨店,风一吹,眼睛还有点红。她掏出手机,找到那个熟悉的头像,按了发送——
红色的感叹号,还亮着。他仍拉黑着她。她退出来,把陆则衍从黑名单里放出来,又发了一次——还是感叹号。她盯着看了很久,把手机揣回兜里,走进路边文具店,买了一本巴掌大的牛皮纸小本子。
她蹲在馄饨店门口的路沿上,翻开第一页认真写:
“陆则衍的账,我慢慢还。
第一笔:沈记馄饨,一年,记下了。”
写完她合上本子,抬头看了看天。风有点凉,她裹紧外套——这是她十年来,第一次主动想去还一个人的人情。
第三章 · 备忘录
第三个星期,她才真正开始翻那部旧手机。
前两个星期她忙着生气——气他换锁、气他拉黑、气他当众让她下不来台。那部手机,她翻过一遍就压进包里,赌气没再看。
第三周的某个夜班后,她开车路过城南,看见那家豆浆店亮着灯,鬼使神差拐了进去。
豆浆还是那碗豆浆,甜的。她捧着碗,想起他说的“她爱那家豆浆”——他连这种小事都记得。
她坐在豆浆店里,把手机拿出来,一条一条往下翻。
隔几天就有一条,像他每天睡前写给自己的小结:
“她考核材料又被打回,回来眼睛红红的,没跟我说。假装没看见,给她煮了碗面。她吃完说‘还行’——那就是很好。”
“她要升护理组长了,压力大。这个月接她下班,多带一杯豆浆。”
她一条条看完,看到一条最长的,日期是三个月前那个夜晚。
那条备忘录写得很长:
“今晚她当着我们团队的面说‘你让我很烦’,说我‘别老围着我转’。我手里拿着给她买的胃药,本来想告诉她:我把公司股份让给顾言川一部分,明年陪她回江城,她说过想家。话到嘴边,咽回去了。
回去路上我问她:轻轻,你还爱我吗?
她说:不爱了,过够了。
我知道她是在赌气。可我等这句话,等怕了。
我妈走的时候,我爸问我:你妈是不是早就不爱我们了?
那时候我不知道答案。现在我知道了:不被需要的感觉,原来是这样的。
我决定不哄了。她不需要我,我留下来,只会让她更烦。
轻轻,最后一次,愿你以后不用再对任何人作。你值得被人好好爱着。”
她把手机按灭,又点亮,反复好几次。
她想起那个晚上。那天她升护理组长的考核材料被领导打回来三次,憋了一肚子火——那次竞聘,黄了。他去接她,她当着一群人的面数落他,句句戳心。她看见他眼里的光暗下去,可她正在气头上,没来得及在意。
“不爱了,过够了。”——她说完这句话,他沉默了很久。后来他问:“轻轻,你还要我吗?”
她当时怎么回的?
她说:“你烦不烦啊,天天问,我烦死你了!”
那天晚上,他把自己关在书房里,第二天一早,递给她一份离婚协议。
她坐在豆浆店里,把旧手机抱在怀里,像抱着失而复得的宝贝。
她想起:他从来不问她“你爱不爱我”,结婚三年,只问过一次。她这个“作精”,作到最后,把那个把她每句话都当真的人,作没了。
她想起他们是怎么开始的。大学社团招新,他是摄影社社长,她是去凑热闹的新生。他暗恋了她两年,拍了很多照片,每张里都有她——食堂打饭的、图书馆打瞌睡的、被同学泼了水的她。她一张都不知道。
重逢是她毕业第三年的相亲饭局上。相亲对象迟到半小时,她正想走人,包厢门推开,进来的却是陆则衍。他穿着白衬衫,站在门口,笑了笑:“温轻轻,好久不见。这顿饭,我请。”那场相亲,是他托人安排的。
结婚那天,他红着眼眶说:“轻轻,以后你的每句话,我都当真。”她笑:“那我要是说我不爱你了呢?”他说:“那我就当你说气话——你作的时候,我当你在撒娇。”
现在她抱着那部旧手机,终于明白——不是他傻,是她把“他把话当真”这件事,当成了可以任意挥霍的底气。
她还想起来,结婚后他第一次接她下夜班。那天她刚调到急诊科,凌晨两点交班,困得眼皮打架。走出医院大门,看见他靠在车边,手里提着保温桶,吓了一跳:“你怎么来了?明天不上班?”
他说:“你第一个夜班,我睡不着。”
她嗤笑:“那你也不能天天来,我一个月上八次夜班呢。”
他说:“那我就来八次。”
她以为他说着玩。可那三年,她每次下夜班,都能在医院门口看见他——下雨撑伞,下雪呵手。她坐进车里,副驾上永远放着热豆浆或馄饨。
她从来没问过,他第二天几点睡。
第四章 · 学做一碗馄饨
温轻轻决定学做饭,是在看完备忘录的第二天。
她对着手机上的教程折腾了一下午,包出来的馄饨歪七扭八,煮出来一锅糊汤。许媛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轻轻,你这馄饨,狗看了都摇头。”
“闭嘴。”温轻轻把糊掉的馄饨倒掉,重新和面,“我就不信我学不会。”
她学了一个星期。每天下夜班回来,就在厨房里对着视频折腾,手上被热油烫出两个水泡,她贴上创可贴继续。
到第三天,她包馄饨包到半夜,对着那锅翻腾的水出了神。
她想起来,以前陆则衍给她煮馄饨的时候,总是先把虾一只一只挑出来,去掉壳和虾线,再用刀背拍成泥,和进肉馅里。她嫌麻烦,说:“外面现成的虾滑多方便,你费那劲干什么?”
他当时说:“外面的虾滑有添加剂,你胃不好,自己做的干净。”
她当时翻了个白眼,觉得他矫情。
现在她站在灶台前,笨手笨脚地给虾去壳,虾线挑断了两根,手指头被虾头刺了一下,她龇着牙把虾肉拍成泥,才明白——一碗馄饨里那点“矫情”,是他把她的胃、她的喜好、她的随口一说,都记在心里的证据。
第八天,她终于包出一碗勉强像样的鲜虾小馄饨。她盛了一碗,拍了张照,发给陆则衍——红色的感叹号,她知道他收不到。她又发:“我自己包的,虾是我一只只挑的壳。”还是感叹号。她对着那两行红色看了一会儿,把馄饨装进保温桶,开车去了他公司楼下的公寓。
她站在他门口,按了门铃。门开了,陆则衍穿着家居服,头发微湿,像是刚洗完澡。看见她,他的动作停了一拍。
“陆则衍。”她把手里的保温桶举起来,“我给你包的馄饨。你尝尝。”
他看着她,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她手上——那两只贴着创可贴的手指头上,又移回来。
“不用了。”他说,“我吃过晚饭了。”
“你尝一口。”
“温轻轻。”他的喉结动了动,“你不用这样。我们离婚了,你不欠我什么。”
“我没说你欠我,是我自己想给你做。”她梗着脖子,“你当年给我送了三年的馄饨,我回报你一碗,不行吗?”
他沉默了一会儿,伸手接过保温桶:“……行。我收下了。你回去吧,天黑了。”
“那你趁热吃。”
“嗯。”
门关上了。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下楼,坐在车里,没走。
她等了二十分钟,看见那扇窗户的灯还亮着。她想了想,掏出手机,给顾言川发消息:“他吃了吗?”
顾言川秒回:“吃了。他给我发消息说‘她包得丑,但馅是好的’。顺便,你手被烫了?他让我给你送这个。”
三分钟后,顾言川发来一张照片:一管烫伤膏,旁边压着一张便签,只有两个字:“涂上。”
温轻轻捏着手机,鼻子一酸。他嘴上说“不用了”,转身还是让顾言川给她送药。
她把烫伤膏涂在手上,看着那两个字,觉得这场追夫火葬场,好像也没那么难。
至少,他还愿意管她。
第五章 · 他的新同事
温轻轻再次见到陆则衍,是在一场行业酒会上。
那天她代表医院出席,穿了一条香槟色的长裙,头发盘起来。她远远看见他站在人群里,正和一个女人说话——那女人她认识,林知夏,则川资本投后管理部总监,去年她来医院谈合作时见过一面,高挑、干练、笑起来很好看。
她看见林知夏微微侧头,凑近他耳边说了句什么,他侧耳听了,点点头,嘴角带着点笑意。
温轻轻胸口一紧,像被什么硌了一下。
她端着酒杯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陆总,好巧。”
陆则衍看见她,眼神顿了一下:“嗯。你也来了。”
“这位是?”她明知故问,目光落在林知夏身上。
“林知夏,我们投后管理部。”他说,“知夏,这是温轻轻,我……前妻。”
“前妻”两个字,他说得很轻,很自然,像介绍一个普通朋友。
林知夏倒是大方,笑着伸出手:“温小姐,久仰。陆总常提起你——说你胃不好,别吃太辣的。”
温轻轻一怔。他会在公司提起她?
“他……提我什么?”
“提你挑食,提你怕冷,提你值夜班辛苦。”林知夏眨眨眼,“都是些生活琐事,他说的时候,语气挺温柔的。”
温轻轻心里更不是滋味。他跟她离了婚,还在公司里用那种语气提起她。可当着她的面,却连一句多余的话都不肯说。
酒会散场时,她看见他送林知夏上车。林知夏坐进副驾前,回头看了他一眼,说了句什么,他笑了笑,帮她关上车门。
温轻轻站在台阶上,看着那辆车的尾灯消失在夜色里,眼睛有点湿。她没走,站在风口里发呆。过了一会儿,顾言川不知从哪冒出来,递给她一杯热茶:“看什么呢?”
“……没什么。”她接过茶,闷声说。
顾言川顺着她的目光看了看马路尽头,笑了:“你是不是以为,那是他新女朋友?”
她没说话。
“那是工作。”顾言川说,“我们刚投了一个医疗器械的项目,合作方就是你们医院。林知夏是项目负责人,今天谈的,是明年给你们急诊科免费上一套新设备的事。”
温轻轻有点懵:“……我们医院?”
“嗯。”顾言川喝了口酒,“陆则衍投这个项目之前说了一句话——‘急诊科的姑娘们值夜班辛苦,设备好一点,她们少遭点罪。’”
温轻轻握着那杯茶,没说话。他投个医疗项目,都要想着她们急诊科值夜班辛苦。他连离婚了,都还在用他的方式,对她好。
她想起自己以前最爱说的一句话:“陆则衍,你敢跟别的女人眉来眼去,我就跟你离婚。”他每次都说:“没有别人,只有你。”她信了三年的“只有你”,现在,这句话好像没有归属了。
温轻轻在台阶上站了很久,直到手机响。是许媛:“你在哪儿?我看见你一个人站那儿,跟望夫石似的。”
“我在想一件事。”她说,“我以前是不是太不把他当回事了?”
许媛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你终于知道了。轻轻,陆则衍那种人,是那种你把他的真心踩在地上,他还会给你递伞的人。可你要是把他的伞也推开,他就不来了。”
温轻轻握着手机,想起那把伞。
那把伞,她离婚时还给他了。就在他公司楼下,她把伞塞进他手里,说:“还你,两不相欠。”他接过去,没说话。当时他的手指在伞柄上多停了一瞬,她以为是错觉,现在回想起来——他大概是舍不得那把伞的。
一把伞有什么舍不得的。可他连她掉过的头发丝,都收在书房柜子里。
温轻轻站在风里,忍不住想:她欠他的,何止是一碗馄饨、一把伞。
她欠他的,是一整个被他放在心上、却被她亲手推开的自己。
第六章 · 你根本不懂他要什么
温轻轻正式向陆则衍道歉,是在他们离婚后第四个月的某天。
那天她把他堵在公司地下车库,就他一个人。她深吸一口气,把那句准备了半个月的话说出来:“陆则衍,对不起。以前是我不好,我不该那样对你。”
他靠在车门上,听她说完,脸上没什么表情:“嗯,我收到了。”
“那你……”她眼里升起一点希望,“我们能不能重新开始?”
他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说:“温轻轻,你知不知道,你最让我受不了的是什么?”
她睁大眼睛:“什么?”
“不是你作,不是你说狠话。”他说,“是你每次作完,从来不知道为什么。你道歉,是因为你怕失去我,不是因为你知道你错在哪儿。你不知道你错在哪儿,你就不可能会改。改了,也只是怕失去我,装的。”
温轻轻张了张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他说得对。她是怕失去他,才来道歉的。她压根没想明白,她错在哪儿。
“你回去吧。”他拉开车门,“等你哪天想明白了,你错在哪儿,再来找我。”
车开走了。温轻轻在原地站了很久。
那天晚上,她约了顾言川出来,点了两瓶啤酒,问他:“他到底要什么?”
顾言川灌了一口酒,看着她,叹了口气:“轻轻,你知不知道,这三年你‘作’的时候,陆则衍他爸正好查出心脏不好?”
温轻轻手里的酒杯顿住:“……什么?”
“去年,他爸心梗,住过一次院。他谁都没告诉,自己扛着,白天跑医院,晚上接你下班。”顾言川说,“你那天当着我们全团队的面说他‘烦’的时候,他兜里揣着他爸的复查单,手里拿着给你买的胃药。”
温轻轻嘴唇发抖:“他……没跟我说过。”
“他说,你工作压力大,不想让你跟着烦。”顾言川放下酒杯,看着她,“轻轻,他这个人,要的不是你哄他,不是你那句‘对不起’。他要的,是你把他放在心上——不是把你的事托给他,是把他这个人,放在心上。”
温轻轻坐在夜风里,又想起备忘录里那句话:“你值得被人好好爱着。”
她一直以为,是他欠她一份爱。原来是她,从来没给过他一份被放在心上。
那晚回家,她抱着手机,点开他的对话框,对话框里还躺着那两条红色的感叹号。
她盯着看了一会儿,又按了一次发送。
消息发得进去了。
他不知什么时候,把她从黑名单里放了出来。
她盯着那条终于发出去的消息,眼眶一热,眼泪砸在屏幕上。
第七章 · 长消息
离婚后的第四个月末,温轻轻干了一件蠢事。
那天晚上她值完夜班,回家路过书房,看见那部旧手机还搁在柜子里。她没忍住,把它拿起来,又翻了一遍备忘录。
翻到那条“她考核材料又被打回,回来眼睛红红的”时,她想起一件事:那天她考核材料被打回,回家摔了门,他什么都没问,只给她煮了碗面。她眼睛红红的,把一碗面都吃完了,说“还行”。他听懂了,第二天,就给她买回了城南那家的酸汤面。
她在凌晨两点,给陆则衍发了一条很长的消息。两千多字,写了删,删了写,从备忘录里看到的每一条,到他爸住院她不知道,到他说“你值得被人好好爱着”,到她终于明白自己错在哪儿。
写到最后,她在末尾加了一句:“陆则衍,以前是我错了。你把我放在心上三年,我连你爸生病都不知道。你要是还愿意,给我一个机会,我慢慢学。”
手指悬在发送键上,她犹豫了很久。以前她发消息,从来不打草稿——生气就发,发完就删,删完再发,任性得很。可这一次,她反复看了三遍,才按下发送。
发出去之后,她抱着手机,一夜没睡。
第二天早上七点,他回了。
只有七个字:“知道了。你也保重。”
温轻轻看着那七个字,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她以前作的时候,他回消息从来都是哄的,长篇大论,句句软。现在他连多打一个字都懒得。
她抱着手机哭了很久,然后擦干眼泪,做了两件事。
第一件,她把草稿箱里存的那些“小作文”全删了——那些她以前闹脾气时写好、又舍不得发的控诉,一条不剩。
第二件,她去了医院,做了一次全身体检。
体检报告出来那天,她看着单子上“胃窦炎,注意饮食”几个字,想起备忘录里那条:“轻轻吃虾过敏……胃不好,别吃太辣的。”他记了三年的事,她今天才知道。
她把报告拍下来,发给许媛:“我要戒辣了。”
许媛回:“你以前不是说,无辣不欢,谁管你胃?”
“他管。”温轻轻打完这两个字,又删掉,换成:“我自己管。以后我自己的胃,自己管。”
她没有再给陆则衍发消息。
从前她闹,是想让他看见她;现在她懂了——要让他看见她,不如先让她自己看见自己。
那天下夜班,她路过城南豆浆店,进去买了一杯热豆浆,坐在店里慢慢喝完。豆浆还是甜的。
她觉得,日子好像也没那么难过。
第八章 · 海边小屋
离婚后的第五个月,温轻轻第一次路过那排海景公寓。
那天她下了夜班,许媛说出去透透气,两人沿着海边公路漫无目的地转,转着转着,温轻轻看见路尽头有一排新落成的海景公寓,白墙,蓝窗,顶楼那户的阳台上,挂着一串东西,在风里轻轻晃。
“那是什么?”她指给许媛看。
“风铃吧。贝壳串的。”许媛随口说,“哎,这小区什么时候盖的?挺好看。”
温轻轻的心狠狠跳了一下。她想起备忘录里那条:“海景那套首付够了,2024年6月装修,生日给她。”
她让许媛把车停在小区门口,保安查了登记,抬头看了她一眼:“您是温轻轻温小姐?这户的业主。”
“……业主?”
“对,B栋顶楼,2024年6月装修的,户主是您。”保安翻着登记本,“陆先生来过几次,交代过,说‘她要是来,就把钥匙给她’。”
温轻轻拿着那把钥匙,站在顶楼门口,手有点抖。
门打开,她呆住了。
屋子不大,两室一厅,全是她喜欢的样子:原木色的地板、落地窗、窗台上种着她说过喜欢的绿萝。客厅正对着海,黄昏的光从窗外铺进来,把整个屋子染成暖金色。
她慢慢走进去,像走进一个他藏了三年的秘密。
厨房的调料架上,摆着她爱用的那瓶酱油,旁边贴着标签:“她炒菜手重,酱油选淡口的。”
冰箱里放着两罐她爱喝的酸奶,保质期还有三天——像是主人刚来过,替她备好的。
卫生间镜柜里,整整齐齐码着一排药:布洛芬、胃药、痛经贴,每一样上面都用小字标着“过期日期”。
床头柜上放着一个相框,里面是她大学时的照片——他偷拍的那张,她趴在图书馆桌上睡着了,阳光落在她发梢上。
相框背面,用铅笔写着一行小字:“等她搬进来那天,再告诉她,这张照片我存了好些年。”
温轻轻把相框翻过来,又翻过去,眼泪止不住地流。
他连她什么时候“搬进来”都打算好了——她说的每一句“以后”,他都提前替她铺好了路。
阳台上挂着那串贝壳风铃,风一吹,叮叮当当。
她走过去,凑近看——贝壳上用极细的字刻着一行行小字,全是日期:
“2024.6.8 动工第一天。她喜欢原木色。”
“2024.7.3 买绿萝。她说过喜欢。”
“2024.9.12 她考核材料又被打回,回来眼睛红红的。进度赶一赶,生日前完工。”
“2024.11.20 风铃串好了。她以前说,海边要有风铃才好。串了三年贝壳,总算够了。”
温轻轻蹲在风铃下,哭得说不出话。
她想起,她生日那天,也就是离婚前一天,他问她:“轻轻,今天你生日,我带你去个地方?”
她当时在改考核材料,头也没抬:“烦不烦,我值班,没空。”
他顿了顿:“那明天?”
她头也没抬:“再说吧。”
后来,就没有后来了。他准备好的海边小屋、串了三年的风铃、那句“带你去个地方”,全都咽了回去。
她在屋子里坐到天黑,然后掏出手机,给陆则衍发了条消息:“我来了海边小屋。钥匙我拿到了。你串的风铃,我看见了。”
这次,他回了。
回得很短:“嗯。屋子是你的,你想住就住,不想住卖了也行。”
“我不卖。”她飞快地回,“我要住进来。陆则衍,这屋子是你给我装的,你人怎么能不在?”
他没有再回。
温轻轻看着那个对话框,明白了顾言川说的“把他放在心上”是什么意思。
他给她装了这间屋子,用了半年时间,串了三年贝壳,全是她随口说过的话。而她呢?她连他爸住院都不知道,连他那天手里拿着胃药都不知道。
她一直活在自己的世界里,等着他来围着她转。
可现在,她不转了。她转不动了——她怕再转,他就真的走远了。
第九章 · 急诊室那夜
追夫进行到第七个月,温轻轻出了事。
那天急诊室来了个醉酒闹事的病人,情绪失控,抄起输液架砸了过来。温轻轻挡在实习生前面,手背被划开一道口子,血一下子涌出来。
那是个刚来实习的小姑娘,吓得蹲在地上直哭。温轻轻忍着疼,先蹲下来拍了拍她的肩:“没事,就是划了一下,不碍事。你去帮我把换药室的碘伏拿来。”
小姑娘哭着跑开了。温轻轻自己按着伤口,想起几年前,也有一个人这样护在她前面。
那是她刚进急诊科那年,遇到一个闹事的家属,她吓得往后缩,陆则衍不知从哪冒出来,挡在她前面,被人推了个趔趄。后来他揉着肩膀说:“你以后值夜班,我在门口等你。你别怕。”
她当时嫌他小题大做:“我在医院上班,能有什么危险?”
他说:“我怕。”
温轻轻坐在处置室里,看着自己裹着纱布的手,想:那个说“我怕”的人,现在连她受伤,都只能隔着电话转一笔医药费。
她缝好针,包好纱布,坐在处置室里,看着窗外发呆。
手机响了一下,她拿起来一看——是一条转账消息,备注:“医药费。”发件人:陆则衍。
她一时没反应过来。他怎么知道的?
她回了个电话过去,响了两声,那边接了,是他。
“你怎么知道我受伤了?”
“……你们医院公众号发了通报。”他说,“我看到你名字。”
她看了看那条通报,心里五味杂陈。他离了婚,还关注着她们医院的公众号。
“我没事。”她说,“缝了三针。”
“嗯。”他说,“你值班室抽屉第二层,有碘伏和创可贴,自己换药。”
“……你怎么知道我值班室抽屉有什么?”
他沉默了一下:“以前你下夜班总碰伤手,我放了些在那儿,备着的。”
温轻轻握着手机,声音有点哽:“陆则衍,你过来看看我,行不行?”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挂了。
“温轻轻。”他的声音很轻,“你别这样。你受伤了,我给你转钱,你好好养伤。我们离婚了,我过去看你,不合适。”
“……怎么不合适了?”
“我怕我过去看了你,就舍不得走了。”
他说完,挂了电话。
温轻轻握着手机,坐在处置室里,眼泪啪嗒啪嗒掉。
她等了一整夜,没有等到他。
第二天早上,许媛值完班来看她,神秘兮兮地说:“你猜谁在你值班室门口放了个保温桶?”
温轻轻猛地抬头。
“我帮你看了,没人,就一个保温桶。”许媛把桶递给她,“里面是鲜虾小馄饨,还热着。馄饨上贴了张便利贴:‘趁热吃。手别沾水。’”
温轻轻打开盖子,看着那碗馄饨,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又涌出来。
他嘴上说“不合适”,可还是来了。趁她睡着,在值班室门口放了碗馄饨,连面都没敢露。
她掏出手机,给他发消息:“陆则衍,馄饨我吃了,虾是你挑的壳吧?我看见了,壳都在垃圾桶里。”
他又没回。
可她知道,他来过。他放不下她。
隔天,许媛来换药,盯着那碗空馄饨看了半天,欲言又止:“轻轻,我说句话你别不爱听。你这追夫,追得也太卑微了——他都让你这么疼了,你还……”
“不是他让我疼。”温轻轻打断她,低头看着自己裹着纱布的手,“是我自己作的。他以前被我作得那么疼,都没说过一个‘累’字。我这才几个月,疼什么。”
许媛张了张嘴,最后叹了口气:“行吧。你心里有数就行。不过——”她顿了顿,“他连夜来看你,又不肯露面,说明他心里还有你。你俩,还有戏。”
温轻轻笑了笑,没说话。
她知道有戏。可她要的不只是“有戏”——她要他回来的时候,是心甘情愿的,不是被她追得没办法。
第十章 · 她在发光
追夫进行到第八个月,温轻轻不再追了。
不是放弃,是她想明白了顾言川那句话:他不要她哄他,要她把他放在心上。而她以前追他的方式,还是“围着他转”——本质上,和以前他围着她转,没有区别。
她开始把日子过回自己身上。
她报名参加了省里的护理技能大赛,白天上班,晚上备赛。她把自己排得满满的,值夜班、练操作、写论文,忙得脚不沾地。许媛说她“离个婚,离出息了”。
备赛那两个月,许媛值完夜班就来陪她练操作。温轻轻扎针练到手腕发酸,许媛摊开自己的胳膊:“来,再扎一针,就当给姐姐纹个身。”
温轻轻扎完,问:“许媛,你说,一个人要是想被另一个人看见,是不是得先让自己发光?”
许媛想了想:“那得看你想让谁看见。你要是想让陆则衍看见——他那种人,你越追他越躲。你把自己过好了,他自己就找过来了。”
温轻轻没说话,低头又扎了一针。
两个月后,她拿了全省护理技能大赛二等奖,升了急诊科护理组长。表彰那天,医院公众号发了推送,标题是《温轻轻:急诊室里的“铁娘子”》。
推送发出去那天晚上,她收到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
“看到了。很好。你一直在发光。——别问我怎么知道你号码。”
温轻轻看着那条短信,笑了。她把号码存进通讯录,备注名改成一个字:“他”。
她没有回。她不是不想回,是她学会了——有些话,不用急着说出口。她要把自己变好,然后,等他来找她。
可等了一个月,他没来找她。
倒是顾言川隔三差五给她发消息,汇报“军情”:“陆则衍今天开会走神了。”“陆则衍把他办公室里那把伞收起来了。”“陆则衍昨天路过你们医院,绕了三条街。”
温轻轻盯着“那把伞”三个字,心跳漏了一拍。
她离婚时还给他那把伞,他一直收着。
她想了想,回复顾言川:“那把伞,是他以前放车里的那把吗?”
“不是。”顾言川回,“是你还他那把。他放办公室,谁都不让碰。”
温轻轻握着手机,觉得胸口,又暖了一点。
第十一章 · 反向备忘录
离婚后的第十二个月,陆则衍还是没来找她。
温轻轻想通了一件事:与其等他来,不如她先把他放在心上。
她把离婚后买的那个牛皮纸小本子翻出来,第一页已经有点皱了。她拿起笔,在下面添了一行新的:
“陆则衍的喜好,从今天开始记。”
接下来几页,是她从顾言川那儿打听到的:
“他胃不好,不喝冰的,爱喝祁门红茶。”
“他加班到九点,常忘了吃饭,楼下便利店买关东煮凑合。”
“他爸心脏不好,每月复查,他说‘没事,我自己去’——其实每次都提前一周失眠。”
温轻轻把这几条看了又看,然后在本子最下面添了一行:
“他嘴硬。嘴上说不用,行动全都在。”
第二天,她下了夜班,绕路去买了祁门红茶,又回家包了一碗馄饨,开车到他公司楼下。
这一次,她没上楼,就坐在车里等。等到九点,看见他一个人从写字楼出来,低着头往公寓走。
她按了两下喇叭。
陆则衍停住脚步,转过头来,看见她的车,愣了几秒,走过来。
“你……”他弯腰看了看车里,“怎么在这儿?”
“给你送馄饨。”她把保温桶从车窗递出去,“还有茶。祁门红茶,你爱喝的那种。”
他没接,目光落在她脸上,又落在她手上:“你专门做的?”
“嗯。”她说,“我以前光记着你围着我转,从来没记过你喜欢什么。现在开始记,晚不晚?”
他伸手接过保温桶和茶包:“……不晚。”
温轻轻心口一热,却没有像以前那样得寸进尺,只说:“那你上楼趁热吃。我走了。”
她发动车子,准备走。
“等等。”他忽然开口。
她踩住刹车,回头。
陆则衍站在车窗外,路灯打在他脸上,他张了张嘴,最后说:“……馄饨,比上次好吃了。”
温轻轻眨了眨眼,然后笑了。
他没有说“谢谢”,没有说“不用了”,他说“比上次好吃了”——他在尝她做的馄饨,一次都没落下。
“那下次,”她说,“我再给你送。”
他点点头,转身进了楼。温轻轻坐在车里,看着他走进去,窗户亮了灯,才发动车子离开。
回去的路上,她给顾言川发了条消息:“他吃了我送的馄饨,说比上次好吃了。”
顾言川回:“?你们和好了?”
“没有。”她打完这两个字,又补了一句,“但他在尝我做的馄饨。这就够了。”
她把手机放回兜里,想起本子上那行字——“他嘴硬,行动全都在。”
其实她也是。嘴上说“这就够了”,心里已经在想,下一碗馄饨,要给他放几颗虾。
回家的路上,她把车停在路边,翻开那个牛皮纸小本子,在“祁门红茶”下面添了一行:
“2025年冬,他收了我送的馄饨,说比上次好吃了。记下:他嘴硬,但他在慢慢回来。”
写完她合上本子,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城市的灯火,觉得心里那点空,被填上了一小块。
她想起以前看言情小说,总觉得“追夫火葬场”这种情节又蠢又作。轮到自己才知道——一个人把另一个人作丢的过程里,最疼的从来不是“丢”,是“丢完了才发现,那是最好的”。
她不想再丢第二次了。
第十二章 · 父亲生日的和解
离婚后的第十三个月,温轻轻做了两件事。第一件,去看她妈。温婉还是老样子,在阳台浇花。她走过去,第一次开口问:“妈,你跟爸当年为什么离婚?”
温婉浇花的手顿了一下:“……怎么突然问这个?”
“我最近才明白,我为什么总爱‘作’。”她说,“小时候你跟爸都忙,谁都不理我。我只有闹脾气、说狠话,你们才会注意到我。后来,我把这套用在了他身上。”
温婉沉默了很久,放下水壶,摸了摸她的头:“轻轻,妈对不起你。”
“不是要你道歉。”她说,“我是来告诉你的:我要改。我不想把他,变成第二个我爸。”
第二件,是陆则衍他爸的生日。她提着蛋糕,站在陆家老楼下,踌躇半天。门却开了,陆建国看见她,眼睛先是一亮:“轻轻?快进来,外头冷!”
她跟着进了门。陆建国拉着她坐下,絮叨着:“则衍这孩子,脸皮薄,生日也不肯声张。正好你来了,陪叔叔吃顿饭。”
客厅电视柜上摆着一张老照片:少年陆则衍穿着校服站在父亲身边,抿着嘴,不太笑。她看着那张照片,想起他备忘录里那句“我爸教我的,对一个人好,就是把人家的事放心上”。
厨房里传来声响。她一转头,看见陆则衍系着围裙站在厨房门口,手里还拿着锅铲,顿了一下:“你怎么来了?”
“我来给爸过生日。”她说,“你也是。”
他沉默了一下,侧身让开:“……进来吧。”
饭桌上,陆建国说起往事:“则衍这孩子,他妈很早就离开了家。他十四岁那年,他妈说受不了他爸‘木头一样不会来事’,跟人走了。这孩子从那天起就学会什么都自己扛。我教他,对一个人好,就是把人家的事放心上——他记住了,他妈那事也扎在他心里了。”
温轻轻捏着筷子,什么都明白了。
他十四岁那年,亲眼看着母亲“不需要”父亲了,所以那么怕“不被需要”。他送了三年馄饨,那是他爸教他的爱人的方式:把她的事放在心上。而她,把他用心记住的每件事,都当成了理所当然。
“爸。”她放下筷子,看着他,“以前是我不懂事。以后,我把他放在心上。”
他夹菜的动作停了。
她转过头,看着他,认真地说:“陆则衍,我知道我错在哪儿了——我从来没有把你放在心上:你记着我的喜好、排班,记着我怕冷、胃不好、爱喝城南的豆浆;可你呢?你爸住院我不知道,你压力大我不知道,连‘带我去个地方’都被我堵回去。你一个人扛了那么多,我一句都没问过。”
她说着,泪珠滚下来:“对不起。这次我是真的知道错了,不是怕失去你才道歉——你值得被我好好爱着,不是被我理所当然地使唤。”
陆则衍握着筷子,低着头,很久没说话。
饭桌上一时安静下来。陆建国看看儿子,又看看她,叹了口气,给自己倒了杯茶:“则衍,爸说句公道话。轻轻这丫头以前是娇气,可今天是来给爸过生日的,是来认错的。你妈那事都过去十几年了,别拿她的错罚人家一辈子。”
他的手在筷子上一紧。她心里也跟着一紧,想起备忘录里那句“我妈走的时候,我爸问我:你妈是不是早就不爱我们了”——这句话,他大概背了快二十年。
她放下筷子,伸手,轻轻覆上他握筷子的手背。
他僵了一下,没有抽开。
“陆则衍。”她放轻了声音,“我不是你妈。我也不会成为你妈。以前是我傻,把你对我的好当成理所当然——现在我懂了,你这样的人,值得被人好好捧在手心里。你要是还信我,就把我这句话,也当真一次。”
过了很久,他终于反手,轻轻握了一下她的手指。很轻,很快,像怕烫着。
“……嗯。”他说,“馄饨凉了。我去热一下。”
他走进厨房,背对着她。她看见他抬手,在眼睛上飞快地抹了一下。
她觉得,她好像真的快把他追回来了。
第十三章 · 这次换我来
复婚那天,是冬至。
温轻轻在海边小屋煮了一锅饺子,掀开锅盖,热气腾腾。她拍了张照片,发给陆则衍:“冬至了,吃饺子。你来不来?”
这次,他回了:“来。”
门铃响的时候,温轻轻跑去开门。陆则衍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碗鲜虾小馄饨,肩上落着雪。
“你来了。”她看着他,眼睛亮晶晶的。
“嗯。”他低头看她,说,“温轻轻,其实有句话,我一直没来得及说。”
“什么?”
“你追了我快一年,我也想问你一句话。”他放下馄饨,从大衣内袋里掏出那枚她离婚时留在床头柜的对戒——她后来才发现,他搬走那天,把戒指带走了。
“轻轻。”他把戒指举到她面前,声音有点哑,“你还要我吗?这次,换我来追你。”
戒指还是那枚戒指,内圈刻着“Z&W”,磨得微微发亮。他把戒指握了一路,指腹还带着点潮。
温轻轻看着那枚戒指,想起他求婚那回。
四年前,也是在冬至,他包下海边一家小餐厅,桌上点着蜡烛,他紧张得把戒指盒掉进了汤里,捞出来的时候,盒子上还滴着汤汁。他笨拙地单膝跪下,说:“轻轻,嫁给我,以后我天天给你做鲜虾馄饨。”
她当时笑得直不起腰:“就一碗馄饨?你也太抠了。”
他想了想,认真地说:“那再加一辈子。”
四年后,这枚掉过汤里的戒指,又回到他手里。他还是那么笨拙——戒指盒没了,他把戒指攥在掌心里,攥得手心都是汗。
温轻轻看着他,忽然想,她这辈子,大概再也不会遇到第二个人,会把她随口一句“想吃馄饨”,记上整整一辈子。
她伸手,让他把戒指戴回她无名指上——不大不小,正好。
“要。”她说,“我追了你十三个月,你追我多久都行。反正我这辈子,赖定你了。”
他俯身,轻轻抱住她。雪落在他肩上,也落在她发梢。她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馄饨味,还有他大衣上陌生的、属于冬夜的气息。
“陆则衍。”她闷在他怀里说,“以后换我给你记备忘录。你胃不好,我记着;你爸心脏不好,我记着;你喜欢吃什么,我也记着。你把我放在心上三年,我把你放在心上,一辈子。”
他收紧手臂,声音埋在她发顶:“嗯,我在。”
温轻轻在他怀里赖了一会儿,想起什么,抬起头:“陆则衍,这屋里还缺一样东西。”
“什么?”
“你。”她说,“这屋子你装了快半年,串了三年风铃,自己一次都没进来住过。今晚,你别走了。”
他看着她,半晌,说:“……好。今晚不走了。”
那天晚上,海边小屋的灯一直亮到很晚。她把他的拖鞋拿出来,摆在玄关,和她的并排;他把那串风铃从阳台摘下来,挂到卧室窗边,说:“挂这儿,夜里能听见海。”
她靠在门框上,看他弯腰挂风铃的背影,想起离婚那天,他转身走掉的样子。
“陆则衍。”她喊他。
“嗯?”
“我以前总说‘你爱我就该怎样怎样’。”她说,“现在我想说——你什么都不用做。你在这儿,就行了。”
他挂风铃的手悬了一下,回头看她,眼底映着灯,半天,轻轻“嗯”了一声。
窗外,雪下得正安静。风铃在屋里,叮叮当当地响。
——全文完——
番外 · 复婚后的第一个春天
复婚后的第一个春天,温轻轻在海边小屋的阳台上晾床单。
风铃还在,贝壳又添了几片——是陆则衍刻的。上面刻着新的字:“2026.3.8 她给我织了条围巾,丑,但暖。”“2026.4.2 她说要学做饭,我说别学了,我做。”“2026.5.1 她把我记的备忘录,背给我听。她说:轻轻怕冷,膝盖受不得凉;轻轻值夜班,是一三五;轻轻爱吃鲜虾馄饨,要先把虾挑出来。她背得比我写的还熟。”
温轻轻看完,笑着把新串的风铃挂回去。
床头柜上,那本牛皮纸小本子翻开着,最新一页是她昨晚写的:“陆则衍昨天加班到十点,回来吃了一碗馄饨,说好吃。记下:他爱吃的馅,虾仁要放三只。”
旁边压着另一本本子——他新买回来的,扉页写着一行字:“温轻轻的喜好,从今天开始记。第一条:她爱我,我也爱她。”
温轻轻看见那行字,心里一软,又笑了。
屋里传来陆则衍的声音:“轻轻,馄饨好了。”
“来了!”她转身跑进屋。
他站在厨房里,系着围裙,正在往碗里撒葱花。见她进来,把碗递给她:“趁热吃。”
她接过来,喝了一口汤,抬头:“陆则衍,你说,我们这样,算不算你把我追回来了?”
他想了想:“算。不过——”他伸手替她擦掉嘴角的葱花,“以后年年都算,你跑不掉了。”
温轻轻看着碗里的馄饨,虾馅,去了壳,煮得刚刚好。
她觉得,她这辈子做过最对的事,就是在他彻底走远之前,把她自己,追回来了。
窗外,海风把风铃吹得叮叮当当。贝壳上新刻的字,在阳光下一闪一闪,像两个人都舍不得说出口的那句话——
这一回,换我,把你放在心上。
(番外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