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男主he)(换视角番外)
荣登皇位的第一年,我遇刺了。
醒来发现当朝首辅把我软禁了。
1
我本是四皇子,母妃是越国送来和亲公主。
理论上来说,我根本没机会继承皇位。
但我是武官,不讲理论。
于是秉着反正都姓李,谁当皇帝不是当的原则。
我趁着父皇殡天,废了太子,自己做了皇帝。
登基那天,我被几个文官骂的狗血淋头。
他们说我弑父逼宫。
天可怜见,我回来的路上,他自己气死的,与我有何关系?
再者说了,塞北真的很冷,我不想再待了。
但我不屑于解释,更不屑于杀他们。
原因很简单。
文死谏,武死战。
我若杀了他们,反倒是随了他们的愿。
这点我是懂的。
“父皇骤然离世,朕亦痛心疾首,众爱卿既如此说,不如替朕前去皇陵侍奉跟前,如何?”
闻言,他们终于止了骂,个个面面相觑,被我吓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南下之前,军师曾对我说,文官不好对付,尤其是那个太傅宋予,让我万事小心。
但如今我坐在龙椅上看着下面那群面如屎色的文官,只觉得不过尔尔。
当然这其中不包含宋予,因为他称病没来。
2
坐上皇位后,没有我想象的轻松。
除了每天有看不过来的美人,还有听不完的仙乐,更有吃不完的珍馐。
真挺累的!
“你们觉不觉得,咱们陛下最近胖了。”
他们又趁着我假装睡觉的时候议论我,被我听的一清二楚。
一般这种时候我会假装要醒,吓他们一下。
但还没等我吓他们,福来就把我吓了一跳。
“陛下!不好了!不好了!”
我几乎是肌肉记忆般的抽出了靴子里的匕首。
福来被门槛绊了一下,一路摔到我面前。
我看着他没出息的样子,冷哼了一声,帮他把帽子戴好。
“怎么了?”
“废太子…太子…太子……”
我早就叫福来减减重,跑这么两步,喘的话都说不成句,实在是太吊人胃口了。
“太子怎么了?”
“他自裁了!”
啊?!
我当即起身,往东宫跑,脑子里飞来闪去的全都是些儿时的画面。
眼泪刚要流出来,就被福来下一句话硬生生气的憋回去了。
“然后又被救了!他现在要杀中书令!”中书令,是宋予除去太傅这一虚名之后的官职。
好福来,这个断句水准!我想不打你都不行!
踢了一脚福来后,我去了东宫。
3
东宫很冷清,与往日大相径庭。
废太子李坚一身素衣背对着我站在院中,身侧站着的是称病不朝多日的太傅宋予。
我来的时候,宋予的脖子上、胸口处各有一道让人难以忽视的血痕。
伤口不深,但血流的不少,血珠顺着伤口溢出来,将他的领口、胸口染的绯红一片。
宋予看见我来了,率先躬身行礼。
“陛下圣安!”
我看着他的手,才发现他的手上的剑伤比脖子上的严重多了。
以我多年行伍经验来看,若是不及时治疗,这右手怕是要废了。
但他却面色如常。
这一点我着实出乎意料。
“福来!去带宋大人回紫裕殿,拿我自用的金疮药治伤!”
我拍了拍宋予的肩膀,以示安慰。
福来心领神会,带着宋予走了。
于是这偌大院落只剩下我和李坚二人。
“听说前几日你染了风寒,现下好点了吗?”
他没理我,情理之中。
毕竟在他眼里是我抢了他的皇位,气死了他的父皇,拿走了本该属于他的一切。
“皇弟若是觉得东宫闷,也可以出去走走,我觉得江南就不错,我之前听人说那边四季如春…”
无论我怎么说,李坚始终背对着我。
自讨没趣的事情确实难做,以前当禹王的时候做小伏低还能装一装,现在委实懒得装了。
左右我也没关着他。
随便想去哪里,做什么都是他的自由。
4
我回到紫裕殿的时候,刻意放慢了脚步,仔细地听着里面的声音。
但除了安静还是安静。
于是我略有扫兴,暗骂福来一句后,大摇大摆地进去了。
刚一进门,正撞见福来给宋予脖子上的伤口上药。
药膏是前些年军师命人特意为我配的。
治伤效果一绝,就是副作用明显,沾到伤口利刃剜肉,巨疼无比!
我每次用的时候都觉得自己在承受酷刑,疼的龇牙咧嘴。
可现下宋予却除了眉头微蹙之外,愣是一声没吭。
我有些怀疑福来是不是没按照我的吩咐做事,于是拿起放在一旁的药罐确认了一下。
这宋予莫不是没有痛觉不成?
我免了他们的礼,好奇地落座在一旁。
眼神落在宋予身上,上下打量。
这才发现宋予这个读书人,比我想象的壮实多了。
“爱卿伤势如何?”
“回陛下…臣…无大碍。”
说着他就要穿好衣衫,吓得福来连忙制止。
“宋大人这胸口的药还没上呢!”
宋予拎着衣襟的手顿了顿,落了下去。
药膏被一点点涂上胸口的伤口,我能清晰地看见他肌肉因为疼痛在颤抖。
恶趣味地一边品着茶,一边等他出糗。
半晌,除了安静还是安静,于是我失了兴致,搁下茶盏的手略重了一些。
终于,在福来的机灵下,宋予闷哼一声,整个人前倾一寸。
“嗯……”
好福来!
我捏起一颗果子吃了,眉眼间带着笑意看向宋予,像是赢了一场胜仗一样开心。
宋予走后,我赏了福来一锭金。
但夜里却在榻上翻来覆去的睡不着。
眼睛一闭,心中全是白日里那个强忍疼痛的读书人
我猛地睁开眼睛,让福来给我寻了一壶酒。
想着左右明日没有大朝会,便猛灌了一壶。
然后沉沉的睡了过去。
夜里,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仿佛又听到了他的闷哼声。
看到了他因为疼痛微微颤抖的肌肉。
梦醒后,我借着醉意鬼使神差地将梦中场景画了下来。
随后又觉得自己行径有些卑劣,于是随手掀了砚台,将墨洇满了整张纸。
5
那日一见以后,宋予不仅不来上朝了,连奏折也不理了。
他是内阁首辅,他不干活了,就全得我干了。
我十二岁就去了塞北,天天混在尸山血海里,哪里懂这些啊。
于是就只好厚着脸皮叩上了中书令府门。
我去的时候,没搞什么大排场,毕竟是去求人,不是什么光荣的事。
于是正撞见宋予一身青衫坐在一棵银杏树下下棋。
一手执书,一手执棋。
发丝和发带被风吹拂扬起,整个人犹如谪仙一般。
此情此景,我只觉得鼻子一热。
吓得福来哎呦一声,连忙递上帕子。
与此同时宋予也发现了我的到来。
他看向我的时候,我感觉脸上热热的。
说不出来是因为求人的不好意思,还是什么其他旖旎的心思被发现了的尴尬。
“臣宋予,恭请陛下圣安。”
我看着他愈发单薄的身形,有些不自在地四处看,随口问了一个显而易见的问题。
“爱卿身子如何了?”
“谢陛下关怀,臣好些了。”
他在说谎,他的身子明显比上次相见之时瘦了许多。
不过也不是什么大事,毕竟自从我做了皇帝之后,就没听过几句真话。
“爱卿的脸色,看起来很差,应该多躺着休养。”
说着我拿起了他案几上的一枚黑子把玩着,谋划着该怎么体面的开口让他帮忙看奏折。
毕竟打仗我行,治国我真一窍不通。
“不知陛下今日前来有何吩咐?”
宋予的声音冷淡疏离,比朝堂上那些老头子的声音好听了十倍不止。
但好听归好听,我也不能就此放过他。
毕竟这朝堂诸事涉及黎民,我若胡乱搞错了,牵扯的不只是一两条人命。
于是我厚着脸皮给福来递眼色。
福来不愧是天下第二懂我之人,当即命人搬来了这几天积压的两箩筐奏折。
“朕查阅奏折时有许多不解,所以特来找爱卿解惑。”
我话落讪笑两声,却没听见他答话,有些面子上过不去,刚要撂狠话。
“臣,愿意效劳!”
于是我和他,一坐一立,我先看完之后再扔给他,讨论来讨论去,不知不觉就到了日落时分。
6
奏折这东西,批起来说容易也容易,说不容易也不容易。
因为有不少是请安的。
这还是我第一次知道日常还需要写折子请安。
心里忍不住怀疑了一下。
我当初是不是就是因为没写请安折子,所以才被父皇放在塞北待了十年。
十年前的宋予还是新科状元郎,我离京之时正看见他新晋中榜。
如今已是首辅。
提到他,我又开始担心他的病。
于是便抬头看了他一眼。
他身姿清瘦挺拔,执卷而立于夕阳之下。
害得我又走神了。
过了很久,才被宋予叫回了魂。
看着眼前突然出现的某张脸,我被吓了一跳。
于是为了掩饰某些情况,我仓促回宫了。
沐浴更衣后,我躺在榻上,只觉得心猿意马。
“福来,你说宋予他是个怎么样的人?”
福来自小跟着我,我的一举一动他都能摸透一星半点,但这次也被我问的有些懵,“陛下…是指哪方面?”
“全部方面。”
“宋大人堪称完人!”
我嘴角抽动一下,看向福来的眼神中带着一丝鄙夷。
什么完人?光身体健硕这一样,现在的他就不是!
“你去找个太医过去瞧瞧,看看宋大人究竟是得了个什么病!”
太医没看出什么个所以然,只说他忧思过多。
我点了点头,表示赞同。
毕竟任谁, 苦心孤诣培养八年的接班人,眼看就要上位了,结果被截胡了,都很难不忧思过度。
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既然现实已无法挽回,我便多多给他送去一些补品。
一并带过去的还有一些一时无法定夺的两箩筐奏折给他看。
可奇怪的是,太医去了一次又一次,流水的补品和药材送了过去。
两个月了,他教我治国批奏折但是不遗余力,可身子就是不见好,反倒是日渐枯槁。
与此同时,因为当朝首辅久未上朝,弹劾的折子也是铺天盖地。
虽然被我一并压下,但却也着实头疼。
福来看我眉头皱的紧,便开口道,“陛下可是在担心宋大人的病?”
我自小被扔在塞北,嬉笑怒骂惯了,但想到宋予说为君者最忌喜形于色。
于是强压被猜中心事的喜悦,反问道,“是又如何?”
福来谄媚一笑,近前附耳。
7
半月后,是我登基后的第一个的生辰。
户部为了拍马屁,在行宫为我举行了一场盛大的宫宴。
笙歌燕舞,美食佳肴。
又能短暂的不用去考虑政事,简直是我从前想都不敢想的好日子。
于是难免多喝几杯。
“陛下,臣有事要奏。”
“说。”
“陛下龙精虎壮,身体康健,但后宫空置,子嗣尚无,应广纳妃嫔,充实后宫,以延国祚。”
我喝的有些醉了,听着他说的也算是好话。便同意了。
谁料他紧追不舍:“十月初八乃是吉日。”
“准!”
大臣们的女儿入宫为妃,也算是凝聚人心的绝佳之策。
毕竟宋予说过凝聚人心才也是治国要领。
宋予?
他怎么没来?
“传宋予!”
此话一出,众大臣面面相觑。
宋予自我登基以来便再未上朝堂,他们以为他是在与我对着干,所以偶听得我叫他,大多存着看热闹的心思。
福来虽知晓具体情况,但也知道我此时所说是醉话,但也只能派人去传。
我后悔了,他的身体尚未痊愈,更深露重难免…
但金口玉言,也是宋予教的。
罢了罢了,吃了这么久的补品,过来一趟也不是什么难事。
半个时辰后,宋予来了。
紫袍玉带的他,站在大堂,让人难以移目。
明明只是几日不见,我却发现他又瘦了。
虽说更显清俊,但眉目间却难掩疲惫。
“陛下圣安!”,他躬身行礼,言语温和。
我坐在龙椅上,微醺地看着他微弯的脊背和抬手间露出的一截手腕,恍惚间想到了那夜做的梦。
身体某处开始叫嚣。
“爱卿平身,赐座!”
他坐在那里之后,我发现歌舞也没那么好看了。
他在同僚们见我并没有故意为难,便也开始与他共饮。
盛情之下,他喝了三盏酒,面色有些发红,脖颈也有些韫色。
宴会过了不久就散了,我留下了宋予。
8
紫裕殿内,宋予站在案前,借着烛光,背影看上去犹如一座玉像。
我扣着拇指上的扳指走上前去,坐在桌案后面的椅子上,抬头看着他。
“身子怎么样了?”
“好多了。”
又在说谎。
我玩心起来,想逗他一下,“宋予,欺君可是诛九族的重罪。”
宋予闻言,跪在地上,躬身道,“臣不敢。”
“那你说说你得的什么病?为什么这么久不见好?”
宋予闭口不答,只一味地跪着。
真是个木头!
“起来吧。”
醉意尚未消散,我面上噙着笑,一边看着他,一边叫了福来。
福来身后还跟着一个身穿灰布道袍的发须皆白的老者。
他手持一根拂尘,一边走一边喃喃自语,行至宋予身侧,躬身行礼。
“福来,这就是你说的高人?”
“是,陛下。”福来看着我恳切的点点头。
“既然如此,你便看看宋大人可有异样之处。”
宋予站在那里,腰背笔直,袖口之下露出他微微攥紧的手指。
搞得像我欺负他一样。
那高人对着他仔细端详,口中念着些不可名状的东西。
忽地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陛下!此人周身黑云笼罩,实乃妖孽降世,唯恐祸乱朝纲,望陛下立刻除之!”
闻言,我激动地站起身,怒骂道“胡言乱语!什么狗屁高人!”
我本想着宋予久病缠身,加之我一见到他就有些控制不住自己,恐有邪祟作怪,这才同意福来将人带过来。
结果现在这什么狗屁高人竟然说宋予是邪祟,真是狂悖至极!
刚想让福来把人带下去,谁承想他竟从拂尘之中抽出了一根匕首,直朝着宋予扎去。
由于距离原因,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匕首已经入肉三寸。
我终于在宋予的脸上看见了期待已久的属于文官的软弱。
只是此刻他已被戳中腰腹,即将倒地。
那双湿润着眼睛最后看向我的时候,我只想将那个狗屁高人碎尸万段。
事实上,我也这么做了。
拔出靴中久未沾血的匕首,手腕用力,甩了出去。
利刃划破那高人的喉管后,直挺挺地插在不远处的柱子上。
我跑上前去,抱起倒在地上的宋予,心口似乎被什么东西猛烈的撞击着。
9
血水一盆一盆地从紫裕殿被端出去。
我站在帷幔外,看着榻上躺着那个面色苍白的人,人生中第一次后悔了。
若是我没将他从府中叫到宴席,若是我没叫人过来给他驱邪…
他是不是就不会受伤。
三天后的夜里。
“水……”
我猛地从一旁的矮榻上起身,拿着茶碗给他倒了满满一盏。
却因为不知道该怎么喂水有些手足无措。
只得用茶水冲了冲手,然后用手舀了些,抵在他的唇边。
他张嘴去接,唇瓣颤动间,我的手指也跟着微微颤抖。
往复三次,他的意识才渐渐清明。
在看清眼前之人是我之后,整个人想要起身。
“陛下?”他声音暗哑,这次倒是破天荒地没有向我问安。
“是朕,你可有好些?”
“嗯……”
相顾无言后,我坐在榻旁,转过身去,微垂着头,摆弄着手里空空的茶碗。
半晌,他开口道,“臣下是在宫里?”
“是。”
“这于理不合。”
他挣扎着要起身,却被我按下了。
“你是救驾功臣,没什么于理不合之处。”,我看着他解释道。。
这是我将他留在宫里照顾对外的说辞。
本以为他会迂腐地拆穿,却没想到他叹了一口气。
“如此便罢了……”
又是一阵沉默,也不知他和李坚在一起的时候是否也是这么话少。
“听说皇弟去了儋州,那里风景如画,太傅想必能放心的下了。”
宋予闻言一滞,顿了顿道,“太子都已不在,陛下还是莫要叫臣下太傅了。”
10
半个月后,宋予可以下榻了。
当然这离不开我每日亲自给他上药的缘故。
最好的伤药配上最懂受伤的人,想好得慢都难。
但其实我私心想他好的慢点。
“陛下,臣应该可以出宫了吧。”
闻言,我给他上药的手忘记控制力道,疼的他几乎是瞬间满头大汗。
“你看你疼的满头是汗,出什么宫。”
话落,我攥着半瓶药膏罐子走了。
可这事有了第一次就有第二次。
他似乎察觉到了我不想让他离宫的心思,只当我是觉得会他会再度遇刺。
便说道:“臣知道陛下是为臣好,但臣终归是不可能一辈子缩在皇宫里。”
是啊,他不可能一辈子待在皇宫里。
可我要一辈子困守皇宫。
这是皇帝的职责。
那一日,我放他走了。
御辇相送,想必那些小人也不敢再放肆。
但他非说逾制,应是要自己走回去。
我站在城墙上,看着他出皇宫。
福来站在我身后,给我披了一件披风。
“陛下,属下瞧着这段时日宋大人气色恢复了不少,您不必过多担心。再者说,就算是宋大人回家了 ,您也可以向往常一样私下去看他,不妨事。”
看吧,我就说福来是天下第二懂我之人。
但与此同时,福来的话点醒了我。
宋予的气色确实恢复了不少,比之未受伤之时还要好。
“福来,暗中查下太医院,同时重新派人去中书令府上,彻查毒物。”
不是病,不是邪祟,那就只会是毒物。
有人想要宋予死。
11
三日后,我带人又去了宋予府上。
一进门,看见他正在给自己上药,伤口在后腰,自己上药委实艰难。
我实在是不忍心。
于是从那双微凉的手上接过了涂药的木棒。
“陛下……”
他的礼数向来周全,饶是如此衣衫半敞之姿,仍第一时间想着给我行礼。
“免礼吧。”
十月已是深秋,微凉的药膏触之伤口,除了疼痛之外还有一丝凉意。
“陛下怎么来了?”
我冷哼一声,涂了一块药膏上去。
“我这不是怕你住惯了朕的寝殿,对这府上诸多事物不习惯,就叫人过来好好给你修缮整理一番。”
他眉头微拧,“陛下美意,臣……”
“这是命令,需不需要朕给你写一道圣旨?”
果然,宋予不拒绝了,我难得的心情好,上药的速度快了一些。
福来办事向来得力,不过多时就找到了藏在宋府内的杂碎,进门来给我递眼色。
我心下了然,指腹将刚刚不小心涂多了的药膏揩去,随手将他的衣衫重新撩回原位。
想了一个借口将人从内堂支出去,好给福来他们仔细检查。
“爱卿,今日我们院中煮酒投壶如何?”
宋予将衣襟合拢,系的一丝不苟,躬身道,“尊圣意。”
我点点头,他向来不太会拒绝我,连脾气都没有,怪不得能把李坚纵的敢弑师。
我们一前一后前去院中,院中那棵银杏树被我换成了热烈张扬的枫树。
树下的案几也都换成了新的,上面正煮着我几月前南下之时带过来的梅子酒。
“既然投壶取乐,不如添些彩头,如何?”
我知他最重君臣,自是不会拒绝,所以率先开口。
有些无耻,但……算了,我又不是读书人。
“不知陛下,想要以什么为彩头。”
“朕瞧着你这棋子甚好,不如若朕赢了,你便把这副棋子赠与朕。你若赢了,你想要何物?”
宋予看向我,躬身道,“臣下若是赢了,便请陛下放臣离京做官。”
我看着他不似玩笑,于是问道,“若是离京,爱卿想去何处?”
“江南。”
好....好样的,他倒是至今不忘李坚。
我长舒一口气,平复自己的心情,但还是没稳住,第一支矢歪了。
擦着壶口掉了下去。
我呼吸一滞,这厢正暗戳戳地想着,宋予一个有伤在身的读书人,应该不会....
中了!
我看着他,后槽牙咬紧,鼓了鼓掌。
而后拿起了我的第二支矢。
若是我中了,之后宋予再中一矢,我就输了。
若是我不中,更是直接输了。
12
于是思来想去,我坐下给他倒了一盏酒。
“煮酒投壶怎能光投壶,不品酒呢?爱卿快坐下,先来尝尝这梅子酒如何,这可是朕亲自酿的。”
宋予从善如流,坐在我的对面。
在我的注视下,接过那碗酒水,抿了一口。
一口怎么够?
那日宴席,他喝了三盏酒都是清醒的。
于是我端起酒盏开始敬酒。
“朕初登基时,对朝中事务全然不懂,还要多谢爱卿强拖病体辅朕治国。”
我浅饮一口后,看着他。
“陛下谬赞了,陛下心思机敏,臣只是尽为臣之本分罢了。”
他面露难色,却仍旧拧着眉,将酒盏中的液体饮尽。
看来他真的很想去江南。
哪怕他的宝贝弟子曾用剑想杀了他。
“这第二盏酒,朕要感谢爱卿昔日妙笔文章,助朕有机会在塞北一展抱负。”
宋予闻言托着杯盏的手指尖泛白,不解看着我,“陛下所言何意?还请陛下明示。”
瞧,他真的不知道。
他一举拿下状元的那篇锦绣文章,是我三个兄长同一天丧命的导火索。
我虽因为母妃的身份特殊无缘皇位,留了一条命,但还是远赴塞北自生自灭。
但随着我屡战屡胜,刺杀我的人犹如过江之鲫。
我看着他,笑了笑,满饮手中那盏酒,“没什么,是朕有些醉了。”
我拿起第二支矢,顺头而入。
决定权转到了他的手里。
他皱着眉,看着那壶口,似乎盘算着什么,偏了半寸。
是故意的。
我噙着笑接过他递过来的第三支矢,“爱卿,觉得这支矢,朕能不能中?”
未等他开口,我手腕一抬,随手将那根矢扔了出去。
偏了很多,斜插在两丈以外的一处草地上。
决定权又回到了宋予手里。
13
世人常道伴君如伴虎,大抵就是这个道理。
一个君王的意愿是随着心情转变的,喜怒无常,说的就是此时此刻的我。
而这群文官历来最会察言观色,更遑论宋予这个当朝首辅。
他拿起第三支矢,扬手间,广袖坠落,露出半截手臂。
我的目光大剌剌地盯着,亲眼看着他手一抖,将那根可以带着他飞出京都外的矢,掉落下脚边。
随即跪地请罪,“臣一时失手,扫了陛下兴致,还请陛下恕罪。”
我坐在一旁看着跪着的他,再一次觉得权力的美妙。
明明我和他都心知肚明,谁才是赢家,但他还是先一步认输。
也罢,他终是不能离京,我便也没什么揪着不放的。
“爱卿怎么动不动就跪?难不成父皇在世之时就是这般规矩?”
他又不答话,我也没有追究,只是起身走至他跟前,亲手将他扶起,安放在座位上。
“爱卿身上还有伤,别动不动就跪,若是真觉得扫了朕的兴致,不如多饮几杯?”
宋予拱手称是,伸手去拿酒壶,却被我捷足先登。
我手持酒壶站在他身侧,慢条斯理地给他倒了满满一盏酒。
一盏又一盏。
第五盏的时候,他欲起身推脱,却被我强行按下,亲手将那碗酒喂给了他。
喉结颤动间,不少酒珠顺着他的脖颈滑落,洇入无人知晓的暗处。
酒盏拿开的瞬间,他轻咳两声,喘着粗气,未发一言。
我伸手拍了拍他的背,他却似碰了什么脏东西一般。
躲开了。
看着他的样子,我嗤笑一声。
他在嫌弃我的触碰。
但嫌弃又能怎么样呢?
我抬手将壶中酒一饮而尽。
挑起他的下巴,俯身吻了上去。
文官的力量不过如此,宋予只挣扎两下便知无处可逃,静静地坐在那里。
是啊,我是皇帝,我不许,他连站起身都不敢。
这是做皇帝的又一件好处。
半晌,我放开了他,带着扳指的拇指重重地碾过他的嘴角,看着他的眼睛,“爱卿这眼神似乎是想弑君?”
“陛下此举甚是不妥,若是让天下人知道....”
我再次堵住了他的唇。
一番蹂躏过后,我的手搭在他的脖颈上,感受着他极具律动的脉搏。
倾身在他耳畔道,“朕在天下人眼里本来就是个弑父篡位的混蛋,从不在乎什么颜面。”
是了,我不在乎颜面。
但还是为他躲着我而心口钝痛。
也许我真该离他远一些。
14
福来带人从内宅出来之前,我便松开了他。
宋予最要面子,这一点我是知道的,虽然我不理解,但是我尊重。
夜里,我看着福来送过来的那群杂碎的口供,证实了宋予真的被人下毒了。
下毒之人不是别人,正是他心心念念的好学生,李坚。
人心难测。
这四个字再一次给我上了生动的一课。
我想破脑袋也想不出究竟是什么理由,让他能下毒谋害自己的恩师。
不过看来看去,我有点释怀了。
我们李家人,其实都差不多。
父杀子,子杀父,一个老师罢了,算得了什么。
“福来,有没有问出是什么毒?”
“回陛下,属下盘问许久,也只从中找到了一些残存的毒粉,至于是什么毒,他们也只是听令办事,并不知道。”
话落,福来从怀中掏出一个油纸包在桌案上缓缓打开。
淡紫色的粉末,还带着一股奇异的香气。
“拿着这个去太医院,试试李坚的手有没有伸过去。”
福来称是退下。
三日后,抓到了两个参与其中的太医。
审了一日,口供的结果有些意外。
这药名为百日醉,溶于水后无色无味。
百日之内,日日施之,中毒之人便会形容枯槁,血脉逆行而亡。
李坚不仅下给了宋予,还下给了老皇帝。
我们李家人,还真是不让人失望.....
如此一来我算是彻底地掌握了李坚的罪证。
勾结太医,谋害先帝,意图谋反。
“福来,暗中派人去儋州把他给我押回京都。”
到底是兄弟,我不想做的太绝。
15
又一次大朝会,宋予出乎意料的来了。
我刚一站定就看见了他,他面色比之那日倒是多了几分血色。
“今日,人倒是来的齐全。”
我坐在孤高的龙椅上,目光扫过阶下众人,比刚做皇帝之时多了几分从容。
“陛下圣安!”
“有事起奏,无事退朝。”
话音刚落,与以往不同,群臣就像刚入锅的豆子一般噼里啪啦说个不停。
“臣有本奏,今年秀女入宫之事已安排妥当,以上是秀女名册及家世背景,还请陛下圣裁。”
“臣有本奏,江南一带旱情严重,当拨款赈灾,请陛下圣裁!”
“臣有本奏,近期星象频有异动,恐有妖孽作祟,扰乱社稷!”
“臣有本奏,中书令宋予玩忽职守……”
“住口!”我揉了揉额角。
“你们一个个来。”
我随手指了第一个说秀女的,“就是你刚刚说给朕充实后宫的是吧?”
那人点头如捣蒜,连忙称是。
我招了招手,奏折便一路送到我手上。
奏折上,不少官员的女眷都在上头,算是全面,挑不出什么错处。
只是……
“朕听闻江南多美女,这名册上可有江南女子啊?”
那人闻言一愣,答道,“陛下盛名远播,不少江南的官宦女子都想侍君左右,然此次名册人数有限,仅有半数十二人是江南户籍的女子,不知陛下可还满意?”
我点点头,“甚好甚好……”
看来李坚着实没少运作。
“下一个,灵台郎,刚刚你说星象异动?”,我噙着笑,眼睛微眯看着他。
“回陛下,近日臣夜观星象,发现荧惑守心,妖星频动,似有旱灾发生。”
我还没开口,那个前面说江南旱灾的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应和上了。
“正有此情!对上了!对上了!臣等惶恐!还请灵台郎指出妖星所在。”
此言一出,除了武官,文官那边几乎是乌压压地跪倒一片。
我看着此情此景,目光转向宋予。
他倒是还站着。
“宋卿,你为何不跪?”
宋予拱手行礼,缓言道,“回陛下,臣以为灵台郎此言有危言耸听之嫌,天象与节气确实休戚相关,但所说什么妖孽作祟,依臣看实属无稽之谈。”
原来他上朝时是这个样子的。
言语铿锵有力,倒是不像往日在我面前的样子。
“中书令此言差矣,天象一事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不如我们听听灵台郎口中妖孽是为何人?”赵侍中开口反驳道。
我神色不明地看着二人,忽地将视线转向了跪在地上的灵台郎。
“灵台郎既说星象上有妖孽作祟,那你且说说,星象上有没有告诉你,这妖孽是谁啊?”
灵台郎闻言猛地叩首,“回陛下,星象荧惑守心,应是陛下身边之人。臣听闻,前段时日便有得道高人进宫同陛下密谈,想必陛下早已知道此人。”
一个巧合是巧合,一堆巧合就是阴谋了。
一个灵台郎也能知道我见了什么人,看来李坚没少下功夫啊。
“传朕旨意,灵台郎以下犯上,妖言惑众,流放三千里,以儆效尤。”
这场大朝会,以我拂袖离开,不欢而散。
但妖孽之言确是流传开来,却未指明是谁。
16
十月初八,秀女入宫。
冷清死寂的宫殿一下子多了许多声音。
但看着那些鲜活的女子,我却总是想起另一个人。
紫裕殿内灯火通明。
我一身玄色交领亵衣坐在榻上。
隔着帷幔看着深夜进宫的宋予,有些头疼。
原来他身体恢复之后是这般的干劲十足。
现在天还没亮啊……
就来找我谈公事……
“宋卿,自荐枕席可不应该这个时间来。”
“……”
“有什么事情说吧。”
我努力坐起来之后又重新瘫倒在榻上,阖目等着他回话。
就在我快要睡着之时,他开口了,语不惊人死不休的那种。
他要我处死他。
我的天啊!
大半夜这个鬼热闹!
我一下子就精神了,掀开层层帷幔,赤着脚走了出去。
站在他跟前。
看见他脱帽跪在地上,我真的想把他拽起来打两巴掌。
事实上我这样做了。
做了一半。
把他拽起来了。
“不就是一些流言蜚语吗?他们也没说这个妖孽是你啊,你就当他们是个屁放了就好了。”
说罢我将他的官帽重新塞到他的手里。
他抿唇不语,似乎非要等到我同意。
我看着他,倒了一盏茶。
一饮而尽。
“实在不行,我随便找个死囚。”
他还是不说话。
我真是怕了他,头一次见人逼着另一个人杀了自己的。
这群文官,还真是从一而终地追求名留青史……
活着不好吗?
“你决定了?”我沉声开口问他。
他理了理衣襟,郑重地点了点头。
“那也行,既然你真觉得自己是妖孽祸患,朕就把你除名,把你和猪狗牛羊一起献祭给天神。”
果然,某人完美的面具有一丝皲裂。
于是我接着说道,“先放血,再烈火焚烧如何?”
他看着我。
迎着烛光,我看见他犹豫了。
这么久的相处,我太了解宋予了。
酸腐气息他一点没有,文人风骨倒是一个不差。
他这一生最看中的一个是体面,另一个就是自己唯一的一个学生。
青史除名若他能忍,猪狗同穴也是不能的。
就算二者都可以,死无全尸也是不能接受的。
果然,他半晌都没说出话来。
“爱卿,可想好了?”
他抱着官帽走了,走的仓促又好笑。
这还是我第一次看见他如此狼狈。
17
接下来几日流言变了方向,从妖孽降世,变成了宋予是妖孽。
朝堂也上因为宋予和江南旱灾吵的那叫一个水深火热。
要不是我早就让福来派人将宋予关在府上,恐怕这人早就给我来个撞柱明志了。
“陛下,宋大人来了。”
怎么最近老是过来晋见?
不是躲着我吗?
身体好了确实不太一样……
我放下手中的朱笔,命人将他放进来。
刚一进来,他就当场跪下。
得!
不用想都知道,他又想让我赐死他!
“宋予你病糊涂了?这是别人的圈套你看不出来?”
“就是如此才不能让人钻了空子!如今传言肆虐,若江南百姓心生怨怼,恐有暴乱,危害社稷!”
我看着他,被气的半晌说不出话来。
打算撤回说他没有文官酸腐的评价。
兵者,须广布耳目。
朝堂之上怎可听信一家之言?
我刚要开口同他讲,却转念吩咐道,“福来,把宋大人给我绑了,没我的吩咐任何人都不许私自放他出来。”
18
果然第二日,如我所料。
君臣离心的消息就被人散了出去。
“陛下,江南来的那些秀女有问题的不少,其中有十个都是冒名顶替,属下已经命人将他们控制起来了。”
福来将名单呈上给我。
我看着名单里面的人,不免感慨,这皇帝也不好当,总有人无时无刻想要你的命。
但比在塞北时,倒是好多了。
“派过去秘密抓捕李坚的人呢?怎么样?”
福来摇了摇头,“回陛下,全军覆没。”
好样的!李坚!
有些手段,不愧是宋予的学生。
“福来,将所有证据送至大理寺,命骠骑将军李青督审。”
“是”
“另,传朕旨意,李坚谋逆犯上,其罪当诛。即刻起抓捕李坚,生死勿论。提供消息线索者赏白银百两,得项上人头者,为官者连升三级,为民者赏黄金千两。”
第二日夜里,我去了琼华殿。
给某人送饭。
听福来说他已经一日一夜没吃过东西了。
内殿门打开的瞬间,我看见他躺在榻上正睡着。
或许是装睡。
但我更觉得他是饿的动不了了。
我命福来将饭菜放在侧方矮榻旁的矮几上,自己则坐在一旁拎起茶壶倒了一盏茶。
水声潺潺,他丝毫未动。
“福来,出去看好门,我有话与宋大人说,任何人无召不得进。”
福来等人走后,殿内安静的我都能听见他的呼吸声。
我叹了一口气,“江南根本没有旱情。”
他没动,许是觉得我在骗他。
“这一切都是你心心念念的那个好学生搞的鬼!”
“陛下真是越来越会说笑了,他一个被废庶人能有这么大的能力!”
我笑了笑,摆弄着手里的墨玉扳指。
看来他对自己教书育人的能力有误解。
“他一个庶人没有……但他背后的人有。他背后的人以他为幌子勾结瓯骆蛊惑大臣,散布谣言。所谓的流民乃是他们派过来的探子,所谓灾情更是他们编织的谎言。”
“朕派过去探查的探子已经回来了,要让他们亲口同你说吗?中书令?”
半晌,宋予起身,却转而跪在我面前,声音暗哑极了,“是臣愚钝!臣身为李坚师长,没能加以约束,请陛下责罚!”
他们文官,真的是好复杂啊!
既然没事就吃饭啊!
又开始请罪了!
我看着他,一时语塞。
“既然爱卿觉得是你的错,那朕就罚你在这琼华殿住上一个月。”
他终于将他的头从地上抬起来了。
四目相对之时,我看见他眼中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但总算是没有反驳。
“用膳吧。”
19
圣旨下去的第十日。
八百里加急传来消息。
李坚的尸体在一处山坳中被找到了。
但是,头不见了。
第十五日,京都下起了今年的第一场雪。
说来奇怪,我在塞北那么多年,看雪早就应该看够了才对。
但是宋予过来邀我赏雪之时,我仍是满心澎湃。
我们站在城墙上,看着白茫茫的一片。
我只觉得灵台清明。
拧巴了许久的东西,在此刻变的无比清晰。
“宋予,我心悦于你。”
“臣知道。”
是啊,他知道。
我就说,他这么聪明的人,怎么可能不知道。
只是不愿意接受罢了。
悄然间,一滴泪滴落在皑皑白雪中。
“算了,我们回去吧,这时候有点儿冷,你的身体刚刚好,别再冻坏了。”
我嘟囔着一些自己都不清楚的话,转身欲走,却被人拉住了。
然后我一个堂堂武官竟然被一个文官强吻了。
身体的某处几乎是瞬间就苏醒了。
然后隔着衣袍被人捉住了。
“陛下,需要臣伺候吗?”
他……
我……
大脑空白间,我缴械投降。
20
自那日之后,我和宋宇之间颠倒了。
无论是相处的氛围,还是梦中的场景。
以至于他每次过来找我,我都有点不好意思见他。
虽然一个大男人这样很没劲,但我始终有种玩脱了的错觉。
直到一日早朝,刚开始议事,福来就一阵慌张的跑过来。
“陛下!润州参军秦禾前来献上逆贼李坚的项上人头。”
“传!”
那人身着青灰色短袍,手拎一个四四方方的布袋子,一看就是练家子。
袋子打开后,他手捧盒子跪在殿上。
虽是冬日,但盒子中仍有阵阵气味渗出来。
我命福来打开看看。
谁料,福来刚一站定,那人便从腰间抽出一把软剑,直奔我而来。
慌乱之际,福来直呼护驾。
又是刺杀,我们老李家真玩不出什么新花样了。
我侧身一闪,抬腿一脚,正中他侧腰,本想将他踢到武官那一侧,来个羊入虎口。
却不想他凌空一转,脚尖点在圆柱上,换了方向,直奔宋予。
他挟持着宋予一路奔向城墙。
站定在城墙的最高点,我看着宋予被割出血痕的脖颈,试图安抚他。
“秦青,你现在放手,朕就当此事从未发生过。”
他闻言笑的癫狂,拿着剑的手愈发用力。
“从未发生过?哈哈哈,我今日来不为别的,就为取你这条命,来祭奠太子殿下。”
当一个人只想要你的命时,是很难说服的。
因此我决定把自己换过去,因为我尸山血海惯了,这个人和我,目测应该只是五五开。
“这半年多,陛下做得很好。今日,臣死之后,望陛下斩尽逆党,助万民安居,创盛世百年,臣虽死无憾。”
话落,宋予不等我开口,就猛地用力,挣脱桎梏,纵身跃下。
我从未像此时一样庆幸自己武艺超群。
电光火石间,我踹开那人,拉住了宋予的手。
那日也是在城墙上,是他拉住了我,今日我也要拉住他。
哪怕到生命的最后一刻。
结尾
秦青踉跄起身,狞笑着,朝我走来,就像无数次我在战场上看见的杀红眼的人。
噗.....
胸口的冷意席卷我的全身上下,我的血滴在宋予的脸上。
他惊恐地让我放手。
我看见眼泪从他的眼角汹涌的流出来。
但我并不想放。
我不想让他死在我面前。
我知道自己的处境,所以只能全力将他拉上来。
但秦青似乎并不想给我这个机会。
他又一剑断了我的腿,让我不能在反抗。
剧烈的疼痛让我猛地失力,原本已经要被我拉上来的宋予,再度回到了原位。
我好恨!恨自己没有第三只手。
但当剑刃抵在我脖子上的时候,我知道,一切就要结束了。
这个角度,这个力度,我必死无疑。
宋予哭着摇头,我却笑着看他。
我和他共同长眠在这下面的皑皑白雪之中怎么不算是一件美事呢。
番外(宋予视角)
1
我初见陛下之时,是我高中状元之时。
彼时鲜衣怒马的我,被路人投以赞叹的目光。
因此,很容易就注意到了那个面带愤恨的他。
他倔强的背影给我留下了很深刻的印象。
我们是同一类人,不服输。
后来我才知道,他是四皇子。
2
五年后。
朝堂上第一次传来他的消息。
二十岁的他带军一举平定塞北番邦。
他果然没让我失望。
3
又过了五年,他回来了。
我和他在东宫相遇。
此时的我狼狈不堪,看着他,只说得出一句陛下圣安。
紫裕殿内,我知他是在等我出糗。
于是故意借着福来越来越重的手,恰到好处地让他如愿以偿。
我看见他笑了。
我想他当年对我的愤恨应该能消散了。
4
后来,他总是带着奏折偷偷来我府上。
我察觉出了他的异样,但仍旧放纵着。
放纵着他的靠近和一切试探。
5
再后来,我受伤了。
濒死之际,我看着他,想要跟他说,对不起。
我确实不知,我的一篇文章,勾起了先帝的疑心,影响了如此多的人。
但终究没说出口就晕了过去。
睁眼之时,他在。
我看见他眼底的血丝,心像是被人狠狠用刀剑剜。
我知道,我突然意识到被我纵容的不只有他。
6
在宫里养伤的那段时光,是我为数不多的舒畅日子。
被他的照顾的时间久了。
竟让我生出有一种一辈子如此也不错的想法。
但他是帝王,这样会让他被世人唾骂。
我想我该阻止这场闹剧了。
7
回府之后没几天,他就追过来了。
我同他投壶做赌,若我赢了就去离京去江南。
因为他曾说过江南风景如画,想必会有机会再见的。
但我看着他默默发火的样子,心软了。
放弃了赌局。
8
院中的那棵枫树像他一样热烈。
我们在树下,双唇相接的瞬间,我能感受到他的不甘与痛苦。
言语挣扎几句,我便放弃了。
倒不是败给他的力量,而是他虔诚的心。
9
城墙下,我看着秦青的剑抵在他喉管的那一刻。
为数不多地失态了。
我哭着求秦青别杀他,但秦青还是没有放过他。
但还好,他的军师来救他了。
一剑穿喉,秦青死了。
而他也快死了。
10
被救上来之后,看着他在我怀中口吐鲜血,我内心第一次发狂的想砂仁。
他却颤抖地跟我说,让我好好活着。
替他去江南看看,他听说那里真的很美。
我这才知道他跟李坚说的都是真心话,只是无心之人是听不懂真心话的。
但还好,他没死。
10
如果说放纵眼前之人对自己有着越来越多不该有的情感是一种罪的话,我想,我应该被处以极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