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我又活了
王大力是被一泡尿憋醒的。
他睁开眼睛，看见的是医院白色的天花板，右上角有一块水渍，形状歪歪扭扭的像一只鸭子。
他愣了大概三秒钟，然后想起来了。
上一世他死在汶川地震里，那天是二零零八年五月十二号，下午两点二十八分。他正在教室里坐着，楼突然晃了两下，他拽着同桌就往门口跑，然后天花板就砸下来了。
一块预制板正正砸在他的腰上，他听见自己骨头断裂的声音，像冬天枯树枝被踩断了一样。
他记得那只手，十四岁的女孩的手，瘦瘦的，指甲剪得很短。她叫李娟，坐在他右边第三排，扎着马尾辫，笑起来有两个虎牙。
她当时在喊他的名字，声音都变调了。
他想应她，可是他的骨头已经碎了，张不开嘴。
然后眼前就黑了。
再睁开眼，就是现在。
王大力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小小的，白白的，是婴儿的手。
行吧，他心里说，又来。
这已经是第一千三百七十二次了。
他叫王大力，每一世都叫王大力。不是因为他爸妈偏爱这个名字，而是因为他每一世投胎，都能莫名其妙地让爸妈给他起这个名字。
他也不知道这是为什么，大概就是轮回者的被动技能吧，强制命名王大力。
他曾经试过想叫王富贵，结果那一世他爹是个文盲，翻来覆去就会写"大力"两个字。
行吧，王大力就王大力，一个干力气活的名字，挺好的。
能扛麻袋，能修房子，能在地震的时候把人从废墟里拽出来，这就够了。
旁边有个女人在说话，声音温柔得像水一样。她说这是个男孩，八斤六两，真壮实。
王大力知道，这是他妈，他这一世的妈。
上一世的妈在他十岁的时候得肝癌死了，上上任的妈生他弟弟的时候大出血，没下了手术台。
上上上任的妈是唐朝人，卖胡饼的，活了五十二岁。
王大力已经记不清自己有过多少个妈了，他只知道每一世的妈，都会在他长大之前死掉。
不是什么诅咒，就是命。
他活了五万年，他身边的人都活不过他。
第二章 七岁那年的地震
王大力三岁的时候就会说话了，他妈说他是神童。
王大力心里想，我只是说了五万年的话了，难道还不会说一句"妈我饿了"吗。
他五岁的时候就会自己修板凳了，他爸说他手巧。
王大力心里想，我上一世是木匠，做了三十年的木匠活，修个板凳算什么。
他七岁的时候，就知道地震要来了。
还是二零零八年五月十二号，下午两点二十八分，他坐在教室里，突然觉得不对。
那种感觉他太熟悉了，五万年里他经历过太多次地震了，唐山大地震，汶川大地震，智利大地震，他死在其中三次里。
身体的记忆比脑子快，他的骨头先知道要震了。
王大力猛地站起来，喊了一声地震了快跑。
老师看了他一眼，说王大力你发什么疯。
王大力没等她反应过来，一把拽起同桌李娟，就往门外冲。
李娟被他拽得一个趔趄，手里的笔都掉在了地上，她问他干嘛呢。
王大力说少废话。
然后楼就晃了。
他们跑出来了，全班四十二个同学，跑出来三十八个，四个没跑出来。
王大力站在操场上，看着教学楼塌下去，浑身都在抖。
不是吓的，是因为他知道，上一世他就是这时候死的。
这一世他改了，他活下来了，李娟也活下来了。
可那四个没跑出来的同学，还是死了。
王大力站在操场上，没有哭。
五万年了，他早就哭不出来了。
李娟在旁边拍他，说王大力你哭什么，我们活下来了啊。
王大力没说话，他只是在想，为什么我不能再早一点，为什么我不能把所有人都救出来。
五万年了，我还是这样，我能救一个人两个人，可我救不了所有人。
这就够了吗。
不够。
可那又能怎么样呢。
第三章 长城上的二柱
王大力有时候会想，他这一辈子，不对，这五万年，到底图个什么。
他记得最清楚的，是修长城那一世。
那是秦朝，秦始皇的时候。
他是个民夫，从河北被抓来的，走了三个月，才走到长城边上。
那时候的长城不是现在看到的八达岭，就是一堆石头，垒在山上。他们每天的活，就是把石头从山脚下搬上去。
一块石头两百斤，四个人抬，一天要抬二十趟。
抬不动的就挨鞭子，监工的鞭子抽在背上，一道血印子。抽多了背就烂了，烂了就发炎，发炎就发烧，发烧就死。
死了的人，往山下面一扔，山下面全是死人，一层一层的，像柴禾一样。
王大力旁边有个小伙子，叫二柱，十八岁，也是河北人。
二柱跟他说，他娘在家里等他，攒够了钱就回去娶媳妇。
他说他媳妇是邻村的，扎两个麻花辫，笑起来有两个酒窝。
他说这些的时候，眼睛是亮的，像有光在里面。
王大力那时候已经活了几十世了，他见过太多这种眼睛了。
每一世，都有人眼睛亮着，说我要回家，我要娶媳妇，我要活下去。
然后他们就死了。
王大力那时候就知道，二柱也会死。
果然。
那天二柱抬石头，走到半山腰，腿一软就倒了，石头砸在他身上，他连哼都没哼一声。
监工过来看了一眼，说扔下去。
两个人过来，抬着二柱的尸体，往山下面扔。
王大力冲过去了。
他那时候已经活了几十世了，有的是力气，他一把推开那两个抬人的，抱着二柱的尸体，说他还没死。
监工过来，一鞭子抽在他背上，说你敢抗命。
王大力挨了那一鞭子，然后他说，他是我兄弟，我要把他埋了。
监工又抽了他一鞭子，说埋什么埋，死人就是死人，扔下去喂狼。
王大力那天跟监工打了一架，他赢了，他把监工按在地上，拳头砸在他脸上。
然后他被抓住了，他们把他绑在柱子上，打了一天。
王大力没死。
他把二柱埋在了山上，埋在一块石头下面，他在石头上刻了两个字：二柱。
后来他活了多久，记不清了，大概三十多岁，累死的。
死的时候，他躺在长城上，看着天上的月亮。
他想，二柱，你等着，下一世我还来找你。
可他没找到。
一千三百多世了，他再也没见过二柱。
他不知道二柱投到哪里去了，也许他根本不叫二柱了，也许他不记得他了。
可他记得，他记得二柱说他媳妇扎两个麻花辫，笑起来有两个酒窝。
第四章 长安城里的胡饼
唐朝那一世，是王大力最幸福的一世。
他在长安城里当小吏，管文书的，工资不高，够吃饭。
他家在东市旁边，走两步就到。
东市口有个卖胡饼的姑娘，姓苏，大家都叫她苏家娘子。
她长得好看，不胖不瘦，眼睛弯弯的，笑起来像月牙。她做的胡饼，芝麻撒得足，烤得金黄，咬一口，香得能把舌头吞下去。
王大力每天早上去买胡饼。
第一天，她给他一个胡饼，说五文钱。
第二天，他又去，她看见他，笑了，说还是五文钱的？
第三天，他去的时候，她已经把胡饼给他包好了，说知道你要来，热乎的。
王大力脸红了。
他活了几千年了，他还是会脸红。
后来，他就每天都去，每天都买一个胡饼。
再后来，他去她家里提亲。
她爹看了看他，说你一个小吏，养得起我女儿吗。
王大力说，我能，我每天都吃你家的胡饼，我以后每天都给你家买胡饼。
她爹笑了，说行。
他们结婚了。
婚礼很简单，两桌酒席，请了几个邻居。她穿着红衣服，盖着红盖头，他掀起来的时候，她脸红得像柿子。
他们生了两个孩子，大的是儿子，小的是女儿。
他老婆每天还是做胡饼，在东市卖，他每天下班回来，她都给他留一个热乎的。
他们的日子，就这么过了二十多年。
她活了五十二岁，得肺病死的。
她死的时候，王大力握着她的手，她已经说不出话了，只是看着他，眼睛里全是不舍。
王大力没哭。
不是不伤心，是他知道，她死了，他也会死，然后他会再活过来，可她不会。
她就这么没了。
他甚至不知道她下辈子会投到哪里，会不会记得他。
那一世他活了五十八岁，她走了以后，他没再娶，他一个人把两个孩子拉扯大，然后在一个冬天的晚上，坐在火炉边，静静地死了。
他希望死的时候，能见到她。
可没有。
一黑，再睁眼，又是一个婴儿。
第五章 战壕里的小六
抗战那一世，王大力是个兵，在山西中条山。
那时候他二十三岁，穿着灰布军装，手里拿着一支老套筒，枪是汉阳造，打一枪拉一下栓。
他们守在战壕里，外面是日本人的炮，一天到晚轰。
战壕里全是泥，下雨的时候，水能没过膝盖，他们就泡在泥里，泡了一个月。
王大力旁边有个小战士，叫小六，十六岁，河南人，他还没枪高，每天抱着枪，缩在战壕里，浑身发抖。
王大力把他的棉袄脱给小六，说你穿着，别冻死了。
小六说，班长，那你呢。
王大力说，我年轻，扛冻。
其实他不年轻，他那时候已经活了几百世了，他只是长了一张二十三岁的脸。
后来，日本人冲锋了。
他们打退了他们三次，第三次的时候，小六被炸死了。
一块弹片，从他脑袋旁边飞过去，他甚至没来得及喊一声。
王大力抱着他，他浑身是血，眼睛还睁着。
王大力把他的眼睛合上，说，小六，你别怕，下一世我还来找你。
可他也没找到他。
后来，他负了伤，腿上中了一枪，被抬到后方医院。
医院在一个破庙里，条件很差，没有药，没有绷带，就用盐水洗伤口。
给他包扎的护士，是个姑娘，二十岁左右，扎着两条辫子，脸圆圆的。
她给他洗伤口的时候，手是抖的。
她说，你忍着点。
王大力说，没事。
她洗了很久，洗着洗着，哭了。
王大力说，你哭什么，我又没死。
她说，我见太多人死了。
王大力没说话。
她给他包扎完，说，你要活着回来。
王大力说，好。
然后他就回前线了，打了三年仗，没死。
等他回去找她的时候，医院已经被炸平了。
没人知道她去了哪里，他在废墟里找了三天，什么都没找到。
那一世他活了七十一岁，一辈子没结婚。
你问他后不后悔。
不后悔。
他只是觉得，有点亏。
他活了五万年，爱过那么多人，可每一次，都是他送她们走。
从来没有一次，是她们送他。
第六章 黑死病与蘑菇云
王大力见过黑死病。
欧洲的，十四世纪的时候。
他那一世是个神父，在意大利的一个小村子里。
黑死病来的时候，整个村子，一天死一半。
死的人身上长黑斑，吐黑血，死得很快，早上还好好的，下午就倒了。
他挨家挨户给人做临终祈祷。
祈祷到最后，他自己也染上了。
他躺在教堂里，看着十字架，心里想，下一世，他要去一个好一点的地方。
还有广岛。
一九四五年八月六号，他那一世是个日本人，十五岁，在广岛的一个工厂里干活。
那天早上，天很蓝。
然后天上亮了一下，不是太阳，是比太阳还亮的光。
他看见一团蘑菇云，从城市中心升起来。
然后，风就来了，热风，像烤箱里的风，吹在脸上，疼。
他浑身的衣服都烧没了，皮肤都烂了。
他倒在地上，看着天，天上还在掉黑雨。
他那时候想，人类这是在干什么。
我们活了五万年，从山洞里走出来，学会了种地，学会了写字，学会了建城。
然后我们学会了造炸弹，能把整个城市夷为平地的炸弹。
他死的时候，才十五岁。
可他活了那么多世，他见过太多这种事了。
人类啊，真是一种奇怪的生物。
他们会爱，会恨，会创造，会毁灭。
他们能建长城，也能炸城市。
他们会把最后一块肉给你吃，也会为了一块肉，把你捅死。
可他还是爱他们。
因为他们里，有他妈，有二柱，有苏家娘子，有小六，有那个护士。
他们是好人。
他为了他们，再活五万年，也值。
第七章 急诊室的王不死
这一世，王大力十九岁。
他考上了大学，在石家庄读，学的是临床医学。
他为什么学医，因为他这一世想明白了，他活了五万年，见过太多人死，他救不了所有人，可他能多救一个是一个。
所以他学医。
实习的时候，他在急诊室。
第一天上班，就来了一个车祸的。
人抬进来的时候，浑身是血，瞳孔都散了，带教老师看了一眼，说没救了，准备后事吧。
王大力蹲下来，给他做心肺复苏。
带教老师拉他，说王大力你干嘛呢，没看见人都没了吗。
王大力没停，他按了二十分钟。
然后，那个人的心跳回来了。
整个急诊室都安静了。
带教老师看着他，半天没说话。
后来他问他，你怎么知道能救回来。
王大力说，我不知道，我就是觉得，他不该死。
其实他知道，他活了五万年，他知道人什么时候真死了，什么时候还能拉回来。
这是他五万年里，唯一学会的本事，不是超能力，是经验。
他见过太多人死了，他知道哪口气断了就真没了，哪口气还能再拽一拽。
从那以后，急诊室里的人都叫他王不死。
说他经手的病人，死活都要多喘三天。
王大力听了，笑了笑，没说话。
他心里想，不是我让他们多喘三天，是我舍不得。
每一个躺在那里的人，都可能是某个人的妈，某个人的儿子，某个人的老婆。
我多救一个，这世上就少一个像我这样的人，带着五万年的记忆，看着身边的人一个个走。
第八章 图书馆里的女人
大一下学期，王大力在图书馆遇到了一个女人。
她坐在他对面，手里拿着一本《时间简史》，头发很长，垂下来，挡住了半张脸。
王大力抬头看她的时候，她也抬头看他。
然后，他们都愣住了。
她的眼睛。
他见过这双眼睛。
唐朝的时候，他老婆卖胡饼，她就是这双眼睛，弯弯的，笑起来像月牙。
抗战的时候，那个女护士，也是这双眼睛，在战壕里，她给他包扎，眼睛里全是心疼。
汶川地震的时候，他同桌李娟，也是这双眼睛，在预制板下面，她喊他的名字，眼睛里全是害怕。
她们怎么可能是同一个人。
王大力浑身发抖，手里的笔掉在地上。
她也抖了，她手里的书掉在地上。
他们同时弯腰去捡，头撞在一起。
她说，对不起。
他说，对不起。
然后他们都抬头，看着对方。
她的眼睛里，全是眼泪。
她叫他的名字，王大力。
王大力懵了。
他们今天是第一次见面，她怎么知道他的名字。
他问她，你怎么知道我叫王大力。
她哭了，她说她也不知道，她就是看见他的时候，就知道他叫王大力。
她说，她活了一千三百五十一世。
王大力站在那里，像被雷劈了一样。
一千三百五十一世，比他少二十一世。
原来，这世上，不止他一个。
他活了五万年，他以为他是唯一的那个。
原来不是，原来还有别人，原来有人和他一样，带着记忆轮回，看着身边的人一个个死了，自己却一直活着。
王大力的腿软了，他坐在椅子上，半天没说话。
她坐在他对面，也半天没说话。
然后他们同时笑了，笑着笑着，就哭了。
五万年了，他终于不是一个人了。
第九章 第三个人
遇到苏晓以后，王大力以为他终于不是一个人了。
可他错了。
有一天，他们在食堂吃饭，对面坐了一个老头。
七十多岁，穿得破破烂烂的，端着一碗白菜豆腐，坐下来就吃。
吃着吃着，他抬头看了王大力一眼。
然后他的筷子停了。
他看着王大力，又看了看苏晓。
他笑了。
那个笑，王大力一辈子都忘不了。
不是高兴，是那种终于找到同类的笑，又凄凉，又诡异。
他问，你们也是。
王大力浑身一凉。
苏晓抓住了他的手。
王大力问他，你说什么。
老头放下筷子，擦了擦嘴。
他说，他活了三千七百二十二世。
三千七百二十二世。
王大力和苏晓加起来，才不到两千七百世。
他比他们多活了一千多世。
他吃了一口白菜豆腐，说，他找了他们很久。
王大力问，找我们干什么。
他看着王大力，眼睛里全是疲惫。
他说，因为我累了。
我活了三万年，我见过太多人死了，我妈死了，我老婆死了，我孩子死了，我孙子死了，所有我爱过的人，都死了。
我不想再活了。
王大力愣住了，苏晓也愣住了。
他说，可是我停不下来，只要人类还在，我就会一直转世，我死了又活，死了又活，已经三万年了。
我想让人类灭绝。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人类灭绝了，我就解脱了。
所以我要帮他们。
王大力问，帮谁。
他笑了笑。
他说，帮那些想毁灭世界的人，我活了三万年，我知道怎么造炸弹，怎么造病毒，怎么把人类搞死。
我已经帮过他们三次了。
王大力浑身发冷。
三次，他已经帮人类毁灭过自己三次了。
可人类还是没灭绝。
所以他还要继续。
老头站起来，端着空碗，走了。
走之前，他回头看了王大力一眼。
他说，小王，你也会有这一天的，活久了，你就知道了，活着没什么意思。
他走了。
王大力和苏晓坐在食堂里，半天没说话。
窗外，太阳很好，操场上有人在打球，有人在跑步，有人在谈恋爱。
这些人，都在好好活着。
可那个老头，已经活了三万年，他不想活了。
他想拉着全人类，一起死。
第十章 轮回者的意义
那个老头叫什么，王大力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不是说说而已。
那天以后，王大力开始留意新闻。
一个月后，新闻里说，某个实验室泄漏了一种新型病毒，死了三个人。
他看着新闻，想起那个老头。
是他干的。
又过了两个月，新闻里说，某个国家的核导弹发射井被入侵了，差点打出去。
也是他干的。
苏晓说，我们得阻止他。
王大力说，怎么阻止，他活了三万年，他知道的比我们多太多了。
苏晓说，他活了三万年，可他已经疯了，疯了的人，就有破绽。
王大力看着苏晓。
她说，他活了三万年，他见过所有人都死了，他唯一没有的，是希望，他见过太多死亡，所以他觉得活着没意义。
可我们不一样，我们这一世遇到了彼此，我们还有希望。
王大力说，那又怎么样，我们总不能跟他讲道理吧。
苏晓说，不能讲道理，我们得让他看见。
王大力问，看见什么。
苏晓说，看见活着的意义。
王大力看着苏晓，突然就明白了。
那个老头活了三万年，他见过太多黑暗，他忘了，人类除了毁灭，还会创造，还会爱。
我们要做的，不是杀了他，是让他重新想起，活着为什么值得。
他们找了那个老头三个月。
最后在一个小山村里找到他的。
他住在一间破房子里，门口种着菜。
他们去的时候，他正在种菜。
他看见他们，笑了。
他说，你们来了，我就知道你们会来。
王大力看着他，他瘦了，比三个月前在食堂的时候，又瘦了一圈。
他蹲在菜地里，拔草。
王大力走过去，蹲下来，帮他拔草。
他看了王大力一眼，没说话。
他们就这么蹲在菜地里，拔了一下午草。
太阳落山的时候，他坐在田埂上，点了一根烟。
他说，你们想说什么，就说吧。
王大力说，我不想说什么，我就是想让你看看。
他问，看什么。
王大力指了指村子里。
村子里有炊烟，有孩子在跑，有狗在叫。
有个老太太坐在门口，择菜。
有个小伙子骑着自行车，带着他老婆，车后座上坐着个小孩，在笑。
王大力说，你看，他们不知道世界上有轮回者，他们不知道有个活了三万年的老头，想把他们全杀死，他们就只是在好好活着，吃饭，干活，生孩子，变老，一代又一代。
那个老头看着村子里，看了很久。
他的眼睛里，慢慢有了东西，不是冷漠，不是疯狂，是回忆。
他想起了什么。
他抽了一口烟，说，我小时候，我家也在这样一个村子里，我妈也坐在门口择菜，我爸下地干活，回来的时候，会给我带一把糖。
他说这些的时候，声音很轻，像在说梦话。
王大力看着他，他说，对啊，这就是活着的意义，不是你活了多久，是你活着的时候，做了什么，是你救了多少人，是你爱过多少人。
是你在山洞里，把最后一块肉给你妈吃。
是你在长城上，给你的兄弟立一块碑。
是你在长安城里，给你老婆买她最爱吃的芝麻胡饼。
是你在战壕里，把自己的棉袄脱给那个冻得发抖的小战士。
是你在地震的时候，拽着同桌的手，拼命往外跑。
这些事，这些人，就是活着的意义。
那个老头哭了。
三万年了，他第一次哭。
他蹲在田埂上，捂着脸，像个孩子一样哭。
王大力没说话，苏晓也没说话，他们就陪着他，坐在田埂上，看太阳落下去。
后来，他不哭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
他说，我不毁灭世界了。
他看着王大力，说，小王，你说得对，活着的意义，不是活多久，是你爱过多少人。
王大力笑了，苏晓也笑了。
那个老头说，他要好好活着，这一世，他要在这个小山村里，种菜，养猫，看着村里的孩子长大。
他说，三万年了，他第一次想好好活。
他们走的时候，他站在门口，挥了挥手。
王大力回头看了一眼。
夕阳下，那个老头站在破房子门口，身后是一畦绿油油的菜。
像一个普通的、终于找到了家的老人。
第十一章 我们的以后
我叫王大力。
我活了一千三百七十二世。
我不是什么天选之子，我没有超能力打怪兽，我不能永生不死。
我只是一个，带着记忆轮回的普通人。
我能做的，就是在每一世，都做一个好人。
多救一个人，多爱一个人，这就够了。
苏晓说，以后每一世，我们都要在一起。
我说好。
下一世，下下一世，下下下一世。
只要人类还在，我们就会一直在一起。
五万年了，我终于不是一个人了。
那个老头也说，以后每一世，他都要做我们的邻居。
他说，他活了三万年，终于有朋友了。
我们三个，以后就是一家人了。
我站在医院的楼顶，看着下面的城市。
车水马龙，灯火万家。
每一盏灯后面，都有一个故事。
有人在笑，有人在哭，有人在爱，有人在被爱。
我活了五万年，我见过所有这些。
可我还是觉得，活着真好。
因为明天，太阳还会升起来。
明天，我还能救一个人。
明天，我还能见苏晓。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