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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1 17:08:50

上辈子我到死都以为,指挥官席慕白恨毒了我,才会在庆功宴后借着酒劲非礼我,逼我跟他结婚。

重活一世,回到庆功宴当晚,我提前躲进了休息室的衣柜里。

十分钟后,席慕白脚步稳健地走了进来,眼神清明,哪有半点醉意。

他先是把我的发簪扔在床上,接着解开自己风纪扣,对着镜子往自己脖子上狠狠嘬了几个草莓印。

嫌不够逼真,他又端起桌上的醒酒汤浇湿了床单,随后躺在床上,开始练习待会儿醒来时的台词。

“你怎么能趁人之危……不对,这句太凶了,得换成:既然你已经要了我,就不能始乱终弃。”

练习完毕,他调整了一个最显腿长的姿势闭上眼,静等我自投罗网。

躲在衣柜里的我推开门,看着床上摆好造型的男人,上辈子的满腹怨气瞬间化成了无语。

第一章

席慕白的睫毛动了一下。

他没睁眼。

我拖来一把椅子,在床边坐下。

“继续。”

床上的人连呼吸都停了。

“刚练到始乱终弃。”

“后面还有吗?”

他撑着床沿坐起来,衣领滑开半寸。

指挥舰队击溃星盗时,这张脸都没现在白。

“程映。”

“我在。”

“你什么时候进来的?”

“你说第一句太凶之前。”

他的手指攥住床单。

我弯腰,从地毯上捡起一支小东西。

透明管身,柔软吸头。

医疗箱里的负压吸印器。

刚才衣柜缝隙太窄,我还真以为他能亲自己。

我按了按开关。

吸头发出轻响。

席慕白闭上了眼。

“拿这个冒充我的嘴?”

“没有。”

“那是床单自己亲了你?”

他沉默片刻,往旁边挪了一点。

露出枕下压着的纸。

纸上列着七种开场白。

最下面一行写着,不能哭,显得不可靠。

我的手指停在纸边。

前世这个晚上,我喝过几杯果酒。

进门时,他半躺在床上,领口凌乱。

床边有我的发簪。

他问我,还记不记得做过什么。

我没记住。

隔天又有人把房间门口的照片送进监察处。

导师劝我顾全舰队声誉。

席慕白则递来一份结婚申请。

从那以后,我认定他故意羞辱我。

两年婚姻,我们聚少离多。

最后一次出航,我死在救生舱里。

氧气表归零时,通讯器一直没有接通。

此刻,那个被我恨了两年的人,正在收纸。

他收得很慢。

像在等一场处决。

“席指挥官。”

“嗯。”

“你想骗婚?”

纸在他手里折出一道尖锐的角。

“想请你考虑。”

“用醒酒汤请?”

他把纸放回桌上。

“这件事是我做错了。”

“我没有碰你。”

“也没往酒里加东西。”

“你要叫监察处,我配合。”

我端起桌上的水,喝了一口。

活着的喉咙还能感到温热。

这比什么都稀奇。

“那你为什么拿我的发簪?”

他抬起手,又放下。

“你落在宴会厅的。”

“我捡到了。”

“捡到床上?”

“本来该还给你。”

我把吸印器摆在他面前。

“本来?”

席慕白耳根红得很有层次。

从领口一路漫上去。

我正要再问,门外传来脚步声。

有人拧门把。

“席指挥官,程少校在里面吗?”

这个声音让我手里的水杯一顿。

杜衡。

前世就是他带着监察处的人来敲门。

当时我以为,那是席慕白安排的。

床上的人已经起身。

他把军装外套披到我肩上,抬手关掉床头灯。

随后停了一下。

“你要出去,还是留在这儿?”

我扣住他的手腕。

“你叫的人?”

“没有。”

“那就留。”

他的手腕很热。

脉搏撞在我的指腹上。

门外又响起一声催促。

“有人报告程少校酒后失态。”

“涉及军纪,请开门。”

我把湿床单掀起来,团成一团。

席慕白接过去,塞进浴室。

吸印器落进医药箱。

纸张被我折好,揣进口袋。

房门打开时,他已经扣好了风纪扣。

杜衡举着记录仪。

后面站着两名值班监察员。

“打扰了。”

他的笑在看见我后停住。

我坐在桌前,终端上开着航线图。

席慕白站在身侧,掌心压着图纸。

像刚结束一场严肃的复盘。

“哪里失态?”

我放下水杯。

杜衡调整了一下镜头。

“有人说,你和指挥官单独进了休息室。”

“谁?”

“需要保护举报人。”

席慕白把房门推得更开。

“监察员进来。”

“杜衡留下。”

杜衡的手指顿住。

“指挥官?”

“你没有执法资格。”

监察员接过记录仪,核查完房间。

没有醉酒,没有争执。

我主动提出酒精检测。

数值远低于值勤禁限。

杜衡的脸色一点点绷紧。

“或许是误会。”

“误会不妨碍查记录。”

席慕白按下内线。

“调取走廊监控。”

“保全今晚的原始文件。”

那两名监察员交换了一个眼神。

杜衡终于放下记录仪。

“我只是担心程少校。”

“谢谢。”

我把空杯递给他。

“下次担心之前,先敲门。”

几人离开后,房间安静下来。

席慕白没有碰门锁。

他将我的发簪放到桌上。

“今晚的事,我会写说明。”

“不会让你承担任何后果。”

前世无人对我说过这句话。

或者他说过。

只是我再没肯认真听。

我拿起发簪,金属尖端有一道细痕。

他忽然伸手。

“等等。”

我以为他还想拿回去。

他却从内侧夹出一枚黑色薄片。

薄片只有指甲一半大。

状态灯正在发亮。

席慕白的神色沉了下去。

“这不是你的东西。”

第二章

那是一枚短程拾音贴。

发簪内侧有新鲜的黏胶。

庆功宴开始前,杜衡帮我拿过礼盒。

发簪就在里面。

我把这件事说了。

席慕白没有立刻下结论。

他取来屏蔽袋,将薄片封好。

“需要鉴定。”

“也要查谁接触过礼盒。”

“你别碰它。”

上一刻还在床上摆姿势的人,此刻连封口都留了影。

我倚着桌沿,忽然笑了一声。

他动作一停。

“笑什么?”

“你装醉不专业。”

“留证倒挺熟练。”

封口被他压歪了一点。

我终于有了些回到人间的实感。

不是梦。

死人不会被这种事逗笑。

门外有人敲了两下。

“指挥官,备用房间准备好了。”

是他的副官唐竞。

席慕白走到门边,压低声音交代。

“原房间封存。”

“床单送检。”

唐竞显然听见了什么。

他的表情从严肃变成了空白。

“床单?”

“醒酒汤。”

“明白。”

“你不明白。”

席慕白抬手按住眉骨。

我从旁边经过,把外套还给他。

“席指挥官自己泼的。”

唐竞接外套的手抖了一下。

我心情很好地往外走。

席慕白跟上来。

“我送你。”

“怕我酒后失态?”

“怕有人再找你。”

他没有来牵我,只落后半步。

走廊尽头,庆功宴还未散。

杯盏碰撞的声音断断续续。

前世我在这条走廊被人拍下照片。

第二天,导师袁启成亲自找我谈话。

他说女军官更该珍惜名誉。

说指挥官肯担责,已经难得。

我那时气得摔了杯子。

席慕白站在门外,始终没进来。

再后来,我们签了结婚申请。

现在想来,整个过程快得像提前排练过。

只有当事人还蒙着眼。

“程映。”

席慕白停在宿舍区门外。

“今晚不必告诉任何人。”

“为什么?”

“不是让你替我遮掩。”

他拿出终端,调出一份文件。

“这是自述。”

“你可以随时提交。”

屏幕上写着他的姓名与职务。

下面是关于伪造暧昧现场的完整说明。

连吸印器的型号都没漏。

我往下滑。

没有一句提及我的责任。

“你真准备让我举报你?”

“证据在你手里,你才不用信我。”

夜风钻进衣领。

我把终端推回去。

“发我。”

他照做了。

“还要什么?”

“今晚庆功宴的座次表。”

席慕白抬起头。

“你查什么?”

“有人给我敬了三轮酒。”

“又有人把休息室房卡塞给我。”

“我想知道,谁比你更希望我进那间房。”

他的手指离开屏幕。

“房卡不是我给的。”

我后背贴上了冰凉的墙面。

前世他问过我,谁让我来的。

我以为那是羞辱。

所以回了他一句,装什么。

这句话之后,我们再没谈过那晚。

席慕白没有催我。

他把宿舍门边的风挡拉过来,挡住穿堂风。

“座次表会按程序调取。”

“你的酒杯也会送检。”

“今晚先休息。”

我却拉住了他的袖口。

两年后的最后一刻,舱门在面前缓缓合拢。

氧气泄漏声像有人贴着耳朵吹气。

我不想一个人进屋。

“席慕白。”

“嗯。”

“你能帮我检查一下窗户吗?”

他没有问为什么。

进门后,他先检查窗锁,又核对烟感。

衣柜被打开。

浴室门也敞着。

确认无人后,他把备用呼叫器放到床头。

“按这个,值班岗会接。”

我捏着那枚小小的按钮。

“不是你接?”

他喉结动了一下。

“你要我接?”

我没有回答。

只是把按钮放回他手里。

席慕白重新设置了优先号码。

他的名字亮在第一位。

等他走到门口,我又叫住他。

“脖子上的印子。”

他整个人僵了一瞬。

“明天记得遮。”

门关上前,我听见他很低的一声。

“好。”

我躺了十分钟,又坐起来。

纸质开场白还在口袋里。

最底下还有一行小字。

先问她愿不愿意,不能真让她害怕。

那行字被反复描过。

我用指腹磨平纸角。

终端忽然震动。

不是席慕白。

是导师袁启成。

“程映,明早来办公室。”

“关于你和指挥官的事,老师替你做主。”

第三章

袁启成的办公室挂着一面星图。

中央那颗红星,是苍鹭号牺牲的位置。

我的父母在那里失踪。

他们给联盟留下了最后一段跃迁坐标。

袁启成是事故调查组成员。

也是资助我读完军校的人。

前世,他是我最信任的长辈。

“坐。”

他把茶杯推过来。

“昨晚没受委屈吧?”

我没碰茶。

“您指哪一件?”

他扶了扶眼镜。

“年轻人喝了酒,容易冲动。”

“老师希望你别因小事毁了前途。”

我把终端放在桌上。

“昨晚的监察记录已经出来了。”

“没有酒后失态。”

袁启成笑了笑。

“我当然信你。”

“只是外头人多嘴杂。”

他的手搭在抽屉把手上。

我记得这个动作。

前世他从里面拿出结婚申请。

这次,抽屉里是一张调任表。

“远航测绘队缺人。”

“你出去避避风头。”

我扫过日期。

三天后出港。

目的地,鸦尾星带。

我前世死在两年后的鸦尾星带。

只是那时,我是执行救援任务。

“为什么是我?”

“你成绩最好。”

“那我申请先做安全评估。”

袁启成的笑淡了一点。

“程映,机会不等人。”

我把表推回去。

“命也不重来。”

他的指尖停在纸边。

我拿起终端,站起来。

“按流程提交吧。”

“我会正式回复。”

门外,杜衡抱着资料等候。

见我出来,他递来一杯咖啡。

“袁老师说你昨晚没休息好。”

杯套上印着我的名字。

以前我会接。

今天只按下了电梯。

“谢谢,不喝。”

杜衡跟进来。

“你真准备跟指挥官走?”

“我去餐厅。”

“他那种人,不适合你。”

电梯数字一层层往下跳。

我转过身。

“哪种人?”

杜衡的咖啡杯被捏出一点凹痕。

“习惯命令别人。”

电梯开了。

席慕白站在外面。

领口扣到最上面一颗。

他身后跟着两名作战参谋。

杜衡脸上的笑险些没挂住。

我忽然起了坏心。

“席指挥官。”

“我想喝南区餐厅的粥。”

他的脚步停住。

“哪一种?”

“南瓜的。”

“好。”

他转头对参谋交代完工作,侧身让出路。

杜衡端着咖啡站在电梯里。

门合上时,他还没动。

餐厅窗口前,席慕白买了两份早餐。

我端走其中一碗。

他却把一碟切好的鸡蛋推过来。

“这个不加胡椒。”

我抬头。

“你怎么知道?”

“上次联合作训。”

“你把加胡椒的都换给唐竞了。”

那是六个月前。

连我自己都快忘了。

我用勺子搅粥。

“席慕白。”

“嗯。”

“你昨晚那些招,跟谁学的?”

他的勺子撞了一下碗沿。

“没有跟谁学。”

“自学成才?”

他把鸡蛋又推近一点。

“吃饭。”

指挥官开始转移话题了。

可惜领口那道淡红痕露了出来。

隔壁桌的唐竞刚坐下,又端盘站起来。

“我去那边吃。”

席慕白叫住他。

“鉴定进展。”

唐竞立刻放下盘子。

“拾音贴停止工作前,发过两次信号。”

“接收端在宴会厅东侧。”

“那里有记者席。”

我勺中的粥洒了一点。

不是监察举报。

是准备公开的丑闻。

席慕白递来纸巾。

纸巾落在桌上,他没有碰我的手。

“记者已经联系上了。”

“有人给他付了定金。”

唐竞打开文件。

收款附言只有五个字。

女英雄醉失德。

我拿起纸巾,把洒出的粥擦干净。

“那就别让他退定金。”

席慕白抬起头。

“程映?”

我将调任表的照片发给他。

“先帮我查一艘船。”

“远航测绘队的,青隼号。”

第四章

青隼号还在船坞检修。

我有航行安全审查资格。

申请手续批下来时,席慕白的名字排在监督栏。

我举着通行证问他。

“你不忙?”

“忙。”

“那还来?”

“这项更急。”

他扣好我的安全帽,手指停在搭扣外。

“太紧吗?”

我摇头。

他收回手,自己的袖口却卡住了门栓。

刺啦一声。

军装袖口裂了一道。

席慕白垂下手。

我低头检查门栓。

边缘有一块新磨的亮痕。

“席指挥官。”

“嗯。”

“你刚才是不是故意往上蹭了?”

他望向船坞尽头。

“意外。”

唐竞在身后咳了一声。

我忍着笑,从工具台拿来临时修补贴。

“手伸过来。”

席慕白伸得很快。

我握住他的手腕,把裂口合拢。

制服下的肌肉绷得发紧。

修补贴明明贴在袖口,他却连指尖都红了。

“好了。”

“谢谢。”

“维修费从你工资扣。”

他低头理了一下袖子。

“可以长期扣。”

我手里的工具差点掉下去。

前方检修员来迎接。

我们各自退开半步。

青隼号的救生系统没有明显异常。

氧气罐是新换的。

导航芯片也通过了初检。

检修主管递上验收单。

“全部合格。”

我没有签字。

舱壁内侧,一颗螺钉的油漆比周围浅。

前世濒死时,我踢过那块板。

金属板后传来空响。

如今我蹲下去,拿探针敲了三下。

声音也不对。

“拆这里。”

检修主管皱眉。

“少校,这里不是常规检修位。”

“所以我申请复检。”

盖板取下后,露出一根细细的旁接管。

它绕过了压力传感器。

主管脸上的血色退了。

“这不可能。”

席慕白蹲到我身侧,挡住外人靠近。

“别碰。”

“通知舰艇安全处。”

我盯着那根管线。

没有眩晕,没有奇迹。

只是几次弯折,就能让氧气表继续显示正常。

舱内的人会以为自己尚能等到救援。

然后死在满格的读数前。

手背忽然覆上一层温度。

席慕白没有抓我。

只把一副手套放进我掌心。

“先出去。”

我的腿像被焊在原地。

“程映。”

他的声音压低。

“我陪你。”

我终于站起来。

跨出舱门时,膝盖撞到门框。

他扶住我的手肘,力道很稳。

直到走到船坞外,他才松开。

调查人员封锁了青隼号。

检修主管被留在现场问话。

我坐在台阶上,拆手套的封条。

拆了三次,始终没拆开。

席慕白坐下来。

隔着半臂距离。

“你以前见过这种改装?”

我将封条捏成一团。

“梦见过。”

他没有笑。

“梦里还有什么?”

“氧气表是满的。”

“通讯器没有人接。”

我说不下去。

齿间开始发冷。

席慕白伸过手,却停在半空。

“能抱你吗?”

我抓住了他的衣袖。

下一刻,肩背落进一个温热的怀抱。

他没有拍我的后背。

也没有说那些没用的保证。

只是把通讯器放进我手里。

按下接通键。

他的终端在胸前响起。

近得像第二颗心脏。

“现在有人接。”

我攥着他裂过的袖口,闭了闭眼。

船坞警报忽然响了。

唐竞跑出门,终端还在震动。

“指挥官。”

“检修记录被远程删了。”

“青隼号的申请人,改成了程少校。”

第五章

对方没有等调查。

当天午后,匿名帖子传遍内网。

帖子里有我的签名。

有青隼号的临时调任表。

还有一张截去时间的船坞照片。

照片中,我蹲在那块盖板旁。

标题说,我私自改装军用救生系统。

席慕白的通讯响个不停。

他一律转给法务处。

我伸手去拿终端,他却递来一份热饭。

“先吃。”

“我被停职了?”

“暂时停止接触涉案设备。”

“正常程序。”

我松开筷子。

前世也有这样的暂时。

暂时不准离港。

暂时收回权限。

最后每一道门都需要别人替我开。

席慕白拉开椅子。

“我也回避。”

我猛地抬头。

“为什么?”

“我在现场,也在证人名单。”

“调查不能只限制你。”

他把一份回避申请放在桌上。

不是辞职。

也不是陪我受罚。

只是把监督权交给独立调查组。

我把饭盒往旁边挪了挪。

“你不怕查出是我?”

“怕。”

我筷子停住。

他抬手,把空调温度调高。

“怕你真做了危险的事,还不肯告诉我。”

桌角放着他的水杯。

杯套已经旧了。

上面绣着一只歪歪扭扭的兔子。

我总觉得眼熟。

没等细想,唐竞敲门进来。

“青隼号的主检修员失联了。”

“家属也不在登记住址。”

我放下筷子。

前世测绘队有个检修员。

名字没记住。

只记得他女儿有心脏病。

我曾替他向医疗基金申请援助。

当时杜衡说,已经办妥。

“查儿童专科医院。”

唐竞立刻打开终端。

两分钟后,他抬起头。

“找到了。”

“手术预约被取消,监护人办了转院。”

席慕白站起来。

“交给调查组。”

我也跟着起身。

他没有拦我,只把通行卡推过来。

“你可以作为知情人同行。”

我们在转运站找到检修员邵廉。

他抱着孩子,手边只有一个布袋。

见到军装,他先把女儿藏到身后。

“我不知道。”

“我什么都不知道。”

我在他面前蹲下来。

女孩嘴唇发紫,手里捏着一张贴纸。

贴纸上是一只黄色小船。

我认得。

前世她送过我同样的一张。

那时她说,等她长大,也要开飞船。

后来医疗基金没有收到她的复诊记录。

我以为她搬走了。

“先叫医生。”

邵廉立刻摇头。

“不能回去。”

“回去也没钱。”

席慕白已经联系急救。

“先救人。”

“费用走紧急救助审核。”

“和证词无关。”

邵廉的肩膀塌了一截。

救护人员抱走孩子时,他才开始发抖。

“我只是按图施工。”

“他们说是压力测试。”

“谁给你的图?”

调查员举起记录设备。

邵廉张了张嘴,又咬住牙。

我没有催。

只把女孩掉下的贴纸递给他。

“手术不会因你说什么而取消。”

他握着那张小船,指节发白。

“杜衡。”

“他让我在验收前拆掉。”

“今天突然又让我带孩子走。”

我吐出一口气。

席慕白却按住了调查员递来的图纸。

“别只查杜衡。”

图纸右下角,有一个小小的校对符号。

一横,两点。

袁启成教过我这个符号。

他批过我的每一张航图。

第六章

邵廉的证词没有被公开。

调查组顺着转账记录往上查。

我留在临时办公室,整理青隼号的航线。

席慕白在隔壁开远程会议。

门没有关严。

里面传来陌生人的质问。

“你和程映是什么关系?”

纸笔在我指间停住。

席慕白的声音很平。

“同僚。”

“除此之外?”

沉默持续了几秒。

“其他关系,需要她同意。”

我的笔尖戳破了纸。

会议结束后,他端着两杯水进来。

我把破掉的航图折起来。

“席指挥官。”

“嗯。”

“你对每个同僚,都练七种开场白?”

水杯轻轻碰到桌面。

他没接话。

我又问。

“你打算给多少人泼醒酒汤?”

“一份。”

“挺节省。”

“以后不泼了。”

他把温水推到我手边。

“也不会再做那种事。”

我捧着杯子。

“昨晚如果我真醉了呢?”

他垂在身侧的手收紧。

“叫医务人员。”

“让唐竞送你回去。”

“你信不信都好。”

“我没资格让你替我的谎话负责。”

前世那张结婚申请忽然浮上来。

我盯着杯里的涟漪。

“如果有人逼我跟你结婚呢?”

椅脚擦过地面。

席慕白蹲下来,与我平视。

“谁?”

“我是假设。”

“那我也回答。”

他的声音很低。

“你不愿意,就不结。”

“我的意思不重要。”

我把杯子放下。

手指被热水焐红,反倒没处可放。

终端救了我。

是杜衡发来的消息。

他约我见面。

地点在军校旧档案馆。

说有我父母的遗物。

席慕白起身,眉骨压出一道影。

“我陪你。”

“我知道。”

这三个字出口,我们都停了一下。

从前我从不认为,他会陪我。

档案馆闭馆检修。

调查员提前查过权限,走的是正式会面程序。

杜衡站在阅览桌前。

他带来一个灰色金属盒。

盒上有苍鹭号的旧徽记。

我伸出手。

杜衡却按住盒盖。

“程映,你一定要把老师也拖下水?”

“盒子给我。”

“老师养你这么多年。”

席慕白没有插话。

他在门边停住,把位置留给我。

我把手收回来。

“所以他给我的船装旁接管,我也该谢谢?”

杜衡的下颌绷紧。

“别说得这么难听。”

“那你换个好听的词。”

他终于推开盒子。

里面是一枚旧航向环。

母亲的名字刻在内圈。

我碰到金属边缘时,指尖失了力。

杜衡随即把一份文件放到上面。

撤回检举声明。

“签了,东西归你。”

我没动笔。

“这不是你的。”

“到了谁手里,就是谁的。”

席慕白终于走近。

杜衡立刻后退半步。

“这里有监控。”

“有就好。”

我拿起盒子,连那份声明一起装进去。

“遗物来历和交换条件,一并留证。”

杜衡伸手要抢。

门外的调查员推门而入。

他那只手僵在半空。

“你带人?”

我抱紧金属盒。

“你提醒得对。”

“这里有监控。”

被带出去前,杜衡忽然笑了一声。

“你真以为他干净?”

“程映,你问问他。”

“当年是谁把你从苍鹭号名单上划掉的?”

第七章

回程的车里,我没有打开金属盒。

母亲的航向环隔着盒盖硌着掌心。

席慕白坐在对面。

他从终端调出一份旧记录。

“是我。”

车内冷气拂过手背。

我抬起头。

“哪份名单?”

“苍鹭号的随舰学员名单。”

“你十七岁那年。”

我记起来了。

那次见习,我原本能跟父母同行。

出发前一晚,名额被取消。

袁启成告诉我,是席慕白认为我不合格。

彼时他刚从军校毕业,已是最年轻的领航员。

而我在训练赛上输给过他。

我在公告栏前等了整整一夜。

他没有来解释。

“为什么?”

席慕白将记录推近。

“你的体检报告。”

“压力舱测试后,存在中耳损伤。”

“军医要求停飞七天。”

我翻开文件。

纸面扫描件上的日期清清楚楚。

我当时拿到的报告,却写着一切正常。

“我联系过你。”

他又调出通信回执。

六次。

全被学员监护系统拦截。

监护授权人,袁启成。

“你为什么不当面告诉我?”

“我到学院时,你已经请了外出假。”

“袁老师说,你不想见我。”

我靠回座椅。

窗外的灯一道道滑过去。

那些年我每次提起席慕白,导师都会叹气。

年轻气盛。

目中无人。

他是这样的人,你别往心里去。

一次,两次。

话听多了,连他递来的水都像挑衅。

我把记录放下。

“我那时还骂过你。”

“记得。”

“骂得挺难听。”

“你说我鼻孔长在军帽上。”

我没忍住,笑出了气音。

笑到一半,喉咙又堵住。

席慕白递来纸巾。

没有顺势说原谅。

也没有说他早知道我是被人误导。

他只是替我把车窗关严。

回到办公室,航向环完成了初步检查。

它不是存储器。

也没有能突然揭开真相的秘密芯片。

只有刻痕与磨损。

内圈的另一侧,刻着一串货运批次号。

我对着灯转了转。

“这是我爸的字。”

他负责维护,总爱把备用件编号刻在边上。

席慕白调出苍鹭号公开维修档案。

那批次号对应救生舱供氧阀。

生产企业已经注销。

接收旧档案的,却是袁启成基金会。

我握紧航向环。

席慕白轻敲桌面。

“只能算线索。”

“还要查原始采购和检验记录。”

“我知道。”

这一次,我没等着记忆替我证明什么。

我给事故档案处提交了查阅申请。

又申请调取基金会的历史项目清单。

做完这些,天已经亮了。

席慕白趴在桌边睡着。

制服袖口上,还贴着那块修补贴。

我伸手想替他拿掉。

他忽然醒了,握住我的手腕。

力道很轻。

辨认出是我后,立刻松开。

“抱歉。”

“没事。”

我把贴纸边缘按平。

“别扯掉了。”

“为什么?”

“我贴的。”

席慕白坐直了。

连衣领都跟着端正起来。

我有点想笑,又有点笑不出来。

门口响起唐竞的声音。

“指挥官,您的杯套干了。”

他拎着那只兔子杯套。

“洗衣房问,这东西能不能报废。”

席慕白伸手接过。

“不能。”

我认出了兔子缺掉的一只耳朵。

那是我十九岁时缝坏的练习品。

当年丢进了军校捐赠箱。

第八章

“你从哪拿的?”

席慕白的手停在杯套上。

唐竞低头转身。

“我突然还有文件。”

门关得很快。

我把杯套拿过来。

兔子的眼睛缝反了。

一只朝天,一只朝地。

绝不可能认错。

“捐赠处。”

“你领的?”

“嗯。”

“那批物资不是发往边境吗?”

他端起空杯。

没有水可喝,又放下了。

“我当时在那里。”

我记得那年冬天。

边境驻地缺保暖用品,军校组织捐赠。

我不会织围巾,只好缝杯套。

因为缝得太丑,被室友笑了半个月。

后来收过一封感谢信。

没有署名。

只有一张雪地里的照片。

杯子放在驾驶台上,旁边压着一枚银色翼章。

我把记忆里的照片放大。

那不是普通翼章。

是首航纪念章。

席慕白当年拿过唯一一枚。

“信也是你写的?”

他扣上杯盖。

“是。”

我手里的杯套忽然变得很烫。

我没问为什么留到现在。

那一问太像伸手去拆一只精心藏好的盒子。

他已经把开口递到我面前。

我却还没整理好自己的两辈子。

“程映。”

席慕白先移开了杯子。

“不急。”

他甚至没有问我要答什么。

我揪着兔子的短耳朵。

“我可能没你想得那么好。”

“哪一方面?”

“脾气。”

“知道。”

“记仇。”

“知道。”

“还可能拿你练手。”

他把袖口伸到我面前。

“已经拿了。”

我笑了,低头用杯套挡住半张脸。

心跳却不肯跟着安静。

当天下午,袁启成主动提出召开听证会。

他要澄清基金会与青隼号的关系。

同时申请解除我的安全审查资格。

理由是精神状态不稳定。

附件是一段医院录音。

我在船坞外说,梦里氧气表是满的。

记录经过剪辑,前后都被截断。

我把录音听完,按下暂停。

席慕白正在给律师发资料。

“未经授权采集。”

“同时涉嫌泄露个人信息。”

“先申请停止传播。”

我把终端推开。

“我想去听证。”

“可以。”

“他会说,我因为父母的事故迁怒。”

“那就让他拿证据。”

他说完,又补了一句。

“你不必证明自己从没哭过。”

我低头捏了捏手心。

那里全是汗。

听证会安排在两天后。

调查仍在继续。

杜衡的私人账户被查到多笔异常收入。

但对应的公司都已注销。

基金会的财务则连夜提交了补充材料。

几乎每一笔都能对上。

袁启成比我们想得更早做好了准备。

当天晚上,医院打来电话。

邵廉女儿的主刀医生被人投诉。

手术需要重新评估。

病房外挤了两家自媒体。

我赶到时,邵廉正用身体挡着病房门。

有人把话筒伸进他的下巴。

“你收了多少钱作伪证?”

“是不是程映指使?”

席慕白让安保隔开通道。

我走到镜头前,出示身份。

“未成年人病房禁止拍摄。”

“请删去孩子的面部画面。”

对方还在追问。

“你怕什么?”

我没有回答。

只将一份盖章的投诉受理书摆到镜头前。

“你们的行为,已经提交医院与平台处理。”

直播间的主持人终于关掉设备。

进病房时,小女孩睡得很浅。

她抓住我一根手指。

“姐姐,爸爸做错事了吗?”

我坐到床边。

“做错的部分,他会承担。”

“你治病,不用替他承担。”

邵廉站在门口,抹了好几次脸。

随后他拿出一枚旧钥匙。

“程少校。”

“我还留了一样东西。”

第九章

钥匙对应一只离线工具柜。

柜子里有一本手写维修册。

邵廉怕自己的改装出问题,一直留着底稿。

其中两页,是杜衡亲手画的线路。

纸上还有原始样机的编号。

那个编号,与苍鹭号旧采购档案吻合。

青隼号上的旁接装置,不是第一次出现。

它来自一套被封存的旧测试设备。

而这套设备,正是基金会接收的遗留资产。

邵廉把维修册交给调查员。

“我以为只是验收作弊。”

“他们说,先把项目资金批下来。”

“我没想过船真会出港。”

我握着柜门,没有接他的话。

父母最后一次通话时,母亲还在跟我抱怨。

说新阀门读数漂亮,实际测试却不稳定。

她申请延迟出航。

后来袁启成告诉我,那是她记错了维护批次。

我抬手,按住额角。

席慕白将工具柜门合上,免得撞到我。

他没有追问那段记忆从哪来。

听证会前一晚,我们拿到了部分旧录音。

不是母亲的。

是供货企业的质量工程师。

他退休后,把当年邮件备份留在私人硬盘里。

档案处循着采购名单找到了他。

视频通话里,老人戴着厚眼镜。

“我提过停用建议。”

“被告知只是试验舰,不会载人。”

“后来出事,我又交过一次材料。”

“谁签收的?”

调查员问。

老人翻出回执。

袁启成。

同一时间,基金会发来律师函。

他们要求停止使用未经核实的历史材料。

又向法院申请限制部分账户查阅。

程序上的阻拦一层层叠上来。

我们不能靠一段录音就越过它们。

席慕白带律师逐条整理。

我负责核对航线与设备记录。

凌晨两点,电路短暂跳闸。

办公室陷进黑暗。

我猛地站起来,椅子倒在地上。

那一瞬间,肺里又只剩冰冷的空气。

“程映。”

席慕白没有立刻碰我。

“应急灯马上亮。”

白光从墙角一格格亮起。

我攥着桌沿,指甲发疼。

他蹲下来,把倒下的椅子扶正。

“这里没有关舱。”

“门开着。”

我转头。

门确实开着。

走廊里有人端着咖啡经过。

杯盖碰出轻轻一声。

我松开手,掌心留着四道印。

“席慕白。”

“我在。”

“我死过一次。”

这句话落地后,办公室没有任何声音。

他没有后退。

也没有伸手摸我的额头。

我把前世的两年,一点点说给他听。

说那晚的结婚申请。

说我们如何冷战。

说我最后独自出航。

也说我拨过他的通讯。

一直没人接。

席慕白的手指慢慢握成拳。

我以为他会问证据。

他却问。

“你最后疼不疼?”

我鼻尖一酸,没能回答。

他起身走到我面前,仍没有擅自抱我。

“程映。”

“我不能替另一个自己辩解。”

“今晚的事,也不是喜欢就能算了。”

“以后你不愿意的,我不做。”

我抓住他的衣领,把额头抵在他肩上。

他这才收拢手臂。

很轻,又一点点抱紧。

我听见他贴着耳边问。

“这次能不能别一个人去?”

我揪着那块修补贴。

“那你也别不接。”

“好。”

“关机前跟我说。”

“好。”

我把他抱得更紧。

他的手掌压在我背后,终于轻轻颤了一下。

第十章

听证会当天,袁启成穿得很体面。

灰西装,旧领带。

胸前别着苍鹭号纪念徽章。

他提前到场,向旁听席欠身。

几位受助学生站起来向他问好。

其中有我军校的师弟。

我从他们身边经过,听见一句很轻的话。

“忘恩负义。”

席慕白停了一步。

我按住他的手背。

“先进去。”

我坐到陈述席。

他按回避要求,坐在证人区域。

隔着几排座椅,没法替我挡任何东西。

袁启成首先发言。

他没有否认邵廉的改装。

只说项目管理存在疏漏。

杜衡越权办事,基金会也受其欺骗。

说到最后,他摘下眼镜。

“程映是我看着长大的。”

“父母的事,她一直没放下。”

“我理解她。”

我的指尖按在资料夹上。

那句话前世听过太多遍。

每一次,我都低头说谢谢。

这次我打开了第一份文件。

“基金会何时知道改装?”

袁启成扶着麦克风。

“昨天。”

“这是项目周报。”

“签批日期是上个月。”

屏幕上出现一页扫描件。

他的电子签名落在最下方。

“是否继续旁接测试。”

“批示,按原计划。”

袁启成没有慌。

“旁接不代表载人运行。”

“所以第二份,是出港审批。”

我将下一页投到屏幕。

“载员四十七人。”

“我的名字在第一行。”

旁听席有椅子轻轻响了一声。

袁启成端起水杯。

“我签的是资料完整性确认。”

“安全责任另有部门承担。”

我点头。

“那么请解释第三份。”

原始财务流水由调查组依法调取。

款项绕过数家公司,最终进入一只信托账户。

受益人不是杜衡。

是袁启成本人。

他的水杯落回桌面。

杯底磕出一声脆响。

“这和设备没有关系。”

“设备供应商,正是付款方。”

“那是咨询费。”

“咨询内容呢?”

他抿住嘴。

律师俯身,在他耳边说了一句。

袁启成重新坐直。

“涉及商业资料,我拒绝现场披露。”

主持人示意记录。

调查组接着出示旧采购回执。

我没有抢话。

只是把母亲那枚航向环放到桌上。

金属与木面轻轻一碰。

袁启成的脸终于变了。

“这东西你从哪里拿的?”

我抬头。

“您不是说,我父母没留下遗物吗?”

他张了张嘴。

“事故后的物品,需要统一处理。”

“处理了十年。”

我把杜衡的交换录音播放出来。

撤回检举,归还遗物。

每个字都很清楚。

袁启成扶住桌沿。

他没再叫我的名字。

而是转向调查员。

“我要求与杜衡对质。”

这句话之后,旁听席第一次彻底安静。

杜衡从侧门被带进来。

他比几天前瘦了一圈。

落座时,先望向袁启成。

袁启成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

“你为什么扣留程映的遗物?”

杜衡的肩膀僵住。

“老师?”

“我把东西交给你,是让你转交。”

“你却拿来威胁她。”

杜衡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尽。

他捏着纸杯,忽然笑了。

“是。”

“您每次都只让我转交。”

“款项,图纸,假体检报告。”

“还有那份结婚申请。”

席慕白的椅子响了一声。

我猛地转过头。

杜衡已经抬起脸。

“您说过,席慕白不好控制。”

“让程映恨着他,才好用。”

第十一章

主持人立即中止了交叉争论。

杜衡被要求提供证据。

他没有立刻答应。

只是按着桌边,反复舔嘴唇。

“我要见律师。”

袁启成扯了扯领带。

“他在报复。”

“所有人都听见了。”

“他对我怀恨在心。”

听证记录员抬头提醒。

“请保持安静。”

袁启成的手停在半空。

那些受助学生,没有一个再站起来。

杜衡律师到场后,提交了一段录音。

他替袁启成做事多年。

为了留退路,存过几次关键通话。

录音里提到的,不是我的前世。

是这一次庆功宴。

他们知道席慕白准备求婚。

也知道他私下买了戒指。

原本想借酒后丑闻,迫使我们仓促结婚。

再让彼此认定,是对方算计了自己。

袁启成在录音里说。

“她一旦进了席家,身份就够用了。”

“心不能过去。”

席慕白的手按在膝上。

青筋绷出清晰的纹路。

我的指甲掐进掌心。

前世我做过多少次方便的传话人。

把作训安排当闲话。

把私人行程当抱怨。

袁启成每次都说,只是关心我过得好不好。

我闭了一下眼。

再睁开时,拿起了话筒。

“我申请补充一项说明。”

“关于我的信息安全失职。”

席慕白抬起头。

我没躲。

“我会接受核查。”

“也请调查组同时核查信息流向。”

袁启成猛地站起来。

“程映!”

话筒发出一声尖锐啸叫。

我把音量调低。

“我听得见。”

“你忘了谁供你读书?”

“基金账目已经在这里。”

我翻开最后一份材料。

当年供养我的钱,主要来自父母的抚恤金。

基金会代管,按月支取。

其中一部分,却被列作袁启成个人捐助。

他宣传册里的恩情,原本就是我的钱。

“剩余款项,请依法返还。”

袁启成绕出座位。

安全员立刻上前。

他被拦在三步之外。

“你会后悔。”

我没有退。

“航向环,我拿回来了。”

“账,我也会算完。”

听证会结束后,相关材料转入正式侦查。

袁启成没有被当场宣判。

但他也没能像来时那样,走出正门。

调查人员带走了他。

他经过席慕白时,脚步忽然一停。

“你满意了?”

席慕白站起身。

“还没有。”

“苍鹭号的遇难者,不只有程家。”

袁启成嘴唇动了动。

再没说出话。

走廊外,记者已经围到警戒线。

我刚出门,闪光灯就亮起来。

有人高声问我,如何评价恩师。

有人问席慕白,是否与我恋爱。

他站在我身侧,没有替我回答。

我接过工作人员递来的话筒。

“案件问题,以调查结果为准。”

“私人问题,我暂不回答。”

席慕白的手指在身侧动了一下。

我偏头补充。

“不是否认。”

话筒还没关。

这四个字被清清楚楚收了进去。

唐竞在警戒线后,抬手捂住了脸。

席慕白转过头。

他的耳朵红了。

从耳尖一路红进领口。

我把话筒还回去,牵住他的手。

“走了。”

他跟上来。

握得很克制。

直到转过走廊拐角,才终于收紧。

“程映。”

“嗯?”

“暂不回答,多久?”

我停下脚步。

他也停下。

窗外的日光落在他的肩章上。

那张在衣柜缝里见过的纸,仍放在我内袋。

我想起他写的七种开场白。

没有一种像现在。

我拉着他的衣领,让他低下头。

“现在可以回答。”

他的呼吸停了一拍。

我亲在他的唇角。

只一下,就退开了。

席慕白站着没动。

“听清了吗?”

他喉结滚了一下。

“没有。”

我差点笑出声。

“碰瓷上瘾了?”

他终于低下头。

额头抵着我的额头。

“这次能不能再给一个?”

第十二章

我没有立刻给。

我带他去了军校后门的小面馆。

那家店还在。

菜单换过几轮,老板娘却认得我。

“程同学,还是不要胡椒?”

“对。”

我拉开椅子。

席慕白坐在对面,手还没舍得松。

老板娘把菜单放在我们中间。

笑得很直接。

“男朋友?”

他抬起头。

没有先回答。

我捏了一下他的手指。

“是。”

桌下,那只手忽然把我握紧。

老板娘转身去下面。

席慕白还坐得笔直。

像等授衔。

“你再这样,我以为你来接受审查。”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

“第一次。”

“吃面?”

“当你男朋友。”

我的耳根一下热了。

我松手去拿水杯。

他也松开,没追着缠。

只是把杯沿缺口转到另一边。

面端上来时,老板娘多放了两个煎蛋。

“以前这小伙子来,也坐这儿。”

我的筷子停在半空。

席慕白抬手拿醋。

拿了个空瓶。

老板娘笑着换给他。

“好几年了,都是一个人。”

“我问等谁,他说不等。”

她说完就进了厨房。

我夹起煎蛋,放进他碗里。

“不是不等吗?”

他低头,把蛋分成两半。

“怕你不高兴。”

“我都不知道。”

“嗯。”

他把其中一半还给我。

“所以等得不太好。”

我咬了一口面。

热气蒙住镜片似的,眼前有些模糊。

“以后等可以。”

“告诉我。”

“好。”

“别再替我决定,我会不会高兴。”

“好。”

他应得太快。

我用筷子敲了一下他的碗。

“席慕白。”

他抬头。

“你也可以说不。”

他握着筷子,很久没动。

最后低下头,吃掉了那半颗蛋。

吃完面,我们沿军校围墙慢慢走。

我问他什么时候开始喜欢。

他没有给一个漂亮的日期。

“先是想再跟你比一次。”

“后来比赛赢了,还是想找你。”

“再后来,不比赛也想见。”

我踢开脚边一颗小石子。

“那你为什么总板着脸?”

“你说过,不喜欢笑得轻浮的。”

我想了半天。

那是我骂杜衡时说的。

当时杜衡刚拿我开过一次低俗玩笑。

席慕白竟然记了这么多年。

“你记错重点了。”

“现在改?”

“现在可以笑。”

他偏过头。

路灯下,那张常年绷着的脸终于松下来。

没有什么刻意的弧度。

就是笑了。

我伸手遮住他的下半张脸。

他停住。

“怎么了?”

“先别。”

“为什么?”

我捂着他的嘴,不让他看见我发烫的脸。

“有点犯规。”

他呼出的热气落在掌心。

下一秒,一枚很轻的吻碰上来。

我手指蜷起。

席慕白没有再靠近。

只是拉下我的手,放进口袋。

我们走到军校公告栏前。

当年取消随舰资格的公告早已换掉。

新的飞行员招募海报贴得很高。

我停了一会儿。

“我还是想去鸦尾星带。”

他的手指微微收紧。

我立刻补充。

“不是现在。”

“等安全调查完成。”

“等我重新通过评估。”

“以领航员的身份去。”

席慕白望向那张招募海报。

“我申请同行。”

“指挥官不忙?”

“忙。”

他把我的手往口袋深处拢了一点。

“可以先排队。”

终端在这时亮起。

独立调查组发来阶段进展。

苍鹭号旧案正式重启。

青隼号出港计划取消。

我的权限,在完成相关核查后逐项恢复。

我看完,把消息收进归档。

没有立刻打开旧照片。

也没有急着替任何人做一场告别。

我牵着席慕白,继续往前走。

走过拐角,他忽然低声开口。

“面馆之前那个。”

“哪个?”

“你说再给一个。”

我偏过头。

“我什么时候说了?”

他安静了一秒。

“我申请的。”

风吹动他的衣领。

那处吸出来的红痕已经淡了。

我伸手替他压平。

“申请材料不完整。”

“缺什么?”

我朝他摊开掌心。

“真话。”

席慕白垂下眼,握住我的手。

“想亲你。”

这一次,我没有让他等。

第十三章

亲完之后,席慕白走错了路。

我们本来要回停车场。

他牵着我,径直走向了军校值班室。

直到值班学员站起来敬礼。

“指挥官。”

他才停下。

我偏过脸,肩膀抖得停不住。

席慕白面不改色地回礼。

“夜间值勤,辛苦。”

学员挺直背。

“不辛苦!”

走出十几米,我终于笑出声。

他把车钥匙交到我手里。

“你来认路。”

“不是领过最高领航奖?”

“刚才没导航。”

我把钥匙还给他。

“那现在清醒了吗?”

他拉开副驾驶门,手掌护着门框。

“还差一点。”

我坐进去,拽住他的袖口。

“再说就收回。”

席慕白立刻替我关好门。

系安全带时,他指尖擦过我的手背。

动作停了一瞬。

我主动扣住。

他没有再拿什么意外当借口。

回到宿舍区,唐竞等在楼下。

怀里抱着两个文件盒。

一个装着席慕白的个人物品。

另一个,是需要我确认的遗物清单。

我先接过后者。

除了航向环,还有一只损坏的工具表。

父亲用过。

表带换成过不合适的尺寸。

内侧打着他自己补的孔。

我用拇指摸过那些小孔,坐到台阶上。

席慕白在旁边坐下。

唐竞把文件盒放好,默默走远。

我捧着那只表,低声问。

“他们最后会不会也想联系我?”

“会。”

“你怎么知道?”

他没有拿虚假的证据安慰我。

只是指了指工具表。

“表盖里有张照片。”

我按开后盖。

里面嵌着一小张毕业照。

十七岁的我,站在母亲身边。

父亲在镜头外,只伸进来半只手。

我把脸埋进掌心。

席慕白替我接住了表。

这一次,我哭得很久。

他始终没让我抬头。

只是把外套拢在我肩上,挡住夜里的风。

等我终于停下,他递来水。

我喝了一口,嗓子疼得厉害。

“妆是不是花了?”

“没有。”

“我没化妆。”

他停了一下。

我吸着鼻子笑了。

他这才抬手,替我擦掉下巴上的水。

几天后的补充调查,我主动提交了全部知情记录。

包括曾经透露给袁启成的私人行程。

核查没有因为我的受害者身份而省略。

我配合完成笔录,重新参加信息安全培训。

席慕白在楼下等我。

手里拿着两张电影票。

我看了一眼时间。

“赶不上开场了。”

“那换一场。”

“你不问我结果?”

“你想说的时候,我听。”

我把培训结业卡塞进他掌心。

“以后不会那么容易被骗。”

他低头看卡。

“那我呢?”

我扬起眉。

“你尤其。”

他把卡还给我。

动作很郑重。

“那我努力走正门。”

电影没看成。

医院打来电话,邵廉的女儿术后醒了。

我们买了一束小小的花,赶去探望。

她坐在病床上,脸颊终于有了一点颜色。

见到我,先举起了画纸。

纸上是三个人。

中间的小人穿病号服。

左边是我。

右边的席慕白高得快顶出纸面。

他的手却画得很长。

一直牵到我这边。

“叔叔。”

她问得很认真。

“你为什么一直拉姐姐?”

席慕白还没开口,我先答。

“怕迷路。”

女孩歪头想了想。

把画上的两只手又描粗了一圈。

离开医院前,邵廉在走廊叫住我。

他已经被依法采取强制措施。

此次是配合女儿治疗,获准短暂陪护。

“程少校。”

他弯下腰。

我侧身避开。

“照顾好她。”

“你该交代的,也别漏。”

他点头,眼泪落在病房门牌下。

席慕白握住我的手。

我没有回头。

走到电梯口,我问他。

“你不觉得我刚才太冷?”

“不觉得。”

“为什么?”

他按下下行键。

“你来是看她。”

“不是来替他免罪。”

电梯门开了。

我拽着他进去,站到他身边。

镜面映出我们并排的肩膀。

我忽然发现,我已经很久没再躲开他的靠近。

第十四章

正式审理开始时,我穿了制服。

肩章擦得很亮。

席慕白没有陪我坐陈述席。

他仍有自己的证人位置。

我们在门外分开。

他替我扶正衣领,问得很轻。

“今晚吃什么?”

我想了想。

“面。”

“加蛋?”

“两个。”

他点头。

“我订位置。”

那一刻,我忽然不怕进去。

袁启成坐在被告席。

头发比听证会时白了许多。

他的基金会已经停止运营。

代管资产被清查,宣传墙上的照片全部撤下。

以他名字命名的奖学金暂停发放。

那些最令他自傲的荣誉,也逐项进入撤销程序。

他听见开门声,抬起头。

嘴唇动了动。

还是那两个字。

程映。

我走到自己的位置,没有应。

审理围绕具体证据展开。

不靠一场漂亮的指责。

而是每一笔转账,每一份签批。

每一次被压下的质量报告。

苍鹭号出航前,明明有过停航机会。

他们却用一份补充测试报告盖掉了风险。

事故发生后,又篡改了部分调查材料。

袁启成在最后陈述时,仍试图强调资助过多少学生。

公诉人问他。

“那些钱,有多少来自遇难者抚恤金?”

他扶住座椅,没能立刻站稳。

杜衡也不再替他接话。

杜衡自己的录音,只能证明配合调查。

不能抹去参与胁迫与伪造材料的事实。

他低着头,反复搓同一根手指。

判决宣读时,我握着母亲的航向环。

袁启成数罪并罚,判处无期徒刑。

违法所得依法追缴。

有关遇难者损失,继续执行赔偿。

杜衡被判处有期徒刑。

撤销军籍与相关资格。

他最在意的晋升名单,早已没有他的名字。

那枚曾经总别在胸前的优秀军官徽章,也已收回。

袁启成听见撤销荣誉时,猛地抬起头。

听见无期,又坐了回去。

他两次伸手,试图把袖口理平。

手指抖得扣不上。

离开前,他突然挣着站起来。

“程映!”

法警按住了他的肩。

“我毕竟教过你!”

我停在门边。

席慕白没有拉我走。

也没有替我说一句该放下。

我转过身。

“我学会了。”

“图要核对。”

“字要自己签。”

“人,也要自己认。”

袁启成张着嘴。

我没有等他的下一句话。

门在身后合上。

走出法院,风很大。

席慕白替我扣好帽带。

“面馆还没关。”

我点头。

走了两步,又停下。

我把航向环戴到项链上,放进衣领。

金属贴着皮肤。

有一点凉。

随后被体温慢慢焐热。

那天晚饭,我们吃了很久。

没有庆祝。

也没有为了显得释怀,特意谈起原谅。

席慕白替我倒水。

我替他挑走不小心掉进碗里的香菜。

老板娘过来收空碟时,问我们是不是吵过架。

“今天都不说话。”

我摇头。

桌下,席慕白的手指穿进我的指缝。

我回握住。

“没有。”

“今天这样就很好。”

回宿舍时,我收到了正式复职通知。

还有一份新的任务意向书。

鸦尾星带联合安全测绘。

先期项目,不安排载人深入。

我把任务书递给席慕白。

他逐项读完。

“你想去?”

“想。”

“那就申请。”

我拿回终端。

“你不拦?”

他抬手替我摘掉帽子。

“程领航员。”

“我喜欢你,不是为了把你调成地勤。”

我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

随后郑重提交。

发送成功后,他又补充。

“但返航以后,能不能优先见我?”

我抬头。

指挥官站在路灯下。

手里拿着我的帽子。

像拿着一份迟迟等不到回复的申请。

我朝他伸手。

“现在就可以优先。”

第十五章

任务准备期,我和席慕白一起做适航训练。

压力舱,紧急逃生,通讯故障处置。

我第一次进入密闭舱时,仍会呼吸发紧。

他在观察窗外。

没有夸张地隔窗挥手。

只竖起一根手指。

我们的约定。

一次呼叫,必有回应。

我按下通讯键。

“席慕白。”

“收到。”

舱内的压力缓缓变化。

我完成了第一轮测试。

第二轮,他临时被叫去开会。

离开前,他来到观察窗边。

“二十分钟。”

“唐竞接替。”

我点头。

“去吧。”

那二十分钟里,我没有反复查他的状态。

我照着训练表,完成了剩下的操作。

开舱时,掌心有汗。

但我自己走了出来。

席慕白正好赶到。

手里拎着一杯温热的南瓜粥。

我接过来,抬头亲了他一下。

唐竞拿着记录板,往后退了三步。

“建议单独设立奖励区。”

席慕白从他手里接过报告。

“建议驳回。”

我笑着推开他。

训练结束后,我们去了物资中心。

他的那只兔子杯套,已经磨得快漏线。

我说给他换个新的。

他把杯子往怀里收。

“不用。”

“兔子只剩一只耳朵了。”

“还有一只。”

“眼睛也掉了一颗。”

“能缝。”

我伸出手。

“给我。”

他犹豫了很久。

最后把杯套交出来,像递出什么重要机密。

我买了针线,坐在休息区补。

他坐在旁边,一句话也没催。

兔子眼睛重新缝好时,我在内侧添了两个字。

慕白。

他接过去,翻到里面。

指腹停在字上。

我低头收针。

“这次不是捐赠。”

“嗯。”

“专门给你的。”

他把杯套放进掌心,轻轻合住。

我又说。

“从前那封感谢信,我还留着。”

席慕白转过头。

“真的?”

“真的。”

“在哪?”

“宿舍。”

他已经站起来。

我一把拽住他。

“现在不能去。”

“为什么?”

“我还有一件事没办完。”

我带他回了庆功宴那家酒店。

还是那间休息室。

手续正规,房卡在我手里。

席慕白站在门口,脚步没动。

“程映。”

“进来。”

“我以为你不喜欢这里。”

我打开灯。

床单是干净的。

桌上没有醒酒汤。

衣柜的门半敞着。

我把他拉进来,按到椅子上。

再从包里拿出那张折过许多次的纸。

七种开场白。

最后那行字,还留着深深的笔痕。

“这个还你。”

他的耳尖红了。

“可以销毁。”

“不能。”

我把纸铺平。

在空白处写了一行新句子。

席慕白读完,半天没说话。

我写的是。

程映,今天能不能正式请你和我结婚?

他握着纸边。

喉结滚了两次。

“不是现在。”

我立刻补充。

“不是让你今天就结。”

“我是说,你可以这样问。”

“以后也可以。”

他的手指终于松了一点。

“那我现在能问吗?”

我心跳快得发疼。

原本准备好的台词,一个字也想不起来。

只能点头。

席慕白却没有照着纸念。

他把纸放回桌上,走到我面前。

“程映。”

“我喜欢你。”

“不是想让你负责。”

“也不是要你报答。”

他从制服内袋拿出一个小盒子。

动作停了一下。

“原本想等返航。”

我盯着盒子,鼻尖发酸。

“庆功宴前买的?”

“嗯。”

“随身带这么久?”

“怕你哪天愿意,我没带。”

我伸手掐了他一下。

他的手稳稳托着盒子,没躲。

“疼吗?”

“疼。”

“这次不是假的?”

“不是。”

我抬起手。

“那问。”

盒盖打开。

里面是一枚很简单的戒指。

没有夸张的宝石。

内圈刻着一颗小小的星。

席慕白单膝跪下来。

“程映。”

“你愿意和我结婚吗?”

我原本以为,自己会说很多话。

比如这次不许再骗。

比如婚后我也要继续飞行。

比如我的名字,不该只写在他的配偶栏。

可这些话,我们早就一点点说过。

我把手伸到他面前。

“愿意。”

他替我戴戒指时,指尖在发抖。

险些套错手指。

我笑着握住他的手。

“席指挥官。”

“到。”

“紧张什么?”

他低下头,在我的指节上亲了一下。

“终于碰瓷成功了。”

我把他拉起来,指尖钩住他的风纪扣。

“不对。”

“这次是我来找你的。”

他俯身靠近。

却在最后一点距离停住。

“可以吗?”

我抬起另一只手。

把身后的衣柜门,轻轻合上。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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