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像是浸在温软的水里，
一点点从无边的朦胧里浮上来，
梦洛慢慢回过神，
感官一寸寸和胞体重叠，
触觉、听觉，
还有肉身沉甸甸的实感，
顺着灵性的脉络缓缓铺开，
他微微顿了顿，
心底漫开一点淡淡的不适应，
每次跨域归航，
灵性重新落回躯体，
都要熬过这一阵割裂般的滞涩，
“刚回来，总觉得身子和自己隔着一层，”
梦洛低声自语，
指尖轻轻捏了捏胳膊，
皮肉触感虚浮，像隔着一层薄雾，
“好像刚刚还飘在虚空链路里，
一转眼，就被这具躯体接住了，”
“老大，习惯就好，”
小知的数据流轻轻在意识里响起来，
一行行数据流慢悠悠滚动，
还附带了十几条过往归航记录，
顺带蹦出来一条温控日志，
“对了，这次归航池的培养液温度我盯了全程，
比上一次稳定了0.17个能量刻度，
少了一点烫乎乎的不适感，算进步，”
梦洛在意识里嗤了一声，
“0.17刻度也好意思拿出来邀功？
我还以为你偷偷给池子调舒服一档，
结果就这么一丁点差别，
我体感上根本分不出来，”
“量变积累起来就是质变，”
小知一本正经地回，
“求知人的灵性对温度波动极其敏感，
积少成多，以后跨域回来的滞涩感，
能一点点往下压，
这是长期工程，急不得，”
梦洛没有继续跟小知掰扯温控日志，
他安静感受着池液包裹躯体的温润触感，
“往后跨域跑得多了，
灵性来回脱离、归位的次数多，
这种生疏感，慢慢就淡了，”
梦洛轻轻应了一声，
抬眼望向四周一个个光着的人影浸没在归航池里，
池中的淡青色液体稳稳托着他的躯体，
他收拢感知，手臂撑起来，准备起身离开归航池，
可就在他撑起身子的瞬间，
旁边另一座归航池里，
也有一道灵性刚刚落定，
那也是一名求知人，
对方同样刚从域外返程，意识尚且恍惚，
下意识抬起头，视线直直撞了过来，
两具刚从归航池苏醒的躯体，
就这么猝不及防对视上，
空气一下子彻底静了，
双方眼里都掠过一丝猝不及防的错愕，
紧跟着冒出来一层浓得化不开的尴尬，
没有问候，没有问询，
连一句客套话都挤不出来，
只是短短两三秒对视，
两个人同时不动声色移开目光，
梦洛偏头看向池边蜿蜒的能量管线，
假装研究管路流光，
另一边的求知人垂眼盯着身下的培养液，
盯着液面泛起的细碎涟漪，一动不动，
两个人默不作声，各自侧身分开，
脚步放得极轻，生怕再多产生半点交集，
脸上的情绪翻涌得热热闹闹，
偏偏谁都不肯先开口打破僵局，
“这种场面，真该有人记录下来，”
梦洛在意识里对小知嘀咕，
“两个刚从池子里爬出来的求知人，
光着身子四目相对，谁也不肯先说话，
比看谁憋气还较劲，”
小知慢悠悠回他：
“老大，你也在里面，还笑得出来，”
“正因为我也在，才更要笑，
不然多尴尬，”
梦洛敛了心神，迈步踏出归航池，
池外的空气干爽清冽，
裹挟着求知人平台独有的、淡淡的能量流动气息，
他还没站稳脚跟，
一阵平稳规律的机械脚步声由远及近，
一台银白色壳体的机器人稳稳停在了他的面前，
梦洛念头一动，
小知整理完毕的资料立刻一股脑送入他的意识，
【机型：接引守卫型机器人，零号亲手设计打造，无量产复刻，仅限平台内层空域使用，专门接引跨域归来的求知人，核验身份、提供基础衣装，内置零号专属定位链路，】
他还在逐条翻看零散介绍，
目光落在机器人光滑空白、没有五官的壳体上，心里啧啧称奇，
“零号造的东西，连张脸都不舍得给人家画，”
小知接话：“脸是什么？脸是麻烦，
没有脸，就没人找它寒暄客套，
多清净，”
“有道理，”
下一秒，
机器人平整无物的面甲正中，
缓缓裂开一道纵向的细缝，
一道冷白柔和、不带半分人情温度的扫描光，
自缝隙里流淌出来，
光线自上而下，缓缓扫过他赤裸的全身，
光流细致地扫过四肢、躯干，
一点点核验他的灵性印记、本源序列，
连古菌域之行新增的权能波动都没有放过，
确认身份无误之后，
扫描光没有立刻收回，
淡白光流在他体表盘旋交织，
像纺线一样快速编织成型，
转瞬之间，
一套剪裁利落、版型挺括的纯黑正装稳稳覆上躯体，
面料沉静哑光，线条规整利落，
和零号常年身着的那一袭素白长袍，
恰好形成截然分明的黑白对照，
扫描结束，
面甲的纵向缝隙缓缓闭合，
壳体重新恢复成一片空无一物的光滑外壳，
机器人没有留下半句语音，
原地微微侧身，转身迈步，安静离开，
梦洛站在原地，目光追着它远去的背影，心底还留着方才一幕带来的惊奇，
面甲骤然裂开的瞬间，那种无声的冲击感还没散去，
他从小知传输的信息中知道接引机器人可以直接用能量织就衣装，
今天亲眼见到全过程，依旧觉得奇妙不已，
他抬手理了理衣领，又扯了扯袖口，黑衣贴合身形，分寸刚刚好，
“零号造出来的东西，连做衣服都这么精准，一点多余布料都没有，”
梦洛小声感慨，抬脚转身朝着平台深处走去，目标明确——去找零号，
“连给人穿衣服，都这么讲究，
这平台重建，怕是把家底都掏出来了吧，”
小知应道：“按零号的性子，只会多不会少，
它认定的事，从不算省钱的账，”
他慢悠悠一路往前走，
沿途景象不断掠过眼底，
当初动身前往古菌域之前，
他只是匆匆扫过一眼这片空域，看得粗略潦草，
时隔一年零三个月再归来，
求知人平台早已和记忆里的模样天差地别，
向外拓展出无数条分支通道，
新增了密密麻麻的能量节点，
一层层浮空工坊顺着虚空骨架向外无限延伸，
整条廊道里，所有机械单元都在全速运转，
机械嗡鸣此起彼伏，一刻不停，
他边走边驻足观望，
东看看新建的储能舱，西瞅瞅刚搭建完成的域外观测台，一路逛了许久，
逛到腿微微发酸，他才猛然一拍脑门，想起正事，
他不知道怎么去零号现在所处的地方，
零号一门心思扑在平台重建的繁重事务上，
从来不会主动给任何人开放直达通路，
还好这批零号亲手打造的接引机器人，
内置专属定位链路，清清楚楚掌握零号此刻的准确位置，
梦洛脚步一转，快步追上不远处另一台同型号的银白色机器人，
“我是梦洛，带我去见零号，”
机器人壳体微微一顿，表层亮起一圈淡蓝色识别光纹，
冰冷的机械音直接在意识里响起：
【权限核验：未检索到对应通行许可，请求驳回，】
梦洛早料到会是这个结果，脸上笑意不变，语气从容不迫，
“我身份特殊，零号常常提起我的名字，”
这话并不算凭空撒谎，
只是零号口中反复提起、反复复盘的，
是他前世的名号，并不是现在这具躯体对应的人，
机器人内部运算模块飞速流转，
反复比对内部留存的所有对话记录、任务文档，
足足卡顿了七八秒，
它最终判定这条请求具备有效依据，亮起通行光纹，
【核验通过，正在启动引路程序，请跟随移动，】
机器人转身迈步，匀速向前行进，
梦洛紧随其后，一边走一边在意识里和小知唠嗑，
“你看，动动嘴皮子，就能把权限卡壳的问题解决掉，”
小知慢悠悠吐槽：
“老大，你这属于文字游戏，钻了信息不对称的空子，零号要是知道你拿前世名号蒙骗机器人，大概率要把你丢去工坊清理能量管线，”
“放心，它不会知道，”
“再说了，我又没撒谎，
零号确实常提起那个名字，
只是它提的那个人，跟现在这具躯壳，差了几辈子而已，”
“老大，你这叫诡辩，”
“这叫活用规则，”
梦洛嘴角一扬，目光扫过廊道里来来往往的机器人，
放眼望去，整座平台里没有一台机器人闲着，
有的搬运建材，有的调试能量线路，有的整理域外传回的数据资料，连停下来休整的空隙都没有，
“零号手下这批机器人，真是妥妥的天选打工人，”
梦洛看得啧啧惊叹，
“全天无休，连短暂待机的时间都极少，全年没有休息日，指令下达立刻执行，任劳任怨，还不会闹情绪提待遇，”
“换做是求知人，连续高强度运转这么久，早就闹着申请休整假期了，”
小知补充数据：
“零号给所有机群设置了自动维护程序，只在能量耗尽的短暂空档自主检修，而且底层代码里面，没有写入罢工模块，
就算负载顶到临界红线，它们也只会放慢运转速度，不会撂挑子跑路，”
梦洛听得一愣，随即笑出声，
“好家伙，连罢工模块都直接砍掉了，
零号这是从根源杜绝摸鱼造反啊，
这要是放到别的世界，多少机械生命要抗议的，”
“它们没有自我诉求，也就不存在抗议一说，”
小知平静解释，
“对它们而言，执行指令就是全部意义，
谈不上辛苦，自然也谈不上想要休息，”
“这要是搁在凡人地界，
早该上'最佳员工'的榜单了，”
梦洛继续感慨，
“可惜它们连颁奖都不会领，
会领的，都在池子里泡着呢，”
小知的数据流轻轻铺开，一条一条机群的运维规则的数据流闪过，
“零号给所有机群设置了两套独立的维保流程，分两种情况处理，”
“第一种，单纯能量耗尽，没有硬件损伤，它们会自主导航，去往一片和求知人归航池功能相近的能量补给池，沉进池液里补满本源能量，”
“补给完成就自行离池，重回工区待命，和求知人回来苏醒、充能的路子很像，只是它们没有灵性，只有机械逻辑。”
“第二种，构件磨损、零件受损，就会自动前往制造工坊隔壁单独划出来的修理工坊。工坊里驻守着专职的修复机器人，会扫描判定损伤等级，”
“损伤阈值以内，不管是管线老化、阀件变形、壳体崩裂，都可以拆解、换件、重新校准，修好之后重新编入机群上岗，”
“一旦损毁越过临界线，核心结构、底层链路大面积崩解，修复成本远高于重造，就判定报废，报废机器人会被统一送往起点站，”
“起点站内悬浮着一枚柔和的意念光球，报废机体会被缓缓送入光球之中冲刷遍历，”
“光球会细细筛查，看这台常年劳作的机器，有没有在漫长重复的运转里，孕育出一丝极其微弱、渺茫的灵性，”
“若是有幸生出了那一点灵性，光球便会将这缕灵性单独收纳、留存滋养，”
“而它的躯体，则被拆解还原成纯净原料，回流到生产线，用来锻造新的机器人构件，”
“零号定下这套流程，算是给它们一份体面，是平台层面一种对生命可能性的尊重，”
小知顿了顿，追加了一句客观冰冷的备注，
“只不过到现在为止，还从来没有筛查出任何一台诞生出微小灵性的机器人，”
“原因也好理解，现在平台重建才刚开始，这批机器人全都是新近造出来的，服役时间太短，还远远轮不到大批量报废，”
梦洛轻笑了一声，
“零号想的到是周到，对生命的尊重这点执行的挺到位的，”
两人随口闲谈之间，
引路机器人已经带着他穿过三层浮空廊道，抵达平台最核心的数据工区，
眼前空间豁然开阔，
整片工区悬浮在虚空光流中央，
无数道流光纵横交错，铺成密密麻麻的数据光幕，
光幕之上，亿万条信息流不停跳动翻滚，
把整片空间映照得一片明亮，
工区正中央，
一袭素白长袍的零号静静悬浮在光流之间，
她指尖牵出万千细密光丝，有条不紊梳理着平台重建的庞杂信息流，整个人全身心沉浸在海量数据里，对外界动静毫不在意，
引路机器人停下脚步，原地保持静默，不再继续向前，
梦洛挥挥手打发它离开，迈开步子，快步走到零号面前，
他脸上堆起戏谑的笑意，开口就是一股子亲昵又黏糊的调子，
“亲爱的零号，想我没？”
零号只是抬眼淡淡扫了他一眼，目光只停留了短短半秒，
没有应声，没有停顿，视线很快重新落回跳动的数据光幕上，
指尖的光丝依旧有条不紊，梳理信息流的动作半点没有中断，
梦洛也不气馁，往前又凑了两步，几乎站到光幕跟前，慢悠悠接着抛暧昧话，
“我被困在古菌域地底管网那阵子，天天都在惦记你，
我还满心期待，回来第一时间就能收到一句暖心问候，结果连个眼神都捞不着，”
零号指尖的数据流微微卡顿一瞬，看得出来耐心已经快要见底，
她终于停下手里的动作，转头看向梦洛，语调清冷淡然，带着一丝藏不住的不耐，
“有事说事，别扯闲话，”
“得，这态度，还是一点没变，”
梦洛在心里嘀咕一声，
却也没恼，反而觉得熟悉又亲切，
他立刻收了嬉皮笑脸的散漫模样，神色端正下来，开始扼要讲述古菌域一行的全部经历，
从踏入纵横交错的地底管网，
发现两界裂缝里被困数百年的残魂，
再到和世界意志达成无声默契，
几番拉锯谈判，顺利剥离那股躁动不安的跨界穿梭权能，
他把整件事讲得条理清晰，层层递进，
讲到裂缝那一段的时候，他刻意放慢语速，
把古菌域当年那场误会也顺带讲明白，
古菌惧怕残魂，从来不是残魂本身具备毁灭力量，
只是通道关闭和残魂抵达的时间刚好重合，
繁荣时代海量古菌的意念被勾起对外界的向往，
混乱的记忆代代相传，最后扭曲成残魂即是灾祸的传说，
零号静静听着，眸光微动，光幕上同步弹出几条补充推演分支，
梦洛话音讲到一半，他猛然顿住，抬手一拍脑门，猛然想起还有一位同行归来的客人，
“差点忘了，我还把残魂的魂体一起带回来了，她现在还依附在我的灵性边缘，”
话音落下的刹那，
一直潜藏依附在梦洛灵性之上的光魂缓缓舒展，
柔和浅淡的光影彻底从灵性里脱离出来，静静悬浮在梦洛身侧，稳稳飘在虚空之中，
零号的视线终于彻底从数据光幕上移开，牢牢锁定在这团柔和光影之上，
她目光微微一滞，明显愣了神，
眼前这道魂体的轮廓、意念底色、本源波动，
和她旧日躯体的气息有着惊人的相似度，几乎一模一样，
短短几秒失神过后，零号迅速平复心神，语气重新恢复一贯的清冷平稳，
“她身上，有我需要的本源碎片，”
名叫未来的光魂悬浮在原地，一言不发，
她安静注视着一袭白袍的零号，万千复杂心绪全部敛在柔和光影里，沉默不语，没有开口接话，
隔着这短短几步虚空，
她终于看清了这个和自己同源分化、又早早溃散重组的本体，
数百年前，她还在古菌域地底时，
曾经无数次试图从分界裂缝里，去捕捉平台那一头若有若无的气息，
那是她漫长囚禁里，唯一一点遥远而模糊的念想，
如今，那道气息的主人就立在眼前，
一身素白，清冷沉静，正审视着她，
“原来，我当年追逐的那一点光，是你，”
未来的意念极轻地绕了一圈，
没有说出口，只在心底默默认了一遍，
现场气氛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下光幕数据流不停跳动的细碎嗡鸣，
梦洛适时往前半步，搓了搓手掌，脸上露出讨功劳的笑容，打破沉默，
“这就是我此行最大的收获，
不管是对你个人，还是对整个求知人平台重建大业，都是实打实的利好，
怎么样，我这一趟劳苦功高，总该给我一点实打实的好处吧？”
零号静静望着他，眸光平淡如水，没有半分波澜，
“给你上调权限，往后你可以直接借助机器人联络、找到我，”
梦洛嘴角扬起的笑容猛地僵在脸上，嘴角扯了扯，半天没接上话，
他刚刚一路过来，本来就是靠着机器人引路，一路畅通无阻抵达核心工区，
合着这条权限，等于一句空话，一点新便利都没给到，
“合着我大老远带回来一个人加一股权能，
就换了个'你自己走门'的资格？”
小知在意识里补刀：
“老大，翻译一下——这权限，你本来就在用，”
“我知道，所以才更憋屈，”
零号见状，又淡淡补充了一句：
“顺带允许你随意使唤空闲机器人，处理各类零碎小事，”
梦洛下意识转头望向廊道外，
放眼望去，整座工区内外，所有机器人全都连轴运转，忙得脚不沾地，没有一台处于待机空闲状态，
他在心里默默算了一笔账，
权限升级等于原地踏步，使唤机器人等于无物可使唤，
兜兜转转一大圈，到头来，好像什么实打实的好处都没有捞到手，
“你看，我这叫'好处'，
在零号嘴里，叫'该给的都给足了'，”
梦洛在意识里跟小知叹气，
小知回：“它给的都是'顺带'，你要的都是'额外'，
这两个词，差了十万八千里，”
梦洛当即抬高声调，故意做出夸张委屈的模样，一桩接着一桩漫天提要求，
“我要专属跨域航线，不用跟着公共链路排队！”
“我要储能小包无限量补给，出门不用操心能量不够用！”
“我还要独立观测舱，外加全套域外见闻资料库！”
他一口气罗列了七八条待遇，越说越起劲，
零号全程置若罔闻，任由他滔滔不绝开口漫天要价，
她自顾自重新把目光落回漂浮的信息流幕上，指尖光丝继续梳理数据，从头到尾，半句回应都不肯给，
梦洛说得口干舌燥，看着对方油盐不进的冷淡模样，心里清楚撒娇和漫天提条件两条路全都彻底走不通，
“老大，这招行不通，”
小知总结，“零号的耳朵，对'我想要'三个字是自动屏蔽的，”
“我早该猜到，”
他只好收起嬉闹，正色凝神，祭出压箱底的杀手锏，
“我可以给你提供重建求知人平台的新思路，好几条简单实用、落地省心的优化方案，”
梦洛彻底收了玩笑神色，眼神认真，一字一句缓缓开口，
“我在古菌域地底管网来回探查、观察能量流转模式的时候，顺便对照着琢磨了平台现存的问题，
我想出的方案算不上宏大革新，胜在改动小、成本低，上手就能落地，”
他抬眼望向工区之外，那些层层叠叠、纵横缠绕、流光奔涌的能量管线，
“第一点，优化能量管线分流机制，”
“现在平台的能量输送模式，是整条主干管线一股脑把能量直送各个工区，
一旦某一处节点负载过载，整条主干链路都会跟着剧烈震荡，
多余溢出的能量要么白白逸散在虚空里白白浪费，要么逼着机器人临时紧急调整负载，手忙脚乱抢修，”
梦洛伸出手指，在空中简单划出管线分支结构，
“我的想法是，在主干管线之后增设分层缓冲分岔，给工坊、归航池、观测廊道这几大功能区，各自划定独立的能量阈值，
每一片区域单独走支流管线，再配套预留小型储能小包兜底稳压，”
“这样一来，某一片区域能量波动过载，只会影响这一条支流，再也不会牵一发动全身，拖累整条主干管线，
能量逸散损耗能直接压下去一大截，
后续管线出现故障抢修的时候，只需要单独关停对应支流，不用整条主干全线断电停工，不会耽误整片平台的运转进度，”
零号的目光从光幕上微微偏移过来，安静凝神听着，没有开口打断半句，
梦洛见状，继续有条不紊往下讲述第二条优化方案，
“第二，增设域外归来求知人的灵性缓冲养护环节，”
“目前所有求知人跨域返程，灵性都是直接一头扎进归航池的躯体之内，
跨域虚空链路裹挟回来的域外杂信息流、虚空扰动残留的负面波动，一股脑全部塞给肉身强行消化，”
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胸口，回想刚苏醒时的滞涩感，
“这就导致绝大多数人归航之后，都会像我刚才一样，长时间意识和躯体互相脱节，感知滞涩迟钝，好几天才能慢慢磨合回来，严重的时候，甚至会出现灵性和本体剥离失控的风险，”
“我的解决方案很简单：在归航链路的末端，额外搭建一层短时滤息缓冲区，
返程灵性先在缓冲区静置一小段时间，自动过滤掉杂乱无章的域外碎信息流，把虚空扰动的波动抚平，
等灵性彻底平复安稳之后，再慢慢对接肉身躯体，”
“静置时长不用太长，短短一小段过渡窗口就足够，
既能大幅减少归航之后的躯体不适，又能从源头降低灵性脱体失控的隐患，投入成本极低，收益却十分可观，”
“老大，这第二条，是你自己刚吃过的亏，”
小知插话，“你刚从池子里爬起来那阵子，浑身虚得很，”
“是啊，自己遭了罪，才想起来替别人想，”
梦洛在心里应道，
说完第二条，他稍稍停顿片刻，目光望向廊道里连轴忙碌的机器人，顺势引出第三条优化意见，
“第三，优化任务分配机制，补上任务冗余容错能力，”
“现在所有工作指令，都是点对点直接下发给单台机器人，
任务扎堆堆积的时候，单台机器人忙得连喘息空隙都没有，
一旦其中一台机器人突发故障、程序卡壳，整条作业线上的工作直接卡死停滞，
旁边其他机器人没有跨组别临时补位的权限，只能原地等着，一直等到你重新下发调度指令，白白浪费大量工时，”
梦洛把双手摊开，条理清晰给出改进办法，
“只需要搭建一个松散的公共任务池，所有同类工作统一打上分类标签，同功能机群共享整套任务清单，
不再把任务死死绑定在某一台单独的机器人身上，
一台机器出状况，同组别其余机器人可以自动抓取任务补位顶岗，全程不需要你手动重新调度下发指令，”
“最重要的一点，这套改动不需要修改机器人底层核心运行逻辑，只需要微调任务派发的程序规则，
不用推倒已经铺设完成的管线、不用大面积改写机群底层代码，工程量极小，调试迭代起来轻轻松松，却能把整条生产线的容错率拉高一大截，”
梦洛一口气把三条优化方案全部讲完，微微摊手，语气诚恳实在，
“就这三点，没有打败性改动，不推翻现有架构，不用大范围停工改造，
只需要小范围迭代调试就能投入使用，能省下海量无谓消耗的能量、工时与物料，”
“全都是我一路上反复琢磨出来的落地小思路，算不上惊天动地的宏图大计，但是稳妥可靠，拿来就能用，”
零号静静听完整段阐述，沉默了足足十几秒，
悬浮在她身侧的数据光幕轻轻闪烁了几下，系统自动生成三条对应的模拟推演分支，数据流飞速流转，反复演算优化方案带来的收益，
短短片刻，推演结果全部出炉，各项损耗下降数据清晰地呈现在光幕之上，
零号终于缓缓开口，给出新的权限许可，
“准许你自主选择穿梭目标世界，”
梦洛刚露出喜色，话音紧接着就被后半句泼了一盆冷水，
“所有可选世界，全部经过我预先筛选排查，剔除高危乱界，只能在安全名录之内挑选目的地，”
梦洛心里忍不住暗暗长叹一声，
果然，想要从零号手里占到半分额外便宜，难于登天，
好处永远要打折扣，绝对不会给半点自由发挥的空间，
“三条实打实的方案，换一个被筛选过的选界权，
这买卖，零号永远稳赚不赔，”
梦洛在心里嘀咕，
小知回：“可它到底给了一点真的东西，
在这平台里，能自主挑世界，已经是不小的自由了，”
零号的声音轻轻飘过来，语气平静淡然，带着不容置喙的硬性规则，
“记住，平台重建是当下第一要务，
每一位求知人，无论外勤归来还是留守平台，都要为重建工程出力，不能游离在外，”
梦洛撇了撇嘴，还想再争取两句，可看着零号一丝不苟的清冷神色，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零号目光落在未来的魂体上，
“你本源深处留存着我当年溃散时遗失的一缕意念碎片，
只要把碎片剥离提取出来，我就能补全躯体缺陷，恢复旧日完整状态，”
未来听到这番对话，光影轻轻晃动了一下，情绪微微起伏，
她隔着虚空，认认真真打量着眼前这一袭白袍的身影，
眼前的零号，就是数百年前和自己同源分化的本体，只是历经溃散重组，心境早已全然不同，
“我可以配合你剥离碎片，”
未来的意念轻轻飘出来，语气平静坦然，
“当初被困在古菌域分界之内，我一直在思考你找到我会做什么，
如今来到求知人平台，所有疑问到此为止，我愿意把留存的意念碎片交还，”
梦洛在一旁听得迷迷糊糊，急忙开口问道，
“本源碎片？怎么回事，零号你要的还有这个么，”
“这对未来会造成什么影响？”
未来轻轻回应梦洛的问题，
“没事的，我的灵魂是从最初的梦知的本源意念碎片中受到求知天赋影响而诞生的，这么多年被困在裂缝里，我已经拥有了独立的灵魂，”
“或许这也是你分割求知天赋我受到的影响不大的一部分原因吧，”
“现在把本源碎片剥离，我也只会虚弱一阵子，”
“或许这对我来说还算好事，”
听到未来的解释，梦洛松了一口气，
不过还是有点担心未来的话有所隐瞒，毕竟零号还在，
“这件事咱们可以慢慢安排，不用急于一时，
刚跨域返程，灵性还没彻底稳定，贸然剥离本源碎片容易伤及魂体根基，
等休整两三天，灵性彻底平复安稳之后，再动手提取碎片，稳妥不出差错，”
零号微微颔首，认可这个稳妥安排，
“可以，休整三日之后，在数据工区开辟一处隔离静室，进行碎片剥离操作，”
敲定这件正事，梦洛又把心思转回眼前的平台建设上，目光扫过整片工区，
“我看现在整个平台到处都在施工扩建，连空余的静室都紧张起来了？”
“没错，”零号淡淡回应，
“随着越来越多求知人陆续从域外归来，平台人口持续扩张，原有空间已经完全不够用，
浮空工坊、归航池、观测静室全都处于饱和状态，只能向外不断扩建骨架、搭建新舱室，”
梦洛沿着光幕边缘缓步踱步，目光扫过一条又一条跳动的工程进度数据流，
“扩建工程规模这么大，单靠这批机器人施工，进度会不会跟不上？”
“机器人全天候不间断作业，效率已经拉满，”零号答道，
“唯一的短板在于建材供给，域外特殊能量矿石运输链路有限，建材时常断供，工期时不时被迫暂停，”
梦洛摸着下巴思索片刻，忽然眼前一亮，想到一个可行办法，
“古菌域地底管网深处，蕴藏着大量高纯度热液结晶矿石，硬度足够，能量稳定性极强，完全可以拿来充当平台扩建的建材，
我下次重返古菌域外勤，可以顺路大批量采集矿石，走跨域链路直接运回平台，补足建材缺口，缓解物料紧张的难题，”
零号眸光微微一动，这条提议切实解决了当下最大的工程瓶颈，
“这件事可以纳入外勤任务清单，
等你下次穿梭远行，顺路采集结晶矿石，回来之后可以折算成外勤功绩，兑换基础能量补给，”
梦洛眼睛一亮，总算捞到一点实打实的福利，当即一口答应下来，
“没问题，包在我身上，
古菌域的管网我已经摸得一清二楚，哪里矿石储量大、哪里采集安全，我全都门儿清，保证保质保量运回建材，”
小知在意识里忍不住小声吐槽：
“老大，你这是给自己主动揽下苦力活，本来外出穿梭是去游历异界，现在还要顺带干采矿搬砖的活，”
梦洛毫不在意，在心里默默回复：
“多劳多得，能兑换能量补给，总比空手来回要强，
再说，顺路采集矿石，不耽误主线游历，一举两得，”
“你这叫自我安慰，”
“这叫精打细算，”
梦洛顿了顿，又补充一句，
“再说了，古菌域的热液结晶我看过，质地紧实，杂质很少，
比起从零号不知道哪个遥远世界调度来的矿石，
风险低，运输距离短，损耗也更小，
算总账，平台也是划算的，”
小知沉默片刻，不得不承认，
“行吧，逻辑上挑不出毛病，
就是你外勤的行程表，又多加了一大项体力活，”
两人在意识里小声闲聊，零号并没有捕捉到这段心念交流，
她抬手一挥，眼前大片数据光幕分出一小块独立空域，调出平台外勤任务总清单，
“既然你已经拿到自主选界穿梭的权限，我现在把筛选完毕的安全世界名录发给你，
你可以自行挑选下一站外勤目的地，选定之后报备给我，我给你开通临时跨域链路，”
淡白色光流流转，一长串世界名称整齐罗列在光幕之上，
梦洛凑上前，逐行浏览名录，目光在一个个异界名称之间来回游走，认真挑选目的地，
未来也好奇地飘到光幕旁边，安静打量着一长串陌生世界的名字，眼底满是向往，
数百年困在古菌域地底分界，她从来没有机会见识外面万千天地，
如今终于挣脱枷锁，眼前一长串异界名录，让她满心期待，
“这些世界都经过严格筛查，没有撕裂界壁的高危乱象，秩序稳定，适合游历探索，”
零号在一旁补充说明，
“禁止私自闯入名录之外的未知混沌世界，一旦擅自跨界，链路会直接切断，灵性极容易被困在虚空夹层里，再也无法返航，”
梦洛一边点头应下规矩，一边继续翻看名录，时不时停下来对着某一个异界名字细细思索，
“这颗熔岩星球，到处都是高温火山，环境太极端，暂时不考虑，”
“这片迷雾幻境，精神干扰太强，容易迷失本心，先放一放，”
“水泽秘境倒是不错，水系能量充沛，环境温和，适合慢悠悠游历探索，”
他反反复复挑选对比，足足斟酌了十几分钟，目光反复落在【水泽秘境】这一行标记上，
光幕上同步弹出这个世界的标注词条，
【水泽秘境：界标稳定，水系原生生命繁多，无掠夺型高阶意志，适合求知人记录生态，采集温和素材】
梦洛指尖虚点在这个名字上，先把它标记成备选，
“先给水泽秘境挂个备选标记，我再看看还有没有别的有意思去处，”
他没有立刻敲定目的地，
“你要是还没选好，可以到外面去慢慢选，”
零号指尖轻点光幕，把这条目标世界锁定备案，
“选择好外勤目的地后告诉外面的机器人，等你休整完毕，我会提前架设临时跨域通道，”
听到这话梦洛也不急，时间还挺长，他忽然想起一件埋藏心底很久的旧事，顺势开口试探，
“眼下先把平台扩建、管线优化、任务池改造这几件事落地，
我提出来的三条优化方案，你什么时候安排机器人调试程序？”
“我会把优化指令下发给机群主控单元，三天之内完成程序迭代，上线试运行，”零号有条不紊安排工作，
“管线分流改造先从归航舱片区试点，试运行稳定之后，再逐步推广到全平台所有工区，”
梦洛连连点头，又主动请缨揽下试点监督的活，
“管线改造试点，我可以抽空过去盯着进度，
古菌域管网的能量分流模式我研究得很透彻，能帮着机器人规避管线震荡、能量溢散之类的小问题，保证试点工程一次到位，不出纰漏，”
零号默许了他主动跟进项目的请求，随手把试点工区的临时通行权限发送到他的灵性印记里，
“权限已下发，你随时可以进入管线工区巡查监督，”
梦洛收到权限提示，心里美滋滋的，这一趟总算拿到了实打实的好处：自主选界穿梭权限、外勤矿石采集功绩、管线工区临时通行资格，
虽然全程从零号手里讨价还价，半分便宜都很难占到，好歹也算收获满满，没有白跑一趟古菌域，
小知在意识里感慨万千：
“老大，你这一趟谈判拉扯，简直是虎口拔牙，从零号这种精打细算的人手里争取待遇，每一项权益都要拿实打实的方案来换，半点口头撒娇都不好使，”
梦洛深有同感，在心里默默回复：
“零号做任何事都讲究等价交换，不搞人情优待，
想要拿到便利，就必须拿出对等的价值来交换，
这也是求知人平台能稳步重建、不乱规矩的根本原因，”
“可你这一路，也不是一点便宜没占到，”
小知忽然说，
“你讨来的那点东西，件件都得靠自己的本事去挣，
这世上，靠撒娇换来的，多半靠不住；
靠本事挣来的，才握得稳，”
梦洛微微一怔，随即笑了，
“你这小东西，今天倒会讲道理了，”
两人心念交流的间隙，一旁的未来忽然轻轻开口，目光望向远方成片延伸的浮空工坊，
“等我把本源碎片交还之后，我可以留在平台帮忙干活吗？
我不想一直做依附旁人魂体的闲人，我也想为平台重建出一份力，”
零号看向这道柔和光魂，语气缓和了几分，
“当然可以，平台扩建缺人手，你可以加入域外资料整理小组，帮忙梳理各地传回的异界见闻、地域资料，把零散信息归档成册，
这份工作不需要实体肉身，光魂形态就能轻松完成，刚好契合你的现状，”
未来听到这个安排，当即满心欢喜地应了下来，
“太好了，我愿意做资料整理的工作，
在古菌域被困数百年，我积攒了一肚子对外界的好奇，整理异界见闻，刚好合我的心意，”
梦洛看着她终于找到落脚的事情，由衷替她感到高兴，
“往后你就在平台安心定居，想游历异界就跟着外勤队伍出行，想安静休整就留在资料室整理卷宗，来去自由，再也没有任何枷锁束缚，”
三个人又围着平台建设、碎片剥离、外勤出行几件大事，你一言我一语，细细敲定所有细节，把后续几日的日程全部安排妥当，
不知不觉之间，整片工区外面的虚空天色慢慢暗沉下来，平台内置的能量照明灯次第亮起，流光铺满整片空域，
忙碌了大半日，零号也打算暂时停下手头的数据梳理工作，进入短暂休整，
“今日事务到此为止，所有人各自回去休整三日，
三天之后，我们再在这个工区汇合，进行本源碎片剥离，”
梦洛点点头，转身准备离开工区，
他走了两步，又停下脚步，回头看向零号，
“我就不打扰你继续处理数据了，有紧急情况，我会让机器人来通报你，”
零号轻轻颔首，目光重新落回流转不息的数据长河里，
未来跟在梦洛身侧，光影轻轻晃动，
“我先跟着你，找一处空置静室落脚，熟悉一下平台，”
梦洛应了一声，带着未来慢慢走出核心工区，
廊道里依旧是络绎不绝的机器人，埋头做着手里的活，
梦洛边走边想，
世间所有的自由，从来都不是凭空讨要而来，
想要去往别的世界看一看，就要拿出自己的思考、自己的方案，交换对应的机会，
就像未来，挣脱古菌域的封锁，不是靠大闹一场，而是靠着慢慢谈判、达成共识，才换来来到这里的机会，
他低头看了看身上这件纯黑正装，
黑白相对，就像他和零号，
一个习惯嬉皮笑脸讨价还价，一个永远冷静克制，守着平台重建的底线，
可他们目标，终究是往同一个方向走，
小知轻轻出声：
“老大，想什么呢？”
梦洛放慢脚步，目光扫过廊道里不停奔忙的银白色机身，
“我在想，零号看起来冷冰冰，事事都要等价交换，
其实它给平台定下的这套规矩，
是不想任何人不劳而获，
不管是求知人，还是新来的未来，
所有选择权，都要自己挣，”
小知安静了片刻，数据流轻轻震颤，
“这么说好像也没错，
捷径走多了，人就容易忘了，自由本身，也是一件需要付出代价的东西，”
梦洛弯起嘴角，
“对，捷径看着轻松，
可它给你的东西，随时都能收回去，
只有亲手交换、亲手打拼得来的机会，
才完完全全属于自己，谁也拿不走，”
风一般的能量流穿过廊道，裹挟着机械运转的低鸣，
求知人平台，依旧在虚空之中，不停生长、重建，
无数流光顺着骨架蔓延，
像是一颗慢慢苏醒、不断舒展的心，
等待着下一次跨越世界的远行，
等待着一个又一个，靠自己挣来的明天，
天底下，从来没有白给的馈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