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十四岁被卖到国公府。
府里的丫鬟都往前院挤。
能见老爷一面,就像祖坟冒青烟。
我却把荒废后院翻了个遍。
种菜,种瓜,种药草。
三年后,国公府内斗败落,满府人等着发卖。
管事拿着我的卖身契来吓我。
我笑着把一箱银票砸在桌上。
这回,该我买你们了。
01
我叫苏蘅。
十四岁那年,我爹把我卖了。
三两银子。
他接过银子的时候,手抖了一下。
不是心疼我。
是怕银子掉地上。
买我的人姓周,国公府的管事嬷嬷。
她捏着我的下巴左右看了看。
"瘦是瘦了点,骨架还行。"
"能干活就成。"
我跪在地上按手印。
红泥糊在拇指上,摁下去。
卖身契上写着:苏蘅,年十四,卖入永安国公府,身价三两,生死由主。
周嬷嬷把契纸叠好揣进袖子。
"往后你就是府里的人了。"
"听话,有你一口饭吃。"
我没哭。
我三岁就知道一件事。
哭换不来饭。
跟着周嬷嬷进了国公府大门。
门槛高到我的膝盖。
我迈过去的时候绊了一跤。
周嬷嬷没回头。
"走快些,别磨蹭。"
府里的丫鬟排成一排等着分派。
和我一批进来的有六个。
周嬷嬷站在前面念名字。
"翠屏,前院,伺候大夫人。"
翠屏笑了,跟捡了金子一样。
"碧桃,前院,伺候二少爷书房。"
碧桃也笑了。
前院是国公爷住的地方。
能去前院,就是出头。
名字一个一个念。
念到最后,剩我一个。
周嬷嬷看了我一眼。
"苏蘅,后院。"
后院。
六个人里,没有一个人愿意去后院。
后院荒了三年,杂草长到腰高。
房子漏雨,井水发苦。
连老鼠都搬走了。
周嬷嬷看我不吭声,又加了一句。
"后院缺人打扫洒扫。"
"你去了好好干,往后有机会再调你。"
我点了点头。
不是因为我信她。
是因为我看见她说"有机会"三个字的时候,嘴角往下撇了一下。
那个表情我见过。
我爹卖我的时候也是这个表情。
意思是,不可能。
我拎着包袱去了后院。
推开门,蛛网糊了一脸。
三间屋,两间塌了半边顶。
能住的只有最东边那间柴房。
床是一块木板搭两条凳子。
被子潮得能拧出水。
我把被子拖出去晒在墙头上。
去井边打水。
摇了半天,桶提上来,水是黄的。
我灌了一口。
苦。
但是能喝。
我把柴房收拾干净。
扫地,擦桌,通风。
太阳落山的时候,我坐在院子里。
满院子的荒草在风里晃。
我蹲下来拔了一棵。
根底下的土,黑的。
我攥了一把,搓了搓。
松。
软。
肥。
我没再看那些草。
我看的是地。
这个院子,少说半亩。
荒了三年,没人踩,没人种。
地力全养在里头。
我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哭换不来饭。
但地里能长出饭来。
02
第二天一早,前院的丫鬟来送饭。
一碗稀粥,两块咸菜疙瘩。
粥稀得能照见碗底。
送饭的丫鬟叫秋红,比我早来一年。
她把碗往门槛上一搁。
"后院的,吃吧。"
"周嬷嬷说了,后院的人,一天一顿。"
我端起碗没说话。
秋红没走,靠在门框上看我。
"我劝你想想法子调去前院。"
"后院待久了,人就废了。"
"上一个在后院的丫鬟,待了两年,走的时候疯了。"
我把粥喝完,碗递回去。
"碗你带走。"
秋红愣了一下,接过碗走了。
她以为我吓傻了。
我没傻。
我在想另一件事。
一天一顿饭,活不久。
我得自己找吃的。
那天上午,我把后院的杂草全部拔了。
不是随便拔的。
我分了类。
能吃的草,堆左边。
能入药的草,堆右边。
剩下的,沤肥。
这些东西,我娘活着的时候教过我。
她是村里的药婆。
认得三百多种草。
她死之前跟我说过一句话。
"蘅儿,记住,地是不会骗人的。"
"你对它好,它就对你好。"
我信。
我把后院翻了一遍。
一锄头一锄头地翻。
没有锄头,我用灶房捡来的破铁片绑在木棍上。
手磨出血泡。
血泡破了,结痂,再磨,再破。
七天。
整个后院翻完了。
我分了四块地。
东边种菜。
南边种瓜。
西边种药草。
北边留着沤肥。
种子是我从厨房泔水桶里捡的。
萝卜头切下来的那一截,埋进土里能发芽。
南瓜瓤里的籽,洗干净晒一天就能种。
药草的种子难找一些。
我在府墙根底下发现了一片野薄荷。
连根挖起来,移栽到西边地里。
半个月之后,第一茬萝卜缨子冒出了土。
我蹲在地边看了很久。
绿的。
活的。
这是我进国公府之后,第一件让我觉得踏实的事。
又过了一个月。
周嬷嬷来后院查房。
她站在院门口,扫了一圈。
脸色变了。
"苏蘅。"
"谁让你在这儿种地的?"
我站在菜地边上,手里攥着一把草。
"没人让我种。"
"地荒着也是荒着。"
周嬷嬷皱着眉走进来。
她看了看菜地,看了看瓜架,看了看药田。
"你种这些东西做什么?"
"吃。"
"一天一顿,不够活。"
周嬷嬷盯着我看了一会儿。
她没发火。
她笑了。
那种笑我也认得。
是打算盘的笑。
"行。你种吧。"
"不过——"
她顿了一下。
"后院这块地,算府里的产业。"
"你种出来的东西,七成交给府里。"
"剩下三成,算你的口粮。"
七成。
我种地她收租。
我点了头。
"行。"
周嬷嬷走的时候脚步轻快。
她以为她占了便宜。
她不知道我已经想好了下一步。
三成口粮我不全吃。
吃一成,存两成。
药草那一块地,我没带她看。
那才是真正值钱的东西。
03
两个月之后,我的药田出了第一批货。
薄荷,黄芪,金银花。
品相不算顶好,但胜在干净。
我晒干,扎成小捆,藏在床板底下。
问题是怎么卖出去。
我出不了府。
但府里有一个人能出去。
赵四。
国公府的采买小厮,每隔三天出府一趟。
他有个毛病,后槽牙疼了半年,疼起来满地打滚。
我找到他的时候,他正蹲在马棚边上,捂着腮帮子哼哼。
我把一小包药粉递过去。
"含嘴里,半盏茶就不疼了。"
赵四看了我一眼,没接。
"你谁啊?"
"后院的。"
"后院那个种地的?"
他犹豫了一下,把药粉倒进嘴里。
半盏茶之后,他把捂腮的手放下了。
眼睛瞪得跟铜铃一样。
"真不疼了。"
"嗯。"
"你要什么?"
"帮我带东西出去卖。"
我把一包药材递给他。
"城西回春堂,薄荷三文一捆,黄芪五文一捆。"
"卖了银子,你留两成。"
赵四看了看药材,又看了看我。
"你一个小丫鬟,搞这些?"
"被发现了可是要挨板子的。"
"不卖,这些药材烂在床底下,一文不值。"
"卖了,你挣两成,我挣八成。"
"你腮帮子疼的药,我还有。"
赵四把药材揣进怀里。
"成交。"
第一批药材卖了一百二十文。
我拿到九十六文。
不多。
但够了。
我用这九十六文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买种子。
正经的菜种,药种,不用再从泔水桶里扒拉。
第二件,买了一把旧锄头。
铁片绑棍子的日子到头了。
第三件,剩下的钱,一文没花,藏在床底下砖缝里。
从那天起,我的后院变了。
菜种得越来越好,品种越来越多。
药田扩了一倍。
周嬷嬷每个月来收一次"七成"。
她收走的是菜和瓜。
药材,她不懂,也没问过。
我也不提。
日子就这么过。
春种秋收,一年两季。
到第二年年底,我床底下砖缝里的铜板,换成了碎银子。
碎银子攒到二两的时候,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去找了赵四。
"城南有个布庄,掌柜的娘有咳疾。"
"你把这包川贝母带过去,跟掌柜的说,药到病除。"
"不收钱。"
赵四不理解。
"不收钱?你疯了?"
"不收钱是第一次。"
"第二次,他会自己来找我。"
赵四张了张嘴,没再说话。
七天之后。
布庄掌柜托赵四带了一封信进来。
信上说,他娘的咳疾好了七成。
问我还有没有药。
我让赵四带话回去。
"有。长期供。"
"但我要一个条件。"
"往后我的药材,走他的铺子代卖。"
"他抽一成。"
布庄掌柜答应了。
从那以后,我的药材有了固定销路。
不再走赵四的散货渠道。
进账翻了三倍。
第三年开春。
我床底下的碎银子,变成了银票。
一千二百两。
一个国公府的三等丫鬟,月钱五百文。
一千二百两,是我两百年的月钱。
我把银票一张一张叠好,装进一个木箱子里。
木箱子锁上,塞回床底下。
钥匙贴身挂在脖子上。
三年了。
我在这个荒院里待了三年。
没人看我一眼。
没人管我死活。
周嬷嬷每月来收菜的时候,偶尔会"关心"我一句。
"苏蘅啊,你在后院也待了不少日子了。"
"等府里有了空缺,我帮你想想法子。"
每次说完,她就笑。
那种打算盘的笑。
我也笑。
笑得比她还真。
"多谢嬷嬷惦记。"
她不知道我在笑什么。
我在笑她每个月来收那点菜和瓜。
以为自己占了天大的便宜。
她踩在脚底下的那块地。
那块她看不起的、荒了三年的、发配给最低等丫鬟的地。
每个月流出去的银子,够买她这条命。
04
第三年秋天,国公府出事了。
老国公病了。
病得很重。
一夜之间,前院的气氛变了。
大少爷和二少爷开始争家产。
大少爷占着嫡长的名分。
二少爷靠着生母是宠妾。
两边的人撕得头破血流。
丫鬟站队,小厮站队,连厨房烧火的婆子都站了队。
我没站。
我在后院翻地,准备种冬小麦。
但事情找上了我。
那天傍晚,周嬷嬷带着两个人来了后院。
她脸上没了往日的笑。
绷着。
"苏蘅,府里出了大事,你也听说了吧。"
"听说了。"
"大少爷那边缺人手。"
"我给你个机会,去大少爷院里当差。"
她说"机会"两个字的时候,眼睛盯着我。
不是给机会。
是派任务。
"去了做什么?"
周嬷嬷压低声音。
"大少爷要查二少爷的账。"
"你在后院待了三年,没人认识你。"
"安排你去二少爷院里盯着。"
"盯到什么东西,回来报给我。"
"事成之后,把你调去前院,月钱翻三倍。"
我看着她。
她说的每一个字都在算计。
大少爷要查账,她替大少爷办事。
我是棋子。
用完就丢。
"我不去。"
周嬷嬷的脸僵了。
"你说什么?"
"我不去。"
"后院种地挺好的。"
她的嘴角往下拉。
那个表情我太熟了。
三年前她把我丢到后院的时候,就是这个表情。
"苏蘅,我是为你好。"
"这种机会多少人抢着要。"
"你一个后院的粗使丫头,不识抬举。"
"嬷嬷说得对。"
"我就是个粗使丫头。"
"大少爷的事,我掺和不了。"
周嬷嬷盯了我半天。
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没回头。
"苏蘅,在这个府里,不听话的人,没有好下场。"
门被摔上。
我站在院子里。
风吹过来,菜叶子沙沙响。
我蹲下来,继续翻地。
手没抖。
但我心里开始算另一笔账。
周嬷嬷站了大少爷。
府里一大半管事都站了大少爷。
二少爷那边看着弱。
但二少爷的生母柳姨娘,手里攥着老国公的私印。
这场仗,谁赢还不一定。
但有一件事是一定的。
不管谁赢,底下的人都要遭殃。
赢的那边要清洗。
输的那边要发卖。
我谁都不站。
我只站我自己。
当天夜里,我做了两件事。
第一件,让赵四传话给城南布庄掌柜。
接下来三个月,所有药材加急出货。
有多少卖多少。
价钱可以压低两成。
第二件,我把床底下的银票数了一遍。
一千二百两。
不够。
我需要更多。
05
接下来两个月,国公府成了战场。
大少爷告了二少爷一状,说他私吞田庄的租子。
二少爷反手一记,把大少爷在外头养外室的事捅到了老国公床前。
老国公气得吐了血。
病更重了。
府里鸡飞狗跳。
丫鬟小厮们开始偷东西。
今天少一个花瓶。
明天少一幅字画。
没人管。
管事们忙着站队,没空管这些。
我的日子也不好过了。
周嬷嬷断了我的口粮。
秋红来送饭的时候,空着手。
"周嬷嬷说了,后院的人不干活,没饭吃。"
我看了秋红一眼。
她脸上有点愧。
但也只是一点。
"行。"
"你回去吧。"
秋红走了两步又回头。
"苏蘅,你就不能低个头?"
"去给周嬷嬷认个错。"
"她让你干什么你就干什么。"
"何苦跟自己的肚子过不去。"
我没接话。
秋红摇着头走了。
断粮第一天,我吃自己种的菜。
断粮第三天,周嬷嬷又来了。
这次她带了四个婆子。
进门就直奔菜地。
"国公府的地,长出来的东西,都是国公府的。"
"苏蘅,你欠府里三年的菜租,我今天来收齐。"
四个婆子开始拔菜。
连根拔。
拔完菜拔瓜。
瓜架子都给掀了。
我站在边上看着。
没动。
没拦。
周嬷嬷以为我怕了。
她走到我面前,压着声音说。
"想通了没有?"
"大少爷的差事,你去不去?"
我看着被掀翻的瓜架子。
"嬷嬷,你拔错了。"
"什么?"
"西边那块地你没动。"
"那才是最值钱的。"
周嬷嬷转头看了一眼西边。
药田。
她皱了皱眉。
"那些草,值什么钱?"
"不值钱。"
"就是些薄荷野菊。"
"嬷嬷要是想拔,一块儿拔了吧。"
周嬷嬷哼了一声。
"一堆野草,我懒得碰。"
她带着人走了。
四个婆子扛着菜和瓜,浩浩荡荡。
院子里一片狼藉。
我蹲下来。
捡起一截被踩断的瓜秧。
丢了。
菜没了,瓜没了。
无所谓。
药田还在。
那才是我的命根子。
周嬷嬷不懂药材。
她不知道西边那一片"野草"值多少钱。
光是那一批黄芪,晒干之后能卖三百两。
她拔了我十两银子的菜。
给我留了三百两的药。
我进屋。
关门。
从脖子上取下钥匙。
打开床底下的木箱子。
数了一遍银票。
两千一百两。
比两个月前多了九百两。
加急出货的策略是对的。
药材价格压低了两成,但走量翻了四倍。
我把银票重新码好。
合上箱子。
锁好。
两千一百两。
差不多了。
国公府去年全年的开销,我问过赵四。
三千两出头。
我手里的银子,够撑这个府大半年。
等他们打完。
等他们败完。
到时候,手里有银子的人说了算。
06
冬天来了。
老国公没挺过去。
死了。
丧事办了七天。
第八天,债主上了门。
老国公在外头欠了一屁股债。
活着的时候没人敢催。
人一走,全来了。
大少爷和二少爷还在吵谁继承家业。
债主不管这些。
"还钱。今天不还,搬东西。"
前院乱成一锅粥。
大少爷把值钱的东西锁进库房。
二少爷的生母柳姨娘连夜卷了一包细软跑了。
跑了。
二少爷当场傻了。
他亲娘,跑了。
大少爷赢了。
但赢了个空壳子。
府里的银库打开,三百两碎银,七十贯铜钱。
连债的零头都不够。
大少爷开始变卖家产。
先卖田庄。
再卖铺子。
最后卖人。
国公府的丫鬟小厮们排成队,等着被重新发卖。
周嬷嬷负责这件事。
她拿着花名册,坐在前厅里,一个一个点名。
"翠屏,卖了。城东钱家要了一个粗使丫头。五两。"
翠屏哭着被领了出去。
"碧桃,卖了。城北王家要个洗衣的。三两。"
碧桃跪在地上求。
周嬷嬷没抬眼皮。
"下一个。"
卖了三天。
卖了二十多个人。
第四天,周嬷嬷翻到了花名册最后一页。
我的名字。
苏蘅。后院。三等丫鬟。身价三两。
她让人把我叫到前厅。
我去了。
前厅里乱七八糟。
去年挂着的那幅中堂被人揭走了。
条案上的花瓶也没了。
周嬷嬷坐在太师椅上。
那把椅子以前是老国公坐的。
她坐上去了。
我站在厅中间。
周嬷嬷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
我认得。
我的卖身契。
她把卖身契往桌上一拍。
"苏蘅,你的卖身契在我手里。"
"你的命,还是国公府的。"
"如今府里要用钱。"
"你的身价嘛。"
她拿眼睛上下打量我。
"三年前三两银子买的。"
"现在嘛,你还年轻,卖个七八两不成问题。"
她笑了。
那种打算盘的笑。
"当然,如果你识趣。"
"帮我办好剩下这些人的发卖。"
"我可以留你在府里。"
"给我当个管事丫头。"
"毕竟,你在后院待了三年,苦也吃了。"
"我这个人心善,不忍心看你被卖来卖去的。"
心善。
这两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
我差点没忍住笑。
三年前把我丢进荒院的是她。
断我口粮的是她。
掀我瓜架子的是她。
今天拿着我的卖身契威胁我的,还是她。
心善。
我吸了口气。
"嬷嬷。"
"嗯?"
"你等我一下。"
我转身出了前厅。
周嬷嬷在后面喊。
"你去哪儿?"
我没回头。
走回后院。
进屋。
蹲下。
从床底下拖出那个木箱子。
钥匙拧开锁。
箱盖打开。
里面码得整整齐齐。
一张一张。
全是银票。
我把箱子抱起来。
走回前厅。
路过前院的时候,那些等着被发卖的丫鬟小厮看着我。
没人认识我怀里抱的是什么。
我走进前厅。
周嬷嬷还坐在太师椅上。
脸上还挂着那个笑。
我把木箱子搁在桌上。
箱盖掀开。
银票铺满了整张桌面。
周嬷嬷的笑凝固了。
她盯着那些银票。
嘴张着,合不上。
我伸手,把桌上我的卖身契拿过来。
撕了。
碎纸片落在银票上面。
"周嬷嬷。"
她抬头看我。
眼睛里头,第一次有了我看不懂的东西。
我说。
"三年前,你三两银子买了我。"
"今天,我花三千两,买这个府。"
"连你,一块儿买。"
07
前厅安静了。
安静得能听见银票被风吹动的声音。
周嬷嬷坐在太师椅上,一动不动。
她的眼睛盯在那箱银票上。
嘴唇哆嗦了两下。
"你哪来的这些钱?"
"挣的。"
"挣的?你一个后院的粗使丫头怎么挣的钱。"
"嬷嬷,你拔了三年的菜。"
"菜地旁边那片'野草',你看都没看过一眼。"
周嬷嬷的脸白了。
她想起来了。
西边那块地。
那些她懒得碰的"野草"。
"那些是药材?"
我没回答。
不需要回答。
银票就是答案。
周嬷嬷站了起来。
太师椅被她蹬得往后滑了半尺。
"苏蘅!你私自贩卖府中产业!"
"你这是偷!"
"是盗!"
"我一个后院种地的丫头,种的东西嬷嬷说是府里的。"
"嬷嬷每月来收七成。"
"菜和瓜,一斤不少。"
"药草那三成是我自己的口粮。"
"嬷嬷亲口定的规矩。"
"口粮怎么处置,我自己说了算。"
周嬷嬷噎住了。
她想反驳。
但规矩是她定的。
三成归我,她亲口说的。
当着其他丫鬟的面说的。
"你!"
她咬着牙,脖子上青筋鼓起来。
"就算你有钱,你也买不了这个府!"
"你是奴籍!"
"奴籍不能置产!"
"卖身契呢?"
我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的碎纸片。
"撕了。"
"撕了不算!官府有存档!"
"有吗?"
周嬷嬷愣了。
"嬷嬷管了这么多年的人,卖身契送过官府存档吗?"
她没说话。
我知道答案。
没有。
国公府买人,从来不走官府。
卖身契就是一张纸,按个手印,银货两讫。
官府那边,连个影子都没留。
这种事,大户人家都这么干。
省银子,省手续。
周嬷嬷也是这么干的。
三年前买我的时候,她把银子给了我爹,契纸揣进自己袖子。
没过衙门。
没盖官印。
如今契纸碎了,就是废纸。
我在她眼里看见了慌。
真正的慌。
不是装出来的那种。
"周嬷嬷。"
"现在这个府里,欠着外头一千八百两的债。"
"库房里只剩三百多两。"
"大少爷卖了三天人,凑了不到二百两。"
"加在一起,还差一千三百两。"
"我这箱子里,三千两。"
"够还债。"
"还有富余。"
"但这笔钱不是白给的。"
周嬷嬷盯着我。
"你要什么?"
"三样东西。"
"第一,府里所有丫鬟小厮的卖身契,全部交给我。"
"第二,国公府名下最后那间铺子,过到我的名下。"
"第三。"
我停了一下。
看着她。
"嬷嬷给我磕个头。"
前厅里又安静了。
比刚才更安静。
周嬷嬷的脸从白变红,从红变紫。
"你做梦!"
"那嬷嬷去找大少爷商量吧。"
"看他有没有别的法子还这一千三百两。"
我伸手合上箱盖。
抱起箱子转身就走。
"等等!"
周嬷嬷的声音从后面追过来。
我停了。
没回头。
"你容我想想。"
"嬷嬷想吧。"
"但债主给的期限是三天。"
"三天之后,他们搬东西。"
"搬完东西,搬人。"
"到时候嬷嬷的卖身契落在谁手里,就不是我说了算了。"
我抱着箱子走了。
走回后院。
关上门。
把箱子放回床底下。
坐在床沿上。
手心全是汗。
我攥了攥拳头。
松开。
再攥。
再松。
心跳得很快。
但我知道,她会来的。
不是今天,就是明天。
不会超过第三天。
08
第二天。
没人来。
我在后院翻药田。
把最后一茬金银花收了。
晒在窗台上。
日头落山的时候,赵四翻墙进来了。
他蹲在墙根底下,喘得跟牛一样。
"苏蘅,出大事了。"
"什么事?"
"周嬷嬷去找大少爷了。"
"把你有钱的事全说了。"
"大少爷怎么说?"
"大少爷说。"
赵四咽了口唾沫。
"说你一个奴才私藏这么多银子,全是偷府里的。"
"要把你抓起来,银子充公。"
我手里的金银花掉在地上。
"他打算什么时候来?"
"明天一早。带人来搜。"
"周嬷嬷在旁边帮腔,说你的钱肯定藏在后院。"
我蹲下来捡花。
一朵一朵捡。
"赵四。"
"啊?"
"你帮我三年了,挣了不少跑腿钱。"
"今天再帮我最后一趟。"
"你说。"
"去城南布庄,找掌柜的。"
"告诉他,苏蘅要见他,今夜,后门。"
赵四走了。
我坐在院子里等。
月亮升起来的时候,后门响了三下。
我开了门。
布庄掌柜站在门外。
他姓方,四十来岁,胖胖的,一脸和气。
但他做生意的手段一点都不和气。
城南八条街的布庄药铺,有三家是他的。
"苏姑娘,什么事这么急?"
"方掌柜,我要寄存一样东西。"
我把木箱子递出去。
方掌柜打开看了一眼。
他的眼睛眯了一下。
"这些银票。"
"三千两。"
"先存在方掌柜铺子里。"
"明天可能有人来搜我的屋子。"
"搜不到东西,他们就没有证据。"
方掌柜看了我一会儿。
"苏姑娘,我做了二十年生意。"
"没见过你这样的。"
"十四岁进府,十七岁攒出这个数。"
"你要是个男人,能开票号。"
"我不开票号。"
"我就做两件事。"
"还债。买人。"
方掌柜合上箱盖。
"东西我替你存着。"
"但我有个条件。"
"说。"
"往后你出了这个府,药材的生意继续跟我走。"
"至少三年。"
"五年。"
我加了两年。
方掌柜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成交。"
他抱着箱子走了。
我关上后门。
回屋。
床底下空了。
箱子没了。
但我心里反而踏实了。
银子在我手里,谁都能抢。
银子在方掌柜铺子里,他们抢不到。
方掌柜不怕国公府。
一个已经败落的国公府。
谁怕。
我躺在床板上。
数着房梁上的蛛网。
明天大少爷会来。
会搜。
会翻。
什么都搜不到。
然后他会慌。
因为债主后天就到。
一千三百两的窟窿,他拿什么填?
到那个时候。
他会来求我。
不是我去求他。
09
第三天一早。
大少爷来了。
带了六个家丁。
连周嬷嬷一起,七个人把后院翻了个底朝天。
床板掀了。
砖缝撬了。
墙角刨了。
连灶台都拆了。
大少爷站在院子中间,袖子挽到胳膊肘。
他眼底全是红血丝。
"钱呢?"
我站在药田边上。
"什么钱?"
"少装!周嬷嬷亲眼看见的!一箱子银票!"
"嬷嬷看错了吧。"
"我一个后院的粗使丫头,一个月五百文月钱。"
"哪来的银票?"
大少爷转头看周嬷嬷。
周嬷嬷急了。
"大少爷,我亲眼看见的!她把箱子搁在桌上,银票铺了一桌。"
"那银票呢?"
大少爷的声音冷下来。
"你说她有钱,钱在哪儿?"
"搜了半天,一文钱都没搜到。"
"你是不是在耍我?"
周嬷嬷的脸一下子垮了。
"大少爷,我真的看见了。"
"够了。"
大少爷甩了下袖子。
"搜不到就走。"
他带着人转身要走。
走到院门口,停了一下。
回头看着我。
"你叫苏蘅?"
"是。"
"在后院种了三年地?"
"是。"
"种地能种出银票?"
"种不出。"
他冷笑了一声。
"最好是种不出。"
他走了。
周嬷嬷留在最后。
她站在被翻烂的院子里。
看着我。
眼神变了。
不是从前那种居高临下的眼神了。
是盯着猎物的眼神。
"苏蘅,你把钱藏哪儿了?"
"嬷嬷,我说了,我没钱。"
"你有。"
她往前走了一步。
"你别以为我治不了你。"
"大少爷不信我的话,但债主后天就到。"
"到时候这个府里所有人都要被发卖。"
"你也跑不掉。"
"你的卖身契虽然撕了,但府里的人都知道你是买来的。"
"官府一查就清楚。"
"到时候你的银子,一分也留不住。"
我看着她。
"嬷嬷说得对。"
"那嬷嬷就等着吧。"
"等债主来,等官府查。"
"看看到时候,是我的银子留不住。"
"还是嬷嬷的命留不住。"
周嬷嬷的脸抽了一下。
她转身走了。
脚步比来的时候快。
快很多。
我站在院子里。
满地狼藉。
床板在墙角扔着。
砖头翻得七零八落。
灶台塌了半边。
我弯腰。
捡起一块砖头。
放回原位。
又捡一块。
一块一块捡。
一块一块放。
天黑之前,我把屋子重新收拾好了。
没有床板了。
我把被子铺在地上。
躺下。
数房梁。
明天。
债主就到。
大少爷没有钱。
周嬷嬷也没有。
整个国公府,上上下下,没有一个人拿得出一千三百两。
除了我。
明天。
他们会来求我。
所有人。
都会来。
10
天刚亮,前院就炸了。
债主来了八个。
领头的是城西当铺的孙掌柜。
膀大腰圆,往门口一站,两个家丁拦不住。
"许大少爷,一千三百两,今天是最后一天。"
"拿不出来,我搬东西。"
"搬完东西搬人。"
大少爷站在前厅台阶上。
脸色跟纸一样。
嘴唇哆嗦着,说不出一句整话。
"孙掌柜……再宽限两天……"
"宽限?"
孙掌柜往地上啐了一口。
"你爹活着的时候,欠了三年了。"
"我宽限了三年。"
"还要我宽限到什么时候?"
"到你们许家的棺材板烂了?"
大少爷退了一步。
他身后的家丁一个都没动。
谁都知道,这个府完了。
给一个完了的主子卖命,不值。
周嬷嬷从后面挤出来。
"孙掌柜,有话好说。"
"你谁啊?"
"我是府里的管事。"
"管事?管什么事?管还钱的事?"
"钱呢?"
周嬷嬷张了张嘴。
没声音。
孙掌柜不耐烦了。
一挥手。
"搬。"
八个人往府里涌。
前厅的太师椅,搬走。
条案,搬走。
墙上最后一块匾,摘了。
丫鬟小厮们缩在墙角。
翠屏已经被卖了。
碧桃也被卖了。
剩下的十几个人抱成一团,瑟瑟发抖。
周嬷嬷站在人群里。
她不是坐在太师椅上了。
她站着。
和那些丫鬟小厮站在一起。
一样的。
我从后院走出来。
穿过前院的时候,所有人都看见了我。
没人说话。
赵四蹲在马棚边上,冲我使了个眼色。
我走进前厅。
前厅已经被搬空了。
只剩一张桌子。
桌子太沉,他们还没来得及抬。
孙掌柜站在桌子旁边,正指挥人拆窗户。
"孙掌柜。"
他回头。
"又是谁?"
"苏蘅。"
"不认识。"
"您不认识我。"
"但您认识这个。"
我把手里的木箱子搁在桌上。
就是那个箱子。
一早我去城南布庄取回来的。
方掌柜亲自送到后门。
箱盖打开。
银票铺了一桌。
和三天前一样。
一张不少。
孙掌柜的手停了。
拆窗户的人也停了。
整个前厅,所有人都停了。
"一千三百两。"
"我替国公府还。"
"现银。当场点。"
孙掌柜低头看了看银票。
又抬头看了看我。
"你是这府里的什么人?"
"以前是丫鬟。"
"现在不是了。"
孙掌柜拿起一张银票,对着光看了看。
翻过来,看了看票号印章。
"永丰号的票子。真的。"
他放下银票。
"一千三百两,一文不少?"
"一文不少。"
"利呢?三年的利,二百两。"
"一千五百两,连本带利。"
我从箱子底下抽出两张银票。
加在桌上。
"够了。"
孙掌柜把银票拢了拢,揣进怀里。
"算清了。"
"许家的债,今天了了。"
他招呼手下人。
"走。把东西放回去。"
太师椅搬回来了。
条案搬回来了。
匾重新挂上了。
孙掌柜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
"小姑娘,有本事。"
他走了。
前厅里剩下国公府的人。
大少爷。
周嬷嬷。
十几个丫鬟小厮。
所有人看着我。
大少爷最先开口。
"你为什么帮我们还债?"
"不是帮。"
"是买。"
我从怀里掏出一张纸。
方掌柜连夜替我拟的。
城南方记布庄作保,有骑缝章。
上面写得清清楚楚。
苏蘅以一千五百两纹银,清偿永安国公府全部外债。
作为代价。
国公府名下最后一间铺子,过户到苏蘅名下。
府中所有奴仆卖身契,全部移交苏蘅。
许家大少爷签字画押,即刻生效。
大少爷拿着那张纸。
手在抖。
"你要买整个府?"
"不要府。"
"府是空壳子,不值钱。"
"我要铺子。"
"我要人。"
"签了字,大少爷就自由了。"
"没有债。没有人。没有负担。"
"轻轻松松走。"
大少爷看了那张纸很久。
周嬷嬷在旁边急了。
"大少爷!不能签!她一个丫头。"
"嬷嬷。"
我看向她。
"你的卖身契也在这些契纸里面。"
"签了,你归我管。"
"不签,债主明天再来。"
"下一个来的,不一定有我这么好说话。"
周嬷嬷闭嘴了。
大少爷拿起笔。
蘸墨。
签了。
按了手印。
纸上的红泥印,和三年前我按在卖身契上的那个,一模一样。
我把文书折好收起来。
转身,面对那十几个丫鬟小厮。
他们看着我。
有的害怕。
有的茫然。
赵四站在最后面,咧着嘴笑。
我从袖子里掏出一叠卖身契。
周嬷嬷管了三年的花名册和契纸,大少爷签字那一刻,全归了我。
我把卖身契一张一张举起来。
"你们的卖身契,都在这儿。"
"想走的,我把契纸还给你们。"
"从今天起,你们是自由身。"
"想留的,跟着我干。"
"不叫你们丫鬟,不叫你们奴才。"
"月钱一两。管吃管住。"
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
秋红第一个跪下来。
"苏蘅——不,苏姑娘。"
"我留下。"
第二个。
第三个。
第四个。
赵四没跪。
他走到我旁边站着。
"我不跪。"
"咱们是合伙的。"
我看了他一眼。
"行。合伙的不用跪。"
最后一个。
周嬷嬷。
她站在太师椅旁边。
脸上的表情变了好几轮。
从慌到怒。
从怒到灰。
从灰到认命。
她没跪。
但她低了头。
这辈子第一次,在我面前低了头。
"苏蘅。"
她的声音很轻。
"我给你办了三年的事。"
"收了三年的菜。"
"你不会……赶我走吧?"
我看着她。
看了很久。
"嬷嬷,三年前你跟我说过一句话。"
"你说,听话,有你一口饭吃。"
"这句话,现在还给你。"
"听话。"
"有你一口饭吃。"
周嬷嬷的身子晃了一下。
没倒。
但眼圈红了。
我转身走向后院。
太阳照在药田上。
金银花开了一片。
风吹过来,满院子的香。
这个院子。
三年前荒草齐腰,老鼠搬家。
现在药田成畦,花开满架。
我蹲下来。
摸了摸地。
土还是黑的。
松的。
软的。
肥的。
三年前我蹲在这里的时候,身上只有一件破衣裳。
兜里连一文钱都没有。
今天我的兜里有铺子。
有方掌柜的五年长约。
有一千五百两还完债之后,剩下的那些银票。
我娘说过。
地不会骗人。
你对它好,它就对你好。
她说得对。
我十四岁被卖到这个府里。
三两银子。
今天我买下了这里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