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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1 17:14:38

金秋九月,丹桂飘香。

染着一头粉发的小芊拉着行李箱踏入b大的大门。

她穿着一件宽松的米白色针织开衫,里面是简单的黑色吊带,下身是一条洗得发白的牛仔裤,勾勒出修长笔直的腿线,一米六五的身高走出了两米八的气场。

现场的好几个男生纷纷赶着献殷勤,从她手里接过行李。

“谢谢你们啦。”她莞尔一笑,银色细框眼镜,镜片后面一双琥珀色的眼睛,微微勾起,形状漂亮。

不到半天,表白墙炸开了锅,而她对此已经习以为常。

她收拾好床铺,正靠着椅子闭上眼睛。

从一个小乡村到一线城市985大学,这一路上的艰难只有她知道。

宿友陆陆续续地到齐了,吃过午饭,小芊被她们拉着去逛学校。

她走在人群中十分惹眼,路过迎新摊位时,还有好几个人跑过来要微信。

她隐隐感觉到有一道目光注视着她,她抬头,一道熟悉的身影擦肩而过。

小芊想叫住她,可在脑海中回想了好几遍却始终想不起来,她的名字。

她不知道的是,那个身影在转角处停了下来。

背靠着墙,攥紧了拳头。

晚上躺在床上时,她又想起白天擦肩而过的那个人。

很熟悉。

非常熟悉。

但她想不起名字了。

她翻了个身,闭上眼睛,睡着了。

记忆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动,她好像曾与某个人许下过一个从未兑现的承诺……

与此同时,女生宿舍的另一栋楼。

言冰站在浴室里,关掉了水龙头。

水滴顺着她的发梢往下淌,落在瓷砖上,发出细微的声响。

她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脸上没有表情,眼眶却泛着红。

十几年了。

她记得那个午后,记得那扇门缝,记得那包小熊软糖。

记得那个追着车跑的女孩。

那个人今天就从她身边走过。

距离不到半米。

但她却没有认出她来。

言冰闭上眼,手指攥紧了洗手台的边缘。

“小芊。”

她低声说。

“你答应过我的。”

记忆闪回到十几年前,村里。

那时候的她还是个留守儿童,父亲出去打工,母亲生下她之后就去世了,跟着爷爷奶奶住。

从小性格阴郁,不爱说话,加上脾气不好,占有欲强,没有孩子愿意跟她玩。

只有小芊。

会在她被冷落时向她伸手,被嘲笑时帮她解围,会在午后悄悄溜进院子里找她,然后两人疯玩一下午。

那时爷爷奶奶时常不许她出门,她就隔着门缝盯着在附近的玩耍小伙伴们。

直到有一天,他们中来了个有趣漂亮的孩子,发现了门缝之内的她。

“你要跟我们一起玩吗?”小芊笑着问,她手里拿着一包糖果,正分给其他小伙伴。

言冰摇摇头。

“诶,芊,别理她,她们一家人脾气都很古怪,你还是别和她玩好了。”其中一个女生拉住她。

小芊挣开她的手,隔着门缝给她递了一小包小熊软糖,并说道:“下次你能出门就来找我玩吧。”她用手指了指前方:“我就住在你家前面。”

隔天中午,爷爷奶奶都去午睡,言冰推开老旧的木门闩,坐在门槛上,犹豫着要不要去找她。

而她就这样再次出现了。

“昨天忘记告诉你了,我叫小芊,你叫什么名字?”

“言冰。”

“既然知道对方的名字,那我们就是朋友了,走,我带你捉蜻蜓去。”话音刚落,小芊就牵着她的手一路跑到田埂上去。

那只手很暖。

那是她记忆中,第一次有人主动牵她的手。

言冰睁开眼。

镜子里的她已经恢复了平静。

手机的信息闪了一下,她点开消息,上面写着:[个人名片]

而名片上,赫然写着三个字“芊纸鹤”。

她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轻轻笑了一下。

“小芊,这次,我不会再让你跑掉了。”

“叮!”手机传来一声消息提示,是昨天帮她搬行李的学长。

叶:[学妹,早上好。]

叶:[刚到学校还不熟悉吧,学长正好早上没课,可以带你逛逛。]

这是第n个想要带她逛学校的人了。

这个看脸的世界,真让人无语。

屏幕的亮度有些刺眼,她伸手飞快地打了几个字。

芊纸鹤:[好的。收到。不去。]

对面显然没料到这个回复,愣了几秒才发来新消息。

叶:[学妹,我是不是打扰到你休息了,那我们下次有空再约。]

小芊一脸无语,退出聊天框,就看到通讯录里又亮了几个红点。

她点开,刚想一键拒绝,目光扫到了一个名字:[小熊软糖],她的手指顿了一下。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记忆深处被轻轻拨动,但她抓不住那个念头。

等她回过神来,已经点下了“接受”。

图书馆二楼,靠窗的位置。

言冰盯着屏幕上那句“你们已经是好友了,快来聊天吧”,嘴角缓缓勾起一抹笑意。

那笑意很淡,但眼底的光,像是等了很久的人终于等到了那个信号。

下午,小芊刚从学校的咖啡店里出来,就收到了一条消息。

紫:[小芊,回头。]

她转过身。

不远处,一个穿着波点印花包臀裙的女生靠在花坛边上,一头波浪卷发披散在肩上,正朝她招手。

阳光落在她身上,衬得她整个人明晃晃的,像一幅刚从杂志里走出来的画。

“这儿!”梓姮喊道。

小芊走过去,还没来得及开口,梓姮就先吐槽上了:

“你们学校e人也太多了吧?我站这儿没一会儿,微信都被加爆了。”

小芊叹了口气:“哎,正常。”

“对了,你是怎么进来的?”她问。

梓姮眨了眨那双细长的狐狸眼,眼尾微微上挑,带着一点狡黠的笑意:

“我跟门卫说,我来看家属。”

她说这话的时候,目光在小芊脸上停了一瞬。

“噢噢噢。”小芊点了点头,完全没有接住那个眼神的意思。

“我跟你说,”梓姮收回目光,语气恢复了平时的轻快,“我在附近发现了一家宝藏图书馆,书的类型都很齐全。刚好我车就停在校门口,我们一起去吧。”

“短短几个月不见,你连车都有了。”小芊欲哭无泪,“同样是人,怎么差距这么大。”

梓姮边回消息边问:“一放假就消失,你这几个月都在忙什么呢?”

“打工呢,我的大小姐,不打工怎么活?”

听到这话,梓姮眼尾微微上扬,用指尖轻轻挑起小芊的下巴,带着一股不太正经的意味:“和我在一起,本大小姐养你呗。”

不远处,一个戴着黑色鸭舌帽的身影猛地停住了脚步。

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表情。

但那只攥紧饮料瓶的手,指节已经泛白。

言冰站在那里,目光死死地盯着那个挑起小芊下巴的指尖。

饮料瓶被捏扁的声音,淹没在人群的嘈杂里。

小芊早已习惯她这副半开玩笑的样子,一本正经掏出手机打开计算器,说道:“容我先算算,每天三顿饭加零食,一个月得多少……嗯。”

“我去,小芊,你——”梓姮被她逗得笑弯了腰,缓了好一会儿才直起身,“我说你怎么还是这副一本正经的样子?”

她收起笑意,目光认真地看着小芊:“如果我说的是真的,你答不答应我?”

小芊正想着怎么回答,就被迎面走来的人叫住了。

“芊。”金骁扬手跟她打了声招呼,她依旧剪了干练的短发,穿着运动装,几乎没有什么变化。

“金骁,好巧啊。”

她见小芊要出去,指了指手机:“芊,别忘记晚上一起吃饭。”

听到这话,梓姮有些吃醋,她本想约小芊顺路去吃饭,没想到被人抢先一步。

她伸出手,语气礼貌得体,但眼底带着一丝审视:

“你就是小芊之前提到的初中同学吧?我叫梓姮,幸会。”

金骁握住她的手:“金骁,幸会。”

两人对视了一秒。

那一秒里,空气里好像有什么东西无声地碰撞了一下。

然后两人同时松开了手。

“我还有事,先走了。”金骁朝小芊点了点头,转身离开。

梓姮看着她的背影,慢慢收回手,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掌心——力气确实不小。

她刚离开,梓姮就委屈巴巴地说道:“你那位同学力气可真大,我的手都红了~”

“可能是体育生力气大吧。”小芊完全没读懂她的意思。

走到大门时,梓姮轻车熟路地和门卫大爷打招呼。

大爷笑着朝她点了点头,看样子不像刚认识的。

小芊一脸疑惑。

梓姮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慢悠悠地开口:“我记得我跟你说过,我父亲是一位大学教授。”

“难道梓毅教授是你的父亲?”小芊眼睛瞪大了一下。

她点点头,然后手臂被人拍了几下:“难怪我学校你比我还熟,好你个梓姮,你不早说。”梓姮笑着躲开她的巴掌:“你也没问啊。”

两人在图书馆待了一整个下午。

阳光透过落地窗洒进来,空气中浮动着细小的尘埃。书架之间很安静,偶尔传来翻页的声音。

小芊坐在靠窗的位置,低着头认真地看书。

梓姮坐在她对面,安静地欣赏她的侧脸。

小芊的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在眼底投下一小片阴影。

她的手指修长,翻页的动作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书页上的字。

有时候小芊会抬起头,正好撞上梓姮的目光。

“你看我干什么?”

“我在看书啊。”梓姮一本正经地低下头,盯着面前的书页。

等小芊重新低下头,她又抬起头来。

她想起第一次见到小芊的样子。

高中,凭借着全市第一的中考成绩和艳压群芳‌容貌,梓姮成为了人群中的焦点。

从小到大,她早就习惯了众星捧月的日子。

虽然她也在表白墙上刷到不少另一个女生的帖子,也见过考试成绩公布后,优秀榜上的照片。

或许是摄影师技术问题,又或许是她下意识忽略,认为就那样吧。

那时的小芊,是个非常低调的人,若不是因为和她同样对等的实力与美貌,绝对是隐身于人群中的透明人。

高二文理分班后的第一天。

梓姮踩着上课铃走进教室,她没穿校服外套,只穿着一件白色T恤,袖子挽到肩膀,露出一截线条流畅的手臂。

书包单肩挎着,整个人看起来松散又随意。

教室里已经坐满了人,有人在小声交谈,有人在翻新发的课本,部分认识她的人小声地和她打了招呼。

梓姮扫了一眼,目光漫不经心地掠过一张张陌生的脸。

然后她停住了。

教室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女生。

那女生低着头,正在看书。

她穿着洗得发白的衬衫校服,领口扣得整整齐齐。

晨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落在她垂下的睫毛上,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她的头发随意地扎成一个低马尾,有风吹过,掠过她几缕额前的碎发。

梓姮忍不住站在原地,多看了两秒,那一刻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原来世界上真的有一种人,光是坐在那里,就让人觉得挪不开眼。

当她们走出图书馆里,月亮的影子已经高高挂在天空,小芊看了一眼金骁发来的地址,本想打车过去,但梓姮执意要送她。

车停在了饭店门口,梓姮递过来一个东西:“给你的开学礼物。”

小芊一愣,连忙摆手:“这怎么能行?我都没给你准备……”

“给你你就收着。”梓姮把袋子塞进她怀里,“本大小姐不缺这点钱。”

小芊摸了摸袋子,里面硬硬的,像是一本书。

“谢谢。”她真心实意地说。

梓姮歪着头看她,月光从车窗外洒进来,落在她含着笑意的眼底:

“你我之间,不必客气。”

小芊下了车,朝一家小饭店的门口走去。

“到学校了给我打电话。”梓姮摇下车窗,冲她的背影喊了一声。

她转身点点头。

梓姮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饭店门口,才慢慢摇上车窗。

饭店包厢里,金骁已经提前到了。

她看见小芊推门进来,放下手机,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容:

“来了?坐吧。”

小芊在她对面坐下,两人开始点菜。

她们没有注意到——

饭店斜对面的路灯下,一个戴着黑色鸭舌帽的身影,正静静地站在那里。

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表情。

但她的目光,一直盯着那扇亮着灯的窗户。

她拿出手机,点开[芊纸鹤]的对话框。

点完餐后,小芊的手机震了一下。

小熊软糖] 发送了一个表情:[小熊软糖.jpg]

表情包里是一包小熊软糖的图片——透明的、橙色的、在灯光下微微发亮。

小芊眉头微蹙。

“怎么了?”金骁问。

小芊没有回答。

她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反扣在桌上。

“没什么,一个朋友。”

“小芊,现在学校离家里那么远,你家里人……”金骁小心翼翼地问。

“哎,就那样,我早就习惯了。”小芊低头喝了一下饮料。

思维被拉回到初中。

他们搬到了镇上,那一带校里校外混混多,小芊因为长相貌美,被年级里有名的混混孙杨看上了。

孙杨留级过一次,比同级生大一岁,他成绩不好,校外认识一些人,平时没人敢惹他。

孙杨让人拿到了她的联系方式,还三番五次堵她,威胁她和他交往。

小芊一直很坚定的拒绝,不久后,小芊身边的朋友都收到了那群混子的威胁。

之后,就没人敢再靠近她。

某次,小芊生病请了几天假,孙杨也逃课不来,并让人散播,两人交往出往去约会的谣言。

小芊回到学校后,发现大家都拿异样的眼光看着她,就连班主任望向她用那种复杂的眼神,语重心长地说道:“小芊啊,你还是把重心放在学习上吧。”

那时她的成绩还不是很好,卡在中游不上不下。

一番打听之后,才知道是孙杨他们搞的鬼。

放学后,小芊即将走出学校,突然背后有人伸手搂住了她的肩——是孙杨。

小芊连忙挣开,跑了几步和他保持距离。

“这么害羞啊,女朋友,昨天和我一块出去玩的时候可不是这样的吧。”孙杨故意大声说道。

引得路过的同学侧目,议论纷纷。

“原来传闻是真的。”“我去,看不出来啊。”

小芊气得脸色通红:“孙杨,你再造谣我告老师了。”

孙杨却像听到什么笑话,眼中充满不屑,道:“小芊,你和我交往的事,你们班主任想必也知道了吧。

“反正都是迟早的事,之前好说歹说,你都对我爱搭不理,看来还是这招有效。”

“孙杨,你太过分了!”小芊被气得眼泪止不住往下掉,边跑边哭。

校外,几个混子开着摩托在等孙杨。

见到小芊就围起来堵住了她,小芊被吓得边哭边喊,最后是门卫和路过一些热心人帮助了她。

回到家后,小芊再也不愿意去上学。

恰巧家里的经济出了问题,而父母还停留在老一辈的观念,干脆劝她别上学了:“不愿意读就不读了,女娃子读那么多书,还不如早早出来打工嫁人。”

“你堂姐,小学学历,不也是嫁到富贵人家享福去了。”

“我托你大伯帮你找份工作,过几年再让你堂姐帮你物色几个对象,这事就这么定了。”

小芊把头埋在被子里哭,她们这一带,许多女生都是这样,连初中都没读完,就早早打工嫁人。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只是重复:“我想转学……”

“哪有钱给你转学?本来家里就没钱,你别没事找事!”她爸说。

她妈也接着说:“就是,你就这个成绩,去哪都一样,不是读书的命。”

“要不是义务教育,你现在就得出来打工,本来也没打算让你读。”

当一切的打算赤裸裸地摊开在她的面前时,她才意识到,原来自己的命运,早已有人替她做了决定。

“我……明天回学校。”她哭完眼睛都肿了。

“随便你,能读就读,反正女娃子都一样。”

她不这么认为,女孩子,也有选择自己生活的权利,她绝不允许她的人生是这个样子的。

如果环境不对,她就想方设法地逃离。

隔天,升旗仪式即将结束。

“处分通报,初二五班,孙杨同学,造谣同学,给学校和同学们带来了不好的影响,特此批评。”

孙杨被叫上去,当着全校师生的面,念检讨。

“我是孙杨,近期大家听到我和小芊同学交往的消息,实属本人散播的谣言。”

操场上的嘈杂声在这一秒安静了下来。

孙杨站在升旗台上,手里捏着一张皱巴巴的纸,声音不大,但因为四周太安静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传进了所有人的耳朵里。

“小芊同学和我没有任何关系,是我单方面造谣,原因是她拒绝了我的追求,我觉得没面子,所以编了谎话报复她。”

他顿了顿,像是在回忆什么,然后继续念下去:

“这种行为非常幼稚,非常不道德,伤害了小芊同学的名誉,也给全校师生带来了不良影响。

“我在此向小芊同学郑重道歉,并向全校师生保证,今后绝不再犯。”

他念完之后,对着话筒补了一句:

“对不起。”

然后他放下话筒,低着头走下升旗台。

全场鸦雀无声。

教导主任接过话筒,严肃地补充了几句关于“校园纪律”和“言行规范”的话,但大多数人已经没有在听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同一个方向上——站在班级队伍前排的小芊。

反转来得太快,小芊有些震惊,但也庆幸,终于不用被人误解了。

处在流言蜚语的环境,很难让人认真学习。

孙杨究竟是为什么突然改口,如果不是有人施压,总不可能是他自己想开了吧。

也不知道是谁,能让老师都搞不定的混混丢这么大的脸。

从那天之后,小芊再也没有见过孙杨。

就在孙杨退学后的某个下午,一个跟小芊关系还不错的女生偷偷告诉她:“你知道是谁让孙杨改口的吗?是金骁。”

小芊愣了一下:“金骁?”

“你不知道吗?她上周五放学后把孙杨堵了,也不知道说了什么,孙杨周一就怂了。”

小芊转头看向教室后排的金骁。

金骁正趴在桌子上睡觉,脸埋在臂弯里,只露出一截后颈。

小芊看了她一会儿,然后收回目光。

放学后,小芊走到金骁的座位旁边。

“金骁。”

金骁抬起头,眼神还带着刚睡醒的迷糊:“嗯?”

“……谢谢你。”

金骁愣了一下,然后摆了摆手:“没什么。他本来就欠揍。”

“你怎么让他改口的?”

金骁笑了笑:“秘密。”

那天下午,刚跑完步的金骁正拧开瓶盖打算喝水,忽然瞥见被孙杨气得边哭边跑的小芊。

她就明白,交往的事肯定谣言,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她想起初一上学期,开学第三周。

她坐在最后一排靠墙的位置,上课听课,下课趴着,不和任何人打交道。

不是因为高冷,是因为她不知道该怎么和别人相处。

她知道自己和别的女生不太一样。

别的女生讨论哪个男生长得帅的时候,她插不上嘴。

体育课跑步的时候,她的目光总是落在跑在最前面的那个女生身上,而不是在旁边打球的男生身上。

她隐约明白了什么,但不敢深想。

那天中午,她从食堂回来,路过走廊拐角的时候,听到几个人在小声说话。

她本来没在意,直到听见了自己的名字。

“你们有没有觉得,金骁怪怪的?”

“哪里怪?”

“就是……她看女生的眼神,跟男生看女生的眼神差不多,而且她从不打扮,还剪了短发,完全一副男生样。”

“卧槽,你这么一说我也想一件事,你们听说过同性恋不?”

“咦,恶心死了。”

几个人的笑声从拐角那边传过来。

她就站在拐角这边,听到她们的讨论,手攥成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

然后她听到了另一个声音。

“你们几个,作业写完了吗?人家喜欢男的女的关你们屁事,还不快回班补,每次就差你们几个。”

声音不大,语气淡淡的,带着一点不耐烦。

是一组的组长,小芊。

她从走廊的另一头走过来,手里抱着一摞刚收齐的作业本,看都没看那几个人一眼,径直从他们中间穿了过去。

那几个人被她突然打断,愣了一下,面面相觑。

“那又关你屁事啊?言论自由好吧。”其中一个男生嘟囔了一句。

小芊停下脚步,回过头。

她没有生气,表情甚至称得上平静,但她说出来的话让所有人都闭了嘴:

“是吗?那我也有告状的自由。”小芊拿出笔在便利贴上写下几个名字,他们立马慌了神,求小芊不要把他们作业完不成的事告诉老师。

“以后,要是再让我听到第二次,作业写不完,就别指望我去跟班主任说好话,找借口。”

那几个人互相看了看,灰溜溜地走了。

走廊恢复了安静。

金骁还站在拐角后面,目光注视着小芊抱着作业本离开的背影,她记下了。

她走上去,叫住了孙杨。

“滚!”孙杨一脸怒气。

他们这种混混就是这样,经常哪根筋搭错了就开始变脸。

“脾气真臭,难怪小芊看不上你。”金骁也不惯着他,直接回怼。

目看他就要打人。

“你家里……”金骁只云淡风轻地说这三个字,孙杨立马冷静下来,跟着金骁走了。

楼梯转角。

“为什么造谣小芊?”金骁质问道。

“她就是假清高,我追她,她还不愿意,非要逼我先斩后奏。”

“这么说,你就是承认你造谣小芊了。”

孙杨怒道:“什么叫我承认……”话还未说完,就被金骁打断了:“我录音了。”

“金骁你自找的!”孙杨转身要去抢她的手机,金骁一手挡住他。

他怒道:“我的兄弟都在外面,我给你个面子,你要么把录音删了,让我打你一顿,要么让他们打你一顿,再把录音删了。”

“那我也告诉你,孙杨,要么你公开和小芊道歉,要么你家里的事,我保证人尽皆知。”

“其他人倒是没有关系,只是到时候你道上的兄弟会怎么想,我可不敢保证。”

之后,金骁把录音上交给老师,然后周一的事大家都知道了。

小芊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走吧,我请你喝奶茶。”

“我不喝甜的。”

“那就柠檬茶。”

金骁想了想:“……行。”

从那杯柠檬茶开始,两人之间的关系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没有人说过“我们做朋友吧”这种话。

但所有人都看得出来——她们成了朋友。

回忆结束。

小芊低头看着手里已经喝完的饮料杯,沉默了很久。

“滴。”小芊点开手机,是各个社团招新的消息。

她滑了一下,目光停留在一行字上:“每学期一场校际商战,优胜队推市赛,市赛一等奖有3000元团队奖金+500元个人奖学金。”

“诶,金骁,学校社团发布招新消息了,你觉得经纬商创社怎么样?”

距离社团招新还有几天时间,小芊在咨询群中问了一些关于社团的问题,然后她发现[小熊软糖]也在,只是潜水不发言。

关于这个人,小芊的心中有很多个问号,因为每次看见她的头像,总是提醒她好像忘了一件重要的事。

还有那个表情包,她最后只回了句:[和你的名字好搭呀,哈哈。]

而对方就没再给她发过消息。

还有另一件奇怪的事,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或许是之前初中被孙杨跟踪过的原因,让她有些敏感——总感觉有一双眼睛盯着自己。

有时她猛地回过头——走廊尽头空无一人,只有风声。

但那一瞬间,她恍惚觉得那个方向站着一个女孩,很模糊,像是从最近的梦里走出来的一样。

是的,最近她总是迷迷糊糊地做一个梦……

梦里有一个女孩,站在一片很亮的光里,看不清脸,只能听见声音。

“我一定会去C市找你,”那个声音说,带着一点孩子气的认真,“你会是我在C市的第一个朋友。”

画面一转,光变暗了,那个声音变得急切,带着委屈:

“小芊,你为什么还不来找我?”

“小芊,你要食言吗?”

然后声音沉下去,变得冰冷,像冬天的风灌进领口:“我会恨你的。”

最后那个声音重叠起来,一遍又一遍地喊她的名字,像潮水一样涌过来,把她淹没——

“小芊小芊小芊小芊……”

她总是在这个时候醒过来。

睁开眼,天花板是白的,窗外天还没亮,额头上一层薄汗,心脏跳得很快。

她躺了一会儿,等呼吸平稳下来,然后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梦里的那个女孩,她看不清长相。

但她总觉得,那是她很重要的人。

初二,从孙杨那件事过去,她开始拼命学习,恨不得二十四个小时不眠不休,只为了有一天能逃离这个小地方。

她的成绩飞速地涨,到初三下学期时,已经拉了年级第二六七十分。

但她不敢松懈,因为只有考上市里头部重高才有奖学金,有了奖学金,她才能负担自己的学费,逃离原本的命运。

那种稍一松懈,人生定格的恐惧感逼迫她把努力发挥到了极致。

长时间的超负荷学习也拖垮了她的身体,离中考越近,她的精神状态就越差。

当中考考完最后一科,走出考场时,她已经恍惚。

再次醒来时,看到的是医院的天花板,才得知,她那天发了高烧,刚出考场就晕倒了。

从那天开始关于小学和小学之前的部分记忆她都不记得了。

医生说可能是高烧损伤了海马体,记忆可能会慢慢恢复,也可能不会。

她当时没有太在意。

反正也不是什么重要的回忆吧,她想。

出成绩的那天,她考了全市第二,市里的私立重中外国语马上到她家挖人,给出了三万的奖学金,学宿费全免。

她妈笑得合不拢嘴,一口一个“老师辛苦了”,把人送走之后,回头就跟她说:“那两万块我先帮你存着,等你上大学再用。”

她知道那两万块钱要不回来了。

但她没有力气吵架。

开学之后,她以学习为借口,尽量住在学校,能不回家就不回家。

宿舍很小,四个人间,上下铺,但比那个家让她安心。

社团招新那天,小芊赶到现场时,已经是上午十点了。

操场上一排排帐篷沿着跑道两侧排开,每个帐篷前都挂着花花绿绿的横幅和海报。

音乐社搬来了音响,街舞社在地上铺了垫子现场表演,动漫社的几个成员穿着cos服在发传单——整个操场像一锅煮沸的水,到处是人和噪音。

她站在入口处扫了一圈,目光越过那些热闹的摊位,落在操场东南角的几顶帐篷上。那边人少一些,横幅也更简洁,白底黑字,没有多余的装饰。

其中一顶帐篷的横幅上写着:“经纬商创社。”

经纬商创社的摊位前摆了一张长桌,桌上堆着几摞宣传册和报名表。

帐篷底下坐着两个人,一个戴眼镜的男生正在低头玩手机,另一个扎着马尾的女生在跟前来咨询的新生介绍社团情况。

小芊走近的时候,那个女生抬起头来,热情地招呼道:“你好!对经纬商创社感兴趣吗?要不要了解一下?”

小芊点了点头,接过她递来的宣传册。

她正要翻开,余光忽然捕捉到一个身影——从帐篷后面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沓文件。

那个人抬起头。

四目相对时,小芊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依然戴着那顶黑色帽子,穿着一件白衬衫,袖子挽到小臂,头发扎了起来,露出一截干净的脖颈。

没有化妆,脸上也没什么表情,看起来就像是刚好在这里值班的普通社员。

她看到小芊的时候,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只是很短的一瞬。

“新来的?”她问那个负责招待的女生。

“对,来咨询的。”女生答道。

言冰点了点头,把手里那沓文件放在桌上,然后抬起头,看向小芊。

她的目光很平,语气也很平,像是在跟任何一个普通的新生说话:

“感兴趣的话可以先填一张报名表,面试安排在周三下午。”

说着,她从桌上抽出一张报名表,推到小芊面前。

同时,小芊闻到一股很淡的味道——洗衣粉的清香,混合着某种说不上来的气息。

她觉得这个味道很熟悉,像是在很久以前的某个午后闻见过。

刚才的学姐立马介绍道:“这位是我们决策部部长,你有什么问题可以问她,没关系的。”

小芊低头看了一眼那张表,又抬起头看向言冰。

她总觉得这个人有点眼熟。

但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小芊脱口而出。

“也许吧。”言冰垂在身侧的那只手指节微微泛白。

她冷冰冰的样子让小芊有点害怕,但还是鼓起勇问:“学姐,能加个V信吗?”

当扫完v信后出现的是[小熊软糖]的聊天记录时,小芊震惊了一下。

“学姐,原来我们之前加过ⅴ信啊,哎,你这个表情包真的很符合的名字。”

“是吗?我发错人了,不好意思。”

没想到看起来冷冰冰的学姐也会用这么萌的表情包,刚才的害怕一下子消退了。

“给个备注呗,学姐。”

“言冰。”

小芊觉得有些耳熟,在心里默念了几次这个名字。

言冰还以为她要想起来了,结果没有。

“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没有,备注小芊。”小芊一脸抱歉地笑笑。

“嗯。”言冰看了她一眼,转身走了。

小芊盯着她离开的背影,虽然她想不起来,但她在心里记住了那张脸。

周三下午,小芊按照通知,来到教学楼三楼的多媒体教室。

走廊外已经坐了十几个人,都是来面试的新生,她找了个位置坐下。

面试很快开始,人一个个地逐渐变少,小芊也在等待中变得着急和焦虑。

“下一位,小芊。”

听到自己的名字,她收起手机,走进教室。

教室中央是一张长桌,社团各干部依次落座,充满压迫感,小芊忍不住捏了把汗。

中间那个是戴眼镜的男生,应该是社长;左边是一个扎马尾的女生,是昨天那个学姐。

言冰坐在右边,手里拿着一支笔,面前的桌上摊着一张报名表。

是小芊的那张。

“坐吧。”社长指了指前面的椅子。

小芊坐下来,腰背挺直,双手自然地放在膝盖上。

“第一个问题:你为什么想加入经纬商创社?”

当然是因为奖学金高了,但这话小芊没说,而且认真地回答道:“因为我想尝试做一些小项目,也关注过挑战杯、互联网+这类赛道……”

第二个问题:那你对商业策划这方面有了解吗?”

“看过一些书,没有实际操作经验,但我学东西很快……”

社长点了点头,又问了几句常规问题——能不能接受高强度训练、有没有团队合作的经验、如果和团队成员意见不合怎么处理。小芊一一作答,语气平稳,条理清晰。

社长看起来比较满意,转头问左右的面试官:“你们还有什么问题吗?”

扎马尾的学姐摇了摇头。

社长正准备说“那今天的面试就到——”

“我有一个问题。”

言冰开口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她。

言冰看着小芊,表情平静,语气不急不缓:

“如果你的团队里,有一个成员拖了后腿,影响了整个项目的进度,你会怎么做?”

小芊几乎没有犹豫:“先找原因,如果是因为能力不足,我会帮他补上来,如果是因为态度问题,我会跟他谈,如果谈了也没用——”

她停顿了一下。

“我会换人。”

言冰看着她,目光里似乎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然后她低下头,在报名表的角落写了一个字。

没有人看到她写了什么。

“我没有问题了。”她抬起头说。

社长点了点头:“好的,面试结果会在周五之前通过V信通知,你可以先回去了。”

小芊站起来,朝三位面试官微微鞠了一躬,转身离开了教室。

她走出教室之后,社长伸了个懒腰,对言冰说:“这个学妹,你怎么看?”

“外联部,肯放人吗?”言冰问。

“冰,你想让她进你的部门?”扎马尾的学姐有些意外。

“是。”

外联部部长——那个戴眼镜的男生挑了挑眉:“既然你难得开口,我就成全你吧。”

言冰把小芊的报名表单独抽出来,放进了一个文件夹里。

“ok,没什么事了,众卿退下吧。”部长说道。

两天后,小芊正和梓姮吃完饭,就收到了一条消息:

[小芊同学,恭喜你通过经纬商创社面试,根据面试表现及部门需求,你已被分配至【战略决策部】,请留意后续通知。]

好消息,通过了。

坏消息,被调剂到决策部了。

顿时有点欲哭无泪。

“小芊,你还没回答我呢。”

一只手在她面前挥了挥,打断了她的思绪。

梓姮坐在她对面,托着下巴看她,眼睛里带着一点期待和忐忑:“我送你的书,看了没有?”

“……还没有。”

其实她早就看过了,那天回去,她就拆开礼物,发现是她喜欢的一位作者的绝版书籍。

市面上已经很难买到了,不知道梓姮花了多长时间才收到这一本。

她翻开第一页,发现上面居然还有作者的亲笔签名。

顿时激动地想发朋友圈,然后她往下翻了几页,掉出来个东西,是个简易的纸质书签。

正面是一幅画——莫奈的《花园》,色彩温柔,光影朦胧。

而背面写着一行字,字迹娟秀而认真:

“我很确定,我还是喜欢你——紫。”

小芊看了一眼,呼吸停了半拍,然后再装作若无其事地把书签放了回去,合上书,她不知道该如何面对梓姮的告白。

如果说之前开的玩笑都是真的……小芊不敢细想。

“是嘛。”梓姮的语气有些失落。

小芊一脸平静地说道:“最近有点忙,以后有空我一定会看完,还是谢谢你,谢谢你的礼物,费心了。”

这样的冷处理,说实话她心里是过意不去的,梓姮对她来说,是很重要的朋友。

虽然她对性取向方面倒是无所谓,但是关于感情这回事,她暂时确实还想不清楚该怎么去回应。

梓姮看着她,突然想起一两年前,操场边的台阶上,与她四目相对的双眼。

她不得不承认,一开始靠近小芊确实是带有目地性的——让小芊喜欢上她,是她在这无聊的高中时光里为了取乐,而布的局。

为什么是小芊呢?

一,成绩长相对等,不会拉低她的价值。

二,小芊看起来非常的单纯好骗。

三,她想知道这个看起来很不一般的女生,为她沦陷时,与别人又有什么区别?

于是,计划开始了。

在分班后的第二天,梓姮注意到了手里拿着书迎面走来的小芊。

她拿了一杯咖啡,从小芊身边挤过去时,刚好“不小心”失手。

掉落的杯子,打翻的水花正好溅到小芊身上,弄脏了她的校服外套。

“啊,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梓姮疯狂道歉,抬头看了一眼她身上的污渍,连忙说道:“你的衣服!我拿回去洗吧。”

小芊见她很着急,也忙说道:“没关系的,我自己洗就好。”

“不行不行,你这样我会过意不去的。”梓姮执意要把帮她衣服洗了,当作赔偿。

小芊拗不过她,最终同意了。

“同学,我们留个电话吧。”梓姮说,她拿出笔和纸。

“行。”小芊接过笔之后,飞速在纸上留了电话。

高中手机管得严,除了周六日,平时联系只能通过楼下的老式电话。

过了两天,刚好周六,小芊拿到手机后,弹出来几个好友申请,其中一个就是梓姮。

紫:[同学,我已经把你的衣服洗好了,你现在在哪?方便我拿过去给你。]

小芊突然想起来,她还没问过她的名字。

芊纸鹤:[我在宿舍楼下等你吧。]

梓姮很快就到了,她边把衣服递给小芊边说道:“好巧啊,我回去一搜v信才知道,我们原来是同班同学。”

“你是?”小芊问。

“啊?我叫梓姮,你居然不认识我?”

很有名吗?小芊想,在她们初中出门的都是混混,这个女生,哎不对,这个名字好像真在哪里见过……

梓姮?梓姮?!梓姮!!!

“你……就是那个年级第一?”小芊震惊道。

梓姮歪头笑笑:“是呀,年级第二。”

这让小芊一下子有些不好意思,常年考不过人家就算了,连对手的名字都不记得了。

低下头看了看衣服,结果发现很新,不是原来的那件。

“同学,这个衣服是不是……”

“哎,没想到被你发现了,我洗那个污渍的时候太用力,把衣服划破了,只好赔你件新的。”梓姮一脸抱歉地说。

“这怎么行……”小芊还未说完,梓姮趁机说道:“你要是觉得过意不去,可以不可以把你那天看的书的名字告诉我?”

“啊?”这下轮到小芊懵了,果然是学霸,做什么都不忘记学习,难怪人家是年级第一。

“我那天,看的是《飘》在学校图书馆借的。”

“太谢谢你了,我最近想看书都不知道看什么好,你要是有什么好书可以推荐一下我。”

小芊还是觉得有些不好意思:“那等下我给你发个书单吧。”

之后,梓姮便有了可以找小芊的借口。

“小芊,这本书在哪?我找不到。”

“小芊,最近我看到一本……”

“小芊,我觉得这个作者他……”

发展到后来就是:梓姮习惯性地走到小芊的座位旁边敲了敲桌子问:“小芊,等下去图书馆吗?”

睡得迷迷糊糊的小芊伸手向她比了个ok,又接着倒头,然后在上课时发现桌面上多了杯咖啡。

小芊随口一提想看的书,总能隔几日从梓姮那里借到。

学校组织秋游,分组活动的时候,梓姮悄悄和同学调换了名单,把自己和小芊分到了一组。

小芊没有察觉,但整个下午梓姮都走在她旁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小芊的话不多,但每一句都有回应。

梓姮问她喜欢什么音乐,她说了一串歌名,梓姮记在心里,当晚回去全部听了一遍。

“我到底在干什么?”梓姮躺在床上戴着耳机听那些歌的时候,突然问了自己一句。

两个月后,房间书柜里的书越来越多,而书柜旁边挂着小芊当初被她弄脏的那件衣服。

上面的污渍已经洗干净了,衣服也没有破,是的,她撒了谎。

看着那件衣服,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感觉——不是得意,不是满足,是一种她不太想承认的情绪。

一个月后的某个傍晚,梓姮靠在教学楼天台栏杆上,看着操场的方向。

小芊背着书包穿过操场往宿舍走,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盯着那个越来越小的背影,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她一直在等小芊走进她的圈套。

但不知道从哪一刻开始,她自己已经站在了圈套的中心。

或许从初遇的那天起,一切便都错了,她读完了小芊提到的每一本书、听的每一首歌,每一次精心策划的靠近,也使她自己不知不觉沦陷其中。

梓姮伸出手,隔空笼罩着那个背影,指尖有点发凉。

片刻后,她垂下手,喃喃自语道:“不行,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于是,计划来到第二步,靠近喜欢的人是本能,而冷落是试探真心最好的办法。

周一,小芊在图书馆老位置等她。她没去。

周二,小芊路过她身边,看了一眼,她正低头做题,没抬头。

周三,食堂里小芊端着餐盘经过她坐的那张桌子,脚步慢了半拍,她正和对面的朋友聊得热闹,没有叫她。

周四,小芊没有再来找她。

周五,小芊还没有来。

梓姮转着手里的笔,余光扫了一眼她的座位,人不知道去哪了。

她继续冷落,一周,两周。

她不再出现在小芊常去的地方,不再给她写便利贴,不再刻意制造任何交集。

两个人明明在同一个班级,却像活在两条平行线上。

身边察觉不对劲的同学弱弱地问了一句:“你们吵架了?”

“没有。”梓姮说。

“那为什么……”那同学刚想问,就收到了她的眼神警告。

偶尔在走廊里迎面碰上,梓姮会点一下头算是打个招呼,然后擦肩而过,不停留。

她注意到小芊的反应。

最开始是无所谓,然后是困惑,然后是某种说不清的沉默。

小芊会在她走过之后回头看她一眼,很快,但她捕捉到了。

“快了。”她想。

某天傍晚,教室里只剩下零星几个人。

梓姮收拾书包准备走,一抬头,看见小芊站在她座位旁边。

表情很平静,但眼神不是。

“你这两个星期怎么了?”

梓姮心里一阵暗喜——鱼上钩了。

但她脸上没有表现出来,只是淡淡地说:“没怎么,就是忙。”

“你之前不忙的时候会来找我。”

“之前是之前。”

小芊沉默了一会儿,似乎在斟酌措辞,然后说道:“我是不是做了什么让你不高兴的事?”

梓姮听到这话,差点没绷住。

她没想到小芊会这么直接地问出来,而且问得这么认真。

她准备好的应对方案里没有这一条——她预设小芊会生气、会质问、会冷漠,但没想到她会用一种近乎小心翼翼的语气问,“我是不是做错了什么”。

她顿了一下,才找回自己的剧本:“没有,你想多了。”

小芊看着她,过了一会儿,她站起来,说了句“那就好”,然后转身走了。

梓姮坐在原位,看着小芊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忽然觉得胸口有点闷。

“计划顺利。”她对自己说,“她已经开始在意我了。”

但她没有想象中那么高兴。

第三周,冷落还在继续。

但梓姮发现自己开始做一些计划之外的事情——

她会无意识地在人群中寻找小芊的身影。

放学的时候,她会放慢脚步,等小芊从教室里走出来,然后远远地看一眼。

以及,看到别的同学靠近小芊时,心里隐隐生出的危机感。

她告诉自己这是在确认计划进展。

但她心里清楚,不是。

有一天下午,她从窗户看见小芊一个人坐在操场边的台阶上,安静地看着书。

阳光斜斜地照在她身上,她的侧影安静得像一幅画。

梓姮刚看了一眼,却不料她正好抬头,与她四目相对。

小芊笑了一下,那眼神,像早就看穿了她的把戏。

梓姮心中一颤,那一刻,她不得不承认,她喜欢上小芊了。

“够了。”

当天晚上,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全是小芊坐在台阶上的那个画面。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骂了一句脏话。

她设了一个局,每一步都算好了。

接近她,让她习惯,然后抽身,让她追上来。

标准的狩猎流程,完美无缺。

但她漏算了一件事。

在她假装冷落的那些日子里,真正被冷落的人不是小芊,是她自己。

第二天课间,梓姮走到小芊桌前,敲了敲桌面。

小芊抬起头,有些意外地看着她。

梓姮深吸一口气,或许是想起自己的行为有些幼稚,忍不住笑了。

“中午去图书馆吗?”她还没来得及说话,倒是小芊先开的口。

“去,但可能会晚点,你记得帮我占座。”

“行。”小芊说完,又开始做自己的事。

梓姮回到座位上,她忽然意识到,小芊不打算追究这件事,所以给了她一个台阶下。

这让梓姮心里更加复杂——她宁愿小芊质问她几句,至少说明她在意。

但小芊什么都没说,就好像她那两周的冷落从未存在过。

之后几天,两人慢慢恢复了之前的相处节奏。

梓姮不再刻意制造距离,小芊也没有提起那段空白期。

一切回到了之前的样子,但又不太一样——梓姮能感觉到,小芊对她的信任薄了一层。

如果这是代价,她认了。

一周后的中午,从图书馆出来以后,阳光很好,两个人并肩走在林荫道上。

梓姮纠结了好久,还是小心翼翼地用略开玩笑的语气问道:“小芊,我可以追你吗?”

小芊停下脚步,认真想了想:“我又不犯法,你追我干嘛?”

梓姮愣了一下,哭笑不得:“……算了,走吧。”

之后,梓姮就经常用这种半开玩笑的方式,暗示,告白,奈何小芊跟个木头似的。

“我下午约了朋友健身,不在学校。”小芊开口打断了她的思绪。

“噢噢噢,上次那个朋友?”

“是。”小芊点点头。

下午,她和金骁约在了学校免费的健身房。

刚到那里,金骁正坐在角落里喝水,看样子练有一会儿了。

干练的短发有些凌乱,衬得她的脸更加英气,她穿着黑色的运动背心,手臂上优美的肌肉曲线搭配上马甲线,整个人看起来干净利落又养眼。

小芊走了进去,金骁领着她,一路走到最里面,转身推开门:“走吧,今天先练跑步。”

小芊跟在她身后走了进去,场地不大,只有基础的健身器械,好在这个点人比较少。

金骁带着她做了十分钟的热身,然后开始上跑步机。

“你先可以先从慢跑,我看看你的节奏。”金骁站在旁边,双手抱胸,一副教练架势。

小芊没说话,调整下跑步机,开始。

“调整好呼吸。”金骁绕着她走了一圈,“摆臂不用太高。”

小芊按照她的指导慢慢调整。

“对了,”金骁点点头,“就这样,记住这个感觉。”

接着金骁就上了隔壁的跑步机,也开始跑。

她的余光偶尔落在小芊的身上——看着她奔跑的样子,仿佛回了三年前,她们一起练体育的日子。

接近体考的时候,操场上终于出现小芊的身影,她顶着两个黑眼圈,跟在人群后面,跑得气喘吁吁。

看样子又熬夜刷题了。

“你的节奏乱了,刚开始都是这样,不要太着急。”金骁很快就追上她。

“你怎么来了?”小芊惊讶道。

“我们训练完了,刚好看到你。”

“怎么不歇会?”

“陪你跑完这圈再歇。”

最后半圈,金骁听见旁边那道平稳的喘息,知道她调整过来了。

“抬头。”金骁说,“别看脚,看前面那棵香樟。”

小芊抬眼。夕阳把树影拉得很长,金骁的影子投在她脚边,像有人替她把前路先踩了一遍。

“跑完就歇吧,熬夜不宜剧烈运动。”她提醒道。

“好。”小芊回。

从那以后,她们经常一块练习,阳光酒在她们的身上,显得格外灿烂,两人好似两匹野马,挣脱束缚。

后来,她听说了小芊家里的事,打心底里心疼这个拼命的女孩。

她见证过小芊明媚,自信,耀眼的样子,也看见了她低落,焦虑,迷茫的状态。

还有她脆弱的样子……

中考后,小芊去了私立高中,她去了公立高中,分开之后,常有一种落差感萦绕在她心头。

高中,她们常常会在周末打电话,那时她只要察觉到小芊情绪不对,就会很担心,也恨不得立马飞到她身边。

那种落差感持续了好久,后来她才渐渐明白,那种感觉叫做分离焦虑,她好像喜欢上小芊了。

得知小芊想考b大之后,她很平静,她知道小芊有这个本事,只是自己,该如何走到她身边去呢?

她不想和小芊分开了。

于是,她心里想着那个人,拼命训练,拼命奔跑,拼命地走到她的未来中去。

体考,文化课,样样都必须做到顶尖,像小芊一样。

那三年,可谓是脱胎换骨,才换来了今日同校的缘分。

“我想歇会。”小芊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

金骁回过神来:“哦,好,休息一分钟。”

她拿了布条擦擦汗,掩饰自己刚才的出神。

小芊从跑步机上下来,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水。

她站在窗边,阳光从侧面照进来,在她脸上落下明暗交错的影子,粉色的头发像镀了一层光。

金骁偷偷看了她一眼,又迅速移开视线。

“下一个练什么?”小芊走过来问。

“练背吧。”金骁下了跑步机,拍了拍旁边的器械,“这个练背阔肌,坐姿划船,你做的时候想象手肘往后顶,不要把力卸在肩膀上。”

小芊坐下,握住把手,开始拉。

金骁在旁边看着,忽然注意到一个细节——小芊今天的话特别少。

平时她们一起健身的时候,小芊虽然话不多,但偶尔会主动问一句“这个动作对不对”或者“还要做几组”。

今天她全程沉默,只是机械地完成指令,像一个听话但不在状态的机器。

而且她的眼神不对。

她的目光总是落在某个固定的点上,但实际上什么也没在看。

金骁皱了皱眉,但没有立刻说什么。

等到所有动作都做完,两人去拉伸区放松。

金骁坐在地垫上喝水,小芊坐在她旁边,低头拉着自己的小腿。

“你今天状态不对。”金骁开口了。

小芊的动作顿了一下:“有吗?”

“有。”金骁看着她,“从进门开始就不对,注力明显不集中,你在想什么?”

小芊沉默了一会儿:“……可能是昨晚没睡好。”

她在撒谎,金骁看出来了,“小芊,你有什么事连我都不能说吗?”

小芊愣住了,转头看向她。

金骁没有回避她的目光,直直地看回去。

她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神里有种不容敷衍的认真。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小芊先移开了视线。

“……真的没什么。”她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就是,如果……我是说如果。”

“如果你发现,你的好友突然喜欢上了你,你会怎么做?”

听到这话,金骁被水呛了一下,忍不住咳嗽。

小芊连忙顺顺她的背,帮她缓解,“你还好吧。”

好一会儿,她才缓了过来说道,“我没事。”然后她认真地看着小芊,问:“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小芊连忙摆摆手道:“没有,我就随便问问,我最近看到了一篇小说有相似的情节。”她说完之后立刻转移话题问“下一个练什么”。

金骁没有再追问,也没有回答。

她靠在地垫上,双手撑在身后,仰头看着天花板。

她知道,小芊绝不会无缘无故问出这种问题。

能让小芊变成这样的人……究竟是谁?

不管那个人是谁,她都不会把小芊让给任何人。

这个念头在心里落定,没有说出口,只是像一颗种子,埋在了那里。

“不练了,走吧,吃饭。”金骁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我请客。”

窗外的阳光慢慢倾斜,两个人的影子在地板上拉得很长。

“对了,这个给你。”金骁递过去一张健身卡,说道:“校门口那家健身房是我家开的,你要是想练背,那儿器械更齐全。”

小芊本想拒绝,金骁却说基本是朋友她都会送,小芊拒绝就太不够意思了。

她只好点点头收下,“行,等下我还要再去趟图书馆。”

金骁走在前面感叹道:“小芊,还是那么努力。”

小芊站起身跟了上去,“毕竟,我再也不想回到村里去了,我得凭本事在A市立足。”

吃过晚饭,小芊往图书馆的方向走,而金骁则打算回宿舍。

时间飞快流逝,小芊在图书馆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刚合上书。

手机震了一下,七点四十分,语音通话的铃声响起——是言冰。

小芊起身向周围的人小声地说了一句对不起,来到走廊接通电话。

言冰的声音传来:“今晚社团有活动,所有人要在格物楼二楼216集合,你没看消息?还是不想来?”

“不是的学姐,我在图书馆,手机静音了。”小芊解释道,“我马上到。”

“嘟——”电话挂断后响起一阵尾音,小芊立马收拾东西飞奔去格物楼。

到了教室,小芊鼓起勇气敲门。

“进。”

她推开门,教室里已经坐满了人,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看过来。

格物楼和图书馆是对角线,小芊站在门口,脸颊因为跑步泛着红,额角的碎发被汗黏在皮肤上。

她扫了一圈——确实没有空位了。

言冰干脆把自己的凳子拉过去给她,接着说道:“以后大家都要多留意群里的消息,不要像这位同学一样。”

社长清了清嗓子,开始讲正事:“经纬商创社每年秋季的重头戏,大家都知道了——模拟商战校赛。”

“全社分成四组,每组运营一家虚拟公司,在六个财季内比拼净利润、市场占有率和品牌估值,比赛为期三周。”

“六个财季结束后,各组需提交一份完整的商业复盘报告,并进行10分钟的现场答辩。”

“评委由社团指导老师和往届冠军担任,最终排名在答辩当天公布。”

他顿了顿,补充道:“每一组必须至少有一个去年参加过比赛的学长或学姐带队,每组五人,想参加的同学,给你们十分钟,自由组队,有异议的可以提。”

教室里响起一阵窸窸窣窣的讨论声。

“诶,你和我们一组吗?”小芊旁边的男生问道。

“行。”小芊说。

“那我们互相认识一下,我叫尧晨,加个V信等下拉群。”

小芊把二维码递过去,并说道:“我叫小芊。”

那个扎马尾的学姐原来叫陈玥,看样子很受欢迎,已经有两个女生围着她撒娇道:“学姐和我们一组嘛,求求你了。”

再看一旁的言冰,基本没怎么发言。

尧晨走过去问社长:“社长大人,听说去年你们组羸了,你能不能带带我们呀?”

社长摇摇头,“很遗憾学弟,今年我不打算参加了,毕竟大三了嘛。”

这时,言冰开口道:“我带你们吧。”

尧晨神色有些为难——他当然听说过言冰的名字,也知道她能力强,但同样听过她不太好相处的传闻。

言冰问:“有什么问题吗?学弟。”

“没有没有,那就劳烦学姐了。”尧晨赶紧摆手道。

“你们言学姐去年也是和我们一组的,团队的胜利少不了她的贡献,我相信她的能力。”社长在一旁补充道。

最终名单确定了下来。

第三组。

组长:言冰

组员:尧晨 小芊 桅夏 浩理

群拉好了,言冰发了条消息:“明天下午四点,活动室216开会。收到回复。”

四条“收到”齐刷刷弹出来。

第一次开会,言冰直接分工。

“小芊管财务,每天更新报表,误差不能超过千分之五。下周一交第一版预算。”

“尧晨做市场调研。”

“桅夏负责运营和物流。”

“浩理做数据建模和技术支持。”

言冰站起来,合上文件夹,目光扫过所有人:“还有一件事,这次比赛的成绩会计入社团期末评优,如果有人拖后腿,我会直接向社长申请换人,散会。”

她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任何人。

全程不到十五分钟,没有一句废话,没有一个多余的眼神。

但小芊知道,那句话是说给她听的。

周日,小芊就把预算框架交了。

言冰三分钟后回复:“格式不对。重做。”

小芊问哪里不对,言冰没回。

她没再问,默默重做了一份。

周一早上交上去,言冰又说:“毛利率公式错了。看手册第17页。”

小芊翻到第17页,对照了一遍发现确实错了,修正之后还改了格式,重新上传,回了一句:“已修正。”

然而,言冰还在继续挑刺。

当天下午,小组群里弹出一条消息。

言冰@了小芊,发了一张截图——是她第一次提交的预算表和第二次提交的预算表的对比。

言冰把两版表格中几个细微的差异用红圈标了出来,附了一句话:“同一项支出,前后两版差了三百块,财务数据的底线是精确。”

“连自己的报表都对不齐,我怎么相信你后面的现金流预测?”

这段话发在群里,组里人都能看到。

没有人说话,浩理发了一个省略号,然后撤回了。

小芊盯着屏幕,手指停在键盘上方。

三百块的差额——那是因为她在第二版里调整了一笔杂费的归类,总额没变,只是换了个科目列支。

言冰不可能看不出来。

她不明白言冰为什么要这么做。

但毕竟她是组长,小芊只能咽下这口气,慢慢打了一行字:“明白了,下次注意。”

发出去之后,她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继续做手头的事。

第二周,突发状况来了。

系统通知:原材料供应商停产,所有组的生产成本要涨15%到20%。

第三组紧急开会。

“成本涨这么多,利润要被吃光了。”浩理皱眉。

“那就涨价。”桅夏说。

“不能涨。”尧晨反对,“别人都没涨,我们涨了客户就跑了。”

几个人吵成一团,同时看向言冰。

言冰沉默了几秒,开口:“不涨价,不减产。”

所有人都愣了。

“利润缺口怎么补?”浩理问。

言冰转头看向小芊:“财务能不能挤出5%的成本空间?”

小芊低头翻了翻报表,抬头:“物流改成集中配送,能省6%。”

桅夏想了想:“可以操作,给我两天。”

“只有两天。”言冰说。

“够了。”

事情就这么定了。

散会后,小芊留下来收拾东西。

言冰走到她面前,递过来一个文件夹。

“第一组去年的财报分析,你可以参考。”

小芊接过来,翻开一看——里面密密麻麻全是手写的批注,重点数据用荧光笔标了出来。

字迹工整,每一页都有批注,字迹很轻,有几处被涂改过,像是写字的人在反复斟酌后才落笔。

这不是随手做的分析。

这是一页一页认真看过、想过、改过的。

小芊看着手里的文件夹,指腹轻轻划过页角。

她抬头想说谢谢,言冰已经转身走了。

周五又来了一件麻烦事。

尧晨发现第四组偷偷降价,抢走了第三组两个大客户。

这两个客户占了Q3预期收入的12%。

“合同都签了,抢不回来了。”

会议室又沉默了。

小芊忽然开口:“可以做应收账款转让。把没到期的账单打折卖给银行,提前拿现金填缺口。”

所有人都看向她。

言冰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点很淡的东西——像是早就知道她会这么说。

“折价多少?”

“8%到12%。”

“用这点损失换12%的收入,划算。”言冰合上笔记本,“就按这个方案做。”

第三周,第三组冲到了第二。

周一中午,小芊在活动室做报表。

言冰推门进来,把一个袋子放在她桌上,转身就走。

小芊打开——青椒炒肉、番茄炒蛋、都是她爱吃的。

周二加班到十点,小芊趴在桌上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身上披着一件深灰色外套。

言冰坐在对面低头看报表,没抬头,但耳尖是红的。

小芊把外套叠好:“学姐,衣服还你。”

“放那儿就行。”她还是那个公事公办的语气,然后低头翻了一页报表,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叫我言冰就好。”

周四下午,最后一次讨论。

言冰站在前面总结策略,说完正事,顿了一下:“答辩需要一个代表做复盘陈述,小芊。”

小芊愣住了:“为什么是我?”

“财务数据贯穿全局,你最了解整体情况。”言冰说得很平,“而且你表达能力不差。”

最后那句说得很快,快到像是怕被人听出什么。

尧晨靠在椅背上笑了。

桅夏撑着下巴,嘴角也挂着弧度。

“……好,我试试。”小芊说。

言冰合上笔记本:“那就这样。散会。”

答辩那天,小芊站在台上,把六个财季的复盘报告完整讲完。

台下评委点了点头,正要打分。

第一组的一个学长忽然举手,语气带着笑:“我有问题想问第三组的财务负责人。”

“请讲。”

“你们Q3的应收账款转让方案,折价率是9%。”

“但我看了一下你们的报表,有一笔账的账期其实只有30天,不是45天。”

“为什么要折价转让?是为了美化现金流数据,还是算错了?”

问题抛出来的时候,台下安静了一瞬。

这个问题很刁钻——如果小芊答不上来,或者承认算错了,第三组的成绩会受影响。

小芊张了张嘴,刚要回答。

一道声音从台下响起,不大,但全场都听得清清楚楚:“那笔账是我的决定。”

所有人转头看去。

言冰从座位上站起来,迎着全场的目光,语气平稳,一字一句:“应收账款转让的整体方案是小芊做的,但具体到每一笔账目的处理,是我签字确认的。”

“如果方案有问题,责任在我,如果数据有问题——”

她顿了一下,目光扫过那位提问的学长,声音冷了几分:

“数据没有问题,那笔账名义上是30天账期,但对方企业的历史付款记录显示,平均延期支付12天。”

“按实际回款周期计算,它属于45天档位的资产,我们的分类没有问题。”

全场安静了两秒。

那位学长张了张嘴,没再说出话来。

言冰坐下来,表情平静,像是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小芊看到了——言冰坐下去的时候,手指攥着文件夹边缘,指节泛白。

或许刚才,她也没把握能赢,却依然选择挺身而出。

小芊站在台上,握着话筒,忽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撞了一下。

答辩结束后,评委进入合议环节。

各组回到各自的等候区,气氛各异。

第一组神色轻松,第二组低声交谈,第四组已经在商量赛后去哪聚餐。第三组坐在活动室角落,没人说话。

小芊从台上下来之后就一直安静地坐在椅子上,她还在想刚才答辩时那个学长的提问。

如果不是言冰站起来挡了那一枪,她虽然也能答上来,但绝不会那么干脆利落。

“发什么呆?”尧晨碰了碰她的肩膀,“你讲得很好,真的。”

桅夏从另一边凑过来:“何止是好,第一组那个学长脸都绿了,他本来想刁难你,结果被组长一句话怼回去,全场都在看他笑话。”

浩理推了推眼镜,难得开口说了一句题外话:“组长站起来那一刻,我就知道我们稳了。”

几个人同时笑出声。

小芊也跟着弯了一下嘴角,目光不自觉地去找言冰的身影。

言冰一个人站在走廊尽头的窗边,背对着活动室,手里拿着手机,不知道在看什么。

夕阳从窗外照进来,把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暖金色的光。

她的背影看起来很安静,和刚才在答辩席上锋芒毕露的样子判若两人。

小芊收回目光,低头喝水。

大约二十分钟后,社长推开活动室的门,探头进来:“结果出来了,所有人到阶梯教室集合。”

阶梯教室里坐满了人。四组人马各自占据一排,墙上投影着最终排名。社长站在台上,手里拿着评分表,清了清嗓子。

“第六届经纬商创社模拟商战校赛,现在公布最终结果。”

他没有卖关子,直接念了出来:“第四名——第四组,第三名——第二组,第二名——第一组。”

台下响起礼貌性的掌声。

社长顿了一下,目光在台下扫了一圈:“第一名——第三组,接下来第三组将在下学期,代表我们学校参加市大学生模拟商战赛。”

阶梯教室里安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一阵混杂着惊呼和掌声的喧哗。

尧晨第一个从座位上跳了起来,桅夏紧随其后,浩理虽然表情淡定,但嘴角明显翘了起来。

第三组所在的区域瞬间被欢呼声淹没。

小芊坐在座位上,嘴角不自觉地扬了起来。她转过头,想看看言冰的反应。

言冰坐在那排座位的另一端,没有很激动,只是淡然一笑。

颁奖结束后,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第三组几个人在校门口分开,为了庆祝胜利,他们约了明天中午的饭局。

然后,尧晨说要回去给室友报喜,桅夏约了朋友吃夜宵,浩理背着电脑包匆匆赶回实验室。

热闹散去之后,只剩下言冰和小芊两个人。

路灯亮起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两个人并肩走在校园的主干道上。

晚风从操场方向吹过来,带着草地和塑胶跑道混合的气味。

两人的宿舍在不同方向,走到岔路口时,言冰停下来,小芊也在等她开口。

言冰望着前方路灯照亮的路面,声音很轻:“你今天……做得很好。”

小芊愣了一下,这是言冰第一次当面夸她,接着说道:“谢谢学姐。”

不止这句夸奖,还有第一次解围递过来的凳子,反复批注过的财报分析,中午的饭菜,深夜的外套,以及虽无十足把握,却依然挺身而出的种种……

她知道,言冰只是看起来冷而已。

言冰回头,认真的问道,“还要继续叫学姐吗?”

“言冰,谢谢。”她微微一笑说道。

久违的称呼,让言冰仿佛回到了十几年前,她们一块捉蜻蜓的那个夏天。

“小芊,这个给你。”接着言冰递给她一包小熊软糖。

“看得出来学姐真的很喜欢这个糖。”

“因为,那是我一个很重要的人送给我的,也是我人生中收过的第一包糖。”言冰笑了一下。

不知为何,小芊总觉得她的笑中带着一种道不明的苦涩。

小芊还想开口再问些什么,却欲言又止,言冰转身向她挥手表示再见,她的背影很快消失在楼道拐角。

小芊站在原地,盯着手心里那包小熊软糖看了好久。

路灯下,透明包装袋反射着暖黄色的光。

她把糖握紧,放进口袋里。

——总觉得在哪里见过这个包装。

校赛的奖金是一千元,刚好一人两百,小芊计算着奖金的分配,明天的预算以及礼物。

刚来学校的时候,梓姮送她绝版书籍,金骁送了她健身卡,言冰又在比赛中帮她那么多……

洗完吹干的头发还带着轻微的湿冷,粉色的颜色已经有了些许暗淡,眼镜上起了雾,她摘下来放到一边。

她想起拿到录取通知书的那个下午。

那种前天刚高考完,今天就打工的日子对她来说,不是夸张,而是现实。

直到确认自己被b大录取的那一刻,她才稍稍放下心来,因为学校五万块钱的奖学金终于有着落了。

这下学费,终于不用操心。

她想起三年前被拿走的那两万块奖学金,还好她已经提前和学校绑定了自己的银行卡。

于是,那天下午,她头一次走进镇上最高端的理发店,染了她最喜欢的颜色。

这是她的青春唯一叛逆的一次。

回家的时候,她还是忐忑不安的戴上帽子,推开门,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班主任。

她后退一步躲在客厅门外。

“小芊妈,我这次来是来恭喜你的,养出了个好女儿,小芊这次高考被b大录取了,录取通知书应该也下来了。”班主任笑嘻嘻地说。

她妈妈神色如常,边给老师倒茶边问:“老师,我们家都不怎么管她学习的,我就多问一句,去b大一学期要多少钱啊?”

“b大是顶尖的公办本科,一年的学宿费不贵的,加上生活费大约也就一两万吧。”

“啊,要一两万啊。”她妈典型的谈钱色变,“哎,这么多,干脆叫她别读了吧。”

隔天中午,几人陆续来到约好的餐厅。

“为我们夺冠干杯!”五人举起杯子玻璃碰撞的一刻,发出清脆的一声“锵“!

杯子里装的是果汁,但几人却兴奋的跟喝了酒似的,叽叽喳喳地聊天。

吃完饭后,五人拍了一张合照,尧晨说刷到附近有个游乐场还不错,提议一起去逛逛,周末没课,大家就都同意了。

或许是因为年轻气盛,玩完了过山车,海盗船,五人还嫌不够刺激。

太阳就要下山了,栀夏看见远处一个黑暗风的建筑亮起了灯,所有人决定过去看看。

到了那里才发现是一间鬼屋,小芊顿时出了一身冷汗。

“怎么样?玩不玩?”浩理问。

尧晨边看着墙上的涂鸦介绍,回答道:“玩,这个看着就很刺激!”

“哎,这种鬼屋就是骗小孩的,能有多吓人。”栀夏也在一旁附和。

“那就进去看看喽。”小芊强装镇定说了一句。

言冰注意到她的腿在发抖,暗自笑了一下。果然,还是跟小时候一样。

几人买了票,排队的时候,小芊刷到了梓姮在做志愿的朋友圈,好像在这附近。

他们陆陆续续进去之后,回头一看,小芊还站在门外。

“小芊,你不会怕了吧?”尧晨开玩笑地说。

小芊立刻反驳:“我哪有,我在看涂鸦呢,马上就进来了。”

言冰才说道:“我刚看了票上的介绍,好像还有真人npc哦。”

“都说了,是人嘛,没有什么可怕的。”小芊逞强道,却一直走在后面,离她们几步远,纷乱的灯光让她感到眩晕,往前走越来越暗。

“芊,你走快点啊,等下走散就不好了。”桅夏喊道。

“哦!我马上来。”话音刚落,耳旁响起磨刀声,紧接着一个假人npc拿着电锯,往她身前砍了一刀,

小芊吓得闭着眼往前跳着走了几步,才追上了他们。

“你们谁开的……”浩理刚想问谁开了手机灯,就发现小芊连拿着手机的手都在发抖,只好沉默。

突然,一面镜子突然亮起,映出他们几个人的脸。

啊啊啊————

几人往后撤了几步,“我去,吓死我了。”尧晨大喊。

“呼,我的天,这个死亡灯光,我还以为见到鬼了。”栀夏边捂着胸口边说。

片刻后,他们继续往前走。

小芊整个人已经吓到石化,发不出声音来,还是言冰拽了她,感受到手指的温度,她才反应过来。

后面的路相对顺利些,没有过于吓人的东西,几人都没什么大动静,但对小芊来说却不是如此,她纯粹是吓懵了。

走着走着,突然感觉脖子痒痒的,低头看见一段头发垂在肩上,突然想起自己的头发没那么黑……

抬头一看,正对着一个布满蜘蛛网的人脸。

啊啊啊————

四个人吓了一跳,转头就看见小芊疯了似的跑,黑暗中一只手,伸过来握住她的手腕。

“啊啊啊——不要抓我!!”她边尖叫边挣。

“是我。”熟悉的声音,小芊抬头一看,发现是言冰,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众人都笑了起来,浩理更是倜傥,“你这声音可以去唱女高音了。”

说完大家又笑起来。

“害怕就抓我的衣服,前面应该有个岔路口。”言冰刚说完,小芊就紧紧抓着她的衣袖,点点头。

走到岔路时,大家都停了下来。

“怎么说?”尧晨问。

“分成两队吧,男生就两个,一队一个吧。”栀夏说。

“行呗,我想和栀夏一组。”浩理说。

尧晨给了他个“兄弟懂你”的眼神,然后说:“冰姐,我和你们一块吧。”

“诶,小芊呢?”他疑惑道。

小芊从言冰身后探出头,手里还紧紧攥着言冰的衣袖,小声说:“我在这儿,我没事,快走吧。”

言冰感受到身后的温度,以及小芊颤抖的手,时光仿佛回到了以前。

从那天认识小芊之后,小芊常常在午后溜进院子里找她玩,她也渐渐开始说话,到后来还开始给小芊讲鬼故事。

讲电视里会爬出僵尸,房梁上有吊死鬼,诸如此类的事。

那时的小芊非常好骗,她一讲就当真,闭着眼睛紧紧地缩在她身后,说道,“言冰,我害怕,我不要僵尸来抓我呀。”

“你听,电视柜那,是不是有声音?”言冰认真地说。

“啊!”她这一喊,屋子里就走出了个老太太,给小芊吓得魂都飞了,言冰自己也怔住了,小心翼翼地喊了一声:“奶。”

爷爷奶奶虽不让她出去,却也不阻止小芊来找她玩……

明明时间已经过去了很久,现在回想起来却如同昨日。

小芊迷迷糊糊感觉到有人在拍自己的肩,睁开眼看见天色暗了一点,才发现原来她们已经从鬼屋里出来。

她明明怕得要死,却壮着胆问:“npc呢?”

“没有npc,我看错了。”言冰装作一脸抱歉,内心却在回味刚才小芊依赖她的样子。

浩理和栀夏选了左边的路,现在还没出来呢。

“操!”尧晨骂了一声,然后解释道:“他们两个去坐摩天轮了。”

“……”

三人一路顶着无语的表情走到摩天轮下,尧晨还拍了个对摩天轮竖中指的照片发给他们。

“小芊。”梓姮远远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喊了一句。

小芊回过头道:“刚做完志愿?”

“对,你看到我朋友圈了。”她今天穿了件宽大的白T恤,下摆塞进高腰牛仔裤里,腰线掐得很利落。

走过来的时候,刚好有风吹过,撩动她海浪般的头发,她随手拨弄了两下。

“哇塞,这是你朋友啊,长得也太好看了吧。”尧晨说。

言冰眼神暗了暗。

梓姮礼貌地说了句谢谢。

“这位是我的朋友,梓姮。”小芊介绍道。

“你好,我叫尧晨。”他接着问:“怎么从来没有在学校看到你?”

梓姮笑笑道:“因为我是隔壁a大的。”

“这位是言冰,我们学姐。”小芊向她介绍道。

“你好。”言冰伸出手,表情冷淡,梓姮礼貌回握,两人眼神交汇的一瞬间,感受到了彼此的敌意。

“栀夏,浩理。”小芊接着介绍道,两人随之打了个招呼。

梓姮问:“你们这是团队聚会?”

“对。”众人回道。

“我刚听说你们学校举办了模拟商战校赛,拿冠军了吧,恭喜呀。”梓姮说。

“谢谢。”

这一小会儿,小芊已经收到尧晨向她要梓姮V信的消息。

言冰看了看手表:“时间不早了,也该回去了。”

梓姮伸手搂着小芊的肩,故意用言冰能听到的声音说:“小芊,等下我再送你回去吧,我都没和你逛过游乐场,而且你最近这么忙,我都好久没见到你了。”

明明两天前刚在一起散步过……

不过既然梓姮都这么说了,小芊只好答应下来。

“那个,你们先走吧。”

言冰抬起眼,看向梓姮又看向小芊,说了句:“注意安全。”

梓姮在那个眼神中读懂了一句话——我记住你了。

看来情敌不止一个。

“小芊,我们去玩摩天轮吧。”她表情平静,很自然地拉着小芊的手腕,朝摩天轮走去。

轿厢继续上升。

城市的轮廓在窗外缓缓铺展开来,远处的天际线被落日染成一层橘红色,与深蓝色的夜幕交界处,浮着一道柔和的渐变。

路灯开始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像是有人在大地上依次点燃火柴。

小芊望着窗外那片正在苏醒的城市灯火,轻声说:“好漂亮。”

“嗯。”梓姮应了一声,但她看向的不是窗外,而是小芊的侧脸,她没有掩饰自己的目光。

小芊看风景的时候,总是很专注,专注到忘了自己也是一道风景。

“小芊。”

“嗯?”

“你有没有想过,以后想去哪里?”

小芊想了想:“先考上研究生,然后找个工作,租个小房子,试试看能不能在这座城市活下去。”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小芊笑了笑,“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有一个属于自己的房子,不用很大,再养一只猫。”

梓姮没有说话。

“那如果……”梓姮开口,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你会介意,那个房子里,多住另一个人吗?”

小芊转过头来看她。

轿厢里的光线已经暗了下来,梓姮的脸半明半暗,一半沐浴在窗外的暮色里,一半隐在阴影中。

她的表情看起来很随意,嘴角甚至还带着一点笑意,但她的眼睛不是。

那种认真被藏得很好,藏在轻松的语调后面,藏在漫不经心的姿态后面,藏在那个“如果”前面。

但小芊还是感觉到了——不是因为小芊敏锐,而是因为梓姮很少用这种语气说话。

这让小芊又想起那封告白信,“你……”她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接什么。

梓姮看着她那副不知所措的样子,忽然笑了。

“好了,不逗你了。”她往后靠了靠,重新拉开了一点距离,“看你吓的。”

轿厢到达顶点,停了一瞬,整个世界仿佛静止了,她们被包裹在一片短暂的寂静之中。

“快许愿吧,小芊。”梓姮提醒道。

全部都会实现的。

“对了,我队友,就刚才那个夸你的,他向我要了你的V信。”

“那小芊你,想给吗?”梓姮问。

小芊一本正经地回答:“我觉得他人挺不错的,主要还是看你。”

梓姮想了一下,说道:“给吧。”

毕竟多一个获得小芊身边消息的工具,也挺好。

周二下午没课,小芊打算把礼物拿去给她们。

中午,她刚打完饭端着碗坐下,金骁就端着盘子坐到了对面,对此小芊已经习惯。

“你来得正好。”她从包里翻出来一个新护膝,递给金骁:“听说你膝盖疼,这个应该能用上。”

金骁接过去,看了看牌子,笑了一下:“你还记得我喜欢这个牌子。”

接着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信封袋,塞到小芊手里,“给你的,恭喜你夺冠。”

小芊打开一看,是一盒蒸汽眼罩,“……你送我眼罩干什么?”

“你黑眼圈都快掉到下巴了,你自己没发现吗?”金骁指了指自己的下眼睑,“比赛是赢了,但你也不能把自己熬没了。”

她接着说:“这个睡前戴一片,热敷二十分钟,助眠的,我知道你一焦虑就容易睡不着,别给自己太大压力,大不了我养你。”

不是,这话梓姮也说过,怎么一个两个都想养她,她看起来很需要别人养吗?小芊百思不得其解。

见她愣住,金骁收回之前那句话,说道:“开玩笑的,一顿饭还是请得起的。”

“太感谢你了,金骁。”小芊说。

“不用这么客气,我下午也有个比赛,你来看吧。”

有人拉开了身边的椅子,坐下。

“小芊,我正要去找你。”她转头发现是言冰。

“这是比赛的奖状。”

她接过奖状说:“谢谢,麻烦你专门过来了。”

食堂门口出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是梓姮。

她拎着两杯咖啡走了进来,放了一杯在小芊面前,并说道:“我就猜到你一定在这。”

接着她打量了其余两个人,金骁抬眼警示,言冰只是轻瞥,一股杀意在空气中散开,单纯的小芊却感受不到。

梓姮选择无视她们二人,笑着对小芊说:“最近校外图书馆上了一批新书,正好有你想看的。”

“小芊已经答应下午去看我的比赛了。”金骁抢先回答道。

“啊?”正在认真吃饭的小芊愣了一下。

言冰什么都没说,只是飞快地在手机上打了几行字,眼神冷得吓人。

见小芊还在犹豫。

金骁表示比赛的时间很短,“小芊你初中的时候不是说希望有一天看见我站上更大的赛场吗?这只是第一步,你怎么能缺席呢?”

“小芊平时课那么多,又要忙比赛,好不容易有时间休息,做自己喜欢的事,请你不要占用小芊的休息时间好吗?”梓姮据理力争。

“停停停!你们俩个今天怎么了?”小芊打断她们的话并问道:“比赛时间呢?”

“下午一点开始,我是第一组,比完最多两点。”金骁回答道。

“行,那我们先去看比赛,再去图书馆。”

梓姮和金骁对视了一眼,虽然不服气,但也只能妥协。

而言冰一直没走,就在旁边看着。

“梓姮,这个给你。”小芊递给她一个暖手宝,“马上就要冬天了,你经常手脚冰凉,我觉得它会派上用场。”

这是一个充电式暖手宝,外观是猫猫头的形状,脸上还有两坨腮红。

梓姮忍不住摸了一下它的毛绒绒的耳朵,说道,“小芊,我真是太爱你了!”

硅胶材质软乎乎的,既可以手持,也可以塞进口袋。

“以后冬天出门,我都会带着它的。”梓姮说,“这样我的手就不是冰的了。”

金骁在一旁表示没眼看。

这时,言冰站起来说,“小芊,市赛指导老师要我们这次参赛的材料,现在就要。”

小芊愣了一下,低头翻手机:“我没收到消息……”

“发在群里了。”言冰面不改色地说,“你没看手机吧。”

小芊打开群聊,果然看到一个称昵鱼,在十几分钟前发的消息:[ 大家好,我是你们市赛的指导老师,司瑜,希望和大家相处愉快。]

[@所有人 下午一点,格物楼306集合,整理参赛材料。]

“啊,抱歉啊梓姮金骁,那我下午没办法陪你们了。”小芊站起身和言冰走。

言冰趁小芊不注意,淡淡地扫了她们一眼。

走出食堂,言冰突然问:“你和她们是什么关系?”

“朋友啊。”小芊一本正经地回答道。

可那两个人看小芊的眼神的确算不上清白,她再清楚不过,“真的吗?”

“?不然呢?”小芊疑惑道。

两人沉默了一会。

“诶,我差点忘了,你看这只小熊像不像软糖上的那只?”小芊伸出手,一个小熊钥匙扣悬挂在她的指尖,“送你了。”

言冰愣了一秒,“……原来我也有份。”

她向前走了一步,将小芊拥入怀里。

小芊感受到了熟悉气味、温度和心跳。

小芊闭上眼睛——恍惚间,她觉得自己曾经被这样抱过,有谁在她怀里哭过,滚烫的泪水落在她的指尖。

但那也可能是错觉。

她睁开眼,小熊钥匙扣悬在半空,轻轻触碰到言冰的腰间。

言冰回想起之前相处,小芊对她有过熟悉的疑惑,并不抗拒的接近,都可以说明小芊不是在假装不记得。

那一刻,她真正确定——小芊失忆了。

五秒后,言冰才松开手,小芊看见她眼中一闪而过的忧伤,弱弱地问了句:“你怎么了?”

“没事,就是感性一下。”言冰不敢和她对视。

尧晨的好友申请还卡在梓姮的通迅录里,今天突然有了消息。

sun:[女神,你终于通过我的好友申请了。]

紫:[你好.jpg]

紫:[听说你们下午要准备参赛的材料,真是辛苦了。]

sun:[哭泣.jpg]

sun:[是啊,我们老师不知道怎么突然就要材料了,我都没准备好。]

“突然要材料,真是会挑时机呢。”梓姮把手机息屏。

金骁说:“那女的,到底什么来头?”

“不知道,但肯定不是来交朋友的。”梓姮说。

明明还在对话,两人距离却拉得很开,带着情敌之间的默契与别扭。

言冰边走边端详着那只小熊看了好久,真的很像呢。

“这个钥匙扣,你可以拿来扣U盘,这样就不用担心弄丢了。”小芊说。

言冰点点头,可她又怎么舍得呢?转身放进了包里。

小熊软糖:[老师,我和小芊快到了。]

她给老师发了条消息,而屏幕上面的对话,分别是:

小熊软糖:[老师,我们小组今天下午刚好都没课,我觉得可以提前一起把参赛资料准备一下,顺便互相了解了解,方便后续您的指导。]

鱼:[行。]

小熊软糖:[我邀您进小组群吧。]

小熊软糖:[材料的事,麻烦老师和他们说一下吧。]

小熊软糖:[献花.jpg]

从市赛材料交上去那天起,日子像被按了快进——眨眼就到了期末周。

接下来一个月,图书馆的灯比食堂亮得久。

四个人各忙各地,小芊兼顾着赛事准备和期末考,更是忙得不可开交。

期末考试很快结束,小芊在a市找了份家教兼职。

将近过年,家教的工作结束后,她又跑去干餐饮,图的就是过年的三倍工资,她没有再回到那个小镇,也很少和家里人打电话。

除夕夜,她在餐厅后厨听到外面的烟花炸开的声音,抬头看见大街小巷,万家灯火亮起时。

心中也曾闪过一丝落寞,什么时候在这里有个属于她的家就好了。

期末成绩出了之后,辅导员在班级群里通知,开启奖学金评定。

小芊的期末成绩,排名比预想的好,她心里有了底,提交好申请奖学金的资料后,整个过年都一边工作一边在忐忑等待奖学金公示。

国家励志奖学金,校级二等奖学金以及单项赛事奖学金,加起来接近八千,再加上寒假打工赚的钱,足够覆盖下一年大部分的学宿生活费。

开学后第二周,教学楼一楼公告栏陆续贴出了奖学金拟获奖名单。

小芊申请的那三项奖学金都成功过关,她的名字赫然在列,她站在公告栏前,认真地看了三遍。

然而公示期的第三天,一封匿名举报信出现在了辅导员的邮箱里。

举报信的大致内容置疑了小芊的贫困生身份并指责她私生活混乱。

例如,日常使用的电脑为最新款,持有校外健身房VIP年卡,在教学楼、食堂等与多名异性及同性存在超出正常友谊的身体接触,影响不佳。

还附上了几张小芊从豪车下来,出入高档餐厅等照片。

每一条都踩在了敏感点上,辅导员不可能置之不理。

她把小芊叫到办公室,关上门,语气尽量温和但掩不住为难:

“小芊啊,本来这个奖已经定了,但是……有人写了举报信。”

她把打印出来的邮件还有那几张照片推到小芊面前。

小芊看完,脸一下子白了。

“我没有……”她开口才发现声音在抖,“那辆车是我朋友的,至于高档餐厅,是那次比赛冠军之后才破例去庆祝,至于第二条,我根本没有——”

“我知道,我知道。”辅导员抬手示意她冷静,“但程序上我必须调查。”

“你这几天把能证明的材料整理一下,包括你的家庭情况证明、购物记录……”

从办公室出来以后,小芊脸色苍白,脚步沉重而麻木。

她来到图书馆,恍惚间看着自己,查阅各种书籍、资料、网课,忙碌备考,专注比赛的身影。

看着自己如何顶着高压一步步走来,却在临门一脚,一切皆失……

不知何时,她顺着楼梯来到天台。

月色很美,冷风吹得她脸上微微刺痛,她抚摸着脸,掌心一片滚烫——是不自觉的眼泪,那年夏天,脸上也是这样火辣辣地痛……

“小芊妈,这你就狭隘了,这个学校一般人考不上,小芊是个很努力的孩子,上了大学,将来会有作为的。”班主任劝道。

“有作为有什么用?女娃子,将来不也是嫁人,我们家也就这么一个孩子,读个书还不知道要跑多远,万一将来嫁得远了,可怎么办呀。”她妈越说情绪越激动。

班主任只好先按抚她的情绪,“小芊妈,你先别激动,小芊这次取得了这么好的成绩,我们学校有个五万块钱的奖学金,可以帮你们家减轻负担。”

“真的?”她妈脸上终于露出了久违的喜悦,接着问道:“那什么时候能领啊?”

“过段时间学校会开一个表彰大会,届时会把钱打到银行卡上。”

“这样啊。”接着她妈进房翻箱倒柜拿出了一张银行卡递给班主任:“老师啊,那到时候就把钱打到这个卡上吧。”

“……这。”班主任一脸为难。

听到这话,小芊再也忍不住了,冲上去大喊一声:“妈!那奖学金是要用来交学费的!”

她妈回头吼道:“你回来怎么不说一声啊,吓我一跳。”

“这个时候你不是在上班吗?”她妈上下打量了她一番,伸手要去拿她的帽子。

“小芊妈,那没什么事我就先走了。”见事情逐渐严重起来,班主任赶紧开溜。

“哎行行,老师您走好。”她妈原地开始变脸,班主任走后。

小芊还站在原地黑着脸。

“你头发怎么了?”她妈伸手一把将帽子扯下,劈头盖脸就是一顿骂:“好呀你!学坏了是吧!班也不上了,还染了头发,你一个女娃子,不三不四的像什么样子。”

小芊脸上满是眼泪夹杂着绝望,“妈,我是个成年人了,你能不能尊重我一下!”

“我是你妈我还管不了你了。”

“你不要转移话题,是奖学金的事,你也说过,你从来没有管过我学习,你怎么好意思拿走!”

脸上一阵剧烈的痛感袭来,小芊捂着脸坐在地上。

“我生你养你,拿你一点钱怎么喽。”她妈还在那指着鼻子骂,“你有本事就从这出去,我以后都不管你。”骂完她妈就坐在客厅,看着她捂着脸痛苦的样子。

那一刻,小芊对这个家就不再有任何留恋。

缓了好一会儿,她才从地上爬起来,洗把脸出去了,临走前她把录取通知书放进包里。

“上哪去?”她妈的声音从客厅传来。

“上班。”她说。

之后她联系了班主任,那五万块钱最终打到她的卡上,她爸妈还为此跟学校闹了一通,回来又一次次和她吵架,不允许她去上学。

好在她提前把录取通知书和身份证藏了起来。

最后,她不得不妥协,给了他们三万块,磕了三个响头,此事才不了了之。

从高中开始,她的学宿生活费用,都是靠每年的奖学金还有额外的竞赛奖金来抵。

她就这样一步一个脚印,踩着焦虑、不安、迷茫、压力、控制、让这颗想从这里走出去的野心,变得更加坚定而强大。

她曾以为,只要学习够好,走到哪儿都会有出路,只要跑得够快,就可以逃脱命运的泥潭,只要自己能够独当一面,就可以救自己千千万万次于水深火热之中……

原来不是的,就好像有些人降生于富贵人家,有些人降生于山野之间,却硬要执着改命,活得像他们一样,注定痛苦。

收到消息的金骁连忙赶到辅导员办公室。

她敲了两下门之后没人回应,就直接推了进去。

小芊的辅导员正对着电脑整理材料,抬头看见是她,愣了一下:“同学你有什么事吗?”

金骁把门带上,走到办公桌前站定,双手撑在桌沿上,俯视着辅导员。

“老师,我想问一下小芊奖学金被举报的事。”

辅导员的表情微微一变,随即恢复了职业性的温和:“这个……涉及到学生隐私,我不方便跟你透露具体情况。”

“那你告诉我,调查进行到哪一步了?”金骁的语气没有咄咄逼人,但每个字都带着不容糊弄的硬度,“她需要提供什么材料?有没有时限?调查结果什么时候出来?”

辅导员皱了皱眉:“同学,你和她很熟?”

“初中就认识了。”金骁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柔软,但很快又被压了下去,“她是什么样的人,我再清楚不过。”

辅导员靠在椅背上,叹了口气:“举报信里提到她使用的电脑为最新款,持有校外健身房VIP年卡,并与多名异性及同性存在超出正常友谊的身体接触,作风不良,你知道是怎么回事吗?”

“那辆车是她另一位朋友的,我那天在校门口看到了。”金骁毫不犹豫地回答,心里腹诽,都怪梓姮太招摇,把小芊害惨了。

她接着说:“校外健身房的VIP年卡,是我送的,因为校外那家健身房是我家的产业,对我来说不算什么,不信您可以去查。”

“至于作风不良,这个更是搞笑,小芊平时又要学习兼顾比赛,连谈恋爱的时间都没有,怎么可能作风不良,老师您不觉得奇怪吗?”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如果需要,我可以把平时和小芊在一起的那几个人都叫来作证。”

辅导员看了她好一会儿,最终点了点头:“行,你说的这些我会记录,你让她尽快把材料交上来,越早越好。”

金骁没有马上走。

她站在原地,垂下眼睛,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老师,你可能不知道,小芊跟我们大多数人都不一样。”

辅导员抬起头看她。

“我家里条件还行,从小到大没缺过什么东西,但小芊——”金骁顿了一下,“她是真的靠自己一点点爬上来的。”

“在我们那个思想封建的小镇,如果她不够努力,根本没有机会站在这,她比任何人都珍惜自己的前程。”

金骁顿了顿,放低声音接着说道:

“您不知道,她连今年寒假都没回家,留在A市打工,除夕夜还在餐厅给人端盘子,这些事她不会跟任何人说,但我都知道,因为她这些年,她都是这么过来的。”

她抬起眼,目光平静而坚定:“所以这个奖,她比任何人都配拿。”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辅导员脸上带着一丝怜悯,她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这件事我会尽快处理的。”

金骁点了点头,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她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只说了一句:

“谢谢老师。”

走出宿舍,金骁立马给小芊打电话。

电话铃响了十秒才接通,她听到背景有风呼啸而过的声音。

“喂,小芊你现在在哪?”

“金骁,我没事。”

“你现在在哪?我过去找你。”由于担心,她的声音里带着极力克制的焦急。

过了一会儿,小芊才说:“……我在图书馆天台。”

“我马上过去,你先别挂电话。”金骁边跑边说,“有什么事情和我说说,不要憋在心里,一切都会好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她却听见,细微的抽泣。

“小芊,我很快到图书馆了。”

一分钟后,顶楼天台的门被推开,金骁看见了那个落寞的身影。

“小芊!”她喊道。

她缓缓转身,眼角还挂着泪水,“金骁,你说,从这儿跳下去会死吗?”

“小芊,你不要做傻事。”

她见金骁一脸恐慌,强撑着挤出笑容,“我开玩笑的,你知道,我比任何人都想活。”

她低下头苦笑,“我只是……有些累了。”

金骁跑过去,抓着她手腕的时候感受到了丝丝寒凉,连忙脱下外套披在她身上。

现在是二月末,虽然已是开春,天气却还如同冬日,她不知道小芊在这儿待了多久,她只害怕她会做傻事。

“小芊,你这一路走来,有多么不易,我都看在眼里,所以请你千万不要轻易放弃,你说过,你不想再回到那个小镇上,我支持你。”金骁认真地说。

“我刚刚去找了辅导员,我跟她说我们几人都可以帮忙做证,我知道你是清白的。”

小芊抬起头,金骁从她的眼中读到了感激的情绪。

她接着说道:“……如果最后还是没有办法的话,大不了我养你。”

小芊摇摇头,“金骁,你别开玩笑了。”

金骁有些激动,“我是认真的,小芊。”她接着说道:“如果你觉得过意不去,就振作起来,把证明的材料准备好,让恶意举报的人付出代价。”

金骁总是这样,在她最需要的时候出现。

初中的时候,帮她收拾了孙杨,高三那年,小芊压力大得失眠,她会在周末坐两个小时公交杀到她的学校,只为了陪她散散心,会把在学校拿到的奖牌挂在她的身上,并发朋友圈炫耀……

会在小芊每次焦虑的时候,认真地说出那句看似玩笑的话,“大不了,我养你啊。”

这一切,让她觉得如果再消沉下去,就对不起金骁的付出。

她伸手抹去了眼角的泪水,“金骁,谢谢你这些年,一直陪在我的身边。”

“你也在陪着我啊,不是嘛。”金骁见她终于好了一点,眉头才舒展开来,“难过了这么久,抱一下吧。”

小芊几乎没有犹豫地拥抱了她,“谢谢。”

小芊的状态已经恢复过来,两人关上了天台的门,并肩爬着楼梯。

“你今晚一直说谢谢,我都有点不太习惯了。”

“我说的都是真心话。”

“我知道。”

也谢谢你,小芊,因为遇到了你,我才成为了更好的自己,金骁在心里暗自说道。

言冰和梓姮同时听说了这件事,言冰表面上没有过多安慰,但是在得知消息后迅速展开行动。

因为她知道,尽早解决问题,小芊才能安心。

当天晚上,她就给在教务处当助教的学姐发了条消息,拐了几个弯,要到了那份举报信的电子版和附件照片。

宿舍里,言冰把照片一张一张点开,放大,逐像素地看。

第一张:小芊从一辆黑色轿车副驾下来,拍摄角度是从侧后方拍的,故意裁掉车牌号,估计知道这不是小芊的车,但他遗漏了车上的贴纸。

小熊软糖:[小芊,把你那个a大朋友的联系方式给我一下。]

芊纸鹤:[?]

小芊虽然疑惑,但还是把梓姮的联系方式发了过去。

几分钟后,两人加上了V信。

紫:[有何贵干?]

小熊软糖:[拍一张你车侧后方的照片给我,要露出车牌号。]

紫:[你没事吧?]

小熊软糖:[实话和你说吧,我拿到举报小芊的照片了。]

下一秒,车的照片发了过来,还附带一张提车那天,梓姮左手拿着车钥匙,右手拿着机动车登记证书与车的合照。

言冰看着那张照片,一时分不清她是要给证据还是炫耀,不过这都不重要,证据越充分对小芊越有利。

第二张:小芊在一家西餐厅靠窗的位置吃正在切牛排,这张拍得很清晰,连桌上的烛台和餐巾折花都看得一清二楚。

言冰认出了这张,他们小组聚会那天,偷拍的人很心机地把其他人p掉了,但也留下了部分p图痕迹,只是不细看看不出来。

言冰拿出了当时他们一块举杯的照片,画面上的菜品及位置都和那张照片对很上,并把举报照片上的漏洞圈出来放大。

第三张:校外健身房门口,小芊和金骁并肩走着,金骁的手搭在小芊肩上,两人挨得很近。

但并未出现举止超出正常友谊的不妥行为,至于那家健身房,她听说过是那个体育生家开的。

第四张:食堂,梓姮把咖啡推到小芊面前,小芊笑着和金骁说话,而她自己在一旁低头玩手机。

也未出现举止超出正常友谊的不妥行为,甚至拍得还挺好的,情敌齐聚一堂,言冰嘴角勾起,移动光标点了个下载。

第五张:在活动室,她给小芊送饭那个中午,整个小组忙得要死,居然还有人在窗外拿着摄像头捕风捉影。

第六张:在格物楼,因为要讨论问题,小芊坐在尧晨和浩理中间,三个挨得有点近,但目光停留在小芊的电脑上,这张照片拍得很细,连电脑的型号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原来这就是所谓和异性暧昧与日常使用新款电脑,言冰忍不住笑出声,这个举报人简直脑子有坑。

在照片下方打上,此为经纬商创社校赛第三组小组成员,左边成员尧晨,右边成员浩理,三人正在讨论问题,是正常同学间互动,并无不良影响。

她截了一部分那天中午小组群里的聊天记录,还有那天小芊和她说找宿友借到电脑了的聊天记录,以及她给小组所有人都买了饭的付款记录。

然后,把每张照片的原始EXIF数据调出来,发现拍摄时间都对得上。

再细心地把一切容易暴露身份的材料都打码,但不影响证据真实性,把举报的照片和和她找到的证据全部打包匿名发到辅导员的邮箱里。

邮件标题:《关于举报小芊同学的照片材料存在恶意扭曲造假鉴定说明》——来自一位看不惯无辜同学被冤枉的好心人。

做完这些,言冰合上电脑,拿起手机给小芊发了条消息:[部分关于照片的证据我处理好发给你们导员了,相信学校很快就会还你一个清白。]

发完之后她把手机丢到一边,靠在椅背上揉揉眼睛,有些期待小芊看到消息后的反应,嘴角不自觉勾起一抹笑。

与此同时,梓姮那边也没闲着。

她要用最简单暴力的方式把举报人揪出来——辅导员那边的邮箱记录虽然是匿名的,但发件人的IP地址不会说谎。

而梓姮学的刚好是计算机,专业对口,半小时后,便查到了那人的校园网IP地址发了过来。

又过了半小时,那个IP对应的实名认证信息也到了。

经济学院,研二,叶铭。

梓姮看着这个名字,眯起了眼睛。

叶……她对这个姓有印象。

她爸的经济研究所里,有一个研究生姓叶,今年刚好研二。

她拨通了她爸的电话,“爸,你们研究生组里,是不是有个姓叶的学长?”

“你说叶铭?怎么了?”

名字对上了,这下他可撞枪口上了。

“我刚看了他本科时期的论文。”梓姮的语气轻描淡写,“爸,你帮我约他一下,就说有个师妹想请教几个学术问题,周末请他吃个饭。”

她爸警觉起来:“你想干什么嘞?”

“真没什么,就是想认识一下。”梓姮笑了笑,“放心,我不会给你惹麻烦的。”

挂断电话后,梓姮先把这个人的选课记录、社交账号,论文发表情况、甚至他住哪个宿舍都摸了一遍。

第二天下午,叶铭收到了导师的消息:“周末有空吗?你师妹想请教你几个问题,一起吃个饭。”

他当然不会拒绝。

周六傍晚,学校南门外的一家湘菜馆,梓姮比约定时间早了五分钟到。

她挑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点了壶茶,慢慢喝着。

六点整,一个戴眼镜的瘦高男生走了进来,环顾一圈,看到了梓姮,迟疑了一下走过来:“请问……是梓师妹吗?”

“叶师兄请坐。”梓姮微笑着给他倒了杯茶。

叶铭坐下来,显得有些拘谨:“听导师说你有些学术问题想请教,不知道是哪方面的?”

“不急。”梓姮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吹了吹热气,“先吃点东西,边吃边聊。”

菜上得很快,梓姮夹了一筷子酸菜鱼,漫不经心地开口:“师兄,你在经院读研二了吧?”

“对。”

“看来很快就业毕业了。”梓姮抬起眼,笑意盈盈地看着他,“论文准备得怎么样?”

“还在打磨阶段,争取按时毕业吧。”

梓姮接着说,“既然师兄这么忙?那怎么还有时间盯着别人看呢?”

叶铭夹菜的手顿了一下,很短,但梓姮捕捉到了。

“师妹你什么意思?”他说,语气尽量自然,“我听不明白。”

“哦?”梓姮放下筷子,托着腮看他,眼神中是满满地压迫感,“是吗?”

叶铭没有说话。

“没关系,我可以慢慢和你解释。”梓姮从包里拿出一张纸,摊开放在桌上,推到他面前。

那是一张IP地址和实名认证信息以及那封举报信的打印页。

他的脸色开始变得不太自然。

梓姮用指尖轻轻敲了敲这封举报信,“这个,我相信你应该不陌生,毕竟是亲手写过的东西。”

“豪车、高档餐厅、VIP健身卡以及同异性同性举止暧昧等……噢对,还有照片呢。”梓姮笑了一下,像盯着垃圾一样看着他,慢悠悠地说道:“我嫌浪费纸,就没有打印。”

“毕竟你的拍照和p图技术都烂得一批。”她补充道。

他想起来了,难怪见到梓姮的一瞬间,他会感到眼熟,原来那张食堂的照片她也在场。

“那又怎样?证据确凿啊,学妹。”叶铭笑了笑,此时他还不知道言冰已经把关于照片的鉴定与反证发给老师了。

“难道这样的人,还有资格拿奖学金吗?你今天坐在这里,就更加证明了你们之间确实存在不正当关系,不是吗?”他故作轻松地倒打一耙。

梓姮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笑容收敛了几分:“事情的真相,我相信你比我们更清楚,我们已经向辅导员提交了证据。”

她声音依然温和,但已经不带温度了,“我忘了说一声,你的导师梓毅教授,是我父亲,你现在有两个选择。”

她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你自己去找辅导员,承认那封举报信是你写的,说明你是出于私人恩怨恶意举报,所有指控均不属实,大事化小。”

然后竖起第二根。

“第二,我把这份举报信和照片还有我们这边的证据全都发给我父亲以及经管院所有的老师看,相信很快就没有导师会要你,我们鱼死网破。”

叶铭的脸涨得通红:“你这是威胁!”

“对啊,就是威胁。”梓姮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语气云淡风轻,歪了歪头,表情天真无害,“噢对,我还得跟你强调一下,我为什么会找上你?”

“因为照片上的那辆车——是我的,我不喜欢被人误会。”

叶铭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梓姮放下茶杯,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我给你三天时间,三天之内,我要看到辅导员收到你的道歉信,并且公开说明举报内容不实,否则——”

她拿起那张打印纸,在他面前晃了晃,然后收回包里。

“后果自负。”

说完,她转身走向收银台,把自己的那份饭钱结了,头也不回地走出了湘菜馆。

外面天色已经暗下来了,路灯亮起,街上人来人往。

梓姮站在路边,掏出手机,给小芊打了个语音通话。

这边,收到言冰消息的小芊刚打出“谢谢”两个字就被梓姮弹出来的语音通话打断,她接下接听。

“小芊,举报的事很快就能解决了,你别担心。”

“梓姮,谢谢你,没有你和金骁、言冰她们俩个,我估计还要伤心好久,谢谢你们相信我。”

虽然事情解决了,但梓姮对于叶铭无缘无故地报复,百思不得其解,犹豫再三决定问道:“你,有没有得罪过什么姓叶的人?”

小芊努力回想了一下,“姓叶的?没有吧。”

“噢,没什么事了,属于你的奖学金很快就会下来了,记得请我吃饭。”

“那肯定,你们可是这次帮了我大忙的功臣。”小芊笑着回答道。

挂断电话后,小芊大概猜到举报人姓叶,她打开通迅录搜索,很快跳出来一个称昵为叶的人。

她点进去看,才想起那是她刚来的时候约她逛学校的学长,被她冷漠地拒绝了一次之后,虽然后来还在坚持约她,但都被她拒绝了。

估计是因此恼羞成怒,才扭曲事实将她举报。

真是世界之大无奇不有。

由于举报人承认指控不实,加上言冰和小芊提供的证据,金骁、尧晨、浩理和栀夏出面作证,以及司瑜老师从中周旋,学校很快恢复了小芊的奖学金。

小芊也没有食言,请了他们六人还有司瑜老师吃了一顿饭。

只是饭桌上,三位情敌依然保持着该有的距离。

奖学金的事过去了一周,而市赛将近,他们团队五人加上司瑜老师都进入高度紧急的状态。

偏偏这个时候,言冰家出事了。

她收拾东西走的那天上午还在和团队积极讨论。

这波意外,也让其他成员措不及防,只能连续加班加点把她的任务补上。

过了五天,组内的工作都差不多了,言冰还是没有回来,

刚好周末,C市离A市不远。

三小时的车程,小芊望着窗外,总感觉冥冥之中,她会遇到梦里的人。

高中之后,言冰自己租了一套房子,彻底从那个不属于自己的家搬走。

打开门见到小芊的那一刻,她无疑是惊喜地,但是喝了酒,脑子有些混沌。

小芊一瞬间就闻到了她身上的酒气,对视上她泛红的眼睛,“你喝酒了?”

言冰没有回答,她靠在门框上,看着眼前的人,眼神暗了暗,觉得这大概是自己喝多了产生的幻觉。

“你怎么来了?”她的声音比想象中更哑。

小芊收起手机,看着她,眼神透露着担忧,语气却带有些怒意:“我给你打电话也不接,发消息也不会,我联系不上你,只好向导员要了你的地址。”

言冰什么都没说,只是伸手接过她的行李,走了两步有些许踉跄。

小芊连忙伸手扶她,瞥见客厅的桌子上堆着好几个空酒瓶。

言冰反应过来,说了一声,“……谢谢。”

“你这是喝了多少啊?究竟出了什么事?”言冰放下行李,坐在地上没有回答,小芊伸手指下了自己,“还记得我是谁吗?”

言冰苦笑道:“你是小芊啊,我怎么可能会不记得呢?”

接着她低下头捂着脸痛苦地哽咽道,“可是我没有家了……小芊,我没有家了……”

那是言冰第一次在小芊面前提到家,从前她从不谈论,因为没什么好谈的。

那年,父亲入赘后把她接到了C市,她的富婆继母有一个女儿,比她大一岁。

一开始的生活还可以,后来她与父亲生下一个儿子,就是她弟弟。

从此她是这个家唯一和继母没有血缘关系的人,而父亲的话语权不多,他为了讨好那个女人。

不顾牺牲他和言冰的父女之情,对言冰遭遇的所有不公和刁难视而不见……

从未能见上一面的亲生母亲,冷漠利己的父亲,嫌她是个拖油瓶的爷爷奶奶,偏心刻薄的继母,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姐姐和弟弟,无一不让她感到窒息。

她无数次想要逃离那个家庭,很快机会来了——高考后,她如愿考上了b大,也如愿搬出了那个家。

当装满行李的车子驰出别墅时,她伸了个懒腰,连头都没回,心里没有任何留恋,只有对新生活的期待。

后来她靠着多年对电脑的熟练,编程基础以及之前接过一些视频剪辑与PPT设计的经验,大量接单并帮人开发一些小程序,成功养活自己。

父亲或许是出于愧疚,每月总是按时打钱给她,但两人之间早已无话可说。

直到那天突然接到继母电话,她才知道,父亲突发心源性猝死,去世了……

什么都没留下,言冰不知道他死前回忆起这些年会不会后悔?也羡慕他,能在回忆里见到母亲,而她,连母亲长什么样都不知道,更恨他,就这样把她丢下了。

母亲、爷爷、奶奶、父亲都走了……

弟弟虽然和她有血缘关系,但毕竟同父异母,他还有母亲,而她却真的什么也没有了……

或者是突遇这么大的事,大脑还没反应过来,丧仪上,她一滴泪都没留。

却在丧礼之后,回到出租屋瘫坐在地上,哭得像个无助的小孩……

曾经她最想逃离的家,却有她最怀念的过去,至少那时还有父亲,她不是孤家寡人。

可这次,没有人再紧紧地把她搂在怀中。

“你知道吗,小芊,”她忽然说道,“刚见到你的时候,我其实是有些恨你的。”

恨她食言,恨她装假不认识或真的把她忘了……

刚才的话,小芊没有听见,“言冰,言冰。”她喊了几声,“你还好吗?”

她抬头,有人拿纸拭去了她的眼泪。

不,这不是她印象中的小芊,她印象中的小芊青丝如墨,总是扎着两个小揪揪,也没有戴眼镜。

“我认识,不是戴眼镜的小芊。”言冰伸手摘下她的眼镜,然后越靠越近。

小芊意识到氛围有些不对,即将吻了上去的那一刻,她赶紧拿手捂住言冰的嘴,“我去给你拿纸。”

她连忙从言冰身边撤开,躲到厨房时,她捂着胸口,心脏依然快得像要跳出来。

刚才那个瞬间,她差点没有推开言冰。

“小芊,你来C市看我了吗?”

小芊听到声音探出头来,言冰问完看着痴痴地笑了,“我很高兴,你没有食言。”

看样子真是醉得不浅,得把她弄到床上去才行,小芊走了过去,她又突然拉住她的手,大哭起来,“小芊,我舍不得你,你跟我一起走吧。”

“你又发什么疯?”小芊怒道,言冰抓住她的手借力站起来后,又一头扎进她的怀里,就这么睡死过去。

小芊叹了口气,摸摸她的头,“哎,真拿你没办法。”

把她送回房间后,小芊坐在沙发上沉思。

“我认识,不是戴眼镜的小芊。”

“小芊,你来C市看我了吗?”

“我很高兴,你没有食言。”

难道梦里的那个女孩就是言冰?她努力回想,记忆却是一片空白。

早晨,阳光透过窗户照在言冰的红肿的眼皮上,揉揉眼起床,推开门就见到了睡在沙发上的小芊。

昨晚,她好像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事,心里不由得一惊,不敢再看她。

转身去卫生间洗漱,又从房间里拿了一套洗漱用品出来。

关门的时候小芊恰好站在她的身后,迷迷糊糊地伸手,“给我吧。”

“……嗯好。”言冰把洗漱用品递给她,小芊径直走向卫生间。

她趁机下楼买早餐。

回来的时候,小芊正在收拾桌面的酒瓶,见到她的一秒,放下了手里的空瓶子,盯着她认真问道:“言冰,你们是不是就小时候认识?”

她接着说:“你昨晚说,认识不戴眼镜的我,还很高兴我来C市找你了,好像我们很久之前就约定好了。”

“言冰,告诉我,我要知道所有的一切。”她的语气有些激动,但神情却透露着迷茫和痛苦。

“是。”言冰对视上她的眼,“小芊,我可以告诉你,但你也要回答我一个问题,可以吗?”

“好。”小芊毫不犹豫。

于是言冰从两人如何相遇,结交说起……当然也忘不了分开的那一年——父亲在外面认识了个富婆,非要去入赘。

爷爷奶奶就他这么个儿子,气得要死,威胁他不帮他带孩子。

那时她就隐隐感觉到,她快要离开了,可她舍不得小芊。

有一天,她小声问:“你会一直陪我吗?”小芊点头:“当然啦,我们是最好的朋友。”

“真的吗?小芊,那你一定不要忘了我。”

父亲入赘的那半年,爷爷奶奶对她越来越不好,常常非打即骂。

小芊看着她身上的伤痕,心疼得眼泪都要掉下来了:“要不,我以后还是少来找你吧,我怕我一来一走,他们又要打你。”

“不,小芊,你要多来找我,我怕我以后就见不到你了。”

“不会的,你还答应要和她一起上学呢,等上了学校,我们就可以天天一起玩了。”

父亲回来的那天,和爷爷奶奶爆发了激烈的争吵,她一个人缩在另一间小屋子里不敢出去。

不知何时,小芊进来了,“一大早上就听到你家里好吵,我放心不下,过来看看你。”

见到她的那一刻,言冰所有的委屈都化作了眼泪,小芊不知所措地搂着她。

她一边哭边哽咽道:“小芊,我爸这次来就是要带我走,我好喜欢你,我舍不得你,你跟我一起走吧。”

“言冰……”

言冰一直哭,拉着她不的手不放,想要她答应,直到中午,小芊的父母来找她吃饭,两人才分开。

接下来的那几天,她出不来,小芊也进不去,不止她的家人不让小芊去,就连小芊的父母也不允许她去。

“你看,哪有这样强迫人家孩子的,多霸道啊,小芊你再跟她玩,以后肯定吃亏,不许去。”小芊的母亲说这话时,她听到了。

因为那天她趁他们都在客厅,拿凳子垫脚从矮窗那翻出去了……

在她要离开的那天早上,还在和家里人争执,三个大人都差点按不住她。

就在这时,小芊来了。

“小芊……”她眼睛哭得通红,嗓子也哑了。

小芊连忙跑了过来,她看到她的手臂上。也有几道红痕,“谁打你了,小芊,告诉我。”

她没有回答,只是认真地说道:“言冰,我虽然没法陪你去C市,但我答应你,我以后一定会去C市找你。”

言冰擦了擦泪水,伸出手说道:“那拉抅。”

“拉抅,你将会是我在C市的第一个朋友,我会想你的,言冰。”

车开动了。

言冰趴在车窗上,看着小芊的身影越来越小。

她追了几步,停下了。

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车拐过村口的弯,消失不见。

之后的过年,他们都不让言冰回去,这些年每当被责罚刁难时,她都会想起与小芊告别的那天,拉抅时指尖的温度。

有个人还在等她,或许熬过了明天,她就会像以前那样突然出现在家门口。

可是,熬过了一年又一年,心里想的那个人,却从未出现,明明约定好了。

“小芊,你明明答应我的。”

直到爷爷奶奶去世那年,她回家奔丧,却得知小芊已经搬走了……她找不到小芊。

“原来是这样。”小芊低头沉思。

上了高中,住宿使言冰的生活短暂平静,她竭尽全力地投入学习当中,她原以为这个名字小芊会渐渐在脑海里淡化。

却在开学见到小芊的那一刻,深藏多年的爱恨止不住汹涌。

她不自觉地关注着小芊。

会在社团时利用权利刁难她,让她尝尝她这么多年来的痛苦。

会在见到她熬夜改方案时心疼她,默默递上资料。

会在她因为害怕抓紧她的衣袖时,内心暗喜。

会嫉妒她身边的另外两个女生——明明是我先认识你的。

而确定小芊失忆之后,她渐渐就不那么恨了……

如果你问她,现在对小芊是什么感情?

爱,只剩下了爱。

她不得不承认,无论过去还是现在,小芊对她都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让她忍不住想靠近,挪不开眼。

言冰向前走了一步,“小芊,现在我问你,你为什么会失忆?”

“言冰……”看着她坚定的目光,小芊决定不再隐瞒,把中考前前后后的事全说了出来。

“医生说那是因为海马体受损导致的失忆。”小芊低下头,“对不起,言冰,让你等了这么久。”

此刻,两个被家庭抛弃的人,灵魂再次得到了共鸣。

“不过,你现在依然是我在C市第一个朋友,我也恰巧来C市看你了,虽然有点晚,但也不算食言。”小芊笑着对她说。

或许这就是命运吧。

言冰没有回答,她向前走了一步,握住她的手,做了自己这辈子最大胆的一件事。

“小芊,我喜欢你。”

言冰的声音很轻,却很稳,“不是朋友的那种喜欢,是想和你在一起的那种喜欢。”

小芊愣住了。

“我知道这很突然。”言冰继续说,握着她的手紧了紧,“我也知道你可能会觉得奇怪,毕竟我们都是女生。”

“但我还是想告诉你——”

她深吸一口气,“小芊,做我女朋友吧。”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你……”小芊的声音有些发颤,“你认真的?”

“我从不说假话。”言冰的目光坚定,“尤其是对你。”

小芊想起了梓姮的书签,现在又出现了同样的事。

看着眼前真诚的言冰,她却依然不知该如何回应,特别是当得知言冰和她有着如此深刻过去的时候。

片刻后,她说道,“给我点时间考虑。”

比赛的事还在继续,回来之后,两人都默契地不提告白的事,只是小芊偶尔见到言冰时,总能从她的眼神中看到:她在等待她的回答。

而梓姮也看出来小芊近几日有些心神不宁,金骁近期有个比赛,正在全力训练,看来小芊是在C市和言冰发生了什么。

从图书馆出来,已是傍晚,清凉的风一阵接着一阵,吹起满天的落叶。

梓姮就提议要去散步,顺带问问小芊是怎么回事?

“小芊,听说你前几日去了趟C市,那个谁还好吗?”

“啊?”她怔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梓姮说的是言冰,“她家里出了点事,现在已经没事了。”

“是吗?我看你近几日都心神不宁的,没有发生什么吧?”梓姮歪着头问。

小芊连忙摆摆手,“没有没有。”

梓姮见她一脸心虚的样子,更加确定了。

这个情敌出手还挺快,不过看样子没得逞。

她伸出手摸摸头小芊的头,说道,“那你就不要再去想了。”

小芊点点头,瞥见前面有个奶茶摊,问道:“你喝不喝奶茶?”

梓姮露出为难的表情,往奶茶摊的方向望去,正好站着一对情侣,还是拒绝道:“不了,我从来不吃路边摊。”

她就是这样,从小处尊养优,衣服鞋子不是名牌不穿,吃饭也要去高档餐厅,偶尔吃一两次食堂外卖都被人觉得接地气。

毕竟从小被当公司继承人培养,她的母亲也是这样,属于是一脉单传了,唯一的坏处就是做什么事都会被要求,必须是顶尖。

小芊和她从来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她知道,却还是无法自拔地喜欢上了她。

她知道小芊的家庭不好,也知道她一路上走来的不易,或者正是因为如此,她眼里的小芊才显得更外耀眼珍贵,却也让人心疼。

她接着问:“我送你的书看了吗?小芊。”

“还没呢,没有想到上大学后这么忙,都没什么时间放松。”小芊抱怨道。

梓姮笑笑:“小芊,我发现你好像闲不下来。”

“没办法,习惯了,闲下来反而焦虑。”小芊无奈摇头。

看来只能换种方式告白了,梓姮想。

过了这么久,她不管小芊是真的没看到那个书签,还是假装不知道……

但她是真的想知道小芊真正的想法,情敌实在是太多了,虽然小芊只把她们当朋友,却也让她时刻充满危机感。

要是小芊只属于她一个人就好了……

两人回去之后,梓姮开始行动。

过了三天,小芊就收到了梓姮的消息。

紫:[明天下午三点,学校东门见,穿好看点。]

小芊盯着屏幕,隐隐有种不详的预感。

她想问“什么事”,又觉得梓姮应该是跟平时一样约她去图书馆,最多拍拍照,犹豫了几秒,回了个:[好。]

第二天下午,小芊准时出现在东门。

她没有刻意打扮,只是换了一件干净的白色连衣裙,粉色的头发简单地扎成麻花辫,披在一侧肩上。

但即便如此,她站在那里的时候,还是有好几个人路过时回头看了她两眼。

每次她一出门都少不了被人要V信,一想到梓姮也有同款烦恼,忍不住笑了笑,就有人来找到要V信了——看来以后还是保持冷脸吧……

那人走后,一辆白色的车停在她面前。

车窗摇下来,露出梓姮那张明艳的脸。

她今天穿了一件红色丝绒短上衣,搭配黑色高腰阔腿裤,一头卷发很明显是打理过,耳垂上坠着两颗珍珠,整个人精致得像要去参加晚宴。

“上车。”梓姮笑着说,目光在小芊身上停了一瞬,眼底闪过一丝满意的光。

小芊这张脸,套麻袋都好看。

“我们去哪?”小芊系好安全带。

“到了你就知道了。”

车子穿过市区,驶入一条种满梧桐树的街道,阳光从树叶缝隙间漏下来,在挡风玻璃上跳跃。

最终,车停在一栋白色建筑前。

小芊抬头瞬间惊艳——是一座被花填满的玻璃房子。

透过玻璃能看到里面层层叠叠的花卉,从地面延伸到天花板,像一座小型的花的瀑布,这么有特色的花店她还是第一次见到。

她想起,中考高考的时候,考场外的街头总有人摆卖鲜花,但她却从末收到过。

也无心在意,比起这个她更在乎成绩以及明天去哪里找工作?还有如果拿不到奖学金,我该如何去负担学费?

“下车吧。”梓姮熄了火。

小芊跟着她走进花店,门一推开,各种花卉的香气扑面而来,却恰到好处。

玫瑰、桔梗、洋甘菊、满天星……认识的不认识的花挤满了整个空间,色彩斑斓得让人眼花缭乱,却挪不开眼。

店主是一个气质温婉的年轻女人,看见两人进来,笑着打了个招呼:“小姐,喜欢什么花?”

“随便看看。”梓姮转头看向小芊说道:“挑你喜欢的。”

小芊愣了愣:“你要买花?”

“嗯。”梓姮看着她,语气轻描淡写,眼底却带着认真,“你挑挑看,喜欢什么?”

小芊不明所以,但还是顺着花架慢慢看了过去,玫瑰区前面总是人最多,而她却草草地看了两眼。

走到兰花区时,她停下脚步,目光停留在一束不起眼风雨兰上。

它的叶子像韭菜一样,绿得灰扑扑的,细叶缝里抽出几茎瘦长的花。

六片粉白花瓣,薄得像被雨洗过的绢,托着一撮金黄花蕊,还有水珠挂在瓣沿,要落不落。

它香得极淡,淡到要凑近了,才闻见一点草木醒过来的气息。

小芊认得它,这花很好养,越是刮风下雨开得越美。

在她们那个小镇上常常有人种在门口,但她还是第一次见到摆在花店里的风雨兰,既不张扬,也不怯弱。

“喜欢这个?”梓姮走到她身后。

“嗯。”小芊点了点头,“这是什么花?”

“风雨兰。”店主姐姐在一旁答道,“它的花语是——‘苦尽甘来,否极泰来’,也有‘晴天忍相思,雨后重逢。’的寓意,小朋友眼光很好嘛。”

小芊的手指轻轻碰了一下花瓣,心中默念,苦尽甘来,否极泰来。

希望她的未来也是如此吧。

“包起来吧。”梓姮对店主说。

店主笑着点头,动作娴熟地将那风雨兰包好,又配了一些白色的满天星和尤加利叶,最后用浅粉色的缎带扎了一个蝴蝶结。

梓姮接过花束,却没有递给小芊。

“走吧,还有一个地方。”

小芊跟着她走出花店,心里的不详的预感越来越强烈。

车子继续往前开,最后停在了一座天台下面。

这是一栋老式的居民楼,不高,只有六层。梓姮锁好车,抱着那束花,带着小芊爬上了顶楼。

推开天台门的那一刻,小芊愣住了。

天台上摆着一张小小的白色圆桌,桌上放着两杯饮品,旁边是一个简易的画架。

画架上夹着一幅画——画上是两个女孩的背影,并肩坐在一棵树下。

晚霞正从天边蔓延开来,橘红色的光铺满了整个天台,把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颜色。

“……梓姮你?”小芊转头看向她,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惊讶。

梓姮把花束递到她面前,语气依然是那副漫不经心的调子,但握着花束的手指微微收紧,暴露了她的紧张。

“小芊,我认识你三年了。”

“高二那年文理分班,你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衬衫,额头还有几缕微微散落的头发。”

“你总是很低调,可那天你光是坐在那里,就足以令人心动。”

“你以为那天我的咖啡溅到你的衣服,是意外吗?不,是我为了靠近你的精心策划,包括那段莫名其妙地冷落,都是故意的……”

“因为我发现我好像喜欢上你了,冷落只是想确认我在你心里的地位,可你是个木头。”说到这梓姮忍不住笑了下。

很快她恢复了认真的表情,接着说下去,“我想了很久还是打直球吧,事先声明,今天和你说的这些都是真心话,我会给你时间考虑,你不要当玩笑处理。”

小芊的脸已经像夕阳一样红,耳尖也微微发烫。

“我猜到,言冰跟你告白了。”梓姮继续说,语气平静,“你应该还没有给她答复,我想我还有机会。”

她顿了顿,深吸了一口气,“我不想让自己后悔。”

她向前迈了一步,和小芊之间的距离缩短到只剩半步,晚风从她们之间穿过,吹动了小芊额前的碎发。

“所以我也把我对你的想法说清楚——”

梓姮抬起眼,直视着小芊的眼睛,那双一向带着笑意的狐狸眼里,此刻只有认真和坦荡。

“小芊,我喜欢你,很久之前就喜欢了。”

她顿了顿,“至于你接不接受,不用现在就回答,你可以慢慢想,想多久都可以,但是不要忘了回答我。”

她把手里的花束往前递了递,嘴角勾起一个笑容,眼眶却微微泛红,“这束花你先收着,我相信你马上就会苦尽甘来,否极泰来。”

“你的未来一定非常灿烂耀眼。”

小芊看着眼前的女孩,看着她被晚霞染红的侧脸,看着她眼底闪烁的光。

那束风雨兰就在她面前,花瓣上还带着细小的水珠,在夕阳下折射出细碎的光芒。

她伸出手,接过了那束花,“……谢谢。”

梓姮松了一口气,紧张的手松开,然后笑了,笑得眉眼弯弯,像一只终于偷到鱼的猫,“不客气。”

她转身走到桌边,拿起其中一杯饮品,举杯朝向小芊:“也谢谢你听完了我说的这些话,还有这些年的陪伴,无论最后我们成了爱人还是朋友,都希望我们越来越好。”

小芊抱着花走过去,拿起另一杯饮品,和她碰了一下,“一定会越来越好的。”

杯子相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晚风拂过天台,带着花香和远处城市的喧嚣,她们并肩站着,看着天边的晚霞一点点沉下去。

为什么告白的地点会选在天台?因为多年前,她曾靠在教学楼天台栏杆上,看着小芊背着书包穿过操场往宿舍走。

天边也挂着这样的夕阳,那天的她伸出手,想要笼罩那个背影,却还是松开了。

而今天,她终于学会行动,而不是试探。

近日,金骁隐隐感觉小芊有些不对劲。

这段时间她拒绝了三次言冰的邀约,回避了两次梓姮的眼神,把自己埋在图书馆里,用论文和作业填满每一个缝隙。

省大学生田径锦标赛的前一晚,金骁犹豫了好久,还是给她发了一条消息。

追逐:[明天比赛了,今晚能见一面吗?小芊。]

追逐:[我有话跟你说。]

小芊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有些怕。

她最近被言冰和梓姮的告白搞得焦头烂额,让一根只会学习和工作的不开窍木头思考关于爱情的事还是太为难她了。

但想了想,或许金骁对她是“纯友谊”呢?总不可能所有人都喜欢她吧,那也太魔幻了,都是女生啊。

虽然她收到的男生告白也不少,但她都毫不犹豫地拒绝,偏偏是她们让她有些为难,虽然她从不在意性别这回事。

芊纸鹤:[好,你在哪?]

追逐:[操场,等你,老地方。]

她们口中的“老地方”,是操场东南角的那个看台座位——不高不矮,视野刚好能看见整个田径场。

入学以来,金骁每次训练完都会坐在那里喝水休息,小芊路过时会被她叫住,聊两句再走,久而久之,成了默契。

小芊到的时候,金骁已经坐在那里了。

她穿着一件黑色的短袖运动上衣,露出线条分明的马甲线,英气的长相加上短发,自带着少年感。

她旁边放着一瓶喝了一半的水,和一个运动背包,正低头看着手机。

“来了?”金骁听到脚步声,转过头来,拍了拍身边的座位。

小芊在她旁边坐下。

夜风迎面吹来,带着塑胶跑道和青草混合的气息。

操场上还有零星几个人在跑步,远处的教学楼亮着零零星星的灯。

“明天几点比赛?”小芊问。

“上午十点,女子八百米长跑。”金骁拧开水瓶喝了一口,“预赛在早上,决赛在下午。”

“有把握吗?”

金骁没有立刻回答。她低头看着手里的水瓶,指腹摩挲着瓶盖的边缘,像是在斟酌什么。

“有。”她说,“但我想在比赛前,我想问你一件事。”

小芊的心跳漏了半拍。

救命!千万不要提到告白的事啊!

她本能地想要岔开话题——问她明天的天气,问她有没有吃晚饭,问任何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但她还没来得及开口,金骁就先一步转过了身,她们之间的距离很近。

近到小芊能看清她细长的睫毛,近到能闻到她身上沐浴露的味道——是很淡的薄荷味。

金骁直说道:“小芊,你最近总在躲着言冰和梓姮。”小芊刚想狡辩说没有,她却打断道:“我也大概猜到她们跟你说了啥。”

不是,这么神奇吗?你们是彼此肚子里的蛔虫吗?怎么相处这么久她却看不出来她们另有所图啊!!!小芊内心十分抓狂。

不是,另有所图,金骁你不会也?!

小芊张了张嘴,没能发出声音,就听到金骁说,“我不打算跟她们比,比谁先认识你,比谁为你做得更多,比谁更喜欢你——这些没有意义。”

她停顿了一下,夜风从她们之间穿过,吹动了小芊额前的碎发。

她接着小心翼翼地说道,“我只想问你,小芊,你有没有想过,我们之间的关系可以不只是朋友。”

小芊愣了两秒,好似终于听懂弦外之音,问道:“你这,算是告白吗?”

金骁见小芊不排斥,才放松下来,露出一个温柔坦然的笑容,“如果我说算的话,小芊可以考虑一下吗?”

小芊的眼眶忽然有点发酸。

她认识的金骁,从来都是那个在跑道上咬牙冲刺的人,是那个输了从不找借口、赢了也只是淡淡点个头的人。

她从没见过金骁用这样的语气说话——不紧不慢,像是在拆一件很重要的包裹,小心翼翼地,怕弄坏了里面的东西。

“你怎么会选择在今天告诉我?”小芊问,有些生气道,“你不怕我万一拒绝了影响到明天比赛的心情吗?”

“所以利用一下你的愧疚啊。”金骁笑笑,然后收获了一个眼神杀。

“开玩笑的,我只是觉得应该告诉你了,无论你的回答是什么我都接受,至于比赛,你就放心吧,谁也无法拦着我全力以赴,不然就白练了不是吗?”她认真道。

“而且,我猜你不会马上告诉我,你会纠结很久的,让铁树开花有点难,我知道。”

怎么一个两个都这么说,我真的很木吗?小芊欲哭无泪。

“所以你告诉我这些……”小芊的声音有些哑,“只是觉得时机到了?”

“对。”金骁点头,“也是下定决心了。”

金骁拿起地上的运动背包,站起身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然后她低下头,看着还坐在那里的小芊,目光里带着一点笑意和一点认真。

“明天比赛前有车在校门口接,你会来送我吗?”

小芊抬起头,对上她的目光,“来的,祝你取得好成绩呀。”

金骁笑了,那是一个很轻很短的笑,像是心里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她转过身,朝宿舍的方向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补了一句:

“对了,如果我明天拿了冠军——”

路灯在她身后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她的表情藏在逆光里,看不真切,但声音里带着少年的得意:“你能不能把这个当成加分项?”

小芊被她这句话逗笑了,紧绷了一晚上的情绪在这一刻松动下来。

“等你拿了再说。”

金骁也笑了,挥了挥手,转身走进了夜色里,小芊一个人坐在看台上,抱着膝盖,看着空荡荡的跑道。

这下好了,三份告白,马上就要期末了,一个两个三个真会挑时间啊。

手机屏亮了一下,她才发现此时已是十点半。

小熊软糖:[晚安。]

她没有回。

又过了一会儿,梓姮也发来一条:[早点睡。]

她依然没有回,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往宿舍走去。

哎,不想了。

明天,送一下金骁。

后天的事,后天再说。

半夜,小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海里循环播放着那三人的脸,画面渐渐变成扭曲的梦境。

“小芊,我喜欢你,考虑一下吧。”

“考虑一下吧,考虑一下吧,考虑一下吧……”

隔天去送金骁的时候还挂着两个黑眼圈。

她从来没想到被男的追就算了,还能同时被三个女生惦记上。

到底是哪里出问题了,我改还不行吗……

可是期末和市赛快到了,如果再这样胡思乱想下去,肯定会受到影响。

不行,必须得先把这些烦恼的事解决掉。

她答应言冰下午的邀约。

两人约在校外的咖啡店里,从她出现的那一刻,言冰就做好了面对答案的准备。

小芊在她对面坐下,声音里带着小心翼翼,“言冰,对不起,我没办法接受你的告白。”

“过去的事,我已经想不起来了,但是我们一起打比赛以及你帮我找证据的事,我永远也不会忘,我很高兴能拥有你这么好的朋友。”

“也谢谢你能把过去的一切,还有你的心意告诉我,我希望我们能继续做朋友。”小芊认真地说。

言冰眼里闪过一丝痛苦,却强装镇定,只是无奈地说:“小芊,你是我生命中最耀眼的一束光,我可能永远也放不下你……”

小芊拍拍她的肩,说道:“别忘了,你能勇敢地逃离原生家庭,考到b大来,你也很了不起。”

“我相信,过去我是你坚持下来的理由,而未来,你坚持下来的理由会是你想要,你不必追逐任何人。”

言冰低头,搅拌着咖啡说道,“不管怎么说,还是谢谢你,让我的童年不那么孤独。”

“朋友嘛,应该的,如果你以后回C市了我也会去看你的,我们的约定终身有效。”小芊接着说,“你放心,我不会再忘了。”

言冰抬头泪水在眼眶中打转,却还是勾起嘴角,露出一个苦涩的笑容。

傍晚,小芊给梓姮发了条消息。

芊纸鹤:[六点,图书馆天台见。]

紫:[收到。]

此时虽是六月中,但傍晚的天加上有风还不算很热,上次在图书馆天台还是因为奖学金被取消的事。

梓姮很快就到了,两人依然像那天并肩看夕阳。

然后,小芊开口了。

“梓姮,你和我之前遇到的所有人都不一样,你懂得好多,说话有趣,对人又好,是我人生中为数不多能聊到一起的人。”

“也让我明白,人和人之间的差距,我羡慕你的家庭、性格、人缘、成绩甚至身高长相。”

“我知道,这些是我竭尽全力全力也无法拥有的,就像你一直过得很轻松,而我却要拼了命才能暂时与你并肩。”

“那个书签,其实我早就看到了,但我不知道该怎么去回应你,过去的我选择了逃避,而今天我想正式告诉你,我的答案。”

“你是我青春时期最浓墨重彩的一笔,作为朋友我是喜欢你的,但我无法想象我们作为恋人的未来。”

“梓姮,对不起。”接着小芊从身后拿出一束黄色玫瑰,递给她。

黄玫瑰代表的是友情的祝福,但在爱情中,则意味着,对不起,我们只能做朋友。

梓姮接过玫瑰,释怀地笑了笑,“虽然在来的路上,我总抱着期望,但如果你最终的选择不是我,我也祝你幸福。”

“另外,你不用感到自卑,努力向上生长的你,在我眼里熠熠生辉,你配得上你想要的任何一切。”她补充道。

隔天,金骁她们比赛结束,小芊在校门口接她。

一下车她就飞奔过来,熟练地当金牌套在小芊身上。

“加分项。”她说。

小芊笑笑说,“恭喜恭喜,看来没有影响到心态,我可以不用愧疚了。”

“所以,你来是为了告诉我答案吧。”

“是的。”小芊点点头。

“我们去那边健身房说吧。”金骁指了指对面,是她家开的健身房。

小芊跟了过去,金骁拿了钥匙打开储物室,现在,只有她们两人。

“说吧,我准备好了。”

小芊叹了口气,开始说:

“从我的记忆里,我认识你是最早的,我的家庭以及我这一路走来的艰辛,你应该是最清楚的,我们有过患难与共的岁月,我永远也不会忘记你的挺身而出。”

“正是因为如此,我才更不想回到那个环境中去,现在的我无法为恋爱分心,学习和恋爱一样,如果不认真的话,就会辜负对方的心意,所以金骁……对不起。”

金骁过来拥抱了她,“没关系的小芊,我明白,你不用自责,因为曾经的我就是追逐着你的脚步,才成为了更好的自己。”

“我知道,你的不易。”

“你先跑,我追,等你保研那天,我再问一次。”

从一个小村庄到小镇到市中心,再到如今的大城市,她这一路上走来不乏汗与泪。

更别提,她身后还有一个拖后腿的封建家庭,她不是不想谈恋爱,她是不敢停下来。

看着那些困在老家的女孩子,掇学打工,结婚生子——那不是她想要的路。

所以她拼命地跑,拼命地考,拼命的赚钱,是害怕一旦停下,就会被拖进命运的泥潭,再也无法翻身。

毕业那天,小芊如愿收到了保研a大的录取通知书,她站在图书馆的天台上,背对着夕阳拍了一张与录取通知书的合照。

她和言冰参加的那场市赛最终拿了二等奖。

梓姮选择出国读研,言冰收到了大厂的offer,而金骁也在准备更重大的比赛。

晚风吹走了过去的一切烦恼。

小芊把那张照片发上朋友圈并配文:[毕业快乐,愿你我都找到人生的方向。]

不是所有故事的结尾都是主角收获了爱情。

有些人选择被爱,有些人选择去爱。

而她选择——

先修炼自己。

然后她收到了金骁发来的消息。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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