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世基地十年,她把基地长的女儿卖了。
城墙外那群东西在挠铁门,指甲刮铁皮,哗啦哗啦,刮得人后颈直冒凉气。
我趴在垛口上,把壶底最后一口凉水咽下去。水壶空了,今天排到我的配给就半块饼干,我已经饿了三天。
旁边哨位上蹲着个半大孩子,叫石头,才十七,上个月才补进来,抱着一杆比他还高的枪,嘴唇干得起皮:"薇姐,我妈今儿排粮又没排着。"
"为啥子?"
"赵晓棠把队伍往前头挪了挪。"石头低下头,"我妈排在后头,粮就发完了。"
我捏了捏空水壶,铁皮被我捏得嘎吱响。下城墙的时候,正撞着赵晓棠。她端着个铁盆,里头是热的玉米糊糊,看见我脚下一滑,整盆糊糊连汤带水全扣我前胸上,烫得我嗷一声蹦起来,棉袄前襟湿了一大片。
"呀。"她退了半步,眼圈立刻红了,"薇姐,我不是故意的嘛。"
铁盆哐当滚出去老远,领配给的人停了手,有人笑出了声,有人别过头假装看天。
赵德彪从配给棚里钻出来,披着那件防弹衣——我三年前从一具丧尸身上扒下来的,自己舍不得穿,给他套上了。他一看这场面脸就沉了:"林薇,你都在基地待了十年了,晓棠还是个娃,你跟她置什么气?"
我抹了一把脸上的糊糊没接话。排队的人开始嘟囔:"薇姐也真是的。""晓棠多乖的娃儿。""我看她是翅膀长硬了。"
我低头,把棉袄上那块糊糊揪下来搁鼻子底下闻了闻,真香,我三天没闻着这么香的东西了。我抬手,把那块糊糊送进嘴里,吧唧吧唧嚼了。
周围一下静了,赵晓棠的哭腔卡在嗓子眼里。我吃完舔了舔手指头,抬头看她:"晓棠啊,你这盆糊糊,好多钱一碗?"
她张着嘴没反应过来。赵德彪黑着脸:"林薇,你啥意思?"
"没啥子意思。"我抹了抹嘴,"我就是饿嘛。我打了十年丧尸,城墙是我补的,哨塔是我搭的,轮到我领粮就剩半块饼干,你女儿倒好,端着热糊糊满场跑。"
我往前踏了一步,赵德彪下意识往后缩了缩。
"赵基地长,你身上那件硬壳壳是我扒的,你坐的那张椅子是我从塌了的百货大楼里扛出来的。你现在拿着我拿命换的东西,反过来骂我?"我又看向赵晓棠,"你身上这件花棉袄,针脚是我去年冬夜给你缝的;你脚上那双厚棉鞋,是我去物资堆里刨出来的。你如今穿着我缝的袄,踩着我刨的鞋,往我身上扣热汤?"
赵晓棠往后缩,躲到她爹背后去了。我伸手,把那件防弹衣从赵德彪身上扒下来。他嗷了一声想抢,我一巴掌拍开他的爪子,防弹衣啪地砸在地上,扬起一层灰。
"十年了。"我拍了拍手上的灰,"我让着你们。今天这破基地,我不待了。"
我转身就走。赵德彪在后头跳脚:"林薇!你给老子回来!"我没回头。
我那间小木屋在基地最偏的角落。门板一推吱呀一声,我反手甩上门,插销咔哒落了槽,背靠着门才长长吐出一口气,腿有点软。前胸那块糊糊已经凉了,结成一壳绷得皮肤发紧。
识海里那团灰白毛球冒了出来,尾巴甩得跟风车似的:"哟哟哟,城墙上挺凶嘛,咋个回了屋,脚杆子都打闪闪了?"
我懒得理它,挪到床边坐下,从枕头底下摸出半块压缩饼干。毛球飘到我眼皮子底下:"不是嘛,真生气了?那父女俩一个唱白脸一个唱红脸,演了十年咯。你莫吓我噻。"
"没有。"我闭着眼咬了一口饼干,"我在算账,算赵德彪这十年从基地粮堆里抠走了多少东西。"
"行了嘛。"它落在我肩膀上蹭了蹭我的脸,"他那点脏账,我分分钟给你扒得底朝天。"
"那你倒是去扒啊。"
"哎好嘞!"它蹦起来半空翻了个跟头,五秒后落回来尾巴翘得老高,"扒完了!赵德彪私吞救济粮一百二十箱,走他小舅子的空仓库转走,卖去隔壁据点换酒。赵晓棠同时跟三个巡逻队队长暧昧,把她爹蒙在鼓里当枪使。"它顿了顿,压着嗓子,"还有,他俩昨儿在配给棚后头商量,说后半夜派两个人把你从城墙垛口上挤下去喂丧尸,你的小仓库就归他赵德彪了。"
我把手里那半块饼干慢慢搁到桌上,手没抖:"证据齐不齐?"
"齐!粮单,转账的草账,两人的悄悄话录音,全齐。"
"要得。"我站起来,抓起靠在墙角的那把猎枪,"三天后基地大会,当着全基地的人,把这些东西一样一样摆出来。"
夜里我躺在那张硬板床上盯着房梁。我忍了十年,不是怕赵德彪。这城墙是我一块砖一块砖补起来的,城里的老人娃儿是我从丧尸嘴里一口一口抢回来的。跟他撕破脸,内乱一起城门一开,死的就不是一个两个。我让,是因为这城经不起再死人了。可我把命都填进去了,他们反倒觉得那身防弹衣、那碗糊糊都该是他们家的。行。三天后,我就把这张桌子整个掀了。
第二天一早,我那扇破门被人一脚踹开,门板哐当撞在墙上弹回来。赵德彪带着孙磊,后头跟了四五个挎枪的,浩浩荡荡挤进我这小屋,孙磊手里攥着我那把备用猎枪。
赵德彪一屁股坐在我床上,床板吱呀一声惨叫:"林队长,昨儿在配给棚你挺嚣张啊?"我低头擦枪没理他。他脸一沉:"老子跟你说话!""有事?""你当着那么多幸存者的面扫老子的脸,你说有事没事?"
我放下枪站起来走到他跟前:"赵德彪,你吞了一百二十箱粮,还想把我挤下城墙喂丧尸,你咋个不问问你自己的脸?"
他脸上的肉抽了一下:"我那是为了基地!粮不够,总得有人牺牲!"
"为了基地?"我哼出一声,"你把粮卖给隔壁据点换酒喝换狐皮袄子穿,这也是为了基地?"
他张着嘴一个字都蹦不出来。孙磊在旁边急了:"薇姐!你咋跟基地长说话呢!"
"为了基地是吧?"我转头看他,"孙磊,你身上那件迷彩褂子是我去年给的,腰间那把短枪是我从丧尸堆里抢回来的。结果你跟着赵德彪一块儿吞粮,一块儿想把我喂丧尸。"
孙磊的脸唰地白了。
我往前又迈一步,盯着赵德彪的眼睛:"赵德彪,我把话搁这儿。三天后基地大会,我要把你吞粮、谋命的事当着全基地的人说一遍。"
"你,你敢!"
"你看我敢不敢。"我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槛上又回头,"对了,你昨儿不是商量,说先把我锁进地下室,对外说我叛变投丧尸了吗?要得,三天后我连这桩一块儿讲。"
赵德彪腿一软,整个人顺着床板出溜下去。他那几个挎枪的随从你看我我看你,没一个敢上前。我扫了他们一眼:"你们几个跟着站岗放哨,我不计较。三天后大会站到台边上来,把看见的说一遍,说清楚了既往不咎。"
几个人连连点头,枪都差点掉地上。我摔上门走了,屋里头传来他砸东西的动静和破了音的骂声:"这个臭婆娘!老子今天不把她弄死,老子不姓赵!"
当天晌午,孙磊一个人摸到我小屋来,他没挎枪,站在门口磨磨蹭蹭半天不进来。我头也没抬:"杵在门口做啥子,门神啊?进来嘛。"
他才挪进来反手带上门:"薇姐,那话我不该说,昨儿我是被基地长架在那儿,不得不说。"
我放下枪看他:"孙磊,你哪只手沾过那一百二十箱粮?"
他脸一下子白了:"我,我就开过两回车,是基地长让我开的,我没敢多拿。"
"几箱?"
"两箱。"他的头垂下去,"我娘病了,我想换点药。"
我盯着他看了很久:"孙磊,你娘的病需要药你跟我说过,我那回从物资点回来给你带过两瓶消炎的,你忘了?"
他嘴唇哆嗦说不出话。
"你拿赵德彪两箱粮换你娘的药,良心上过不去,所以今儿自己跑来了。"我站起来,把桌上那沓粮单推到他面前,"现在还来得及。三天后大会,你把你开车送粮的路线一五一十讲给全基地听。你讲了,你娘的药我包了;你不讲,那两箱粮,你跟赵德彪一块儿去城外喝西北风。"
他猛地抬头:"我讲。薇姐,我讲。"
他刚走,孙磊他娘又挪进来,裹着旧棉袄端着个瓦罐:"薇姑娘,磊子都跟我说了,这罐小米是我攒的,你别嫌少。"我把瓦罐推回去:"婶子,药我包了,小米你留着熬粥。"她不肯,硬往桌上塞。我拗不过,抓了一小把搁在纸上:"这一小把我收下,剩下的端回去。"她抹着眼泪直点头。
从孙磊那儿出来,我绕去了城墙根底下的医疗站。被咬半条胳膊的大刘躺在棚子里,跟我出过三回车。他发着高烧胡话连天,小护士拿湿布给他擦额头,看见我眼圈红了:"薇姐,大刘他怕是熬不过今晚。"
我蹲下去握住大刘没被咬的那只手,手心烫得吓人:"大刘。"他眼皮动了动没睁开:"薇,薇姐,那天要是你多带点人……"我喉咙一堵。那天他出去找药,赵德彪扣着城门不开,说人不够怕丧尸混进来,一扣半个钟头,门开了大刘已经被咬了。我从兜里摸出那两块赵晓棠送来的饼干搁在小护士手里:"熬点糊糊,给他喂两口。"
走出医疗站日头已经偏西,我绕到城门洞子底下。守门的老马头正就着煤油灯啃一根生萝卜,看见我把萝卜搁下,往旁边挪了挪:"薇子,坐。"我蹲在他旁边,门洞子外头那群东西还在挠门,哗啦,哗啦。
"马叔,大刘那回出去找药,城门是你守的?"
老马头啃萝卜的动作停了,叹了口气:"是我。那天基地长下了令,说人不齐不开门。我拿着那根令箭手都在抖,隔着门听大刘在外头喊,喊到后来就没声了。"他把那半根萝卜慢慢攥成一团泥,"薇子,我对不起大刘。"
我没说话,拍了拍他的膝盖:"马叔,你也是奉命。三天后大会,你把那天基地长下令不开门的事,当着全基地讲一遍。"
老马头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点光:"我讲。我这条老命,今儿就豁出去了。"
后半夜我吹了蜡烛和衣躺在床上,刀搁在枕头底下。毛球蜷在我耳边细声细气:"真要来啊?"
"他白天都把话说那份上了。"我盯着房梁,"不来是龟儿子。"
外头起了风。大概三更天,门板外头传来极轻的一声,咔,是撬锁的声。我没动,连呼吸都放慢了。插销被人用一把薄刀片慢慢顶开,吱呀,门缝挤进两条黑影,一股冷气灌进来。
"就是她?"一个压得极低的嗓子。
"就是她。"另一个说,"基地长说了,把她拖到城墙上扔下去,就说是她自己想不开。"
我握紧枕头底下的刀。第一条影子摸到床边俯身伸手要捂我嘴,我猛地翻身,刀把横着往上一磕正磕在他下巴上,咔嚓一声他闷哼倒退。第二条影子扑上来,我一脚踹在他小肚子上,他嗷一声撞翻了我那张唯一的椅子。隔壁传来狗叫。
两条影子慌了:"露馅了!撤!"转身就往门口窜。我抄起墙角那根钢管追上去一棍子抡在最后那个的后背上,他噗地栽倒在门槛上,门外那个连拖带拽把他拖进黑夜。地上留了一只鞋,还有一滩黑黢黢的血从门槛拖到路中间。
毛球从我领子里探出头:"我的个乖乖,你真算准了?"
"赵德彪那种人,白天放完狠话晚上不动手,他睡不着觉。"我把那只鞋捡起来搁在桌上,"这只鞋,三天后大会上就是呈堂证供。"
我刚要躺下,外头传来轻轻的敲门声:"薇子,是我。"是老周。我拔了插销,他举着个油灯挤进来,看见地上那滩血倒抽一口凉气:"这是咋了?"
"赵德彪派来的。"我把那只鞋踢给他,"两个,跑了一个,伤了一个。"
老周捡起鞋凑到油灯底下看了两眼,鼻子里哼出一声:"这鞋我认得,是巡逻队里矮个子二柱子的。另一个听你那身量是黑蛋。这俩都是赵德彪的远房外甥。"
我点点头:"周哥,这鞋你收好,大会那天是物证。"老周把鞋揣进怀里压着嗓子:"薇子,这狗东西真下得去手,你往后睡觉睁只眼。"我把他送到门口:"睡吧,明儿还有的忙。"
第二天清早我去了武器库。管库的老周正拿一块脏布擦一排长枪,看见我掀帘子进来手里的动作停了:"薇子?你过来,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赵德彪那龟儿不是个东西,你昨儿走了以后他跟他闺女在配给棚里那叫一个得意,说你林薇不就是个打丧尸的命,离了他这个基地长你连条野狗都不如。"
我点点头:"还有呢?"
"还有他闺女。"老周气得手都抖,"你去年冬夜给她缝那件花棉袄,她今儿就套身上了,在配给棚前头晃来晃去生怕别人看不见。我瞅着都替你冤得慌!"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伸手摸了摸架上那一排枪,枪身凉冰冰的:"周哥,武器库的钥匙现在在哪个手上?"
"在赵德彪那儿拴着呢。外库就摆这几杆旧枪做样子,真家伙全锁内库,钥匙只有他有。咋子?"
"没啥子。"我拍了拍老周的肩膀,"三天后基地大会,你把这武器库的大门给我敞开,让全基地的人都瞅瞅这库里到底堆了多少条枪。"
当天夜里老周偷偷给我开了武器库的侧门。我俩打着手电钻进去,手电光一扫我倒吸一口凉气:架上长枪短枪码得整整齐齐,还有半屋子子弹箱摞得老高。
"周哥,这库里有多少条枪?"
老周掰着手指头:"长枪七十二,短枪四十一。子弹,够全基地的人打三回仗。"
我蹲下去拍了拍一个子弹箱,铁皮冰凉:"赵德彪跟外头说武器库空了说枪都打光了。他娘的,这是怕大伙手里有枪。"
"造他反。"老周啐了一口。
从武器库出来,我在哨塔底下撞见三个巡逻队队长:刀疤、猴子,还有个大刘,跟医疗站那个同名。这三个就是毛球说的围着赵晓棠转的那三个。他们靠在塔墙上凑着脑袋分一根烟,看见我,刀疤先把烟掐了:"薇姐。"
我扫了他们一眼:"三位,最近挺闲啊?"猴子嬉皮笑脸:"薇姐说笑了,我们这不是替基地长跑跑腿嘛。""替他跑腿?"我点点头,"他闺女那点事,你们几个跑得挺勤。"三个人脸上的笑僵住了,刀疤沉下脸:"薇姐,你这话啥意思?"
"没啥子意思。"我拍拍刀疤的肩膀,"我就提醒你们一句:赵晓棠拿你们仨当枪使,她回头跟她爹一说,你们仨吞了多少粮就是多少。三天后大会我要算总账,你们仨是想站在赵德彪那边陪他出城喂丧尸,还是站在我这边把你们知道的全吐出来?我给你们一晚上想,明儿天黑给我个话。"
三人你看我我看你,猴子先慌了:"薇姐,我们也就是吃口饭。"
"吃口饭,就把脖子伸到别人的刀底下?"我盯着刀疤。
从哨塔出来我绕到粮堆后头那口老井边,王婆婆正捧着个豁了口的碗接渗出的浑水。看见我她慌忙要站起来,我按住她:"婆婆,坐着。"
她搓着那双皱巴巴的手小声说:"薇啊,我那孙儿今儿排粮只领到小半块饼,饿哭了一整夜。"
我蹲下去从怀里摸出我那半块压缩饼干搁她碗里。王婆婆慌忙推:"那咋使得!你也三天没吃了!""我扛得住。"我按住她的手,"孙儿长身子不能饿。"
她捧着那块饼干,眼泪砸在碗沿上:"薇啊,基地长那良心叫狗吃了。你要做啥子,婆婆这把老骨头给你站台。"
"婆婆,我不要你站台,我就问你一句:那天你真排到二两饼了?"
她愣了一下,摇头:"没有。我排到的时候粮就空了,他闺女说后头的人明日再来。我孙儿,就饿了一天。"
我心里那团火又往上蹿了蹿:"婆婆,你这话三天后大会,敢不敢当着全基地再说一遍?"
她把豁口碗往井台上一搁:"敢。我这把老骨头,怕啥子。"
我没走多远,石头从后头追上来,抱着那把比他还高的枪跑得气喘:"薇姐!我妈排到的饼,让我给你,她说你也三天没吃了。"他掏出半块饼,还热乎着。我捏着那半块饼,还带着母子俩怀里的体温:"石头,你妈教得好。"我把饼掰成两半,一半塞回他手里,"你一半,我一半。"
他急了:"薇姐,这是给你的!""你不吃,我就不要了。"我板起脸。他这才捧着那半块饼小口小口啃,啃着啃着眼泪掉了下来:"薇姐,我啥子时候才能像你一样,能护着我妈。"
我蹲下去平视他:"石头,你今儿站在哨位上没跑,就是在护着她了。等你再长高点,这城墙就交给你守。"
他使劲点头,眼泪还挂在下巴上。
晌午过后,赵晓棠自己摸到我小屋来了。她换了一身干净衣裳,手里拎着个纸包,站在门口怯生生的:"薇姐,我来给你赔个不是。那盆糊糊是我不好。"我正在擦枪没抬头:"你来做啥子?你爹知道你来?"
"我没告诉他。"她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薇姐,我知道这两年我对不住你。我爸他有时候是糊涂,可他也是为了基地。你就别在大会上把他往死里整了。"
我这才抬眼看她:"赵晓棠,你怀里揣的啥子?"
她身子一僵:"没,没啥子啊。"
我放下枪站起来走到她跟前,她往后缩。我从她棉袄内袋里摸出一块男表,老周上个月丢在配给棚的。赵晓棠的脸唰地白了。
"你上我这屋。"我把表举到她眼前,"一边哭着赔不是,一边顺手把老周的表往我屋里塞。回头你就喊表是我偷的,是这个剧本不?"
她嘴唇哆嗦,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滚。"我把表砸在她脚边,"再让我在这屋里头看见你一根头发,我先把你那花棉袄撕成条条。"
她连滚带爬地跑了,纸包里那两块饼干掉在地上滚到床底下。毛球从我领子里探出头:"我的天,这小丫头片子比她爹还阴。"
我弯腰把那两块饼干捡起来吹了吹灰:"给王婆婆送过去,她孙儿正好饿。"
天擦黑的时候刀疤一个人摸来了,进门往地上一蹲抱着脑袋:"薇姐,想好了。我们仨跟赵德彪没沾那粮,他就拿闺女那点事吊着我们。大会那天你说啥我们仨就跟着喊啥,他赵德彪要是敢掏枪,我们仨先把他摁了。"
我点点头:"猴子和大刘呢?""在外头巷口蹲着,怕被人瞅见。""回去告诉他们,这回站对边了。"我拍拍刀疤的肩。
刀疤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薇姐,大刘那事,城门不开,我们巡逻队也站在墙根底下看着没动。我们仨,对不住他。"
我没接话。有些账不光是赵德彪一个人的,可眼下,我得先把最大的那个蛀虫钉在台上。
回到屋里我把粮单在桌上摊开。毛球飘在我头顶上尾巴一甩一甩:"你不直接把单子甩赵德彪脸上?"
"甩他脸上他当场撕了。"我点着那些数字,"我得让全基地的人自己看见。粮堆后头那间封闭仓库,赵德彪说它空了没粮了,其实里头堆得冒尖。"
毛球眼睛一下子瞪圆:"我懂了!你要把那仓库门当众撬开!""差不多嘛。""凶!这比甩单子狠多了!"
我没说话,盯着桌上那半块没吃完的饼干。十年了,这城墙是我一块砖一块砖补起来的,这哨塔是我一夜一夜守下来的,手底下出过一百二十三个兄弟,活下来的连一半都不到。凭啥子我打下来的东西,最后喂了赵家父女两张馋嘴?凭啥子我饿着肚子守城,他们倒穿着我缝的袄端着热糊糊,还要把我扔下去喂丧尸?忍到今儿,也该到头了。
第二天,我选在配给棚开饭的时辰。棚子前排着长龙,全基地的幸存者面黄肌瘦,一个个脖子伸得跟鹅似的就为了那二两饼干。赵德彪坐在棚子里头,后头立着赵晓棠。
我掀帘子进去,父女俩齐刷刷转过头。赵德彪先反应过来:"林薇!你来搞啥子?"我没理他,走到发粮桌前低头看他那本账:"赵基地长,今儿发多少?"他脸一沉:"二两!这是规矩!"
"二两。"我点点头,转身就往棚子后头走。那里头有一扇锁死的大铁门。我从兜里掏出一根细铁丝蹲下去三下两下捅开那把锈锁,锁啪嗒掉在地上。我一把推开铁门,门后头黑黢黢的,我摸出打火机咔哒打着,火苗一跳。
满仓库的压缩饼干一箱一箱堆得跟小山一样直顶到房梁。
排队的人全涌到门口伸长脖子往里瞅:"妈呀,这不是说粮空了吗?""这堆的都是啥子啊!"
赵德彪脸都绿了,从棚子里冲出来:"林薇!你疯了!"
"我疯了?"我转过身,火苗在我手里晃,"赵德彪,你跟大家说粮空了只发二两,结果这仓库里堆得冒尖。这些粮是大家一口一口省下来的救命粮,你把它锁在这儿,自己卖去隔壁换酒。"
赵德彪脸涨成猪肝色:"这是战备粮!不到万不得已不能动!"
"战备粮?"我从仓库里拎出一个箱子啪地摔在他脚边,箱子摔开饼干滚了一地,"这饼干是你小舅子仓库里刚倒腾出来的,箱角上还印着隔壁据点的戳。战备粮会印着隔壁的戳?"我又从怀里摸出一张纸抖开,"这是你小舅子上月签收的条子,一百二十箱。你要不要当场给大家念念?"
他连连后退,人群炸了:"一百多箱!""挨千刀的!""我们饿肚子,他倒卖粮食!"
赵晓棠急了,唰地拔出腰间的枪:"都莫动!哪个动我打哪个!"
我往前走了一步:"赵晓棠,你打嘛,往这儿打。"我拍拍自己胸口。她举着枪手在抖,因为她身后是几百双冒火的眼睛。我凑近她压着嗓子:"你身上那件花棉袄是我缝的,你脚上那双棉鞋是我刨的,你如今举着枪对着给你饭吃的人?"
她的手一松,枪啪嗒掉在地上。
我当着所有人的面把仓库门重新推开:"排队,一人两斤,先紧着老人娃。"人群轰一下排起长队,王婆婆把孙儿顶在脑袋上第一个凑上来,石头他妈端着大瓦罐手都在抖,老周拿着杆秤一斤一斤地称。赵德彪在后头眼珠子都红了,冲上来要抢那杆秤:"这是基地的粮!你没资格发!"
我一把攥住他的手腕:"这是大伙一口一口省的。你锁了十年,今天该还了。"我手上一用力,他哎哟一声松了秤杆,"你再闹,我现在就把你捆起来送城墙根底下。"
他不敢动了。队伍里不知谁先喊了一声"薇姐万岁",紧跟着满场都喊了起来。
当天下午我又去了趟基地告示栏。告示上贴着三天后大会的安排,我捡起半截粉笔,在最底下添了一行字:"三天后大会,林薇当众开仓,公布粮账。"
赵德彪从棚子里追出来:"你写啥子了?""你自己看嘛。"他凑过去一看,一下子蹦起来:"不行!哪个准你公布的!""我。""你凭啥子!这基地是我当家!你一个小队长说公布就公布?"
"你当家?"我指了指告示底下那张名单,"这上面写着三天后基地大会人人都能上台说话,这规矩是你爹那辈定的。你要不认,现在就把它撕了。"
他盯着那张告示手抬到半空没敢撕:"林薇!你莫太过分!你敢公布,老子就把你扔去喂丧尸!"
我顿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他莫名其妙:"赵德彪,你刚才那句,再说一遍?"
"老子说!你敢公布,老子就把你扔去喂丧尸!"
我点点头:"要得。""你应啥子?"他懵了。
"我应你这句话,我录下来了。"我从兜里摸出一个小录音机举起来摁了下播放。那是上个月清废墟时从一具尸体旁边捡的,顺手揣了两卷磁带,想不到今天用上了。他自己那副破锣嗓子,当场从喇叭里飘出来。
赵德彪的脸唰地成了一张白纸:"你,你啥时候……"
"从你第一句开始。"我把录音机揣回兜里,"三天后大会,我当着全基地放这个。"
他腿一软扶住了旁边的墙。我转身走,走到半路又回头:"对了,那一百二十箱粮明天天黑之前给我搬回大仓。少一箱,三天后大会我连你卖粮的流水一块儿念。"
我摔门走了,身后传来他一脚踹翻凳子的动静。
当天后半夜门又响了,这回不是撬锁,是轻轻的三下,咚,咚,咚。我握紧刀没吭声,门外压着嗓子:"薇姐,是我。"是赵晓棠。我拔了插销拉开一条缝。
她一个人站在黑里头,怀里抱着个小木箱子:"我爸让我来的。这是他攒的金条,说你要是肯在大会上嘴下留德,都是你的。"
我低头看那箱子,箱子缝里露出一截红绒布。我把箱盖打开,满箱金条在月光底下黄得扎眼,又抬头看她:"赵晓棠,你爸吞了一百二十箱粮换成这些条子,你知道这些粮是多少人饿肚子省下来的不?"
她低下头不吭声。月光底下她那张脸白生生的,她怕她爹,可跟着她爹学那套威风学了十年,学得连怕都不会怕了。
"我再问你一句。"我把箱子盖合上,"你是真替你来赔罪,还是你爸让你来探我口风的?"
她肩膀一抖:"我……"
"回去告诉赵德彪。"我把箱子推回她怀里,"条子我不要。大会那天我要的是他出城。"
她抱着箱子站在原地,眼泪又下来了:"薇姐,我爸他真的会被扔去喂丧尸吗?"我盯着她看了很久:"那要看他那天听不听话。"
她抱着箱子转身走进黑里头。毛球从我领子里探出脑袋:"你还真心软了?""我心软啥子。"我插回插销,"我就是给她留条活路。出城的人是死是活,看他们自己的造化。"
天蒙蒙亮我去了趟医疗站。小护士正蹲在棚子门口洗绷带,看见我眼圈又红了:"薇姐。""大刘呢?""后半夜,走了。"她声音低低的,"烧退了,人没熬过来。"棚子里那铺草席空了,还留着他睡过的印子。我没说话,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纸包搁在她手里:"这是消炎的,剩下的伤号你盯着用。"
小护士捧着纸包,眼泪砸在我手背上:"薇姐,大会那天,你替大刘出这口气。"我点点头。
三天后,基地大会,打谷场上挤得黑压压一片。赵德彪坐在高台上,赵晓棠缩在他旁边。我带着老周一步一步走上高台。
赵德彪看见我脸一沉:"林薇!你带的啥子人!"我没理他,冲老周使了个眼色。老周转身,把那间封闭仓库的大铁门咣当一声整个推开,满仓的饼干在太阳底下堆得冒尖,全场哗然。我又冲老周抬了抬下巴,老周一摆手,后头两个精壮的汉子把武器库那扇大铁门也整个推开,一排排枪在太阳底下亮得晃眼。
"赵德彪说武器库空了说枪都打光了。"我喊,"各位自己瞅,长枪七十二,短枪四十一,子弹够全基地的人打三回仗。"
人群彻底傻了:"这么多枪?""他说空了!""这狗官!"
我走到高台正中间:"各位。"场子一下静了,"我是林薇。末世第十年,我打了十年丧尸补了十年城墙。十年前这地方就是一片瓦砾,我抱着枪一夜一夜趴在这垛口上。我手底下出过一百二十三个兄弟,活下来的连一半都不到。他们拿命换的这个地方,不是给某一家人囤粮换酒的。"
赵德彪在底下喊:"你胡扯!"我没理他:"赵德彪跟我说粮空了只发二两,结果这仓库里一百二十箱,全让他锁着卖去隔壁换酒。"
底下一片骂声:"这是我们大家的救命粮!""把他拉下来!""扔去喂丧尸!"
我抬了抬手,场子慢慢静下来:"各位,赵德彪吞粮是其一。其二。"我转头盯住缩在台上的赵晓棠,"赵晓棠,你身上的棉袄是我缝的,你脚上的鞋是我刨的。前儿个后半夜你爹派了两个人撬我屋门,想把我挤下城墙喂丧尸。喏。"我把桌上那只鞋拿起来举给全场看,"这是其中一个跑掉的时候落下的。"
人群嗡的一声。我又冲台下招招手:"孙磊,你上来。"
孙磊从人堆里挤出来一步一步走上台,腿还有点抖,站到高台边上对着全场哑着嗓子开口:"那两趟送粮的车是我开的,从封闭仓库开去隔壁据点,一共一百二十箱。"
底下又是一阵骂声。我又冲哨塔底下招招手:"刀疤,猴子,大刘。"三个人低着头走上台。刀疤哑着嗓子:"基地长让我们盯着林薇,说她要是不听话,就找个由头把她办了。"
人群彻底吼起来。我又冲城门方向招招手:"马叔,您上来。"
老马头一步一步挪上台子,站都站不稳,扶住我的胳膊对着全场扯开那口破锣嗓子:"大刘那回出去找药,基地长下令不开城门。我守的门,我隔着门板听他在外头喊,喊到后来没声了。"老人说到这儿扑通一声对着台下跪下了,"我对不起大刘!可是下令的是赵德彪啊!"
台下一下子炸了:"大刘!就是那个找药的大刘!活活被关在门外啊!"
王婆婆在最前排第一个喊出来:"薇啊!我们给你作证!那晚上我家狗叫得凶,我也听见撬门了!"
赵晓棠腿一软瘫在了台上。赵德彪想跑,老周带着两个精壮的幸存者上前一步把他按住了。
我转身面对全场:"从今天起,仓库重新开,一人一天五两饼。赵德彪赵晓棠赶出基地自行出城。孙磊刀疤他们交代清楚,留用察看。"
底下掌声雷动。王婆婆哭得直抹眼泪,石头站在人群最前头把手掌都拍红了。
散了大会,刀疤和猴子押着赵家父女往城门走。赵德彪一路还在骂:"林薇!你这个白眼狼!我一手把你提拔起来的!"我跟在后头没搭腔。
到了城门口,老马头把铁门拉开一道缝,外头那群东西立刻扑上来,爪子扒在门缝上指甲刮得铁皮响。赵晓棠哇一声腿软瘫在地上,赵德彪也不骂了,死死抓着门框:"林薇,我错了,你别真把我扔出去。"
我蹲下去平视他:"赵德彪,我没说要把你喂丧尸。我说的是赶出基地。这门外头往南三十里有个废弃的加油站,你们自己走过去。走得到,是你们的造化;走不到,是你们的命。"
我冲刀疤使了个眼色,刀疤一脚把赵德彪踹出门缝,猴子把赵晓棠也拖了出去。铁门咣当一声重新关死,门缝外头传来父女俩连滚带爬的脚步声,越来越远。
老马头抹了把汗:"薇子,你这一手比直接喂丧尸还狠。"我看着那扇紧闭的铁门:"喂丧尸是疼一下的事。让他自己走三十里夜路,他这十年天天晚上都睡得着,是因为他忘了怕。今儿起,他再也睡不着了。"
我刚要走,老马头叫住我,他和老周、刀疤几个人凑在一块儿,王婆婆也拄着拐挤过来:"薇子,赵德彪走了,这基地不能一日无主。大伙的意思,是你来当这个家。"
我一愣:"我?""就是你。"王婆婆把拐往地上一戳,"这十年不是你,我们早喂丧尸了。""对!"刀疤跟着喊,"薇姐,你领头!"
我看着他们几张晒黑的、起皱的、沾着灰的脸,摆摆手:"我不坐那个位置。我打丧尸补城墙,是因为这地方是我一砖一瓦建的,不是想当这个基地长。你们选个公道人管账管粮,我,就守我的城墙。"
老马头张着嘴半天没合上,末了重重叹了口气:"你啊,真是个犟脾气。"
回到小屋我插上门,背靠着门板把那口气长长吐了出来。毛球在我肩膀上蹦得老高:"凶!薇姐!你太凶了!刚才那一下直接五百!你现在一千四百一了,过了一千的反杀门槛,这副本拿下了!"它绕着我脑袋飞了一圈又落回我肩上,"你明明能当那个基地长,咋个不当?"
我走到桌边把那把猎枪轻轻搁下:"当那个家,就得天天坐在配给棚后头翻账发粮,我会烦。我就想爬城墙打丧尸,别的谁爱管谁管。"
毛球歪着脑袋看我:"你这人,打生打死就图个自在?""在这鬼地方。"我吹了吹桌上那点灰,"不图自在,图啥子?"
它没话说了,蜷成一团趴在我肩膀上。
"毛球,这个副本完事儿了?""完事儿咯!"它蹦到我膝盖上,"执念解了。吞粮的被赶出城了,卖乖的闺女也跟着滚了,基地还是你的。"
我点点头:"下一个呢?"毛球挠了挠下巴,声音忽然低下来:"薇姐,下一个副本有点扎手。虫族,一个虫族女王,登基那天人类联军打过来,她那个大长老想吸她的能量,把她当电池使。""她的执念是啥子?""她要那个吸她能量的长老,也尝尝被人吸干,最后变成一只废虫的滋味。"
我点点头:"要得。""要得?"毛球一愣,"你不问有多危险?""有啥子好问的。"我把猎枪收进墙角,"不就是虫族嘛。""虫族凶得很!一不留神能量就让人吸干咯!"我拍拍腰间的短刀:"吸我能量?那要看他长了几颗牙。"
走之前我又爬上了城墙。石头正在垛口上换岗,看见我咧嘴笑了:"薇姐,你要走啦?""嗯。""那这城,"他把枪抱得更紧了,"交给我?"我拍了拍他的肩膀:"交给你了。记住,枪别离手,门别轻易开。"他使劲点头。
城下那群东西还在挠门,哗啦,哗啦。铁皮门已经凹了一块,可它们进不来,因为这门,是我守了十年的门。
我转过身看着那城里。城里亮着油灯,昏黄昏黄的,灯下有个老妈妈在给娃缝衣服,娃睡着了嘴角还带着笑。灶上的锅咕嘟咕嘟冒着泡,那粥是我昨天叫人熬的,够这一营地的人吃三天。
我看着那灯看了很久。风从城墙根底下吹上来,吹得衣角啪啪响,风里有一股味,那是粥的味道,是活人的味道。
粮堆满了,城墙补好了,娃们有饼吃了。够了。
识海里头,碎梦司那道门缓缓开了,里头透出一道光。我最后看了一眼这个我守了十年的地方,深吸一口气,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