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无依无靠的孤女,却被京市最显赫的四个世家娇养成了人间富贵花。
只因大师亲自给我批命:
此女命格极贵。
只要我在一天,四家的财运就旺一天。
随着我慢慢长大,四家的生意果然蒸蒸日上。
四个太子爷更是和我青梅竹马,把我疼到了骨子里。
可他们不知道,
命格尊贵,是因为我是天上下凡历劫的貔貅。
财神给我立下规矩:
每年大年初一,必须收到他们其中一人的压岁红包,才能让我在人间维持人形。
前几年还好。
大年初一睁眼,枕头底下就压着四个红包。
裴砚的、顾墨的、秦昭的、傅聿的,一个不少。
四个人围在床边笑我,说小貔貅今年又能旺四家了。
可京圈公主楚瑶来了之后,他们渐渐不信我的话。
“什么貔貅命格,骗骗傻子还差不多!”
红包每年都在减少。
从四个减成三个再减成两个,去年更是只剩男友裴砚一个。
今年除夕,我特意叮嘱他们。
“明早谁都行,给我发一块钱就好。不然我真的要回天上去了!”
四个人笑着答应:“知道了,少不了你的。”
可初一醒来,我翻遍手机和枕头底下,一毛钱都没有。
灵体开始溃散,我疼得浑身发抖,只能红着眼去敲书房门。
男友裴砚正替楚瑶挑八千万的粉钻,头也不抬:
“又在装病骗红包,这招玩了这么多年还没腻?”
顾墨搂住她:“楚瑶第一次开口,别扫兴。”
秦昭嗤笑:“这些年给你的还少?一大早追着男人要钱,不嫌难看?”
傅聿把我推出门:“就一块钱也值得闹?滚回去。”
门砰地关上。
楚瑶笑着问:“她怎么连一块钱都要跟我争呀?”
我捂着透明的胸口,第一次没哭,也没再敲门。
财神笑呵呵的声音从天边传来:
“小貔貅,在人间玩了这么多年,该回家了。”
空中浮现【立即召回】的按钮。
我没有犹豫,伸手按下。
这一次,他们把四家的钱都捧来,也来不及了。
1
召回确认后,手机右上角多出一行只有我能看见的金字。
【召回倒计时:三小时。】
财神说,召回一旦确认,就不能撤销。
陈姨来敲门:“眠眠,下楼吃元宝汤圆。阿砚特意交代做花生馅,你不吃黑芝麻,他还记着。”
十八年来,每年初一的第一碗元宝汤圆都只给我。
裴砚吹凉,
顾墨捏成小元宝,
秦昭拿红包哄我多吃一口,
傅聿负责递水。
他们说,这是小貔貅的头碗,谁也不能抢。
十三岁那年我发高烧,半口东西吃不下。
裴砚把汤圆切成四瓣,在床边哄了两个小时。
秦昭笑他没出息,他抬脚把人踹出去:
“我家小貔貅娇点怎么了?四家又不是养不起。”
那时候我真信了,以为这句话能管一辈子。
我扶着墙下楼。
楚瑶正坐在我的位置上,吃的就是那碗汤圆。
她是四家世交的女儿,半年前刚回京。
从那以后,他们四个去哪儿都习惯带着她。
见我下来,她立刻放下勺子:“眠眠,我不知道这是你的。要不还你?”
顾墨按住碗沿:“都吃过了,再给她,她又嫌剩的。”
“厨房再煮就是,不委屈她。”
裴砚正在倒水,目光落到我赤着的脚上,眉头先皱了起来。
“鞋呢?”
他把软拖踢到我脚边:“地上凉,穿上。”
他还记得我怕凉,也记得我胃不好。
所以我又问:“阿砚,我想吃第一碗。”
秦昭先笑了:“红包没要到,又来抢汤圆?祖宗,你准备从初一闹到十五?”
楚瑶忙把碗往外推:“那我不吃了。”
顾墨却又退回去:“第一次在我们家过年,你吃你的。”
傅聿没说话,只把我原来的椅子往里推了推。
陈姨去厨房看了一圈,回来时脸色很难看:
“花生馅没了,就这一碗。”
裴砚下意识看我。
“重新和花生馅。她吃错了晚上又得胃疼,到时候还是我哄。”
我的心轻轻一跳。
下一秒,他却伸手擦掉楚瑶唇角的花生碎:“慢点,没人跟你抢。”
那点暖意一下灭了。
指尖忽然针扎似的疼。我低头,皮肤已经淡得能透出桌布花纹。
最疼的不是他忘了。
是他什么都记得,甚至默认晚上还是自己来哄我。
所以他才笃定,无论今天怎么委屈我,我都不会真的离开。
我转身上楼。
裴砚还在身后提醒:“胃药在床头,疼就吃。”
我没回头。
他连药放哪儿都记得,却不肯信,我快连胃都没有了。
回房后,我把那只用了十八年的小金勺洗干净,塞进随身的小布袋。
他什么都替我记着,只是人已经不站在我这边了。
这一次,我不抢了。
2
倒计时还剩两小时,我开始收拾东西。
珠宝、黑卡、高定一件没动,只把四样旧物装进纸袋:
裴砚送的珍珠发卡,顾墨画废十七张才画好的生日卡,秦昭第一块赛车奖牌,傅聿刻歪的木头貔貅。
楼下正在拍新年合照。
以前中间那把红木椅永远属于我。
今天,楚瑶坐在那里,肩上还披着四位奶奶给我缝了三年的百福披肩。
看见我,她立刻站起来:“这是眠眠的位置吧?”
顾墨笑着按住她:“坐。拍张照而已,哪来那么多规矩。”
我刚往前走一步,裴砚忽然皱眉:“披肩怎么在她身上?”
心里已经凉掉的地方,竟然又动了一下。
可他走过去,只是勾起披肩内侧一根细线:
“这里扎人。眠眠以前被扎哭过,你别贴着皮肤穿。”
说完,他替楚瑶把领口往外折好。
原来连藏在披肩里的一根线,他都记得。
只是这份记得,也可以拿去照顾别人。
去年拍照时我犯困,裴砚还让我趴在他背上醒神。
摄影师笑我黏人,他只回:“我惯的,有意见?”
今年我就站在三步外。
摄影师尴尬地招手:“眠眠小姐也一起吧。”
“今天拍他们五个。”
傅聿说完,直接搬走我面前的椅子。
快门按下。
裴砚站在楚瑶身后,顾墨替她理头发,秦昭故意比兔耳朵,傅聿替她压住披肩。
照片刚拍完,四家奶奶的视频打来。
“眠眠呢?今年谁给她红包最大?”
我就站在两米外。
裴砚神色自然:“昨晚闹得晚,还睡着。”
我忍不住喊:“奶奶。”
他立刻挡到我面前,压低声音:
“别拿大过年的事闹老人。山路结冰,她们知道肯定赶回来。”
“你怕她们担心我?”
他停了一瞬:“我怕她们因为你折腾。”
最后一点期待也没了。
电话挂断后,我把四只纸袋放到玄关。
裴砚一眼看见,眉头顿时皱起来:“收什么东西?”
他拨了一下纸袋,看见里面的旧物,脸色更沉。
“闹归闹,谁让你走了?晚上气消了下来吃饭,别动不动收东西。”
原来在他心里,我连离开的资格都没有。
他可以不给红包,可以让我让位置,可以不信我要消失,可我还是应该待在原地等他来哄。
楚瑶在身后喊:“阿砚哥,照片选哪张?”
裴砚几乎没有犹豫:“来了。”
他转身就走。
秦昭顺手翻出纸袋里的奖牌:
“又演离家出走?几件破烂也值得摆这儿。”
奖牌掉在地上。
十六岁那年,他为它摔断过一根肋骨,醒来却先问我有没有看见他冲线。
现在成了破烂。
顾墨仍旧温声细语:“眠眠,我们只是最近多照顾楚瑶一点,不代表不要你。别总把事情做这么绝。”
手机震动。
刚才的合照被发进家族群。
裴砚配文:【今年我们五个也会好好的。】
顾墨、秦昭、傅聿依次点赞,楚瑶回了一颗红心。
我盯着“五个”看了很久。
小时候他们总说,我们五个一辈子不散。
人数没变,只是里面的人换掉了一个。
我退出群聊。
这一次,也退出他们的“五个”。
3
倒计时还剩一小时二十分钟时,我的右手已经快看不见了。
陈姨来抓我,掌心直接从指尖穿过去。
她吓得脸色惨白,立刻把四个人叫来。
裴砚走在最前面,看见我坐在地毯边,脸色一沉:“怎么又坐地上?”
他蹲下来摸我的额头。
“这么冰。早饭又没吃?”
我下意识往他手里蹭了一点。
他的手僵住,很快收回:“别借生病逼我低头。”
我抬起透明的右手:“阿砚,你看。”
秦昭俯身晃了晃手。陌生气息一激,我的轮廓短暂凝实。
他笑了:“特效贴?做得挺像。”
他说着要碰,我疼得后缩。
裴砚先挡住他:“别碰,她怕疼。”
秦昭挑眉:“不是说别惯?”
裴砚脸色冷下来:“我说别碰,没说信她。”
最懂我怕疼的人,也是最不肯信我真的疼的人。
陈姨急得要叫救护车。
我先把手机递给裴砚,屏幕上的召回倒计时还在一秒一秒往下掉。
“阿砚,你不信我,总该信这个。”
他只看一眼,直接按灭:“软件谁不能做?”
楼梯上传来脚步声。
楚瑶戴着刚改好尺寸的空戒托下来,食指被边缘磨出一道浅红印。
她甚至没喊疼。
顾墨已经起身,裴砚转过去,秦昭去拿药箱,傅聿把人带到沙发坐下。
楚瑶看了我一眼:“眠眠好像更严重。要不你们给她发一个红包吧?就一块钱,万一是真的呢?”
那一瞬,我竟然又生出一点期待。
秦昭嗤笑:“现在给了,她下次能拿命吓我们要一百万。”
顾墨也没抬头:“不能每次都顺着她。”
秦昭替楚瑶贴上创可贴:“你这是真伤,她那个叫春节特别节目。”
透明已经从我的手背蔓延到小臂。
裴砚回头。
这一次,他看清了。
足足三秒。
他的瞳孔猛地收缩,脚朝我挪了半步。
我以为终于等到了。
下一秒,他却像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死死盯着我的手。
“全息投影?还是魔术特效?”
他宁愿相信是自己没看穿的把戏。
“她从小花样就多,弄这些就是逼我们低头,别被她吓住。”
陈姨眼泪一下掉下来:“她一整只手快没了,你们就没人管吗?”
裴砚看着我。
“她要的不是管,是我们认输。现在楚瑶来了,她连一块钱都要争。今天谁都别惯。”
原来他们不是忘了。
是在教我懂事。
我扶墙站起来,身体晃了一下。
裴砚的手已经伸出来。
伸到一半,又收了回去。
“胃药在床头。别真把自己折腾病了。”
我忽然一点也不想解释了。
【00:57:42】
快一点吧。
快到我不用再等谁信我。
4
最后二十分钟,我去拿财神留给我的金铃。
那是我在人间的凭证。
小时候我跑丢,裴砚循着铃声找到我。从那以后,他比我还宝贝,总说:“小貔貅什么都能丢,回家的铃不能丢。”
可装金铃的盒子已经空了。
清脆铃声从客厅传来。
我这才知道,早上楚瑶看中它,傅聿竟直接从梳妆台上拿给了她。
楚瑶腕上系着金铃,另一只手还戴着刚改好的空戒托。
拍卖页面刚好跳出那颗八千万粉钻【成交】。
她兴奋得回头,四个人都笑了。
裴砚刷掉八千万,连眉头都没皱。
八千万可以买她高兴。
一块钱,却足够让他们觉得我贪得难看。
“金铃还我。”
楚瑶立刻去解腕上的红绳:“好呀。”
顾墨却按住她的手:“一个铃铛而已。让她高兴一会儿,不委屈你。”
“这是财神给我的。”
秦昭笑了:“刚才是命,现在又成财神信物。祖宗,你今天剧本挺全。”
傅聿没说一句,只往楚瑶面前站了半步。
不让。
我伸手去拿。
灵体已经散到肩膀,指尖根本抓不住细绳。
楚瑶慌忙用戴着戒托的手去解另一只腕上的红绳,尖锐边缘划过自己掌心,瞬间渗出一道血线。
傅聿条件反射地把她往后一护,另一只手重重推在我肩上。
我撞上玄关柜,双腿已经没有实体,人直接跌了下去。
楚瑶那滴血还没落地,顾墨已经低头看她的手,秦昭转身去拿药,傅聿仍挡在她面前。
只有裴砚没动。
他盯着我半透明的肩膀,然后伸手来碰。
手掌从小臂直接穿了过去。
他僵住,又碰了一次。
还是穿过去。
秦昭脸上的笑没了,顾墨也终于回头。
裴砚的脸色一点点白下去。
“眠眠?”
这是今天,他第一次叫我的名字时没有不耐烦。
倒计时跳到最后一分钟。
【00:01:08】
楚瑶捂着掌心:“我没事,你们别怪眠眠。”
裴砚像被这句话刺醒,刚才那点慌乱又被他压了回去。
他从钱包里抽出一只备用红包,塞进去一枚一元硬币,扔到我脚边。
“不就是一块钱?给你。”
他下颌绷得很紧。
“捡起来,跟楚瑶道歉。今天的事,到此为止。”
我看着那只求了一早上的红包。
“如果我捡了,你就信我刚才说的是真的吗?”
裴砚沉默一秒:“先道歉。”
连这时候,他都还要我先低头。
手机屏幕忽然自动亮起。
【检测到非祝福性赠予。】
【不计入压岁红包。】
原来财神早就知道,有一天,会有人把红包变成施舍。
真正原本能让我留在人间的,不是那些天价数字,只是有人真心盼我新的一年平安。
偏偏到了最后,他们连这句祝福都舍不得给我。
【00:00:10】
我伸出已经透明的手。
那枚求了一早上的硬币,从掌心直接穿过去。
“叮——”
砸在地砖上。
裴砚的脸彻底白了。
他猛地弯腰去捡:“眠眠,等一下——”
我看着他。
“你不是说,给了就到此为止吗?”
他的手僵在半空。
我笑了一下。
“好。”
“到此为止。”
【00:00:00】
金铃骤然飞回脚腕。
整栋房子的灯同时熄灭。
财神的声音从金光中落下。
“人间缘尽。”
“小貔貅,回家。”
5
我消失后的第一分钟,客厅里没人动。
那枚一元硬币转了几圈,停在裴砚鞋边。
秦昭先出声:“人呢?”
傅聿冲上楼,顾墨去查监控。
没有门打开,也没有人离开。画面里只有金光落下,然后我原地消失。
裴砚给我打电话。
空号。
微信聊天框也灰了。
最后一条消息停在除夕夜。
【明早别忘了宝宝的红包。】
他回:【知道,睡觉。】
他明明答应过。
裴砚盯了很久,才冷着脸说:“她会回来。”
说完转身上楼,把我的枕头掀开一遍,又掀第二遍。
以前我闹离家出走,总会偷偷留下一样最喜欢的东西,等他发现后追出去哄我。
这次衣服、珠宝、黑卡全在。
真正舍不得的旧东西,却被我一件件还给了他们。
顾墨站在门边:“你确定她会回来?”
“她怕冷,也怕黑。”
裴砚回答得太快,像慢一点,这句话就会塌。
“以前最多半小时。”
秦昭马上接话:“就是,等她气消。”
傅聿没说话。
他一直盯着自己的手。
刚才推我的触感不像空气,更像抓住了一把正在散掉的雪。
半小时后,四家长辈从财神庙回来。
四位老人胸前戴了十八年的守福钱,同时“咔”地裂开。
裴老爷子脸色瞬间变了:“眠眠呢?”
没人敢答。
裴砚把一元红包放到桌上。
“她说......财神把她接走了。”
拐杖重重落在他肩上。
“你们没给她?”
秦昭刚张嘴:“我们以为——”
秦老爷子厉声打断:“她拿命告诉你们,你们还想以为什么?”
秦昭的嘴僵在那里。
除夕夜她明明亲口说过,可他们只觉得荒唐可笑,全当成了她索要红包的新剧本。
傅聿盯着裂开的守福钱:“你们早知道?”
裴老爷子闭了闭眼。
“当年怕你们把她当神仙供着,我们只告诉你们,眠眠是四家的福星。”
“我们要你们把她当家里最小的孩子,不是招财的物件。”
客厅一下安静。
他们最开始确实做到了。
后来,却是他们自己把家里最小的孩子,一点点挤出了位置。
四个老人没再骂,只问陈姨一句。
“她走前,疼不疼?”
陈姨一下哭了。
头碗汤圆给了楚瑶,合照没有我,手都透明了,他们还说我争宠。
最后去拿自己的金铃,又被傅聿推倒。
说到红包,陈姨几乎哽咽。
“裴少爷把一块钱扔她脚边,让她捡起来,给楚瑶道歉。”
裴奶奶抬手就是一巴掌。
“她求了一早上的东西,你拿来买她低头?”
裴砚偏过脸,嘴角渗血。
很久才问:“现在给,还能送过去吗?”
裴奶奶眼泪落下来。
“她要的是钱吗?”
玄关处,四只纸袋还在。
秦昭翻出自己的奖牌,背面刻着:
【秦昭第一名,宝宝也有一半。】
早上,他叫它破烂。
傅聿盯着玄关柜上我撞出的浅痕,突然一拳砸向墙。
傅老爷子一把抓住他的手腕。
“该疼的时候没人替她疼,现在砸给谁看?”
就在这时,四枚裂开的守福钱同时浮出金光。
【福契已断。】
裴砚猛地抬头。
“什么意思?”
裴老爷子闭上眼。
“明天去财神庙。”
“你们欠她的,不止一个红包。”
6
财神庙内殿供着一本金册。
没有资产,只有四个人的名字。
裴砚:【十二岁,冰湖劫。】
顾墨:【十五岁,车祸劫。】
秦昭:【二十岁,翻车劫。】
傅聿:【十七岁,心疾劫。】
每个名字后面,都压着一枚小小的金爪印。
庙祝指向裴砚那页。
“十二岁那年,你掉进冰湖。她把自己攒了三年的福压在你命上,才换你平安。”
金册上浮出一段旧影。
七岁的我趴在病床边,困得脑袋一点一点,却死死攥着裴砚的手。护士要抱我走,我哭着说:“阿砚醒了再走。”
裴砚的手指一下僵住。
另外三个人也一样。
顾墨出车祸后,我半个月变不回人形。他醒来时还嫌我脸色难看,伸手把病房里唯一一颗糖塞给我。
秦昭翻车那晚,金铃裂过一道缝。他醒来第一句是笑我哭得丑,我气得踹了床脚。
傅聿做心脏手术,我在财神像前坐了一夜。第二天他睁眼,看见我趴在床边,只低声说了一句:“回去睡。”我当时还觉得,他是在心疼我。
这些事,他们全记得。
只是没人知道,每次他们平安,我都要把自己的福气往外送一点。
我总说医生厉害,说他们命大。
说久了,他们真信了。
裴砚把那枚一元硬币放到桌上。
“这个为什么不算红包?”
庙祝只看一眼。
“压岁钱,求的是岁岁平安。”
“你扔给她的时候,求的是她低头。”
裴砚的手一下收紧。
庙祝翻到最后一页。
【四福已送,凡缘自愿。】
“她不是被四家养来旺财的。”
“是她喜欢你们,才愿意把自己的福给你们。”
庙祝顿了顿。
“福是她自己的。给你们,是情分;收回去,也不是报复。别把别人心甘情愿给过的东西,当成天生就该属于你们。”
秦昭低下头。
手机恰好震动。
除夕夜的小群还在。
楚瑶:【眠眠是不是太依赖你们啦?今年都别给,让她戒戒宝宝病。】
顾墨:【也该让她长大了。】
秦昭:【早该治。】
傅聿:【嗯。】
裴砚:【最多闹半天,别理。】
不是忘了。
是四个人商量好,故意不给。
裴砚继续往前翻。
去年初一,他发给我一只红包。
备注:【别怕,他们忘了,还有我。】
我的语音里全是笑。
“阿砚明年也会记得宝宝吗?”
他懒洋洋回:“你八十岁我也给。”
今年他记得,却还是不给。
庙祝合上金册。
“初五迎财神,子时内殿会开。”
四个人同时抬头。
“她在人间还有一笔福债没清。”
裴砚立刻问:“所以她还会回来?”
庙祝只说:“初五自己来问。”
他们只听见了“回来”。
没人听见老人最后那声叹息。
“欠债的,从来不是她。”
7
初四晚上,楚瑶来了。
八千万的粉钻已经镶好,戴在手上。
“明天不是说好去滑雪吗?”
没人答。
桌上摆着四只红包,每只都只有一块钱。
秦昭抬眼:“除夕那晚,为什么让我们别给眠眠?”
楚瑶眼圈立刻红了。
“我只是开玩笑。她每年收那么多,我就想看看少一次会怎样。”
她顿了顿。
“而且最后不给的人,不是我。”
一句话,把四个人都钉住。
顾墨问:“头碗呢?”
“是你说她不会计较。”
“合照?”
“也是你们让我坐的。”
“金铃?”
楚瑶眼泪掉下来。
“傅聿自己从她房间拿给我的!”
不是她有多大本事。
是他们一件件递过去,再回头嫌我争。
裴砚终于开口。
“眠眠初夕说过,不给红包,她会维持不了人形。”
楚瑶怔住。
“你们信了?”
“没有。”
“那现在怪我有什么用?”
裴砚看着她。
“没用,所以没人怪你。”
“八千万是我自己刷的,一块钱也是我自己不给的。”
楚瑶脸色彻底白了。
她宁愿挨骂。
至少那样还能证明,她值得他们把所有错都推到她身上。
顾墨打开门。
“回去吧。”
门关上以后,傅聿把粉钻收进盒子。
秦昭问:“扔了?”
“不。”
“留着。”
裴砚把第一天没送出去的红包也放进去。
八千万。
一块钱。
总得有一样东西提醒他们,当初是怎么选的。
初五傍晚,四个人到了财神庙山脚。
庙祝只留下一句话。
“想问神,九百九十九级,自己跪上来。”
风雪压着石阶。
秦昭跪到三百级,旧伤已经渗血。
傅聿伸手去扶,被他一把甩开。
“别碰。”
两个人同时想起我站不稳的那天。
没人扶。
之后谁也没再说话。
裴砚一路把一元红包护在怀里。
雪水灌进袖口,他干脆脱下外套包住红包,自己只剩一件衬衫。
顾墨看了很久。
“现在护这么好,有什么用?”
裴砚脚步停了停。
“闭嘴。”
这次顾墨没反驳。
因为谁都知道,没用。
九百九十九级,他们跪到子时。
内殿开门。
庙祝道:“福债未清,所以她会来一趟。”
四个人眼睛同时亮了。
裴砚急声问:“只要债没清,她是不是就不能彻底断掉人间?”
庙祝看着他。
“你很希望她欠你?”
香炉的火骤然蹿高。
四道金色爪印从他们胸口浮起。
财神的声音从殿后落下。
“她不欠你们。”
“是你们欠她四条命,四份福。”
“今夜叫她来,只为结账。”
裴砚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尽。
三天里他们死死抓住的“福债未清”,不是牵绊。
是最后一场清算。
金铃声从殿后响起。
我站在金雾里,看见他们手里的红包。
停下了脚步。
8
裴砚最先把红包递出来。
“一块钱。”
他的声音哑得厉害。
“你要的,我带来了。”
另外三只红包也放到金线前。
我走过去,停在裴砚那只面前。
他眼底终于亮起一点光。
去年也是这只手,把红包压进我枕头底下。
我伸手拿起来。
四个人同时屏住呼吸。
裴砚低低叫我:“眠眠。”
我拆开红包,取出那张一元纸币。
他的手已经抬了起来,像小时候每次给完红包,等着我扑进怀里。
我却转身,把纸币放进财神像前的功德箱。
轻轻一声。
他抬到一半的手停在半空,脸上的光也跟着灭了。
我把空红包还给他。
“钱我收了。”
他眼里又亮起一点。
“当你补给我的压岁钱。”
“人就算了。”
财神淡淡道:“她肯收,只是把凡间最后一笔钱账结清。”
秦昭偏过脸。
顾墨慢慢收回手。
傅聿则把自己的红包重新塞进口袋。
迟到以后,连递出去都显得多余。
裴砚攥着空红包:“那还能做什么?”
财神抬手。
四道护财印从他们胸口浮出来。
冰湖、车祸、翻车、心疾。
每一道亮起,都带出一小段旧影。
顾墨看见十五岁的自己躺在病床上,我窝在窗边偷偷吐血;秦昭看见翻车那晚,我抱着裂开的金铃缩在急诊门口;傅聿看到手术后的我趴在床沿,脸白得比他这个病人还难看。
那些年他们以为自己命硬。
其实每次劫过去,我身上的金光都会暗一点。
顾墨抬手去碰那段影子,指尖只穿过一片金光。
秦昭第一次没说笑。
傅聿低着头,连那句“对不起”都没敢开口。
裴砚死死攥住自己的爪印。
“能不还吗?”
财神问:“为什么?”
他抬头看我。
喉咙像堵住了,过了很久才说:“我就......留一样她给过我的。”
不是漂亮的情花,反而像他。
嘴硬了这么多年,真正想求人的时候,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可太晚了。
我伸手。
“阿砚,还我。”
他没有动。
我往前一步,隔着金线,只剩半步。
他的眼睛瞬间红了,以为我终于愿意靠近。
我只是摊开掌心。
“还我。”
裴砚慢慢松开手。
四枚护财印重新落进金铃。
铃声骤然清亮。
财神道:“福账结清。”
裴砚猛地抬头。
“还有没有别的账?”
财神看着他。
“你还想欠她什么?”
他没答出来。
我往后退了一步。
裴砚下意识喊:“宝宝。”
我停住。
以前只要他这么叫,我多大的脾气都会软。
可这一次,我只是看着他。
“以后别这么叫了。”
“你不是一直嫌我有宝宝病吗?”
我笑了一下。
“现在好了。”
“没有宝宝了。”
9
金线一点点变淡。
裴砚突然问:“如果初一那天,我信你呢?”
我看着他。
“我会留下。”
一句话,把最后一点侥幸也钉死。
顾墨低下头。
那碗汤圆,那张合照,那句“不委屈你”,一件件都摆在那里。
他一向最会圆场。
秦昭嘴欠把我惹哭,是他递纸巾;傅聿闷着不说话,是他来解释;裴砚和我吵架,也是他笑着打圆场。
可这一次,没有一句话能把事情圆回来。
秦昭张了张嘴,像还想用一句玩笑把气氛扯过去。
嘴角抬了一下,又垮了。
“眠眠。”
我看他。
他偏开脸。
“算了。说了也挺不要脸的。”
傅聿始终站得最远。
掌心被金线灼出的伤还在滴血。
以前他手背破一点皮,我都会追着涂药。
他显然也想起来了,下意识把伤手往身后藏,藏到一半,又慢慢放下。
他一句话都没说。
有些疼,终于轮到他们自己受。
最后,我还是看向裴砚。
“阿砚,你知道最让我难过的是什么吗?”
他眼眶通红。
“不是你不爱我。”
他的呼吸顿住。
“是你明明还爱。”
“你记得我不吃黑芝麻,记得我脚凉,知道我怕疼,连胃药放哪儿都记得。”
“你甚至觉得,我再怎么闹,晚上还是会回去等你哄。”
“你还问我,谁让我走了。”
“可我告诉你我会消失时,你还是觉得,你比我更知道我是不是撒谎。”
裴砚像被那句话刺了一下。
他大概终于想起,初一早上自己说“谁让你走了”时有多理所当然。
那时候他从没想过,离开这件事,原来不需要经过他的允许。
如果彻底不爱,反而简单。
偏偏他爱,只是爱得太自负。
他可以冷落我,可以让我让,可以不信我,却从没想过,我也可以不要他。
“我以后不会了。”
“我知道。”
他眼里刚亮起一点光。
我摇头。
“可你的以后,不用拿我来试。”
最后一道金线只剩一寸。
裴砚终于失控。
“眠眠,再给我一次。”
“我可以学。”
我轻声说:“我死一次,你才学会信我的话。”
“这学费太贵了。”
“我不交第二次。”
他嘴唇动了几次。
最后只问:“那你以后......还会想起我吗?”
“会。”
他的眼睛一下亮了。
我接着说:“但想起,不代表还想回去。”
那点光又一点点熄掉。
金线彻底消失。
四只红包同时燃起金火。
【钱账已清。】
【凡缘已尽。】
庙门开始合上。
裴砚在门缝里最后叫了一声:“宝宝。”
我没有回头。
以前他们总说,小貔貅最好哄。
给颗糖,摸摸头,再叫两声宝宝,什么委屈都会忘。
这一次他们猜错了。
我不是长大了。
只是不再等他们来哄。
10
一年后,又到了大年初一。
四家老宅照旧挂满红灯笼。
只是长桌最中间的位置,一直空着。
裴奶奶曾让人撤过那把椅子,后来又让人搬回来。
“不是等眠眠回来。”
“是让你们记得,她以前坐这里。”
每年初一,厨房仍会做一碗花生馅元宝汤圆。
第一碗端出来以后,再没人碰。
顾墨很少再替别人说“没关系”“不委屈”。
秦昭也不再把谁的认真当玩笑。
傅聿每次替人做决定前,都会停一下。
有些习惯,是失去一个人以后才改掉的。
改得再好,那个人也看不见。
裴砚每年零点都会包一只红包。
只有一块钱。
第一年,他下意识在背面写下:
【宝宝岁岁平安。】
写完看了很久,最后又一笔一笔划掉。
因为真正该听见这句话的人,早就不在人间了。
那枚八千万的粉钻,被他和第一只没送出去的红包锁在同一个抽屉。
一个八千万。
一个一块钱。
贵的那件,他想买就买到了。
便宜的那件,却成了这辈子都送不出去的东西。
四家没有一夜破产。
只是原本近乎不讲道理的好运没有了。
裴家竞标第一次输给老对手。
顾家的项目因为一场普通暴雨延期。
秦昭的车队也终于遇见修不好就只能退赛的故障。
凡人的生活重新变成凡人的样子,会失败,会看走眼,也会为自己的选择付代价。
四家老人反而看得很开。
“福气不是欠你们的。”
“眠眠白给了这些年,够多了。”
至于那只我用了十八年的小金勺,裴砚找了很久。
没人知道去了哪里。
其实它现在就在财神殿。
我回来以后,又变成了圆滚滚的小貔貅。
大年初一一早,财神嫌我趴在金元宝上压乱账本,拎着后颈把我提起来。
“化人形,吃饭。”
我落地变成人。
桌上摆着一碗热腾腾的元宝汤圆。
花生馅。
第一碗。
没人让我让给谁。
财神又推过来一只红包。
“压岁钱。”
我拆开。
里面是一张崭新的一元纸币。
我愣了两秒。
“就一块呀?”
财神抬眼:“嫌少?”
“才没有。”
我赶紧把它塞进小金库,再拿起那只旧金勺舀了第一只汤圆。
很甜。
甜得我眯起眼。
财神看不下去。
“一块钱也值得高兴成这样?”
我用力点头。
“值得。”
后来我才知道,红包里的数字从来不重要。
有人记得你的规矩,信你说的话,真心盼你新的一年平安。
一块钱就够了。
窗外响起遥远的爆竹声。
金铃轻轻晃了一下。
我知道人间也到了零点,也知道那里有四只红包,年年等着一个不会再回去的人。
我没有回头,只把自己的红包认真压到枕头底下。
今天开始。
我终于不用红着眼睛,求谁给我一块钱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