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与我的陛下一同长大,约定一同匡扶盛世。
可当我与丞相的绯闻传遍朝廷。
那个冷脸萌的,从不对我发脾气的陛下,将我关在金制的笼子里,为我戴上猫耳朵。
「阿泠,你还记得么?幼时你欺朕不懂事,为朕戴上这个,然后把朕抱在怀里……」
她吻上我的唇,指尖拂过我耳畔的绒毛,同我耳鬓厮磨……
1
我生性浪荡不羁,懒懒散散,除了身世好、生在国师府,可圈可点的便是早早的抱上了太女的大腿。
太女性子冷,和我娘一样,太女是面瘫,也和我娘一样,于是挑伴读挑到我头上时,我打算把我娘管我的还到她的头上。
可是太女不爬树,不偷偷骑马,不看话本子,也不会约着人一起打叶子牌。
唉,太女怪可怜的,我娘与陛下那两个老登,真是不让人有人权。
「来,小宝宝,我们戴上这个猫耳朵好不好,多可爱呀」
身为我的人,第一步就是变得不那么死气沉沉,所以我为太女挑了件红色的衣裙,还给她挑了两个猫耳发夹。
太女对我没有防备,乖乖戴上,那可爱的萌萌的样子让我眼睛瞪得溜圆,把这只猫宝宝抱在怀里狠狠的亲。
太女的耳朵红了,轻轻推着我「不合礼数。」
我才不听,把怀里软软的一团糅得更紧。
「成何体统……」
太女的声音透着颤抖,啧,一看就是没有被我这种坏姐姐狠狠的吸过,这种萌萌的小宝宝合该是我的。
然后,太女穿着红衣裳,顶着猫耳朵,规规矩矩坐那,上了一天的课,至于我这个伴读呀,当然是在偷懒之余喊上我娘和陛下姨姨看我的成果。
「你怎么说服她穿上这衣服的,还有这耳朵,嚼嚼嚼。」
陛下姨姨对我投来赞赏的目光,一边偷偷磕着瓜子一边欣赏着我装扮的猫宝宝。
「害,小意思,女孩子都喜欢穿这些,太女嘴上不说,心里超爱的」
猫宝宝都没有拒绝我为她准备的穿搭,肯定是口嫌体正直。
「哪有,我给她准备的她死活不穿。」
陛下姨姨翻了个白眼,用手肘碰了碰我娘「厢厢你说是不是。」
我娘冷着脸,没有理陛下姨姨,嘴里吐不出象牙来「你自己没个正形就算了,别祸害太女下水」
说完,顿了顿「有这个陛下就够我累的了,再来一个这样的,你娘不认为你有能力在同流合污之下负负得正。」
不听不听,王八念经。
我不理老古董娘,撑着头看着在书房里认真读书的猫宝宝,感觉心脏被萌的怦怦跳。
谁懂啊,家人们,有这样的太女你们几点回家,我反正不出门了。
2
猫宝宝喜欢缠着我,表现在我看话本子时,她就在边上写课业;我去偷偷骑马时,她就在马场边小场子里头学武;我爬树时,她就在树下研究和自己对弈。
我觉得猫宝宝的童年真的很无趣,她好像从小就太过明事理,把天下重担放在自己的身上。
猫宝宝对自己要求严格,慢慢的还把这风气带到我国师府上,本来有个老登就够烦了,现在连我的丫鬟也被收买了。
「娄小晔,我真没有去打叶子牌,我只是去和他们那群人去喝了几杯酒罢了。」
我可怜巴巴地看着一脸冷淡的娄晔,只得顺着毛摸,在此之余又用眼刀狠狠剐了喜儿一眼,这天杀的害猫宝宝和我冷战。
「呵。」
娄晔的眼中满是墨色,我都看不穿她心底想的是什么,不过一想也知道不是什么好的情绪就对了。
「项承也在吧。」
项承,将军家的,我们这群纨绔子弟里头我排第一,他就排第二。
这事儿他咋可能不在。
「在呀,不过我保证没有玩叶子牌,你不能因为一个人在就这么断定。」
我对上猫宝宝的视线莫名心虚,不过转念一想,又挺直了腰杆,我真没有玩,怕什么。
娄晔冲我冷冷地勾起唇,不说话了。
也不理我了。
猫宝宝对我的冷战持续了半个月,这半个月里我想尽了法子哄她,又是给她编手绳,又是为她待在学堂的,还要花大功夫给她做她喜欢的菜。
不过好在,猫宝宝也是被我哄好了。
说来也怪,在猫宝宝被我哄好的同一时间,这项承就被他调任边疆的老爹一起拎走了,我嘲笑他这锦衣玉食的生活到了头,只得好好去边关享受历练。
项承去历练,而我的锦衣玉食还在继续,过了没多久就是元灯节,这节日我自然是要带着猫宝宝出去玩的。
大街上人声鼎沸,灯火葳蕤,有着万家烟火气。
娄晔眉眼间也有了几分寻常人该有的笑颜,我看人潮众多,就牵了她的手,她挣了一下,我的力气多大呀,她肯定是逃不掉的。
「我怕你丢了。」
我凑到她耳边,轻轻开口。
猫宝宝的眼睛瞪大了,猫宝宝的耳尖红了,应该是害羞了。
我觉得好笑,向来喜怒不形于色的太女殿下害羞起来真是……可爱的娘给可爱开门到家了。
一路逛逛逛逛逛,我帮猫宝宝拿着一串糖葫芦,我的已经吃完了,想来她也不爱吃,就开始吃她的。
娄晔看着我吃了一半才拿回去,她咬了一口糖葫芦,咽下去之后忽然问我「阿泠,你以后想干什么。」
想干什么啊。
我琢磨了一下,开口「当然是继承我娘的国师府,领俸禄,看话本子,打叶子牌……」
注意到猫宝宝那满含威胁的目光,我一下就萎了「好好好不打叶子牌,你不是要当皇帝吗,等我娘她们退下来,我陪你一起匡扶盛世咋样。」
灯火落在她眼里,明明灭灭,半晌,她轻轻「嗯」一声。
「那就这样说定了,阿泠。」
娄晔的表情很认真,居然让我这个想着混吃等死的人该死的产生了动力,该说不说,想要以后常伴猫宝宝身侧,至少也不能是个废物。
3
后边啊,娄晔登基,变成了陛下,太上皇姨姨去周游世界的同时顺带把我娘给带走了,我就承了国师府的职。
国师府的职还是比较清闲,娄晔虽然变得有了我娘那老登的几分风范,但作为我曾经的猫宝宝,她自然是不会严苛的对待我。
只是君主手下讨生活也不是那么容易的,有了她的口谕全京城都没有人敢陪我打叶子牌,她还经常让我去她的御书房帮她磨墨、念折子、写字。
「阿泠,他们给朕递折子让朕娶亲。」
娄晔的脸色不是怎么好看,把同样内容的折子堆成一叠,向下抿的唇带了冷意。
虽然猫宝宝娶亲让我心理有点儿难受,但这事儿本来就是君主的责任嘛,作为臣子,我也该劝劝才是。
思及此,我清了清嗓子「陛下,延绵子嗣本来就是您的责任……」
我本来打算劝说一二,没想到话没说完就被娄晔打断。
她现在的脸阴沉的快要滴出水,比刚刚黑了数倍,让人无端感觉后背发凉「阿泠,你的意思是……」
她的语气阴测测的「让、朕、娶、亲?」
我有点不敢说话了,猫宝宝现在的样子和老登发火的前兆实在像到不行,那个劝谏啥的压根不是我能干的,像我这种小废废只能顺着毛哄猫猫。
「那当然不是啦,陛下有自己的婚姻自由,这普天之下,谁敢强迫陛下,又谁能强迫陛下呢。」
猫宝宝的脸色这才好转了些,但不爽还是不爽的,不爽的时候受罪的是我,我在这事儿过后的第三天就被她发配江南去探察民生。
与我同行的是当朝丞相裴珩之,我严重怀疑娄晔是想折磨我,公报私仇。
这裴珩之我总感觉是个比我娘还要古板的老古板,说是去视察的就要佯装贫民,对没错,不是平民而是贫民,说什么只有这样才能探出当地风气如何。
他自个儿去那贫民窟打探消息去吧,老娘我着实不想奉陪,关键是这玩意儿拿着猫宝宝的旨意说事儿,还让我全程听他的。
和他待在江南的这三个月我是丝毫没有感受到江南水乡的浪漫,反而是受尽了苦楚。
这玩意儿倒是真做出了一番功绩,真的抓了两三个贪官,也不枉我舍命陪君子。
哇,回京之后我竟然听到满京的人都在讨论我和老古板,从我们的婚期讨论到我们孩子的姓名,这是人干事吗?!就算全天下男的都死绝了,我姜泠也不会和那个裴珩之在一起的。
我在府上修养了几天没有进宫去看猫宝宝,可能是看我舟车劳顿她也没有传我,不过在裴珩之再次拜访我和我讨论功绩分配的问题后。
我在我的丫鬟口中听到她们有一个算一个全都被娄晔盘问了,不过我的丫鬟是向着我的,自然全部都是告诉我的,娄晔问的全都是我的裴珩之的事情,当时表情还极其可怕。
「?」
原来猫宝宝喜欢裴珩之吗,原来想娶他,然后才让他去江南做政绩呀,不过她怎么也该放心我呀,猫宝宝喜欢的,我一向只会送到她手里……
我的心底不知为什么升腾起了酸涩感,自己看着长大的姑娘,有了意中人,也要娶妻生子了,我该为她开心才是。
她幸福就好。
闲散日子没过几天,我就被娄晔传唤入宫,在宫门口我碰到了项承,他从边关回来之后接任了禁军中的带刀侍卫长。
幼时臭味相投的朋友肯定是要寒暄一二的,项承看着我的眼里满是复杂还掺着几分同情,我并不知道他是怎么了,只得归因于他在边关被风沙吹久了,脑子出了毛病。
「泠姐。」项承欲言又止,止言又欲,最后隔空拍了拍我的肩「陛下最近火气有点旺,这边建议你认怂的速度快些。」
「我和陛下的交情你还不知道吗,放心吧,我心里有数得很。」
不过是猫宝宝情窦初开喜欢上了裴珩之那个老古板吗,虽然他长的没有猫宝宝好看,优秀也没有猫宝宝优秀,哪哪都配不上猫宝宝。
但话又说回来,他的政绩扎实,人品也还行,如果她真那么喜欢,我绝对不会当绊脚石。
她喜欢的,我那次不是双手奉上,猫宝宝想要,猫宝宝得到。
4
御书房里很安静,几乎是落针可闻,只有娄晔批折子的细微声响。
「陛下。」
我轻声开口,然后很主动的走到她身边替她磨墨,一边墨一边观察她。
娄晔像是没有看到我,也没有听到我的声音,头也不抬,慢慢在纸上落下朱批。
沉默良久,她才缓缓开口「江南三个月,辛苦你了,阿泠。」
嗓音里没有温度,辨不清情绪。
我莫名又一阵后背发凉,磨墨的速度快了些「不辛苦不辛苦,为阿泠办事,为天下百姓办事,是臣之幸。」
「嗯。」
娄晔抬头凉凉的看我。
「你就没有什么想对朕说的?」
说什么?哦,裴珩之的事情,我得为猫宝宝的爱情事业表示支持并且撇清自己的关系。
「京城那些传闻都是假的,臣和裴珩之清清白白,天地可鉴,万万没有半分男女之情。」
我看着猫宝宝脸色缓了很多,甚至唇角上扬了一些,顿时松了口气,看来是猜对了。
「不过裴珩之此人,倒是外冷内热,做事极有章法,更重要的是有一颗爱民之心,江南这案全凭他……」
话还没说完,猫宝宝的脸色又冷了下来,甚至比刚刚更冷了「阿泠,你要说什么,最好是想好了再说。」
我后知后觉察觉到一丝危险,但是箭在弦上,这可是支持猫宝宝大计的好时机「臣的意思是,陛下若是属意于他,臣愿让出功绩,为裴大人皇后之位铺路……并且,臣愿意从中牵线,促成……」
「啪嗒」一声,娄晔手中的笔直挺挺断成了两节。
「姜泠。」
她连名带姓地喊我。
「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她的声音很轻,很平静,黑漆漆的眸子定定地看着我,像是猛虎看向任由自己宰割的羔羊。
我不知道自己是哪里做错了,但胸口那股酸涩毫无征兆地翻涌上来,堵在喉咙口,让我一句话也说不出口。
「臣……」
「来人。」娄晔的面色泛白,唇角却勾着,嗓音里带着几分自嘲「送姜大人去后殿歇息,没有朕的旨意,不得出入。」
嘶……
我在内侍引着我去后殿的路上动了我好久不动的脑子,我自认为没有什么做的不对的地方,可是猫宝宝怎么就生气了,我好像忽略了什么很重要的事。
说来也怪,我在宫中走了这么多年,这条路我还是第一次走,我和内侍搭话。
「公公,我怎么不知道,陛下有个后殿,这是什么时候建的。」
内侍不说话,只躬身,打开了那扇厚重的大门,在我踏进去被惊呆的时候,他反手就把门关上,听门外的脚步声,我敢肯定连兔子都没他跑得快。
我抽了抽嘴角「?」
屋内烛火通明,把中间的庞然大物映照的熠熠生辉,金光灿灿。
那是一座笼子。
我盯着它看了许久,此时傻冒一样的我第一反应是:猫宝宝真是财大气粗,极其有钱。
第二个念头是:这么大一座,没个一年半载打不出来吧,有心了。
我竟鬼使神差走进去想感受一下待在里面是何种滋味。
直到我想起猫宝宝黑漆漆的眸子,背后的汗毛后知后觉地一根一根立了起来。
身后不知何时传来落锁的声音,随后是很轻很轻的脚步声。
「阿泠。」
我不敢回头,娄晔却凑近了我,微凉的唇擦过我的耳垂,她的呼吸声都被我听得一清二楚。
我被这死动静弄得头皮发麻。
头上被戴上了两个夹子,不用看我都知道是什么,有种命运的回旋镖刺中自己的即视感。
「阿泠,你还记得么?幼时你欺朕不懂事,为朕戴上这个,然后把朕抱在怀里……」
事已至此,我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陛下,这样,于礼不合。」
我的声音结结巴巴,语无伦次。
「呵。」
娄晔将我翻过身,抵在栏杆之上,眼中潋滟着毫不掩饰的占有欲。
我在她要吻上我之前一个激灵,狠狠伸出手,挡在我两中间「陛下!陛下冷静啊!有话好说!陛下这,这成何体统啊!」
「体统?」娄晔意味不明地笑「当年阿泠把朕抱在怀里亲的时候,怎么不提体统?」
「那,那是幼时不懂事啊。」
「嗯。」她点点头「巧了,朕现在也不懂事。」
我竟无法反驳。
她不讲理地吻上我的唇,同我耳鬓厮磨……
5
「阿泠。」
娄晔离我很近,近得我能看到她纤长的睫毛。
我整个人都是懵的。
我是谁,我在哪,我刚才是不是被我的猫宝宝按在笼子里亲了?!
这合理吗,这不合理!
可这嘴上的触感又真实得过分,软软的,凉凉的,还带着点……颤抖?
对,娄晔在抖。
搂着我腰的手在抖,抵着我额头的额头在抖,连那句「阿泠」都叫得发抖。
猫宝宝哭了。
面无表情地哭。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顺着眼尾在泛红的脸上留下一道道泪痕,面上却还是那副冷冰冰的模样,要多割裂有多割裂。
「你要把朕送给别人。」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猫宝宝的声音中溢出委屈。
「朕喜欢了你喜欢了那么多年,从小到大就喜欢你,怕你接受不了和同性,朕一直忍着不强迫你。结果你从江南回来,跟朕说,要把朕,送给裴珩之。」
我张了张嘴,想解释,一抬眼却瞥见她的手腕。
龙袍的广袖滑下去一截,露出来的腕子上,系着一根红绳。
编得歪歪扭扭的,丑得独具一格。
全天下找不出第二根这么丑的手绳,因为那是我编的。十几年前她跟我冷战,我哄她的时候编的。
我以为她早就扔了。
「你……」我听见自己的声音也在抖「你还戴着这个?」
娄晔顺着我的视线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面无表情地把袖子拉下来遮住,动作慢条斯理,欲盖弥彰。
「戴习惯了。」她说,「懒得摘。」
鬼才信。
十几年。一根丑手绳她戴了十几年。一副我随手买的猫耳朵她收了十几年。全京城的叶子牌她一道口谕给我禁了个干净。项承当年被拎去边关,还有状似不经意间和我说她要娶亲……我现在回过味来了。
串起来了,好像所有的事情都串起来了。
我的脑子,在这个金光灿灿的笼子里,前所未有地高速运转了起来。
我又想到了我自己。
江南那三个月,我心里那股酸涩是什么。
听说她想娶亲,我堵得慌是什么。
说着「她幸福就好」的时候,半夜睡不着盯着房梁,心里想的,又是什么。
家人们,我悟了。
哪有什么君臣发小,哪有什么猫宝宝。
我这是把自己也搭进去了,还搭进去好多年了,纯纯的当局者迷。
那我还在这杵着干什么?
「娄晔。」
我深吸一口气,伸手把她整个人捞进了怀里。
我把这个又冷又抖的人按进怀里,就像十几年前把那团软乎乎的猫宝宝按进怀里一样。
「我没有想过送你。」我叹了声「只要你想要我,我就是你的。」
怀里的人僵住了。半晌,一双手小心翼翼地环上我的腰,越收越紧。
「你说的。」她的声音闷在我肩窝里,冷冷清清的调子,尾音却是软的,「不许反悔。」
「不反悔的,我姜泠答应好的事情就没有反悔过。」
「阿泠。」
「嗯。」
「阿泠。」
「嗯?」
她唤一声,我便应一声。
「元灯节那晚,你牵朕的手,朕喜不自胜,回去一夜没睡满脑子都是你。」
「先前你爬树,朕在树下坐着,想着万一你摔了,朕该如何接到你。」
「你在马场策马,朕在旁边习武,生怕那群不长眼的惊了马,又怕你被暗害了,朕不知道怎么了。」
「朕后来才明白,那是在乎,那是放在心上,那是对待所爱之人生怕明珠稍不经意便折损。」
「后来他们劝朕娶亲,朕把折子拿给你看,朕等你说一个不字。」
她的声音很平静,一字一字,平静得近乎残忍。
「结果你说,绵延子嗣,是朕的责任。」
「那晚朕把你送的那副猫耳朵翻出来,坐了一夜。朕想,算了,阿泠不喜欢朕这样的,可朕又不甘心啊,朕当真不甘心,朕喜欢了那么那么多年的人……」
「江南三个月,朕关心的并非进展。」
「朕最关心的是,朕的阿泠今日用了什么饭,宿在哪间驿馆,有没有又跟裴珩之同乘一辆车。」
「绯闻传开那天,朕坐在御书房里」
她顿了很久。
「朕想,凭什么。」
「凭什么别人与你同行一次便能与你的名字并为一谈,朕喜欢了十几年,连个名分都不成要。」
我抱着她,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一直以为娄晔少年老成,以为她坐上那把椅子之后就真的成了天子,对待大部分事情都看淡了,寡情寡欲,寡悲寡喜。
原来不是。
「娄晔。」我开口,嗓子哑得不像自己的,「你该早说的。」
「你早说,我们何至于浪费这么多年。」
她在我怀里轻轻摇头「朕不敢。」
两个字,把天子所有的骄傲都卸干净了。
我捧起她的脸,认认真真看她。
「那现在换我说。」
「我喜欢你。娄晔。」
说完我自己先笑了,低头吻去她眼角的泪。
「以后不让你等了。」
她的睫毛颤了颤。
我吻上她的唇。
她的手指攀上我的后颈,猫耳朵碰在栏杆上,哗哗的一声轻响。
衣带将解未解的时候,她忽然按住我的手,耳尖通红,从鼻子里哼出一句
「……成何体统。」
这句我等了一晚上了。
「体统?」我学着她方才的语气,慢条斯理,「陛下把臣关在笼子里亲的时候,怎么不提体统?」
她把脸埋进我颈窝,不说话了。
这一夜,烛火烧得很旺。
后半夜的事,不足为外人道。
6
日子照旧过,又好像什么都变了。
满朝文武谁也没看出什么,只觉得这阵子陛下脾气好了不少。
想是觉得猫宝宝脾气好了,礼部又递了立后的折子。
搁往常我看都不看,可那天我鬼使神差多瞄了一眼,看见礼部尚书递来的折子,
「镇北侯世子,年方二十,容貌端方,骑射俱佳,将门出身,性子沉稳,堪为良配。」
「新科探花郎,三元门第,诗文双绝,京中人称玉面郎君,性情温良,最宜侍奉君侧。」
「太傅幼孙,书香世传,自幼循规蹈矩,品行端方,满城赞誉。」
礼部数出来的这些人,容貌好,家世好,性子好,个顶个的好。
我低头看看自己。
姜氏泠,国师府出身,性疏懒,好叶子牌。
更重要的是,我是女儿郎。
怎么数,也数不到我头上。
那天夜里我睡不着,撑着脑袋看娄晔批折子,烛光把她侧脸照得软软的。我盯着看了一会儿,忽然咂摸出一点不对劲来。
我们这样,算什么呢。
白天是君臣,夜里是……是什么呢,反正不能说。让人知道当今天子喜欢女人,言官的唾沫,史官的笔杆子,都不是我想让我的猫宝宝承受的。
「娄晔。」我撑着头看她,「咱们就这么着吧,别声张。」
她笔尖顿了顿,没抬头,「嗯」了一声。
我以为这事儿就这么定下了。
可接下来好几天,她都不太对劲。不是生气,就是……蔫。
我哄了几天。编了根新手绳,这次编得格外用心,比当年那根丑的强多了。她接了,戴了,还是蔫。
我只好使出杀手锏,亲手下厨做了一桌子她爱吃的。她吃了两筷子,搁下,忽然问我
「阿泠,你就一点都不委屈?」
「委屈什么?」
她看着我,不说话,看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不会答了,她才慢慢开口。
「没什么。」
得,白问。
我那时没懂她问的是什么。我想的是,名分那种东西又不能当饭吃,我有她就够了,有什么好委屈的。
后来很多年,我都是这么想的。
直到那日娄晔上朝,我宿醉未醒,赖在她寝殿里找话本子解闷。
翻箱倒柜之间,从柜子最底下摸出个旧锦盒。
檀木的,边角都磨圆了,一看就是被摩挲了很多年。
我以为是什么猫宝宝很重视的机密珍宝,鬼鬼祟祟打开。
一根竹签。啃得干干净净的糖葫芦签子。
我愣了半天才认出来。
元灯节。十几岁的元灯节,她吃完那串被我咬了一半的糖葫芦,签子没扔。
签子底下压着一张纸,画着叶子牌的花样,画得很丑,是我某次酒后随手涂的。
再底下是一沓小纸条,全是我写的「娄小晔我错了」「今天做了你爱吃的,别气了」「手绳编好了,戴上就不许冷战了」
当年冷战,我塞给她哄她用的。
她一张都没扔。
最底下是那副布猫耳朵,洗得发白了,绒毛都打结了,安安静静躺在盒子底。
全是破烂。
全天下最尊贵的皇帝,在最私密的地方藏了一盒子破烂。
我蹲在地上,一样一样地翻,笑着笑着眼睛就热了。翻到最底层的时候,手指碰到一卷硬硬的东西。
明黄的绫面。
我心里咯噔一下,抽出来,展开。
「诏曰:
朕承大统,夙夜匪懈,于今海晏河清,盛世锦绣。
忆昔总角之年,朕与姜氏泠约,共匡此世。今盛世已至,旧约当偿。
咨尔姜氏泠。」
我看到这儿还吸着鼻子感动呢,往下一看,差点没绷住。
「性疏懒,好叶子牌,嗜话本,爬树偷马,屡教不改。」
好家伙,立后诏书,历数罪状。
可再往下,我的笑就挂不住了。
「然赤心如日,皎皎不欺。朕少时冷僻,不解人间灯火。是彼牵朕之手,入烟火人间,教朕知糖葫芦之甜,元夕灯市之暖,知万人丛中,有一人牵朕之手,则不失路。
夫皇后者,非仪范天下之器,乃与朕同坐江山、共至白首之人。
朕遍观四海,可立于此位者,唯姜氏泠一人。
布告天下,咸使闻知。」
全文没有一个爱字。
也全文都是爱字。
没有年月,像是被展开过很多次,又卷回去很多次的样子。
写好了。藏起来了。谁也没告诉。
「……谁让你乱翻的。」
我回头。娄晔不知道什么时候下的朝,站在门口,朝服都没换,面无表情,耳尖通红。
我举着那卷诏书,嗓子发紧:「什么时候写的?」
「记不清了。」
「写都写了,」我听见自己声音在抖,「为什么不告诉我。」
她走进来,把诏书从我手里抽走,动作很轻,卷好,放回锦盒最底层,再把那些破烂一样一样码回去,码得整整齐齐。
码完了,才开口。
「你那天说,别声张。」她垂着眼睛,语气还是平平静静的,「朕想了想,你说得对。」
「可是朕又想,万一哪天你改主意了呢。」
「所以先写好。」
我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娄晔。」我从背后抱住她,把脸埋在她肩上,闷声说,「不变了。我这辈子都不会改主意的。」
「嗯。」
「……但是诏书别扔。」
「不扔。」她说,「放着。」
「放到什么时候?」
「放到……」
她看着我,眉眼含了笑。
「放到朕能娶阿泠的那一天。」
7
后来的很多年,朝堂上她还是陛下,我还是姜国师。
我官越做越清闲,她江山越坐越稳。
言官催立后的折子,从三天一封变成三个月一封,再变成一年一封,最后连礼部尚书都熬没了两任,新上任的都佛了。
不是不想催,是全朝都看出来陛下不打算娶亲了,催也是白催。
京里渐渐有了些风言风语。说陛下寝殿的灯夜夜亮到三更,说姜大人宿在宫里的日子比宿在国师府的还多,说陛下手腕上有根红绳,是姜国师赠的,几十年了都没摘下来过。
传得有鼻子有眼,就是没一个人敢说破。
我和娄晔听了,只当笑话。
登基第二十三年,娄晔从宗室里挑了个孩子,养在宫里亲自教。
挑人的那天我也在。
一排小萝卜头站得笔直,个个屏息凝神,就一个小姑娘,趁人不注意偷偷抠腰带上的玉佩玩。
娄晔看了半天,指着她「就这个。」
礼部尚书大惊失色,当场就跪了「陛下三思啊!此女顽劣!」
「上月宗学考校,她在《治国策》的卷子上画了只王八,还题了字,题的是」尚书的声音都在抖「题的是"此题甚鳖"。」
「上上月,她把太傅的胡子编成了麻花,太傅上朝都没敢抬头。」
「还有上上上月,她带着伴读们翻墙出去,说是体察民情,结果在酒楼里跟人划拳,赢了三桌饭钱,还、还学会了打叶子牌……」
尚书说到这儿猛地刹住,惊恐地看了我一眼。
我「?」
看我做什么,又不是我教的。我是最冤枉的那个。
殿上一片死寂。被点名的小姑娘站在队尾,低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看着像是知错在哭,走近了一瞧,原来是憋笑憋的。
礼部尚书痛心疾首,最后下了结论「陛下,此女若是为储,恐、恐国将不国啊!」
娄晔坐在御座上,听完全程,面不改色。
「考校画王八,是不畏题。」
「编太傅胡子,是亲近师长。」
「翻墙划拳赢饭钱」她顿了顿,「是体恤国力,不用公中一钱。」
「至于叶子牌。」
她的眼风凉飕飕地扫过来,在我脸上停了半息。
「打得赢,说明聪慧。」
我:???
礼部尚书张着嘴,半天没合上,最后颤巍巍挤出一句「陛下……您这是强词夺理啊。」
「嗯。」娄晔点点头,从御座上站起身,「朕是天子。」
「就这个了。」
我在旁边差点笑出声。
那孩子叫娄昭,确实皮,皮得没边,当了太女之后更皮。
娄晔教她批折子,她边批边在底下画大作。娄晔教她骑射,她骑马跑出去,把一干人甩在身后,最后找不着人出动禁军,最后发现这丫头骑马买吃的去了。
满宫上下都愁,说储君顽劣,娄晔倒是一点不恼,由着她闹。
只有一件事她不惯着,让我觉得她居然不是纯纯正正的败儿的慈母。
娄昭翻我书案,翻出一根编了一半的红绳,举着满殿乱跑,问我是不是给哪家公子编的。
娄晔正好进来,听见了,走过去,把红绳从小丫头手里抽出来,放回我书案上,然后拎着她后领,扔去抄了一百遍《帝范》。
娄昭边抹眼泪边问我「泠泠娘娘,母皇大人为什么发这么大火啊,www。」
我摸摸她的头,颇是幸灾乐祸「因为你摸老虎屁股了呗。」
小丫头似懂非懂。等她长大懂事了,看我们的眼神就变了。
登基第四十年,娄晔传位给娄昭。
传位大典办得很体面。新帝登基,山呼万岁,她站在丹墀之上把玉玺交出去,转身下殿,一步一步,走得不快不慢,环佩不响。
走到我身边的时候,满朝文武都看着,她停了半步。
「阿泠,朕……我如今,无官一身轻了。」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你答应过的,陪我匡扶盛世。盛世交出去了,你愿意陪我一同走吗。」
礼部尚书在旁边听得眼观鼻鼻观心,假装自己是个柱子。
我们搬到了城外的别院。说是别院,其实就是个大点的宅子,有棵很高的树,有个马厩,还有一间屋子专门放那个金笼子。
搬家的时候娄昭欲言又止,止言又欲,最后什么都没问,挥挥手让人抬上了车。
项承告老之后常来串门,还有那些以前和我一起的老纨绔,连裴珩之也来了,几个老头老太太凑一堆,打叶子牌。
对,叶子牌。
当年猫宝宝一道口谕,全京城没人敢陪我打。
如今没人管了,她倒是自己坐下了,面无表情地码牌,码得比谁都认真,输得比谁都惨。
又是一年元夕。
我们都老了,偷溜出门去看灯。两个老太太,她不让我拄拐棍,说丢了她的脸,非要我搀着她。
灯市还是老样子,人声鼎沸,灯火葳蕤。卖糖葫芦的小贩早换了几代人,糖葫芦还是那个糖葫芦。
我买了一串,咬了一口,递给她。
她接过去,就着我咬过的地方咬了一口,慢慢咽下去,忽然说,
「比那年甜。」
「废话。」我翻了个白眼,「那年那串被我吃剩一半才轮到你,能甜吗。」
她没接话,只把我的手握紧了些。老太太的手,皱的,凉的,握了几十年,还是那么紧。
灯落在她花白的头发上,我眼眶一酸。
忽然想起那封诏书。
原来这都快一辈子了……
8
那是我们一起看的最后一场灯。
猫宝宝走得很安静。
开春,海棠还没落完。
头天夜里她还嫌我新编的手绳丑,第二天她没醒。
丧仪办得很体面。我全程很清醒,清醒得近乎冷淡。宫里有人私下说,姜大人真是铁石心肠。
随他们说。
只是每天入夜,我还是把她寝殿的灯点上。
礼部来问谥号。我只说,她这辈子最看重什么,你们比我清楚。
后来定了「文成」。清隐田,整盐铁,黜贪墨,拔寒士,四十年河清海晏,永熙之治。
都好。她配得上。
我为她开心。真的。
我小时候随口说了句「陪你匡扶盛世」,她记了一辈子,也真挣出来一个盛世。这样的人,就该被这样记着。
墓志,我说我来给她写。
礼部要拦,我便强调我只添最后一句,其它的都按他们拟的来。
我提笔的时候手很稳,一笔一划,工工整整。
只是写到最后,蘸墨的时候,多蘸了一点。
前朝有两位女子,生死之交。先走的下葬,活着的写志。满朝文武都不解那最后一句。
我懂。
千年万岁,椒花颂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