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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1 18:30:11

我小产的第三日,萧承衍推门进来,说的第一句话是:

"云裳毒发,取你一碗心头血。"

我躺在榻上,连坐起来的力气都没有。屋里的炭盆是空的,昨儿管事说,柳侧妃体寒,府里的炭都先紧着她那边。

他站在门口,玄色大氅上落着雪。怀里抱着一个人——柳云裳裹着白狐裘,脸白得像纸,眼睛却从狐裘里探出来,安安静静地看着我。

我笑了一下:"王爷,我今日连坐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他没看我。

他从来不看我。

他只弯下腰,把柳云裳的狐裘往上拢了拢,怕她受风。

王府的医女捧着银盘进来,盘里一根三寸银针,一只白玉盏。这已经是第二碗了。

第一碗是去年冬天。

每一次,都是她毒发,每一次,都是他亲自来取。

"动手。"他说。

银针刺进心口三寸,我数着滴数。

第一滴。

我眼前发黑,指甲掐进掌心的旧疤里。那疤是三年前替他挡刀留下的,在虎口,很深。他没见过,因为我把手藏得很好。

第二滴。

我听见柳云裳轻轻咳了一声,他立刻低声问:"疼?"她说:"不疼,只是怕。"他说:"忍一忍,取了血就好了。"

那声音很轻,是我嫁进这座王府三年,从没听过的温柔声调。

第三滴。

白玉盏里三滴血,红得像三粒朱砂。

我终于开口:"王爷,我欠她的?"

他皱了皱眉。

我想说,十年前那个下着雪的山崖,八岁的我拖着一个快冻死的人走出雪地,把手心里那半枚双鱼玉佩塞进他手里,说我叫沈惊晚,你拿着这个来找我。

我想说,那个人是你。

可我刚张嘴,腥甜的血先涌了出来。

"别说了。"他打断我,语气里没有怒意,只剩漫不经心的疲惫,"你欠她的,就还。"

他抱着柳云裳转身离去。

门合上的瞬间,我看见他温柔喂药的手——骨节分明,指腹覆着常年握刀的薄茧。

三年前大婚那夜,这双手曾笨拙地替我挽过一次发。

发簪被他插得歪歪扭扭,我忍不住笑他,他却板着脸低斥:"别动。"

仅此一次。

后来我曾小心翼翼问过他:"王爷,您还记得新婚之夜吗?"

他眉眼淡漠:"记得什么?"

我垂眸,轻声道:"没什么。"

青蕉跌扑过来扶我,双手抖得厉害,连一方帕子都拿不稳。

"小姐,"她哭得哽咽,替我擦去嘴角血迹,"咱们不给了,再也不给了……"

我靠在她单薄的肩头,缓缓闭上眼。

"青蕉,我数着呢。"

"数什么?"

"数我的命。"我气息微弱,一字一顿,"一碗心头血,折我三月寿命。"

我今年二十岁。

三碗血尽,大限便至,我也该解脱了。

她为什么还不走

取心头血的人,体虚脉弱,照例要躺足三日。这不是王府规矩,是我残破的身体在发出最后的警示。心口的针孔早已止血,可整片胸腔像是被寒冰灌满,一呼一吸,都带着细碎刺骨的凉意。

第二日、第三日,我始终起不来榻。

青蕉端来一碗清粥,米粒疏疏落落,清晰可数,连半点热气都寡淡无力。

"小姐,"她踌躇良久,低声禀报,"管事说,这个月的月例银,只发二两。"

"理由?"

"说……说王妃素来不喜奢靡,当简朴自持。"

我淡淡笑开,笑意里尽是寒凉。

冬日无炭,月例克扣,就连我院里两个贴身伺候的丫鬟,也尽数被调去了柳云裳的暖阁伺候。

这座我端坐三年的正妃院落,早已名存实亡。

"还有别的事?"

青蕉死死咬着下唇,眼眶通红,半晌才挤出声音:"府里下人私下传言,往后……往后众人要改称柳侧妃为王妃。"

"知道了。"

我撑着酸软的身子坐起身,从枕下摸出一个旧布包。里面是三张银票,还有一支珍藏多年的老山参。

"想办法送进天牢。"

青蕉双手猛地一颤,眼泪瞬间滚落:"小姐!这是留给小少爷续命的药!"

"我知道。"

沈砚,我唯一的弟弟,今年十四岁。三年前沈家被扣通敌大罪,父兄当庭问斩,满门倾覆,唯有年幼的他被判囚天牢三年。

他是我苟活于这座冰冷王府的第一道枷锁,也是我唯一的念想。

半个时辰后,送去天牢的东西原封不动被退回。牢头托人带话,字字淬毒:柳侧妃有令,罪臣之子,不配用药进补。

我捏着那支老参,一点点用力掰断,苦涩的参片入口,极致的苦味顺着喉咙蔓延至五脏六腑。

我尽数咽下,连同满心的酸楚与无力。

取过脉枕,我抬手为自己诊脉。三根指尖搭在腕间,脉象细弱沉滞,断断续续,一如风中将熄的残烛,飘摇欲坠。

最多,只剩一年光景。

我收回手,抬眼望向窗外纷飞的落雪。

我留在王府的第二道枷锁,是沈家的冤案。

我爹是镇守北疆半生的镇国公,目不识丁,写封家书都错字连篇,何来通敌谋逆的胆量?我两位兄长战死北疆,马踏尸身,血染沙场,世人竟敢污蔑他们通敌叛国!

这桩天大的冤屈,我必须查清楚,必须为沈家满门昭雪。

而第三道枷锁,藏在我空空荡荡的心口。

我嫁与萧承衍三年,默默等了他三年。这份无人知晓的执念,从未对任何人言说,就连贴身陪伴我的青蕉,也分毫不知。

院外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吵闹声,打破了满室死寂。

"王妃!您不能硬闯!"

柳云裳身边的嬷嬷跌跌撞撞冲进我院中,脸色仓皇:"王妃,我们侧妃心疾复发,太医会诊后说,需换方子续命!"

我撑着榻沿缓缓起身:"带路。"

柳云裳的暖阁熏着昂贵的龙涎香,暖意融融,燥热得让人胸闷窒息,与我院中清冷无炭的寒寂,判若两个天地。

她软软歪在软榻上,一手捂着心口,见我进来,瞬间红了眼眶,泪眼婆娑,楚楚可怜:"姐姐,我不是有意争抢什么,我只是……只是心口太疼,实在熬不住。"

跪在一旁的太医捧着药方,躬身候命。我垂眸扫过纸面,上面赫然写着:麝香三钱,乌头二两。

我拿起药方,轻轻一笑。

"麝香开窍破气,乌头大热烈毒,两味同用,是催命毒药,绝非养心方子。"我将药方轻轻搁在案上,看向垂首惶恐的太医,"老太医今年高寿?"

太医脊背紧绷,颤声应答:"下官六十有二。"

"六十二载行医阅历,竟开出这般自相残杀的虎狼药方。"我语气平静,字字清晰,"是老糊涂了,还是受人指使,蓄意害人?"

满室瞬间死寂,落针可闻。

柳云裳脸上的柔弱委屈寸寸褪去,脸色煞白,骤然抬手扫落案上茶杯。

清脆的碎裂声划破寂静,茶水四溅。

"沈惊晚!你少在这里故作姿态、仗势欺人!"她厉声呵斥,"王爷心里从来只有我,你什么都不算!"

"我心里有什么,我自有分寸,轮不到你置喙。"

清冷低沉的男声骤然从门口传来。

萧承衍踏步而入,第一时间快步走到软榻边,抬手牢牢握住柳云裳的手,柔声安抚。

做完这一切,他才转头看向我,眉头紧蹙,满眼不耐:"你又在闹什么脾气?"

我静静望着他,眼底一片寒凉:"我在救她的命。"

他微微一怔,眸色微动。

我提笔改动三味药材,重新写下一副稳妥的养心方子,递还给太医:"照此方抓药煎服,两刻钟后她会略有呕吐,吐尽胸中郁毒便可无碍。不必谢我,谢王爷便好,是王爷费心求医。"

言罢,我不再多看众人一眼,转身离去。

刚走到门口,身后便传来柳云裳细碎委屈的啜泣声:"王爷,姐姐向来这般刻薄,总是处处针对我、欺负我……"

紧接着,是萧承衍温柔的安抚,字字扎心:"别哭,往后我不许她再踏入暖阁半步。"

我默然回了自己冷清的院落。

青蕉替我褪去外衣,忽然低低惊呼一声,泪水猝然坠落。

我的后背,从肩胛蔓延至腰腹,一道狰狞绵长的旧疤盘踞其上,形似蜈蚣,可怖骇人。三年前那致命一刀,便是劈在了我的后背。

青蕉的眼泪滚烫,一滴一滴落在陈旧的疤痕上,烫得我皮肉发麻。

"小姐,"她哽咽难言,"咱们走吧,离开这里好不好?再也不待在这个伤人的地方了……"

我拢好衣襟,遮住满身伤痕,俯身从床底暗格中取出一方木匣。

匣中静静躺着一纸工整的和离书。

字迹端正利落,落款处,我的名字早已落笔写就,唯独日期一栏,空空如也。

青蕉捂住嘴,泣不成声。

我指尖轻轻摩挲着纸面,轻声道:"再等等。"

"还要等什么?"

"等沈砚平安出天牢。"

窗外白雪簌簌飘落,漫天飞絮,朦胧了整座王府。

我望着茫茫白雪,思绪飘回久远的从前,也是这样一场铺天盖地的大雪。

那一年,我八岁。

我不跪了

柳云裳的太后御赐金凤钗丢了。

那是一支九凤衔珠钗,工艺绝伦,价值连城,堪比半座国库的身家。

钗子失窃当日,王府上下所有下人、侍女、姬妾,尽数被传唤至中庭雪地,齐齐罚跪。

柳云裳弱不禁风,依偎在萧承衍怀中,哭得摇摇欲坠,凄楚万分:"王爷,这是太后亲赐的珍宝,若是找不回来,臣妾无颜面对太后,唯有一死谢罪……"

萧承衍面色沉冷,只吐出一字:"查。"

不过一个时辰,管事便带着人,从青蕉的箱底翻出了那支金凤钗。

青蕉被粗使嬷嬷死死按在冰冷的雪地里,脸颊紧贴寒霜,拼命摇头辩解:"不是我!我今日寸步未离王妃院落,一直伺候小姐左右,从未去过暖阁!"

"证据确凿,你还敢狡辩!"嬷嬷厉声呵斥。

青蕉艰难抬起右手,手背一道狰狞的伤疤从虎口蔓延至腕间,皮肉扭曲,格外刺眼。

"三年前王府遇刺,我为护小姐,手筋被利刃划断,这只手根本无力托起这般沉重的金钗,如何偷窃?"

柳云裳依偎在萧承衍怀里,声音轻柔,却字字诛心:"王爷,正是因为手筋受损、心存怨怼,才更会心生贪念,蓄意偷盗泄愤,不是吗?"

我垂眸看着青蕉手背上的伤疤,心口骤然一疼。

三年前刺客夜闯王府,利刃直劈我心口,是青蕉奋不顾身扑过来替我挡下。那一刀斩断了她的手筋,余势未消,险些劈断我的脊骨,险些让我当场殒命。

她是我的救命恩人,是陪我熬过无数寒夜的亲人。

我屈膝,直直跪在漫天风雪中。

"钗子是我收的。"我声音平静,揽下所有罪责,"那日我路过暖阁廊下,见钗子掉落,怕被人拾走,便让青蕉代为收好,不慎落在箱底。所有过错在我,与她无关,要罚便罚我。"

偌大庭院,瞬间死寂无声。

萧承衍立在廊下,落雪沾满肩头,眸色沉沉,静静注视着跪在雪地的我,面色漠然。

"你在护她。"他淡淡开口,语气带着不加掩饰的质疑。

"臣妇所言,句句属实。"

"沈惊晚。"他缓缓启唇,语气冰冷陌生,"你从前,从不是这般谎话连篇的人。"

我忽然想笑,眼底却只剩一片荒芜寒凉。

三年前的我,坦荡赤诚,满心热忱,会雀跃地跑到他身前,叽叽喳喳告诉他今日救了一人,会直白地诉说自己的疲惫与欢喜。

可日复一日的冷漠与偏私,早已磨平了我所有热忱。

"杖三十。"

冰冷三字,轻飘飘落下,却宣判了死刑。

我猛地抬头:"王爷!"

"三十杖,即刻行刑。"他重复一遍,语气不容置喙,"若再替她求情,加至五十。"

青蕉被侍卫拖拽下去,全程死死望着我,嘴唇轻轻颤动。

我看懂了。

她在说:小姐,别跪,不值得。

三十刑杖,一下下狠狠落在单薄的身躯上。

第一杖,她痛呼出声;第十杖,已然气息微弱,无力呻吟;第二十杖,行刑婆子仓皇禀报:"王爷,人……人快撑不住了!"

漫天风雪里,柳云裳蜷缩在萧承衍怀中,怯生生道:"王爷,我怕……"

他抬手温柔护住她,轻声安抚:"别怕,有我在。"

第二十八杖落下之时,青蕉没了声息。

我独自一人跪在书房外的雪地,从残阳黄昏,跪至夜色沉沉,又从漫漫黑夜,跪至天光破晓。

整整三日。

第一日,书房大门紧闭,无人问津。

第二日,管家短暂出来传话,说王爷日夜陪伴柳侧妃,无暇见我。

第三日夜深,书房门终于开启。

萧承衍抱着裹着白狐裘的柳云裳缓步而出,她一身华贵温暖,鞋袜洁净,半点风雪未沾——是他一路怀抱,悉心庇护。

他目光落在我身上,微微驻足。

我跪了三日三夜,双膝早已冻得麻木无知觉,破旧的裙摆下,鲜血不断渗出,在皑皑白雪上晕开一片片刺目的红。

我以为,他终有半分动容,终有一句问询。

可他只是淡淡开口,字字寒凉刺骨:"若再执意长跪不休,我便将沈砚的牢狱鞭刑,加倍惩处。"

言罢,他抱着怀中之人,转身离去,毫不回头。

漫天落雪落在我的睫毛上,融化成冰凉的水珠,顺着眼角滑落,似泪非泪。

我撑着早已溃烂的双膝,一点点艰难站起。

皮肉撕裂的剧痛席卷全身,鲜血顺着小腿蜿蜒而下,在纯白的雪地上,开出一路凄艳的血花。

青蕉,你看。

我不再跪了。

我挺直脊背,望着那扇紧闭的朱红大门,缓缓笑了。

"王爷,我不跪了。"

一步,一步,我踏着满地风雪与血色,走回自己清冷的院落。

雪地上那一行深浅交错的血脚印,从书房门口,一直延伸到我院落门前,刻满了三年的卑微与荒唐。

推门入内,我再次取出那方木匣,打开搁置已久的和离书。

提笔,落墨。

在空白的日期栏里,我一笔一画,郑重写下今日的年月日。

青蕉,委屈你了。

这牢笼,我终究,要走了。

乱葬岗

京郊乱葬岗,冻土坚硬,寒冬腊月,根本无从挖掘。

我卸下头上银簪,一点一点刨土,指尖磨破,指甲翻卷,鲜血混着冰冷的泥土,狼狈不堪。

青蕉被王府草草一卷破草席,随意丢弃在乱葬岗最外围。

我轻轻掀开破旧的草席,看见她圆睁的双眼,满是不甘与委屈。

我俯身,指尖颤抖,温柔替她合上眼眸。

"对不起,青蕉。"我嗓音沙哑,满心愧疚,"是我没用,护不住你。"

我将她安葬在一棵枯柳之下,无碑无铭,只在小小的土堆前压了一块青石,算作标记。

"你放心去吧。"我蹲在坟前,轻声许诺,"你娘眼疾缠身,无人照料,往后我替你赡养,每月送米送炭、送医送药,护她安度余生,送她终老。"

凛冽寒风呼啸而过,刮得我眼眶酸涩发胀,却落不下一滴泪。

我忽然想起三年前的冬日往事。

那时我刚嫁入王府半年,不过十七岁。萧承衍身中陈年寒毒,每月必会毒发,发作时浑身冰寒刺骨,意识癫狂,六亲不认,近身之人,皆会被他重伤。

整整三年,我月月守着他毒发之夜,夜夜为他煎汤熬药。

他毒发失控,无人敢近,我便独自守在房外门槛,静坐一夜,寸步不离。

整整三十七夜。

第三十七夜天明,他终于褪去寒毒,清醒过来。抬眼,便看见我蜷缩在门槛上沉沉睡去,手中还端着一碗温热的汤药。

他定定看了我许久,淡淡开口:"你在这里做什么?"

彼时我身心俱疲,只淡淡回了三字:"路过的。"

他闻言,淡漠颔首,起身转身离去,未曾多看我一眼。

那碗温热的汤药彻底凉透,我默默倒掉,重新燃起炉火,再煎一碗。

如今想来,那般日复一日的隐忍与付出,实在荒唐可笑。

我独坐乱葬岗的风雪之中,缓缓从袖中取出一物。

半枚双鱼玉佩,是阳鱼。

十年前大雪山崖,我亲手将另一半阴鱼玉佩,塞进濒死少年的掌心,告知他我的姓名,让他日后凭玉寻我。

我一等,便是十年。

指尖摩挲着冰凉的玉佩,我缓缓将其收好。

我决意离开王府,但在此之前,我必须做完最后一件事。

查清沈家冤案,还父兄满门清白。

回城途中,我特意绕至城西药铺,见了一位故人。

店内男子身着素雅青布长衫,眉眼温润儒雅,见我进门,缓缓放下手中药秤,轻声唤道:"师妹。"

"师兄。"我轻声应答。

谢知行,神医谷谷主亲传大弟子,亦是我唯一的师门亲人。

他定定望着我清瘦苍白的面容,眼底满是疼惜:"你瘦得太多了。"

"我来找你,是想要一样东西。"我直视着他,语气坚定,"三年前兵部存档的沈家通敌案卷宗副本,我要查清所有真相——是谁伪造证词,是谁盗用印信,是谁签字画押,构陷我沈家满门。"

谢知行久久沉默,眼底满是无奈与担忧。

"惊晚,"他轻声劝诫,"你如今抽身回头,尚且来得及。"

我轻轻摇头,眼底一片澄澈决绝:"我早已没有回头路了。"

他深深看着我,良久,从袖中取出一封密信,递至我手中。

"下月初八,皇宫盛宴。"他缓缓开口,"卷宗之事,我会尽全力查清。但你需答应我一件事。"

"师兄请说。"

"无论最终查出何等惊天真相,"他字字郑重,眼底满是恳切,"你都必须好好活着,平安脱身。"

我轻轻一笑,带着无尽的疲惫与苍凉:"师兄,你不知道,我早已是将死之人。"

谢知行脸色骤变:"你此话何意?"

我未曾解释,只默然收好密信。

折返王府之时,夜色已然深沉。

刚踏入我院落,便看见柳云裳立在房门前,身后跟着两名膀大腰圆的嬷嬷,气势逼人。

她见我归来,脸上扬起甜美无害的笑意:"姐姐,王爷吩咐,下月初八宫宴,你必须随侍入宫。"

"我入宫何事?"

"自然是入宫侍奉我呀。"她笑意更深,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炫耀,"王爷说,府中唯有你最懂规矩,届时便由你为我执盏伺候。"

她说着,上下打量我满身风霜、憔悴落魄的模样,笑意里多了几分讥讽:"姐姐今日出城一趟,想必是去送别故人了。往后这般生离死别的日子,姐姐怕是还要多经历几次呢。"

我静静立在原地,淡漠望着她。

"柳云裳。"我轻声开口,字字清晰,"你如今所拥有的一切荣光、偏爱、安稳,皆是我拿命换来的。"

她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面色煞白。

我不再多言,推门入内,落栓闭门。

后背无力抵着冰冷的门板,我缓缓滑落坐地。

心口旧伤骤然剧痛,刺骨寒凉席卷全身。

凤钗易主

长信宫宫宴,灯火璀璨,彻夜通明,满殿锦衣玉食,权贵云集。

我身着正妃规制的肃穆礼服,垂手立在柳云裳身后三步之处,双手稳稳托着鎏金酒盏,身姿端正,无半分差错。

本该属于我的主位,此刻安然坐着柳云裳。

那支太后亲赐、象征尊贵荣宠的九凤衔珠钗,本该属于正妃的珍宝,此刻正熠熠生辉,戴在她的发间。

宴会过半,太后端起玉杯,含笑看向首位的萧承衍,温声问询:"承衍,哀家赐你的凤钗,最终赠予何人了?"

萧承衍起身举杯,身姿挺拔,声音朗朗,响彻整座大殿,人人听得真切。

"回太后,儿臣赠予云裳了。"

满殿众人瞬间安静一瞬,随即响起细碎的附和与赞叹。

"云裳于儿臣有救命大恩,"他字字笃定,语气坦荡,"此钗殊荣,她当之无愧,配得所有偏爱。"

掌声四起,赞誉不绝。

柳云裳娇羞垂首,眉眼间尽是得意,眼角余光轻轻扫过立在末位的我,满是挑衅。

我手托酒盏,身姿纹丝不动,心如止水,无波无澜。

太后眸光微转,淡淡看向萧承衍:"你既感念云裳救命之恩,那你的正妃沈氏,又该如何安置?"

萧承衍身形微顿,缓缓转头,目光淡淡扫过我。

那眼神淡漠疏离,毫无温度,如同在看殿外一株无名草木、一块冰冷石柱。

"沈氏性子沉稳端庄,最适合打理王府内务。"

一句轻描淡写的评价,引来满殿权贵细碎的嗤笑与轻视。

堂堂镇国公府嫡女,一品摄政王妃,到头来,只配做个无宠无爱的王府管家。

整整三个时辰,我静静伫立,手中酒盏时刻满盈。柳云裳浅酌一口,我便即刻添满;她抬手举杯,我便顺势递上;她杯盏一空,我即刻斟酒。

全程谦卑恭顺,无半分逾矩。

宴席间,她忽然转头,笑意温柔,语气却极尽折辱:"姐姐,你立了许久,想必累了吧?不如跪下替我执盏,我倒想看看,堂堂摄政王妃屈膝跪地,是何等模样。"

我垂眸应声,平静无波:"好。"

双膝缓缓跪地,我将鎏金酒盏高高举过头顶,姿态恭顺,任由旁人打量嘲讽。

席间贵女们窃窃私语,讥讽之声不绝于耳。

"真是可怜可叹,昔日赫赫有名的镇国公嫡女,如今竟卑微至此,连贴身丫鬟都不如。"

"沈家通敌叛国,满门获罪,她能苟活于世,已是摄政王格外开恩,何来体面可言?"

细碎嘲讽入耳,我面色未改,心底却一片滚烫悲凉。

我父沈崇山,半生戍守北疆,浴血沙场,护大胤河山安稳,至死忠君爱国,何来通敌叛国?

我两位兄长,战死边疆,马踏尸骨,血染黄沙,为国捐躯,世人却肆意污蔑他们叛国求荣!

我跪地执盏,一动不动,任由万千嘲讽加身。

变故骤生在宴中。

长公主忽然捂住脖颈,面色瞬间青紫,呼吸困难,双手死死抓着衣领,喉咙发出嗬嗬的异响,一个字也吐不出。

满殿太医纷纷跪地,无人敢贸然施救。长公主乃圣上亲姐,身份尊贵,稍有不慎,便是灭顶之灾。

"是鹿脯!长公主是被鹿脯噎住了!"有人失声惊呼。

众人望去,长公主气息愈发微弱,双眼翻白,随时可能窒息殒命。

生死一线之间,我轻轻放下手中酒盏,缓缓起身。

"都让开。"

清冷一声,穿透满殿慌乱。

众人下意识退避两侧,我快步上前,一把将瘫软的长公主从座椅上拽起,绕至她身后,一手握拳抵在她心口下三寸,一手覆于拳上,骤然向上向内发力顶压。

一下,两下,三下。

"咳——!"

一块堵塞喉咙的鹿脯骤然喷出,落地有声。

长公主大口大口喘息,良久才缓过气息,眼眶泛红,满是惊魂未定。

"是你……救了我。"她望着我,满是感激。

满殿死寂,鸦雀无声。

我退后一步,屈膝垂首:"回长公主,臣妇略懂急救之法,不过举手之劳。"

长公主亲自俯身扶起我,转头看向身侧的萧承衍,语气带着分明的赞许:"摄政王,你这位正妃,胆识医术,皆是上上之选,难得可贵。"

萧承衍立在原地,眸光沉沉落在我身上。

这是今夜,他第三次看向我。

我本以为,他终有半分动容,半分认可。

可他开口,依旧是刺骨寒凉。

"你倒是很会挑时机出风头。"

我低低一笑,平静应答:"王爷,臣妇不过是想好好活着。"

宴罢归府,马车昏暗狭小,车厢内只我与萧承衍二人。柳云裳早已乘坐软轿,先行回府安歇。

一路静默,车行过半,他忽然沉声开口。

"今日之事,本王记下了。"

我以为是嘉奖体恤,淡然应声:"王爷不必挂怀。"

"并非嘉奖。"他语气冰冷,字字戒备,"沈惊晚,你越是锋芒外露、博取眼球,本王便越是不敢信你,不敢信你沈家余脉。"

我抬眼望他,眼底满是荒芜:"信我什么?"

"信你沈家无罪,信你别无二心。"他眸光冷冽,字字诛心,"功高震主,权压朝堂,这四个字,你父亲至死都未曾看透。你今日救了长公主,明日朝野便会传言,镇国公余孽尚有可用之处,伺机再起。"

车窗外白雪纷飞,寒意穿透车厢,浸透骨血。

我轻声道:"王爷,我父亲已经过世三年了。"

他沉默良久,嗓音低沉:"我知道。"

他自然知道。

三年前监斩沈家满门的高台之上,端坐主审、亲手落笔核准死刑之人,正是他萧承衍。

我永远记得,父兄问斩那日,我独守王府后院,跪了整整一夜,泣血无声。

次日天明,我如常端着熬好的汤药送至书房。

他接过药碗,浅尝一口,淡淡评价:"今日的药,偏苦了。"

我垂眸低声:"臣妇即刻重煎。"

"不必。"

我端着那碗微凉的汤药,缓步走出书房,将整碗药尽数倒入雪地。

那年,我十七岁。

连同滚烫的热泪,一并埋进了皑皑白雪之中。

马车缓缓停稳,我率先下车,立在风雪之中,回头望向车厢内的他。

"王爷。"我轻声开口,"三年前冬夜,我为您煎药至天明,您苏醒后问我,为何立在书房门外。"

他眉头微蹙,面露茫然:"何事?"

"彼时臣妇答,只是路过。"

话音落尽,我不再多言,转身径直离去。

身后良久,传来他低沉的呼唤:"沈惊晚。"

我脚步未停,未曾回头。

"你今日,跪了许久。"他的声音低沉晦涩,带着一丝无人察觉的复杂。

我淡淡应声,随风飘散:"王爷,跪得久了,便习惯了。"

大雪簌簌,落满肩头。

我独自走回冷清院落,推门入内,取出那方写好日期的和离书,静静凝望。

宫宴落幕七日,我提笔给谢知行送去密信,信中唯有短短八字,字字决绝:

取血在即,速来接我。

试药

柳云裳所中之毒,名唤霜蚀。

此毒阴寒诡异,发作时四肢冰寒彻骨,指甲泛青发黑,七日一重发作,七七四十九日毒侵心脉,无药可解,神仙难救。

这世间仅剩的解法,唯有我知晓,唯有我能配出对症解药。

可解药本身亦含剧毒,剂量分寸差之毫厘,便是截然不同的致命结局。

解药炼成之前,必须有人亲身试药,三次试练无恙,方可入药救人。

我对前来传话的王府管家直言告知。

管家离去半个时辰,折返归来时,面色惨白,躬身垂首,不敢看我。

"王妃,王爷有令,让您亲自试药。"

彼时我正坐在榻上,细细缠绕手上溃烂的伤口纱布,皮肉破损,脓血粘连纱布,每动一下,都痛彻心扉。

"我是罕见雪魄之体,百毒不侵,体质特殊。"我语气平静,据实而言,"我试出的解药剂量,会与常人偏差极大,根本不适合柳侧妃服用。"

管家依旧跪地不起,重复着冰冷的指令:"王爷原话,总好过让云裳以身试险。"

我低头看着自己溃烂红肿的双手,良久,低低笑出声来。

"也好。"

第一次试药,毒性反噬,我呕出半盆黑血,五脏六腑剧痛难忍。

第二次试药,周身肌肤布满红疹,红疹溃烂流脓,从指尖一路蔓延至手肘,血肉模糊,惨不忍睹。

第三次试药,我倒地昏厥,躺卧两个时辰方才苏醒,起身时三次眼前漆黑,几近殒命。

三回试药完毕,精准稳妥的解药终于炼成。

我让人将解药送至柳云裳暖阁。

当日午后,萧承衍破天荒踏入我院落,立在门口,未曾近身。

"你倒是好本事。"他语气冰冷,带着隐隐的怒意与质问。

我抬眸望他,淡然反问:"王爷所指何事?"

"云裳今日在花厅待客,当着诸位诰命夫人的面,浑身红疹瘙痒不止,狼狈不堪。"他字字问责,语气笃定,"是你暗中给她下了痒毒。"

屋内一片死寂。

我缓缓将藏在衣袖中的双手伸出。

层层纱布缠绕,脓血不断渗出,新旧伤痕交错叠加,从指尖蔓延至手腕,无一处完好皮肉。

"王爷。"我平静开口,字字坦荡,"臣妇双手溃烂不堪,寸力难施。若真是我下毒,王爷大可查验。"

随即,我坦然认罪:"没错,痒毒是我下的。左手配药,右手施毒,王爷要罚,左右双手皆在,任凭处置。"

他下颌骤然紧绷,眸色翻涌,带着浓烈的愠怒:"你为何执意害她?"

"因为我躺卧榻上三日,浑身溃烂剧痛,无事可做,便想通了一件事。"我直视着他,眼底再无半分热忱,"我一次次耗费心力救她性命,她一次次不择手段害我、辱我。王爷事事偏袒,视而不见,那我便只能自保,亲手了结恩怨。"

"沈惊晚!"他沉声呵斥。

"王爷。"我从容对视。

他眼底怒意翻腾,带着难以置信的陌生:"你从前,绝非这般偏执阴狠的性子。"

我忽然笑了,笑意悲凉刺骨:"我从前是什么模样,王爷当真见过吗?"

他语塞,无言以对。

他见过的我,是跪地隐忍、卑微恭顺的我,是默默付出、不求回报的我,是失血苍白、无力挣扎的我。

他从未见过十七岁的沈惊晚,见过她赤诚热烈、满心欢喜,见过她雪中奔走、心怀善意。

他从未了解过半分真实的我。

良久沉默,他压下怒意,语气稍缓:"明日我让太医过来,为你诊治双手。"

我轻轻摇头,婉言谢绝。

他眉头紧蹙,不耐反问:"你又在闹什么脾气?"

"不是闹脾气。"我淡淡道,"是治不好了。"

他冷嗤一声,满眼不信:"你自身医术卓绝,怎会治不好自己的伤势?"

"是肉身有伤,更是心脉俱损。"我轻声解释,"肉身之疾可医,心死之症,无药可治。"

他未能听懂我话中深意,亦无心深究。

沉默片刻,他转身欲走,临走前留下一句冰冷吩咐:"三日之后,是云裳生辰,你亲自为她准备一份贺礼。"

"王爷想要何物?"

他脚步未停,头也不回,语气理所当然:"你那枚双鱼阳鱼玉佩,她甚是喜欢。"

我指尖骤然收紧,纱布下的伤口阵阵剧痛。

那枚阳鱼玉佩,是我娘亲遗留世间的唯一遗物,是我十年执念的寄托,是我仅存的念想。

我垂眸,轻声应下:"此物是臣妇亡母遗物。"

"那又如何?"他语气淡漠,毫无半分体恤,"她于我有救命之恩,你赠她信物,是本分应当。"

寒风穿堂,满目寒凉。

我静静应声:"好。"

他转身离去,不留一丝余地。

青蕉已逝,院落空寂,只剩我孤身一人。

我走到铜镜前,一层层拆去手上沾满脓血的纱布。

双手溃烂狰狞,血肉模糊,不忍直视。

望着镜中苍白憔悴、满目荒芜的自己,我忽然红了眼眶。

笑着笑着,滚烫的泪水终于坠落。

沈惊晚,你看啊。

娘亲留给你的唯一念想,你也要拱手送人了。

从今往后,你还有什么东西,是属于你自己的?

你也配

柳云裳生辰之日,摄政王府张灯结彩,宾客满堂,热闹非凡。

我手捧精致锦盒,缓步走入繁花似锦的正厅。

萧承衍端坐主位,柳云裳依偎在他身侧,发间凤钗熠熠生辉,颈间悬挂着那枚属于我的阴鱼玉佩,华贵耀眼。

那是十年前,我亲手赠予救命少年的信物,是我十年期盼的开端。

我立在满堂宾客中央,挡住所有喧嚣目光。

"王爷。"我抬眸,声音平静清亮,穿透满厅笑语,"在将阳鱼玉佩赠予侧妃之前,臣妇有一事,想问王爷。"

"讲。"他神色淡然。

"十年前,北疆苍山,漫天大雪,断崖之下。"我一字一顿,清晰道出尘封往事,"有一少年坠崖重伤,濒死垂危。彼时有一八岁女童,身着红袄,徒手在没膝积雪中,拖拽少年半里之地,将人从鬼门关救回。"

满厅喧嚣骤然停歇,落针可闻。

萧承衍眸光微凝,定定望着我。

"王爷,您还记得吗?"我轻声问询。

他眉头紧皱,面露疑惑:"你从何处听闻这些陈年旧事?"

"那女童拖不动重伤的少年,冻裂四根手指,依旧不肯放弃。"我未曾停顿,继续诉说那段无人知晓的过往,"她捡柴生火,彻夜守在少年身侧,怕他低温昏睡不醒,便一遍遍哼着童谣取暖相伴。"

我抬眼,直视着他深邃的眼眸,轻轻开口,哼起那段尘封十年的歌谣。

"雪落三更,囡囡点灯。

灯亮一寸,人近一程。

雪化之前,带你回家。"

我久未哼唱,嗓音微颤,音调些许走调,却字字真切,满是执念。

萧承衍紧握座椅扶手,指节泛白,眸光剧烈晃动。

冰封十年的记忆,似乎被这短短四句童谣,撬开了一丝缝隙。

我静静等待,等他幡然醒悟,等他认出我。

可下一瞬,柳云裳轻柔温婉的笑声骤然响起,打破所有沉寂。

她从萧承衍身侧起身,缓步走到我面前,笑意甜美无害,轻声哼唱起来。

"雪落三更,囡囡点灯……"

一字一句,分毫不差,与我哼唱的童谣一模一样。

刹那间,我浑身血液尽数凉透,刺骨寒冰席卷四肢百骸。

我终于彻底明白。

当年我拼死救人、彻夜相伴,躲在树后偷听童谣、窃取恩情的人,是她柳云裳。

当年我轻信她的假意温柔,乖乖离去,将所有功劳拱手让人。

当年重伤苏醒、睁眼所见的第一人,是柳云裳。

当年那半枚阴鱼玉佩,是她从我救回的少年怀中取走,谎称是自己救命所得。

十年谎言,十年错付。

她窃我恩情,盗我执念,享我本该拥有的一切偏爱与荣光。

"姐姐倒是有心。"柳云裳笑意盈盈,转头看向萧承衍,故作无辜,"连我儿时的童谣,姐姐都刻意学来模仿,实在费心。"

萧承衍眼底那一丝松动与动容,瞬间彻底合拢,归于冰冷漠然。

他眸光沉沉落在我身上,带着浓烈的失望与厌弃。

"沈惊晚。"

"王爷。"

"你暗中调查云裳,蓄意编造过往,恶意揣测构陷,心胸狭隘,善妒成性。"他字字冰冷,句句诛心,"本王从前只当你性子沉静,未曾想你竟是这般虚伪偏执之人。"

我双膝跪地,落落大方,坦然无惧。

满厅宾客屏息凝神,目光悉数聚焦在我身上,嘲讽、好奇、鄙夷,五味杂陈。

"王爷,臣妇有物证,可证所言非虚。"

我缓缓打开手中锦盒,取出那枚珍藏十年的阳鱼玉佩。

"十年前的双鱼玉佩,本是完整一对。阴鱼玉佩在柳侧妃颈间,阳鱼玉佩在臣妇手中。"我抬手直指柳云裳,字字铿锵,"王爷可派人查验,玉佩断口纹路、玉石质地,绝对同源一体,绝非仿造!"

"拿来。"

萧承衍朝我伸出手。

我微微一怔,随即释然,将贴身珍藏的阳鱼玉佩,缓缓递至他掌心。

他低头扫了一眼玉佩,未曾细看纹路断口,未曾求证半分真相,抬手便将两枚历经十年的完整玉佩,尽数送入柳云裳手中。

"双玉合璧,圆满成双。"他温柔看向柳云裳,语气温柔缱绻,是我从未得到过的温柔,"云裳,生辰快乐。"

柳云裳捧着一对完整玉佩,泪眼婆娑,盈盈谢恩:"多谢王爷厚爱,多谢姐姐成全。"

她抬眼望我,眼底笑意张扬,满是胜利者的得意与嘲讽。

我跪在灯火璀璨的正厅中央,满心十年执念,尽数破碎成灰。

那些雪中奔波、彻夜守护、赤诚交付、十年等待,终究是一场荒唐笑话。

我轻声开口,嗓音平静无波,却耗尽了所有气力:"王爷,臣妇今日所言,字字属实,无半句虚言。"

萧承衍居高临下,眸光淡漠,轻飘飘吐出三字,彻底碾碎我所有期盼。

"你也配。"

短短三字,如利刃穿心,寸寸凌迟。

我跪在满堂繁华与冷眼之中,忽然觉得万般安静。

所有喧嚣、嘲讽、目光,尽数远离,世间只剩我一人,满身狼狈,满心荒芜。

我缓缓俯身,郑重磕下一个头,恭顺谦卑,彻底告别过往执念。

"是。"我轻声应答,"臣妇不配。"

直起身,我不再留恋分毫,转身缓步走出富丽堂皇的正厅。

身后,柳云裳娇柔的声音缓缓响起:"王爷,姐姐好似满心不悦,莫不是怪我收了玉佩?"

"不必管她。"

淡漠三字,随风入耳,彻底斩断我三年婚姻、十年情深。

我独自走回冷清院落,一路之上,丫鬟婆子窃窃私语,目光各异,有幸灾乐祸,有同情怜悯,无一善意。

我目不斜视,坦然走过所有打量目光。

推门入内,取出那方早已填好日期的和离书,静静凝望良久。

从今往后,过往不恋,执念尽散。

关于萧承衍的所有心动、等待、付出与期盼,我一字不提,分毫不留。

血书

城南破庙,残败荒凉,蛛网密布。

镇国公府旧仆沈福,蜷缩在破败的供桌之下,奄奄一息。

沈家满门倾覆,他从尸山血海之中拼死逃生,隐匿破庙三年,苟延残喘,只为等待一个能为沈家翻案的机会。

谢知行费尽心力,终于寻到了他。

我快步上前,蹲身扶住气若游丝的老人。

"小姐……"他枯瘦的双手死死攥住我的衣袖,颤抖不止,气若游丝,"老奴等了三年,终于等到您来了……"

我眼眶酸涩,轻声道:"沈福,我来了。我今日来,只为问你一句实话。我父亲通敌叛国,是真的吗?"

老人虚弱地笑起,笑得血泪汹涌,满目悲凉。

"通敌?"他剧烈咳嗽,咳出一口黑血,字字泣血,"国公爷目不识丁,连家书都需老奴诵读,提笔写字尚且艰难,何来通敌叛国的本事?!"

他颤抖着从怀中,摸出一块早已泛黄发黑、沾满血污的粗布。

那是从父亲临刑囚衣上撕下的布条,上面布满密密麻麻的血色字迹,是父亲咬破指尖,用尽最后力气写下的绝笔血书。

"国公爷临刑前夜,自知蒙冤含屈,咬破指尖滴血书字。"沈福泪水纵横,艰难诉说,"他识字寥寥,只会书写自己的姓名,余下字字句句,皆是老奴口述,国公爷滴血确认,一笔一画铭刻其上。"

我颤抖着手,缓缓展开那块残破血布。

发黑的血迹,扭曲的字迹,字字泣血,句句含冤:

沈崇山通敌之罪,非我所为。

证词系伪造,印信系盗用。

构陷者,柳。

若有后人见此布,替我洗冤。

沈崇山,绝笔。

目光落在那个清晰的"柳"字上,我浑身剧烈颤抖,指尖冰凉刺骨。

果然是柳家!

"当年当庭宣读的罪证证词,出自何人之手?"我压下滔天恨意,沉声追问。

"兵部侍郎王茂!"沈福喘着粗气,艰难应答,"此人是柳阁老的入室门生,唯柳家马首是瞻!"

"盗用兵部大印,敲定死罪批复之人,又是谁?"

"是柳阁老!"老人泪水汹涌,声嘶力竭,"当年冬日,柳阁老借朝堂变动之机,代管兵部三月,趁机盗用官印,伪造批复,构陷我镇国公满门!"

我死死攥着那块血布,指尖几乎将粗布捏碎,喉间腥甜翻涌。

"那最终下令核准斩刑、监斩沈家满门之人,究竟是谁?"

沈福望着我,浑浊的眼眸蓄满血泪,久久沉默,最终艰难开口,字字诛心:

"小姐……监斩之人,是当朝摄政王,萧承衍。"

我身形微晃,心口剧痛,却异常平静地轻声应答:"我知道。"

我比任何人都清楚。

三年前那一天,监斩高台之上,端坐的那个冷漠帝王,是我倾心相待、默默守候的萧承衍。

我小心翼翼将浸透血泪的布条,贴身收好,护住沈家最后的冤屈证据。

"沈福,我带你走,我为你医治,保你安稳余生。"

老人虚弱摇头,眼底满是沧桑与绝望。

"老奴油尽灯枯,早已无药可医。"他望着我,含泪恳求,"小姐,老奴临终唯有一求——别查了,真的别查了。"

"为何?"

"您要查的构陷主谋、核准刑责之人,皆是权倾朝野的摄政王!"他泣声劝诫,字字恳切,"他手握大权,权势滔天,纵然真相大白,他也绝不会认罪认错。您执意追查,最终只会赔上自己的性命,沈家,再也经不起任何牺牲了!"

话音落尽,老人头微微一偏,彻底没了气息。

含冤三年,隐忍三年,最终带着无尽不甘与悲凉,撒手人寰。

我跪在破败的破庙之中,久久不起,直至夜色深沉,寒风吹彻骨血。

暮色沉沉,我独自折返王府。

夜深人静,我怀揣着沉甸甸的血书冤屈,径直前往摄政王书房。

书房大门虚掩,未闭严实。

轻轻推门而入,映入眼帘的画面,刺得我双目生疼。

柳云裳娇柔依偎在萧承衍怀中,坐在他腿上,指尖捏着一枚晶莹葡萄,温柔喂入他口中。

他长臂环住她的腰肢,姿态温柔缱绻,满眼宠溺。

三年婚姻,朝夕相伴,他从未这般温柔待我,从未触碰过我的腰,从未对我有过半分温柔。

我立在门口,静静凝望这幅刺眼的画面。

萧承衍抬眸,眉头骤然紧锁,语气冰冷不耐:"谁准你擅自闯入书房?"

我缓步上前,取出那块沾满血泪的粗布血书,双手递至他面前。

"王爷。"我声音平静无波,字字清晰,"沈家通敌一案,全系冤屈,证词伪造,印信盗用。此乃我父亲临刑绝笔血书,可证清白。"

他随手接过血布,垂眸扫视三息,未曾细看字迹,未曾深究缘由,便草草定论。

"此乃伪造之物,不足为信。"

"王爷请看清楚!"我极力克制颤抖的声线,字字恳切,"这是囚衣布料,三年陈旧血迹,字迹纹路皆是我父亲亲笔,绝无伪造可能!王爷若不信,大可派人查验比对,一辨真伪!"

"够了。"

他随手将染血布条搁置案头,淡漠打断我的辩解,满眼厌烦。

"沈惊晚,本王说过,不许再拿这些无稽之谈、陈年旧案打扰云裳,惊扰她心神。"

柳云裳从他怀中探出脑袋,眼眶泛红,楚楚可怜:"王爷,姐姐总是这般抓着过往不放,处处针对我,臣妾实在惶恐不安……"

萧承衍抬手温柔安抚她的脊背,随即转头看向我,眸光冰冷,带着毫不掩饰的威胁。

"你若再敢拿此案纠缠不休,扰云裳清净,本王便将沈砚的刑期,再加三年!"

我静静望着他冷漠绝情的眉眼,望着那块被他弃如敝履的血书冤屈,心口最后一丝温热,彻底冰封碎裂。

原来,我父兄满门冤屈,在他眼中,不过是打扰美人清净的无稽之谈。

原来,我唯一弟弟的性命,是他拿捏我、胁迫我的筹码。

我俯身,轻轻收回那块沾满血泪的血布,贴身藏好。

"是,臣妇知晓,不再多言。"

我躬身告退,转身走出书房。

身后,再次传来柳云裳柔弱的低语,与他冰冷的评价。

"王爷,姐姐为何总是这般不知好歹?"

"天性偏执,不知感恩。"

短短六字,彻底否决我三年付出、十年情深、满门忠烈。

缓步走回冷清院落,行至半途,心口骤然传来一阵刺骨剧痛。

熟悉的寒引毒猛然发作,冰寒利刃般刺穿心脉。

我死死扶住廊下立柱,一口腥黑鲜血骤然喷涌而出,落在皑皑白雪之上,刺目惊心。

一口,又一口。

我跪在雪地之中,任由风雪落满身躯,任由剧痛侵蚀五脏六腑,直至四肢彻底麻木,失去知觉。

良久,我颤抖着取出一支细笔,借着雪地微光,在衣袖内侧,一笔一画,写下四字密讯:

三日后,动手。

我小心翼翼撕下写有密讯的衣袖,托人加急送往城西药铺,告知谢知行最终行事之日。

撑着残破的身躯,我缓缓起身,推门回房,落栓闭户。

独坐镜前,望着自己苍白憔悴、毫无生气的面容,我抬手为自己诊脉。

脉象微弱飘摇,几近断绝,寿数已然见底。

时日多少,早已无关紧要。

我从床底取出木匣,静静看着那张填好日期的和离书。

玉佩没了,青蕉没了,爹娘兄长没了,所有牵挂与温暖,尽数消散。

仅剩被困天牢的弟弟沈砚,是我唯一的执念与支撑。

指尖轻抚纸面,我轻声低语:

"砚儿,等姐姐救出你,我们便彻底离开这里,再也不回来了。"

窗外风雪愈发盛大,席卷整座冰冷王府,掩埋所有过往与悲欢。

最后一碗

三日转瞬即逝。

柳云裳体内霜蚀剧毒彻底入心脉,毒发垂危,性命垂危。

消息传入我院落之时,我正小火慢煎调理自身寒毒的汤药。

这汤药只能暂缓剧痛,无法根治我早已残破的心脉。

管事跪在院外,声音惶恐急切:"王妃,王爷有请,速往暖阁!"

"是要取血吗?"我平静问询,早已预知结局。

"是。"管事垂首应答,声音低沉,"王爷吩咐,这是最后一碗。"

我低低笑起,眼底一片荒芜。

是啊,最后一碗。

首碗心头血,折我三月寿命;次碗心头血,再折三月。

这第三碗,便是终结。

三碗血尽,寿数耗尽,我本就该落幕离去。

我换上一身素白无绣的干净衣衫,褪去所有繁复装饰,干净利落,一如我初入王府的模样,坦荡赤诚,干净纯粹。

将和离书从木匣取出,仔细折好,贴身藏入怀中。

随即提笔写下一张真正对症的救命药方,药方最后一味药引,依旧是我的心头血。

我将和离书轻轻夹在药方之下,两页纸整齐叠放。

整理妥当,我缓步走向柳云裳的暖阁。

暖阁之内,太医跪了一地,人人束手无策,面色惶恐。柳云裳躺卧软榻,面色青黑,气息微弱,已然濒死。

萧承衍立在榻边,满脸焦灼,见我入内,只吐出一个冰冷字:

"取。"

"王爷。"我轻声唤他。

他眉头紧锁,不耐侧目:"何事?"

"历来取心脉之血救人,需主位签字画押,立字为据。"我将叠好的药方与和离书递至他面前,"此为文书,还请王爷过目画押。"

他目光紧锁榻上垂危的柳云裳,无心细看纸面内容,随手接过,拿起狼毫笔,毫不犹豫落笔。

一笔一画,工整有力,落下三个字:萧承衍。

落笔完毕,他随手将文书递回,全程未曾抬眼,未曾看清纸上究竟是何内容。

三年了。

整整三年。

我递给他的每一张药方、每一封书信、每一份文书,他从未看过一眼。

他从未试图了解过半分我的心意,从未正视过半分我的付出。

我接过签好字的文书,小心翼翼贴身收好,妥帖安放。

"动手吧。"他冷声催促,满心皆是榻上之人的安危。

医女手持三寸银针,缓步上前。

这一次,需取七滴心头血。

第一滴鲜血滴落,我眼前骤然漆黑,天旋地转。

第二滴,耳边所有声响尽数褪去,世界归于死寂。

第三滴,手臂无力垂落,指尖触碰冰凉地面,刺骨寒意蔓延全身。

第四滴,第五滴。

朦胧恍惚之间,我依稀听见柳云裳恐惧柔弱的啜泣:"王爷,我好怕……我会不会死……"

熟悉的温柔安抚,如期而至,温柔缱绻,字字深情:"别怕,我在这里陪着你。"

第六滴,第七滴。

银针缓缓拔出心口,我浑身脱力,直直倒在取血软榻之上。

视线模糊之中,我望见帐顶刺绣的并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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