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宫宴鸩酒
我有一个驸马,我们很恩爱,他不能说话,从小到大都不能。可他的眼睛会说话,此刻那双眼在问我:昭华,宫宴要紧么?待会儿回去,我给你画那幅《春山听雪》好不好?
我回握住他修长的手,在他掌心轻轻挠了一下。这是我们的暗号——好。
那日天极好,日头晒得琉璃瓦明晃晃的,像镀了一层金。
我牵着温叙白的手,一步一步走进宣政殿。他今日穿了件月白色的锦袍,腰带是银线绣的缠枝莲,衬得那张脸愈发像画里走出来的人物。他侧过头看我,眉间一点朱砂痣红得惊心,眼尾微微弯起,无声地笑了笑。
我是大周的嫡长公主景昭华,是先帝亲封的镇国长公主。三年前,我坠下万丈悬崖,命悬一线,是温叙白在崖下把我捡了回去,衣不解带地守了我整整四十九天。我醒来的第一眼,看见的就是他熬红的眼眶和额头上那枚鲜红的朱砂痣。
那一眼我就知道,这是我要守护一辈子的男人。
我把他接进了公主府,让他做了我的驸马。他不爱说话,也不爱见人,只爱画画,爱在廊下等我,爱在灯下为我研墨。我打了胜仗回来,他扑上来抱我,温热的眼泪落进我颈窝;我受了伤,他红着眼睛守在我榻前,一整夜不肯合眼。
我宠他,宠得阖京都都知道——镇国长公主的驸马,比皇太后还金贵。
可此刻,殿内的气氛不对。
我素来敏感。一踏入殿门,我便觉出今日的宣政殿安静得过分。往日宫宴,该是觥筹交错、笑语喧哗的,可今日座中诸位皇子、朝臣见我进来,竟都下意识低了头,目光闪烁。
我微微蹙眉,去看龙椅上的那个人。
景淮,我的亲弟弟,如今的皇帝。他今日穿了件玄色龙袍,正半倚在龙椅上,手里把玩着一枚白玉扳指,见我看过来,他竟冲我笑了笑——那笑里,有我看不懂的东西。
殿内没有声音,只有丝竹声细细地响着,像一条毒蛇吐着信子。
温叙白大约是觉出了什么,握我的手紧了紧。我侧头看他,轻声说:“无妨,有我在。”
我落座。温叙白坐在我身侧,垂着眼,像一株安静的玉兰。
就在这时,我注意到一个人。
——近来盛宠的瑶贵妃,姜纾瑶。她今日盛装坐在景淮身侧,一袭绯色宫装,云鬓堆砌,环佩叮当。她正端着茶盏,一双杏眼却直直地望着温叙白的方向,眼波流转,竟带着三分含情脉脉的意味。
我的心猛地一沉。
温叙白生得好,这是阖京都都知道的。他安静坐在那里时,眉目如画,清冷出尘,自有一种让人移不开眼的风致。平日我也惯于别人看他,可今日,这个姜纾瑶的目光,太直白了,太不知收敛了。
我捏着杯盏的手指微微收紧。
而龙椅上的景淮,顺着姜纾瑶的目光看过去,看见了温叙白那张过分好看的脸,眸色一点一点地冷了下去。
我心里警铃大作,正要开口说些什么——
“皇姐。”景淮开了口,声音不大,却让整个大殿瞬间落针可闻,“你这位驸马,倒是生得极好。”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温叙白也察觉了,他抬起眼,看了看龙椅上的帝王,又看了看我,眼睛里浮起一丝不安。
“陛下说笑了。”我放下杯盏,声音平静,“叙白性子内敛,不常入宫,今日是臣请旨带他来,给陛下请个安。”
“请安?”景淮嗤笑一声,“皇姐这安,请得倒好。只是——”
他缓缓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殿下的温叙白,眸光阴冷:
“驸马温叙白,宫宴失仪,窥望内廷,心怀不敬,意图魅惑宫闱。来人——”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赐,鸩,酒。”
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我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猛地站起身:“景淮,你疯了?!”
“皇姐,”景淮看着我,笑意凉薄,“不过一个男人罢了,何至于此。”
侍卫轰然应诺,涌上前来,架住了温叙白的胳膊。
温叙白白着脸,转过头来看我。他没有挣扎,甚至没有喊叫——他不能喊,也从来不会喊。他只是望着我,那双眼睛里的情绪翻涌成海,却只化作一个无声的口型:
昭,华。
“放开他!”我厉声喝道,冲上前去,却被两个孔武有力的侍卫死死按住肩膀。我拼命挣扎,指甲深深掐进掌心里,恨不能撕了这群人。
“景淮!你放开他!他什么都没做!”我嘶声喊道,“他只是陪我来赴宴!你凭什么赐他死!”
景淮负着手,慢慢走到被按跪在地的温叙白面前,居高临下地端详着他。半晌,他开口,声音奇异、近乎病态:“这张脸……确实好看。怪不得皇姐日日宠着他,连我这位做弟弟的,都排不上号了。”
温叙白猛地抬眼,那双清澈的眼睛里迸出滔天的恨意。
“灌。”景淮直起身,轻飘飘地吐出这一个字。
“景淮!!”我歇斯底里地尖叫,扑在按住我的侍卫手上,指甲划破了他的手背,“你敢!景淮你若是敢伤他一根头发,我景昭华此生必杀你!”
可我的嘶喊,终究没能拦住那碗毒酒。
温叙白被强按着跪在地上,两个内侍端着那碗琥珀色的鸩酒,走近他。他抬眸,望向我的方向,隔着人群,隔着生死,那双眼睛却出奇的平静。他弯了弯唇角,对我无声地笑了笑——像是在说:
昭华,别怕,我不疼。
然后他被迫仰起头,毒酒被灌入口。
“不——”
那一瞬间,我听见自己胸腔里有什么东西碎掉了,碎得干干净净,落了一地,再拼不回来。
温叙白剧烈地咳嗽起来,毒酒顺着嘴角溢出,他的脸迅速灰败下去。他撑着地面,想去够我的手,十指在地上抓出几道血痕,却终究够不到。他重重地倒在地上,蜷成一团,喉间发出破碎的、无声的嘶鸣。
“叙白!叙白!!”我疯了一般挣开按住我的侍卫,扑过去抱住他。他浑身滚烫,却又冷得像一块冰。我把他的头搂进怀里,看着他嘴角不断涌出的黑血,手抖得几乎抱不住他。
我死死咬住嘴唇,咬出血来,把那声呜咽生生咽回喉咙里。可眼泪还是不受控制地砸下来,落在他的脸上、血上。
内侍尖细的声音在头顶响起,不带一丝感情:
“陛下,人已绝气。”
殿内鸦雀无声,无人敢呼吸。
温叙白在我怀里彻底没了声息。那具温热的身体一点一点地冷下去,最后冷得像一块石头。我的手贴着他的脸,久久地,没有收回来。
景淮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在我身侧站定。他低头看着我怀里那具尸体,又看看我,语气竟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几乎称得上温柔的叹息:
“皇姐,不过一个男人,不必如此。改天,朕再往你府上送上一批更貌美的。”
我缓缓抬起头。
泪还挂在脸上,血还从唇角往下淌。可我看着他,那双原本清澈的眼里,此刻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凝了霜的黑。
我笑了。
那笑容让景淮脸上的那点笑意僵住了。
“好。”我说,声音平静得可怕。
我轻轻抱起温叙白,站起身,一步一步走出宣政殿。身后是死寂的大殿,是跪了一地的朝臣,是景淮晦暗不明的眼神。
没有人知道,从这一刻起,大周的镇国长公主,已经死了。
活下来的,是一个要讨债的恶鬼。
我景昭华,要用这辈子剩下的年月,把今日这一碗鸩酒,十倍百倍地,还给该还的人。
那一年,我二十六岁。
温叙白死后的第三年,我发动了宫变。
三年里,我像一个没有心的傀儡,蛰伏在镇国长公主的皮囊之下。我向景淮低头,我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我在等。等一个时机。
景淮太自负了。他以为我还是那个爱他护他的长姐,以为温叙白对我来说与貌美女子于他而言一样,没什么重要的,以为只要他时不时地示好、试探,我就会像从前一样,把兵权、民心、军功,一样一样捧到他面前。
他不知道,这三年里,我用他赐的那些赏钱,买通了大半个禁军;我用我昔日浴血沙场的旧部,织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我用我替他处理朝政、平定叛乱的功劳,一点一点地,把朝堂上那些老狐狸,收进了自己的口袋里。
宫变那夜,月色极好。
我一身素白,站在殿外。禁军统领亲自替我开了宫门,火光中,那位昔日跟在我马后冲杀的老将,单膝跪地:“长公主,臣,等这一天,等了三年。”
我踏进宣政殿时,景淮还坐在那张龙椅上,面前摊着奏折,像是早就在等我。
他抬起头,看着一身素白的我,竟没有慌张,只慢慢笑了:“皇姐,你来了。”
“是。”我站定,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我来讨债。”
“讨什么债?”景淮站起身,一步步走近,“为温叙白?为一个哑巴?”
“为我的夫君。”我冷冷道,“为一个被你一杯鸩酒、当庭诛杀的无辜之人。”
景淮脸色微变,却仍强撑着笑意:“皇姐,你我是亲姐弟。为了一个外人,你要弑君?”
“弑君?”我嗤笑,“陛下,这天下,本就是我替你打下来的。先帝膝下诸子,哪一个不是我护着长大的?哪一个的储位,不是我用军功换来的?我景昭华不稀罕这个皇位——可你千不该,万不该,动了我放在心尖上的人。”
我一步步逼近他,声音却越来越平静:
“陛下,你是我弟弟。当初是我把你从泥潭里拉出来,是我教养你、扶持你上位。可你凭一己妒火,杀我夫君。今日我所为,只为讨这一桩冤债。”
景淮看着我,那双与我有三分相似的眼里,情绪翻涌,晦暗不明。
他忽然说:“皇姐,那姜纾瑶……你也要杀她?”
我淡淡道:“她看了叙白一眼,你便杀了叙白。这笔账,我记在你们俩头上。今日,我连她一起讨。”
景淮竟没有替姜纾瑶求情。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我,那双眼睛里有我看不懂的、近乎温柔的东西。
我挥手,命人把姜纾瑶押上来。
那日的瑶贵妃早已没了从前的盛气凌人,她跪在地上,哭得梨花带雨:“公主饶命!公主饶命啊!妾身什么都不知道!是陛下,是陛下非要……”
我抬手,制止了她的话。
“姜纾瑶。”我看着她,“叙白与你不曾有仇,可你非要害他。”
我抬手,刀落。
血溅了一地,染红了我的裙摆。
我转身,看向景淮。他竟没有怕,反而一直看着我,看着我一刀杀了姜纾瑶,看着他一手捧起来的贵妃血溅当场,神色平静得反常。
他甚至还笑了笑:“皇姐,你果然……还是那个景昭华。”
我提刀向他走去:“景淮,你该偿命了。”
他仰头看着我,月光从殿顶的琉璃瓦缝里漏下来,落在他脸上。他忽然问了一句莫名的话:
“皇姐,若你我不生在皇家,不是姐弟——你会不会,对我……”
话未说完,他便咽了气。
他最后一句话,没有说完。他最后看我的眼神,像一只被主人丢弃的、有些委屈的狗。
我握刀的手,顿了顿。
可我没有心软。我这一生,只为一个人软过心肠——那人已经死了三年。
我收刀入鞘,一步步走上丹墀,在那张空悬的龙椅上坐下。
殿外,山呼海啸般的朝贺声涌进来:“吾皇万岁——”
我成了大周的皇帝,史上第一位女帝。
我励精图治,把大周治理得蒸蒸日上,打开女子科举,兴办女子书院,让千万女子得以读书、入仕、立世。天下人称我为”圣武帝”,说我德被四海,功盖千秋。
可只有我知道,这些年,我守着这座空旷的皇城,守着那张再也无人为我研墨的书案,守着那幅永远也画不完的《春山听雪》,孤独终老。
温叙白死后第四十年,我六十六岁。
我躺在龙床上,朝臣跪了一地,御医战战兢兢。我知道自己大限将至,却出奇地平静。
四十年来,我第一次,主动提起那个名字。
“叙白……”我喃喃,“我替你报了仇,也替你……把这个国家,治理得很好。我来找你了。”
我闭上眼,等着那场漫长的黑暗。
然后——
一片刺目的白光,猛地砸进我的意识里。
我听见耳边有少年清朗的、略带惊慌的声音:
“长公主!长公主您醒醒!您怎么在这儿睡着了!”
我猛地睁开眼。
头顶是朱红的宫墙,一个穿着青布衫子的小内侍,正满脸焦急地看着我。
我怔怔地看着他,看着这熟悉又陌生的宫墙,看着自己稚嫩得不像话的双手——
这是……我十二岁那年,先帝还在,我还是那个无忧无虑、尚未坠崖、尚未遇见温叙白的,大周嫡长公主。
我重生了。
眼泪,毫无预兆地落了下来。
小内侍吓坏了:“长公主您别哭!您、您是哪里不舒服?奴才这就去叫太医!”
我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声音发抖,却一字一句地问:
“如今……是哪一年?七皇子景淮,多大岁数了?”
“回、回长公主,”小内侍结结巴巴道,“如今是先帝兴元二十一年。七皇子……七皇子今年,刚满十岁。”
兴元二十一年。
我十二岁,景淮十岁。
温叙白,那个前世救了我的命、又被我连累致死的人——
如今,他还好好地,活在那个小山村。他还没有遇见姜纾瑶,还没有遇见那个杀他的帝王。他还只是个小山村里平凡的少年。
我死死攥紧手掌,指甲掐进肉里,却感觉不到疼。
我仰起头,望着那片高远的、湛蓝的天空,意识到——
只有权力才能护住我爱的人。
2 一梦生死
我用了整整三天,才让自己相信,我真的回来了。
前世那四十年,像一场漫长的噩梦。我偶尔会恍惚,分不清眼前这个十二岁的身体,和那个六十六岁躺在龙床上的女帝,究竟哪一个才是我。夜里我常常惊醒,下意识去摸身侧——那里空空荡荡的,没有温叙白温热的呼吸,也没有他习惯性搭在我腰上的那只手。
空,冷,像心上破了个大洞。
可我知道,我没有时间沉溺。
我重生的第一件事,不是去找温叙白。
我要夺权。
前世我用了二十六年才看清——温叙白会死,是因为我手里没有足够护住他的权柄。我是战功赫赫的镇国长公主,可我只是”长公主”。景淮是皇帝,他一声令下,我连自己夫君的命都保不住。
这一世,我要这帝王的位子,轮到我来坐。
我用前世四十年练就的心智,重新打量眼前这个朝堂。
先帝尚在,龙体还算康健。太子早已定,是我那位贤德却短命的二哥。景淮如今还是个十岁的孩子,养在深宫,还没长成后世那个城府深沉的帝王。
我十二岁,尚未坠崖,尚未遇见温叙白,在父皇眼里,我还是那个骄纵任性、却天赋异禀的嫡长女。父皇素来宠我,也欣赏我的将才。前世若不是碍于”女子不得称帝”的祖制,他未必不会考虑我。
这一世,我要把这条路,一寸一寸地铺平。
我做的第一件事,是请旨去边关。
前世,我第一次领兵,是在我十六岁那年,敌国来犯,边关告急,无人敢应。是我站了出来,率军亲征,一战成名。这一世,我要提前三年上战场,提前立下军功,提前在军中扎下根来。
父皇起初不肯:“昭华,你一个女孩儿家,上什么战场?”
我跪在地上,抬起头,眼神灼灼:“父皇,女儿听闻边关告急,儿臣愿为父皇分忧。父皇若不信女儿,便让女儿随军,做个马前卒也好。女儿求父皇,给女儿一个机会。”
父皇看着我,看了很久。那目光里,有惊讶,有审视,还有一丝复杂的亮光。
他最终应了:“好。朕便给你三千人马,你去边关,替朕走这一遭。你若能立下战功,朕重重赏你;你若折在边关,也只怪你自己逞强。”
我叩首:“儿臣,领命。”
我领了兵,没有急着走。
我悄悄召来了一个人——逐夜。
逐夜是我前世便布下的暗卫之首,武艺高强,沉默寡言,还懂手语。
前世我遇见温叙白之后,花了整整一年,才学会与他比划。逐夜是那时我特地训练的,为的是我不在府中时,能有人替我与叙白传话。
这一世,我还没遇见叙白,可我知道,我会去找他的。我坠崖那一世,叙白在小山村里,过得并不好——父母早亡,又因天生不能言语,受尽欺凌。我想赶在他最苦的这几年里,护住他。
“逐夜,”我压低声音,“去一趟青州青阳山脚下的上河村。那里住着一个少年,姓温,名叙白。暗中照顾他,别让他受人欺负;若他缺钱,便悄悄接济他些;只是,别让他知道是谁在帮他。”
逐夜领命:“是,殿下。只是……为何要瞒着?”
我沉默片刻,轻声道:“他还小。我若贸然出现在他面前,他未必信我。且我如今要上战场,生死未卜,不想让他记挂一个还不认识的人。你且替我照看着,待我凯旋,自有与他相见之时。”
逐夜垂首:“属下领命。”
他转身要走,我忽然又叫住他:“逐夜——”
“殿下还有何吩咐?”
我看着他,一字一句:“若他受了委屈,若他哭了,若他病了……你都写信告诉我。哪怕只言片语,也都要告诉我。”
逐夜怔了怔,似是不解这位素来杀伐果决的长公主,为何对一个小山村的哑巴少年如此上心。可他什么都没问,只应了声”是”,便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了夜色里。
我望着他离去的方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温叙白,你且好好的。等我从边关回来,等你长大些,我自会来接你。
前世,是你救了我。
这一世,我一定会护住你。
边关的日子,比我想象的更苦,也更快。
前世我早已走过一遍的路,如今重走,驾轻就熟。我用一年时间,收服了那三千人马,又用两年,以雷霆手段平定了边关几场小规模的叛乱,在军中积攒下赫赫威名。
将士们起初不服我一个女子。可当他们亲眼看着我一身戎装、提枪上马、冲在最前面,亲手斩下敌将首级的那一刻起,军中再无一人敢轻视我。
“长公主殿下,”老将军跪在我面前,目光灼灼,“末将追随殿下,心服口服!”
我扶起他,拍了拍他的肩:“将军言重了。日后你我,并肩为大周守这疆土。”
我在边关三年,从十二岁到十五岁。
三年里,逐夜的信,一封也没有断过。
头一年,他说:“那温家少年果然命苦。爹娘早亡,族叔占了他家的田产,还把他赶到村外破庙里住。属下依殿下吩咐,暗中替他打点,又雇了村里一个心善的婆婆,日日给他送饭。他起初不肯收,后来大约是饿极了,才肯吃。”
我看完信,指尖微颤,把信纸捏得发皱。他竟是被赶到破庙里的。前世我遇见他时,他已长成那副清冷如玉的模样,我竟不知他吃过这样多的苦。
我在回信里写道:“多照看些,莫让人欺他。若他冷,便添件衣裳;若他饿,便多送些吃食。只是切记,莫让他察觉。”
又过一年,逐夜信中说:“那少年如今会画画了。村里人笑他哑巴画什么画,他却不理,日日对着山色描摹。属下偷偷看过,他画得极好,一幅《山居图》,竟有几分大家气象。他还会写字,虽写得慢,却一笔一画,极为工整。”
我在灯下读信,读着读着便笑了。
我提笔回信,写到一半,忽然停住。
我想告诉他,叙白,你画得极好,我前世便知道。我想说,你等我,等我回来,我带你走,带你离开那个欺负你的地方。
可这些话,我终究没有写。
我不能。他还不知道我。我不能让一个十五岁的少年,背负一个素未谋面的长公主的重托。
我只能在回信末尾,加了一句话:
“告诉他,这世上的画,他画得最好。会有人,一眼就喜欢上他的画。”
第三年,边关平定,我凯旋回京。
父皇大喜,亲设庆功宴,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封我为”镇国长公主”,赐金印、开府,恩宠无两。
我跪地谢恩,抬头的瞬间,目光扫过丹墀之下的众皇子。我看见已经十三岁的景淮,站在皇子堆里,正定定地望着我。
那目光里,有我前世熟悉的东西——那种藏在温顺皮囊之下的,说不清道不明的黏腻。
我垂下眼,心口猛地一紧。
景淮,这一世,我不会再被你骗了。
庆功宴罢,我回到自己的寝殿,屏退左右,这才敢把那叠逐夜的信,一封一封地、重新铺开来看。
最新的一封,是半年前寄来的。
那信纸被雨水洇过一角,逐夜的字迹有些潦草:
“殿下,那温家少年,前些日子的一个夜里,忽然高热不退。村里郎中说,怕是熬不过去。属下不敢惊动殿下,擅自做主,请了城里的名医来,才算把他从鬼门关拉了回来。他病中昏沉,却一直攥着一幅画不放。属下偷偷看过——那画上,画的是一个人。看不清面目,只画了一个背影,像是……一个骑马远去的女子。”
我攥着信纸的手指,猛地收紧。
一个骑马远去的女子……
我怔怔地,看着窗外那轮初升的月亮。
温叙白,你画的那个背影,是谁呢?
你还没有遇见我,又怎么会,画一个骑马远去的女子呢?
3 纸上叩问
我回到京城的第三个月,逐夜忽然亲自回来了。
彼时我正坐在书房里,处理一摞边关积压的军务。逐夜无声地出现在门口,单膝跪地,欲言又止。
我搁下笔,看着他:“出什么事了?”
逐夜沉默了很久,才从怀里掏出一封信,双手奉上:“殿下,属下……属下无能,那温家少年,他、他发现了。”
我心头一跳:“他发现什么了?”
“他发现……是有人暗中在照顾他。”逐夜低声道,“属下本想瞒着,可那少年极聪慧。他先是注意到,村里那个婆婆送的饭食,总比旁人家的精细几分;又发现,冬日里他破庙的柴火,总在夜深人静时被添得满满的。他起先以为村里人可怜他,后来觉出不对,便日日留意。”
逐夜顿了顿:“前些日子,他趁着属下夜里给他添柴,忽然从暗处冲了出来,一把抓住属下的手腕,问属下——是不是昭华派来的人。”
我手里的茶盏,“啪”地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昭华。
他叫我的名字,是”昭华”,而不是”长公主殿下”。
可这一世,我从未见过他,从未对他说过我的名字。他怎么会知道”昭华”这两个字?
我声音发紧:“然后呢?”
“属下起初没应。”逐夜道,“那少年见属下不应,也不纠缠,只是……属下回来前,他托属下,把这封信,务必转交给殿下。他说——”
逐夜抬起头,看着我,一字一句:
“他说,若殿下不见他,他就在这里,日日等着。他说他知道,殿下一定会来见他。”
我接过那封信,手有些抖。
信封是寻常的素笺,没有落款。我拆开,抽出里面的纸。
纸上只有短短几行字,写得一笔一画,极为工整,像是斟酌了许久、才终于落笔:
昭华: 我知道是你。这三年来,给我送饭的婆婆、添柴的人、请医的人,都是你派来的。我知道你不愿露面,可我想见你。很想很想。 你若不来,我便日日等。等到你肯来见我为止。 —— 温叙白
我死死盯着那封信,盯着那个”昭华”,盯着那句”很想很想”,眼眶一热,眼泪毫无预兆地砸下来,落在纸上,洇开一小片水渍。
他知道。他知道是我。可他怎么会知道”昭华”?这一世,我们分明还不曾相识——
除非,他也重生了。
我猛地攥紧那封信,指节发白。
前世,温叙白死在我怀里,临死前在我掌心写下一个”家”字。我用了四十年,孤独终老,才得以重来一世。
我霍然站起身,声音沙哑:“逐夜,备马。”
“殿下要去哪里?”
“上河村。”我一字一句,“我现在就要去见他。”
“殿下!”逐夜急道,“您刚回京,朝中多少人盯着您,您此刻离京,恐落人口实——”
我顿了顿,声音忽然软下来,带着一丝连我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意:
“逐夜,你不知道。我欠他的,这辈子,下辈子,都还不清。”
我连夜出京,一路快马加鞭,用了三日,赶到青州青阳山脚下的上河村。
正是黄昏,日头西斜,把整座小山村染成一片暖融融的金色。村口的老槐树下,一个少年背对着我,正蹲在地上,拿树枝在泥地上描画着什么。
他穿了件洗得发白的青布衫子,身形清瘦。大约是画得太入神,连身后的马蹄声都没有听见。
我勒住马,怔怔地看着那个背影。
四十三年了。前世四十年,加上这一世三年,我竟隔了那么多年,才又见到他。
我翻身下马,一步一步,向他走去。
脚步声惊动了他。他猛地回过头——
那是一张少年人的脸,还带着几分青涩,却已经能看出日后倾城的轮廓。眉间一点朱砂痣,红得惊心。他看见我,先是怔住,随即那双清澈的眼睛里,一点一点地,蓄满了水光。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无声的气音。他抬起手,比划了一个手势——
他说:你来了。
我一步一步走到他面前,蹲下身,平视着他。我看着他那张沾了泥土和泪痕的脸,忽然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流了下来。
“温叙白,”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又哑又轻,“我来接你了。”
他没有说话——他不能说话。他只是扑上来,一把抱住我,把脸埋进我颈窝里,浑身都在发抖。
我抱紧他,下巴抵着他清瘦的肩头,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草木香气。
是温叙白。是我等了四十年的那个温叙白。
我闭上眼,任由眼泪淌下来,轻声在他耳边说:
“这一次,我护着你。谁都不能,再伤你分毫。”
那晚,温叙白带我去了他住的破庙。
说是破庙,其实已经不能住人了——四面漏风,屋顶豁了个大洞,能看见天上稀疏的星星。他有些局促地搓了搓手,又比划着,示意让我坐那唯一一张勉强还算平整的矮凳上,自己去墙角生火。
我拉住他,指了指破庙外:“跟我走。”
他怔住,看看破庙,又看看我,眼里有一瞬间的茫然和自卑。
我握住他冰凉的手,一字一句:“从今往后,你不住这里。你跟我回京,跟我住公主府。我会给你最好的一切。”
他垂下眼,长长的睫毛颤了颤。他抬起手,慢慢比划:可是,我不配。
“谁说的?”我猛地攥紧他的手,声音微微发哑,“温叙白,你听好——在这个世上,只有你配。你配得上最好的宅子,最好的衣裳,最好的吃食,配得上这世上最好的一切。你是我的驸马——从前是,以后也是,永远都是。”
他猛地抬头,那双眼睛瞪得圆圆的,水光翻涌。
我抬手,轻轻擦去他脸上沾的泥灰,声音温柔却坚定,“前世,你在崖下救了我,我醒来看见你的第一眼,就认定你是我要守一生的人。这一世,换我早一步找到你,把你带回家。你愿意吗?”
他没有比划,也没有点头。
他只是又扑上来,紧紧抱住我,埋在我怀里,肩膀一耸一耸的,无声地哭得厉害。
我搂着他,轻轻拍着他的背,像哄一个受尽委屈的孩子。
“哭吧。”我轻声说,“哭完这一回,往后再有委屈,都有我替你挡着。”
他哭了很久,久到火堆都快熄了。我把他从地上捞起来,牵着他的手,一步一步走出那间破庙。
月光很亮,把整条山路照得清清楚楚。
他忽然拽了拽我的手,等我回过头,他抬手指了指自己的脸,又指了指我,比划了一个动作——像是擦了擦什么东西。
我一时没反应过来:“怎么了?”
他涨红了脸,又比划了一遍,指尖在自己的脸颊上画了一圈,又指了指我。
我这才明白——他在说,我脸上有脏东西,他要替我擦。
我笑了,没有自己擦,而是往前凑了凑:“那你来擦。”
他一愣,随即脸颊更红了。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抬起手,用袖子极轻、极慢地,替我擦去脸上不知什么时候沾上的一小块泥。
他的指尖冰凉,落在我脸上,却像火一样烫。
我捉住他正要收回去的手,低头,在他指节上轻轻落下一个吻。
“走吧,”我说,“回家。”
他没有挣开,只是垂着眼,耳根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任由我牵着他,一步一步,走进那片亮堂堂的月光里。
我把他带回了京城,带进了公主府。
那一夜,我没有让他去偏院,而是把他领进了我的主院,命人收拾出一间内室,就紧挨着我的寝殿。
“你住这儿。”我指着那间内室,“离我近些,我才放心。”
他比划:会不会,不好?
“有什么不好?”我反问,“我的府邸,我说了算。我让你住这儿,你就住这儿。”
他低下头,半晌,又比划了一个动作:谢谢你,昭华。
我看着他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心里那根绷了四十年的弦,忽然就松了下来。
“不谢。”我说,“你我之间,永远不必言谢。”
夜里,我躺下,却怎么也睡不着。前世那些记忆,走马灯一样在我眼前转。我睁着眼,看着帐顶,忽然听见隔壁传来一阵极轻的、压抑的抽泣声。
我心头一紧,披衣起身,推开了内室的门。
月光从窗棂漏进来,落在那张小小的榻上。温叙白裹在被子里,蜷成一团,肩膀一颤一颤的,正无声地哭着。
我走过去,在榻边坐下,轻轻唤他:“叙白?”
他猛地抬头,看见我,慌忙拿袖子去擦眼泪,可越擦越多。
我在他身侧躺下来,把他连人带被子一起搂进怀里:“怎么了?做噩梦了?”
他埋在我胸口,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过了很久,他才哑着嗓子,极轻极轻地,比划出一个字:
怕。
“怕什么?”
他抬起泪汪汪的眼睛,比划:怕你走了。怕这又是一场梦。怕一睁眼,你又不在了。
我的眼眶一下子就热了。
我把他抱得更紧,下巴抵着他的发顶,声音有些哑:“我不走。我在呢。这一世,我哪儿也不去,就在你身边。”
他埋在我怀里,又轻轻哭了一会儿,才慢慢安静下来。我低头看时,他已经睡着了,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一只手却死死攥着我的衣角,像是怕我趁他睡着时偷偷走了。
我轻轻叹了口气,没有挣开他,就这样让他攥着,陪他躺了一整夜。
月光静静洒下来,照在我们相拥的身影上。
前世,我护不住他。这一世,我定要用余生,把他捧在手心里,宠成这世上最幸福的一个人。
温叙白在公主府住下的头几天,几乎不敢出院子。
他总是一个人待在屋里,对着窗外那架紫藤发呆,偶尔拿起笔,在纸上描画几笔,又很快放下。我白日里要忙军务、忙朝政,晚上回来,推门见他安安静静地坐在灯下等我,心里那点疲惫便烟消云散。
可我也看出,他藏着心事。
我旁敲侧击地问逐夜,逐夜斟酌着回话:“殿下,那温公子……怕是不敢见人。”
“为何?”
“他从小在村里长大,因不会说话,受尽欺凌。村里人说他是’哑巴’,是’灾星’,说他爹娘就是被他克死的。他心里有结,”逐夜顿了顿,“他怕自己这张脸,会给你惹麻烦。”
我心里一沉。
我竟不知,他心里藏了这样深的伤痕。
这一日,我处理完军务,天还未黑,便早早回了府。我推开门,见温叙白正背对着门口,站在铜镜前,不知在做什么。
我走过去,轻声唤他:“叙白?”
他吓了一跳,猛地转身,下意识把手背到身后。可我已经看见了——
他的脸上,不知什么时候,被人画上了一大片黑黑的、乱七八糟的墨迹,歪歪扭扭的,从额头一直涂到下巴,把那张原本倾城的脸,遮得面目全非。
他见我盯着他看,慌忙低下头,耳根通红,手忙脚乱地要去擦。
我一把抓住他的手:“你这是做什么?”
他低着头,不敢看我,比划道:这样,就不惹眼了。
我一瞬间就明白了。
他是怕。怕自己这张脸太好,会像前世一样,招来别人的觊觎,招来帝王的杀心。他宁可把自己画丑,也不敢再让自己好看。
我又是心疼,又是好笑。
我抬手,从怀里掏出一方干净的帕子,沾了水,拉着他坐到窗边。我一点一点地,仔仔细细地,替他把脸上那些乌黑的墨迹擦干净,露出他原本那张干净又好看的脸。
他怔怔地看着我,眼眶有些红。
“温叙白,”我看着他,一字一句,“你这张脸,是我见过最好看的脸。你不必为了任何人,把它藏起来。前世护不住你,是我没用,与你无关。这一世,有我在,没人敢动你一根头发。”
“你只管好看。你只管笑。你想画画就画画,想出门就出门,想去哪儿就去哪儿。天塌下来,有我替你顶着。”
我顿了顿,声音放软:“别在脸上乱花了,好不好?我看着心疼。”
他抿着唇,半晌,点了点头。他抬起手,轻轻比划:那……以后,我只画给你看。
“好。”我笑了,抬手揉了揉他的发顶,“只画给我一个人看。”
他脸颊微红,垂下眼,却悄悄弯了弯嘴角。
那晚,他破天荒地主动拉了拉我的袖子,指了指院子里那架紫藤,比划道:我给殿下,画一幅紫藤好不好?
“叫我昭华。”我纠正他,“前世你叫我昭华,这辈子,也这么叫。”
他脸更红了,张了张嘴,无声地做了个口型:昭华。
我看懂了。那个口型,比划着,是”昭华”两个字。
我眼眶一热,却笑着应他:“嗯,我在。”
他转身跑回屋里,翻出笔墨,对着窗外的紫藤,认认真真地画了起来。我站在廊下,看着他那认真专注的侧脸,看着月光落在他身上,心里忽然觉得,这一世,值了。
4 四年藏娇
温叙白在我府上住了下来。
起初,他总是不安,总觉得不该这样麻烦我。我出门前,他会替我把衣袍的褶皱抚平;我回府时,他总守在门口,一见我便眼睛一亮。他不能说话,可他的眼睛会说话,那双眼里满是对我的依赖和欢喜。
他爱吃甜食,我便命人在府里专门养了个做点心的厨子,日日变着花样给他做。他画得好的时候,我夸他;画得不好了,我也夸他。他夜里做噩梦惊醒,我披衣去他屋里陪他,他攥着我的衣角,我便由他攥着,一陪就是整夜。
日子久了,他便不那么怕了。
他开始敢在我面前笑,敢在府里走动,敢在我处理军务时,安静地坐在一旁,替我研墨。他研墨的手很稳,像前世一样。
有一回,我批阅奏折批得入神,不觉夜深。抬头时,却发现他不知什么时候,在案边替我温了一杯茶,茶还热着,他则趴在案角,已经睡着了,手里还攥着一支笔,纸上画着我批阅奏折时的侧影。
我端起那杯温热的茶,轻轻抿了一口,又低头看他画的那幅画。
画上的我,眉眼带笑,正提笔批阅,神态专注。他画得极好,几笔勾勒,便神韵俱全,连我眉梢那点不易察觉的疲惫都画了出来。
我看了很久,才轻轻放下画,抬手,替他拢了拢滑落的衣袍。
“傻孩子,”我轻声呢喃,“趴这儿睡,当心着凉。”
他睡梦中无意识地蹭了蹭我的指尖,像只猫。
我心里软成一片。
这样安静又甜蜜的日子,我过了一年又一年。
他十六岁那年,长高了不少,身形挺拔,眉目愈发清隽。他画技日益精进,一幅画能卖出天价,却从不往外送,只锁在屋里,说是”只给昭华看”。
他十八岁那年,父皇驾崩,太子二哥继位。新帝仁厚,待我这位立下赫赫战功的长姐还算敬重。可朝局暗流涌动,那位前世害死叙白的景淮,如今已经长成,眉眼间开始露出阴鸷的影子。
我知道,留给我的时间不多了。
我必须在景淮羽翼丰满之前,把权柄握稳,把路铺平。
这一日,我从朝堂回来,面色沉沉。温叙白迎上来,见我神色不对,小心翼翼地拉了拉我的袖子,比划道:怎么了?
我看着他,沉默片刻,忽然伸手,把他揽进怀里,紧紧抱住。
他僵了一下,随即放松下来,乖乖地把脸埋进我怀里。
“叙白,”我哑声道,“我可能要出一趟远门,去办一件大事。这一去,生死难料。你……等我回来。”
他猛地抬头,那双眼睛里满是惊慌。他死死攥住我的衣袖,比划道:去哪儿?危险吗?你别去!
“非去不可。”我低头,在他额头上落下一个吻,“但我答应你,我一定会活着回来。”
他眼眶通红,死死攥着我的衣角不肯松手,像一只怕被主人抛弃的小兽。
我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又酸又软。我抬手,捧住他的脸,一字一句:
“温叙白,你听好。我这一生,只认定你一个人。等我回来,我就让你做这世上最尊贵的人。你信我。”
他看着我,许久,终于慢慢松开了攥着我衣角的手。他抬起手,轻轻比划了一个字:
好。
我笑了,又在他唇上轻轻落下一个吻:“等我。”
他红着脸,点了点头,垂下的眼睫上,却悄悄沾了一滴泪。
我转身,翻身上马,没有再回头。我怕我一回头,看见他红着眼眶的样子,就会忍不住留下来。
温叙白,等我。
我去办的这件”大事”,是南疆之乱。
南疆那位土司王,仗着山高皇帝远,拥兵自重,屡屡犯境。新帝登基初年,根基未稳,朝中无人敢应。又是前世那条路——我十六岁那年,领兵南征,一战成名。
这一世,我把那场仗,提前了一年。
我率三万兵马,亲征南疆。前世我打这一仗,用了整整一年,损兵折将,伤亡惨重。这一世,我凭着前世吃过的苦、流过的血、踩过的坑,一路势如破竹,用了四个月,便把那土司王围困在最后一座孤城里。
捷报一封一封传回京城,朝野震动。
可我的心,却一直悬着。
南疆偏远,我走的时候,叙白还红着眼眶站在府门口。我这一走,就是小半年。我不知道他一个人在家,会不会又做噩梦,会不会又偷偷哭。
南疆平定那夜,我坐在军中大帐里,看着案上那盏昏黄的油灯,忽然就想他想起得厉害。
前世他为我守了四十九天,为我画了一辈子画。这一世,他把我当成唯一的依靠,我却抛下他,去打了四个多月的仗。
我提笔,给他写了一封信。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叙白: 南疆已平,不日班师。府里的紫藤开了,你替我看看,是不是比往年更盛。 等我回来。 昭华
我把信交给信使,命他八百里加急送回京。
一个月后,我班师回朝。
我骑在马上,远远地,就看见京城的城门大开,文武百官分列两侧,百姓夹道欢呼。可我的目光,却越过重重人群,落在城门口那个一身白衣、拼命踮着脚往前张望的身影上。
是温叙白。
他瘦了些,眼睛却亮得惊人。他看见我,几乎是立刻就哭了出来,不管不顾地拨开人群,朝我跑过来。
我翻身下马,还没来得及站稳,他就一头扎进我怀里,紧紧抱住我,把脸埋进我胸口,肩膀一耸一耸的,无声地哭得厉害。
我搂着他,轻轻拍着他的背,低声哄着:“好了好了,我回来了,不哭了。”
过了很久,他才抬起头,红着眼睛,用哭得发哑的嗓子,断断续续地比划道:我以为……你不回来了。
“我答应过你,一定会活着回来。”我抬手,擦去他脸上的泪,“你看,我回来了,毫发无伤。”
他抽噎着,又比划:我好想你。
我眼眶一热,把他揽进怀里:“我也想你。天天想。”
他埋在我怀里,闷闷地点了点头。
南疆一战,我名声大噪。新帝亲自在宫里设宴为我庆功,满朝文武无不叹服。从前那些只当我是个”骄纵长公主”的朝臣,如今见了我,也都恭敬地唤一声”镇国长公主殿下”。
我的根基,一点一点地,扎稳了。
庆功宴上,我注意到,席间有一道目光,一直若有若无地落在我身上。
我循着那目光望去——是景淮。他如今已十六岁,生得眉目俊朗,一脸温顺。可我看得出,他眼底藏着的东西,和前世的帝王别无二致。
他端着酒杯,遥遥地冲我举了举,笑得温良:“皇姐此番凯旋,小弟敬佩。改日,还请皇姐多多提点。”
我垂下眼,端起酒杯,不咸不淡地回了句:“七殿下客气。”
转身的瞬间,我眸色冷了下来。
景淮,这一世,我不会再捧你了。我非但不会捧你,还要亲手,把原本属于你的东西,一样一样地,收进我自己手里。
南疆归来后的日子,是我前世今生,最舒心的一段时光。
我白日里忙军务、忙朝政,晚上回来,温叙白总守在廊下等我。他如今不再躲着人了,见了我,会眼睛一亮,小跑着迎上来,替我解下沾了灰尘的大氅,又拉着我去净房洗手。
他不能说话,可我们的交流,从不需要声音。
他比划:今日累不累?
我回他:“不累,见了你就不累了。”
他脸一红,又比划:我煮了汤,温在灶上,给你盛一碗。
“好。”我笑着揉揉他的发顶,“你煮的,我都喝。”
他说是”煮了汤”,其实是自己学着下厨,笨手笨脚地熬了一下午。那汤味道其实一般,可我喝得一滴不剩,夸他:“比御膳房的都好喝。”
他眼睛亮晶晶的,像得了天大的奖赏,又跑去厨房,说还要给我煮。
我赶紧拉住他:“别忙了,歇会儿。陪我说说话。”
他便乖乖坐下来,坐在我身侧,歪着头看我,一双眼睛专注又认真,像在等我发落。
我被他看得心里发软,伸手捏了捏他的脸颊:“怎么这么乖?”
他眨眨眼,比划:因为昭华在。
我心里那根弦,被轻轻地拨了一下。
日子就这样,平平淡淡,又甜甜蜜蜜地过着。我宠他,宠得毫无节制——他爱吃甜食,我便满京城地寻点心;他说府里的池塘空着可惜,我第二天就命人运来一池锦鲤;他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我索性抱着他,在他耳边给他讲故事,讲着讲着,他睡着了,我却还睁着眼,看了他一夜。
他也越来越娇气,越来越依赖我。
有一回,我进宫议事,回来得晚了。一进府门,就看见他蹲在门口,抱着膝盖,一副可怜巴巴的样子。
我赶紧走过去:“怎么了?怎么蹲这儿?”
他抬起头,眼睛红红的,比划道:我等不到你,怕你出事,只好在这儿等。
“傻孩子。”我哭笑不得,又心疼得紧,“我在宫里,能出什么事?以后我回来晚了,你就先睡,别等我。”
他固执地摇头,比划:不,我就要等你。你不回来,我睡不着。
我心里软成一片,蹲下身,平视着他:“那好,以后我尽量早些回来。你要是困了,就在廊下靠着,别蹲地上,凉。”
他这才弯了弯眼睛,站起来,伸手拉住我的手,跟我一起回屋。
走到半路,他忽然拽了拽我,等我回头,他指了指天上的月亮,比划道:今晚的月亮,好圆。
我抬头看,果然,一轮满月挂在夜空,银辉满地。
“嗯,”我轻声说,“跟你一样好看。”
他脸一下子红了,垂下眼,耳根却悄悄红了。他攥着我的手指,紧了又松,松了又紧,过了很久,才鼓起勇气,比划了一个字:
我也觉得,昭华最好看。
我笑了,低头在他发顶落下一个吻:“乖,去睡吧。”
他红着脸,点了点头,却还是紧紧攥着我的手,一路攥到他的房门口,才恋恋不舍地松开,比划了一个”晚安”,才一步三回头地进了屋。
我站在他门口,看着那扇合上的门,忍不住笑了。
这个人啊,怎么越养,越像只黏人的小猫了。
深秋,天气转凉。
我白日里贪凉,夜里便发起热来。起初我没当回事,想着睡一觉就好,可后半夜,烧得浑身发烫,昏昏沉沉,连睁眼都费力。
迷迷糊糊间,我感觉到有人进了屋,先是探了探我的额头,随即急促地跑了出去,又跑了回来,一只冰凉的手,替我敷上湿帕子。
我费力地睁开眼,看见温叙白红着眼睛,跪在我榻边,手忙脚乱地替我换帕子。他见我醒了,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比划道:你发烧了,好烫,我去叫太医!
我拉住他的手,声音沙哑:“别去……我没事,歇会儿就好。”
他不肯,固执地摇头,又要往外跑。我没办法,只能强撑着精神,哄他:“那你别走,在这儿陪着我。你陪着我,我就不难受了。”
他果然站住了,犹豫了一下,又乖乖坐回我榻边,小心翼翼地把湿帕子重新敷到我额头上。
“冷。”我嘟囔了一句。
他立刻起身,跑去给我倒了杯热水,又抱来一床被子,一层一层地盖在我身上。我被他裹成个粽子,哭笑不得:“你这是要把我闷死。”
他瞪我一眼,又急又气,比划道:你还说!都烧成这样了,还嘴硬!
我被他那副又凶又心疼的样子逗笑了,笑得牵动了喉咙,一阵咳嗽。
他慌忙来拍我的背,急得眼泪又掉下来,比划道:你别笑了,你别笑了,快好好歇着。
“好,不笑了。”我握住他的手,放到嘴边呵了呵气,“你也别哭,你一哭,我心里就发慌。”
他抽噎着,点了点头,红着眼睛守在我榻边,一整夜都没有合眼。
第二天,我退了烧,精神好了些。温叙白却顶着两个大大的黑眼圈,还固执地不肯去睡,非要守着我。
我心疼他,拉他坐下:“你也睡会儿。”
他摇头,比划:我不困,我看着你。
我拗不过他,只好由他。他坐在我榻边,支着下巴看我,看了一会儿,忽然抬手,比划道:昭华,你以后,别再让自己生病了。我看着心疼。
我鼻子一酸,伸手,把他拉进怀里:“好。为了你,我好好的,再也不生病。”
他埋在我怀里,闷闷地点了点头,过了很久,才又比划了一句:
你生病的时候,我好怕。
“怕什么?”
怕你倒下。怕你不在。怕这世上,只剩我一个人。
我抱紧他,声音有些哑:“不会的。只要你在,我永远都在。
5 怒意微澜
我宠温叙白,宠得阖京城都知道了。
可我没想到,也有人,敢来觊觎他。
那一日,我在朝上处理军务,我那位同父异母的三弟——康王景澜,凑过来,神神秘秘地问我:“皇姐,听说你府上养了个绝色少年?改日带来给小弟瞧瞧?”
我眉头一皱,冷冷道:“那是我的人,不是给人看的。”
景澜讪讪地笑了:“皇姐别多心,小弟就是好奇——皇姐素来不近男色,怎么忽然金屋藏娇了?”
我懒得理他,随口道:“我心尖上的人,自然是藏着,不让外人见的。”
景澜悻悻地走了。我也没放在心上。
可几天后,我回府,却发现温叙白坐在廊下,低着头,眼圈红红的,像是在哭。
我心头一紧,快步走过去:“怎么了?谁欺负你了?”
他看见我,眼泪又涌上来,却不说话,只把脸别开。
我蹲下身,捧着他的脸,看着他:“叙白,到底怎么了?告诉我。”
过了很久,他才红着眼睛,比划道:今天,有个穿着很贵气的人,来府里找你。他看见我,问我是谁,我说是殿下的人。他笑我,说……
他说不下去了,眼泪大颗大颗地掉下来。
我心里一沉,猜到了是谁——康王景澜。他八成是趁我不在,跑我府上来了,还拿话欺负了叙白。
“他笑你什么?”我压着怒火问。
温叙白抽噎着,比划:他说,一个哑巴,也配做长公主心尖尖上的人?怕是……怕是我自己贴上来的。
我心头那把火,“腾”地一下就烧起来了。
我霍然站起身,声音冷得能结冰:“他真这么说?”
温叙白见我动怒,慌忙拉住我的手,摇头比划:你别生气,别为了我,得罪王爷……
“得罪他?”我冷笑一声,“他算个什么东西,也配来欺负你?”
我转身就要往外走。温叙白急了,一把从后面抱住我,死死不松手,急得直比划:你别去!我不委屈了!真的不委屈了!你别为了我跟王爷结仇,不值得!
“温叙白,”我被他抱住,走不动,只能转过头看着他,一字一句,“你听好——在我这里,你比什么王爷、什么朝臣,都金贵一百倍。谁欺负你,就是欺负我景昭华。这个仇,我必须替你讨回来。”
他怔怔地看着我,眼眶通红,半晌,才慢慢松开手,却还是固执地拉住我的衣角。
我放软声音,抬手揉了揉他的发顶:“乖,我一会儿就回来。你先把眼泪擦擦,待会儿,我让人给你做你最爱的枣泥糕,好不好?”
他红着眼睛,点了点头,却还是紧紧攥着我的衣角,好一会儿,才慢慢松开。
我出了府,直接让人把康王景澜”请”了过来。
景澜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嬉皮笑脸地来了。一进门,我就冷冷开口:“三弟,听说你今日,来过我府上?”
景澜笑容一僵:“是、是来过……”
“见过我屋里那个人了?”
“见、见过了……”
“还笑话他是哑巴,说他是自己贴上来的?”
景澜额上沁出汗来:“皇姐,我、我那是玩笑——”
“玩笑?”我猛地一拍桌案,把那紫檀木的桌子拍得嗡嗡作响,“我景昭华放在心尖上宠的人,你倒好,跑到我府上来,拿话糟践他。景澜,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长姐?”
景澜吓得”扑通”一声跪下了:“皇姐息怒!皇姐息怒!是小弟嘴贱,是小弟错了!小弟再也不敢了!”
我冷冷看着他,半晌,才慢条斯理道:“起来吧。我也不为难你——只是记住,我府上那位,是我的驸马,未来的驸马爷。你今儿冲撞了他,明儿,就亲自上门,给他赔个不是。若再让我听见半句不敬的话——”
我顿了顿,声音凉得透骨:
“你就当没我这个长姐。”
景澜连声应是,连滚带爬地跑了。
我处理完这桩事,回到府里,果然见温叙白还坐在廊下等我。他见我回来,眼睛一亮,又有些忐忑地看我,比划道:你……没跟王爷吵架吧?
“吵了。”我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我替你出气了。他明儿会来给你赔罪。”
温叙白怔怔地看着我,眼眶渐渐又红了。他张了张嘴,无声地做了个口型,又比划道:昭华,你对我……太好了。
“这才哪到哪儿。”我伸手,把他揽进怀里,“往后,我还会对你更好。好到让这满京城的人都知道,我景昭华,就是把温叙白宠上天了,也没人敢说半个不字。”
他埋在我怀里,闷闷地,却弯了弯嘴角,悄悄笑了。
入了冬,京城第一场雪落下来那天,我接到了父皇驾崩的消息。
他临终前,把我召到榻前,握着我手,声音沙哑:“昭华……朕这辈子,最遗憾的,就是没能让你这个女儿,坐上那个位置。”
“父皇——”我跪在榻前,眼眶发热。
“朕知道,你有这个本事。”他看着我,目光温和而清明,“只是这天下,终归是要传位给太子,传位给正统。朕走后,你便好好辅佐你二弟。若是……若是来日,这江山,还是交到你手上,朕在九泉之下,也……”
他说到这里,便咽了气,最后一句话,终究没有说完。
我叩首,泪落满地:“儿臣,领命。”
先帝驾崩,太子景瑄继位,是为新帝。他仁厚,待我敬重,登基之初,便封我为镇国长公主,赐金印,许我参政议政。
朝中大事,我渐渐说得上话了。
可我知道,这只是开始。我那位仁厚的二弟,是个好皇帝,却是个短命的。前世他只在位七年,便因病驾崩。而那之后,便是景淮一步步登顶的天下。
我必须,在那一天到来之前,把局面,牢牢握在自己手里。
那阵子,我忙着处理朝政,忙得脚不沾地。有一日,我批阅奏折到深夜,抬头时,却发现温叙白不知什么时候,坐在我身侧,手里拿着一件我的衣裳,正低头,认认真真地缝着什么。
我凑过去一看——那是我一件旧袍子,袖口不知什么时候破了一道口子,我本想扔了的,他却偷偷捡了去,正用针线,一点一点地替我补着。
他的针脚很细,缝得极认真,比划着,都没有注意到我醒了。
我看着他专注的侧脸,心里忽然又酸又软。
“叙白,”我轻声开口,“这么晚了,怎么还不睡?”
他吓了一跳,手里的针差点扎到手。他抬头看见我,有些不好意思地比划道:我睡不着。看你的袍子破了,就想着,替你补一补。
“傻孩子,”我伸手,把他的手连着那件袍子一起握住,“这么点小事,让绣娘做就是了。你何必熬夜。”
他摇头,固执地比划:我想亲手给你补。绣娘补的,不如我补的好。
我心里一暖,没有再拦他,只是在他身侧坐下来,看着他笨拙却认真地,把那道口子补好。
他补完,举起来,左看右看,满意地弯了弯眼睛,比划道:好了。你看,是不是看不出来破过?
我接过那件袍子,指尖摩挲着那处细密的针脚,忽然伸手,把他揽进怀里。
“叙白,”我埋在他颈窝里,声音有些哑,“有你在,真好。”
他怔了怔,随即轻轻回抱住我,把头靠在我肩上,安安静静地,任由我抱着。
窗外,雪还在下。屋里,烛火摇曳,暖意融融。
这一世,有他陪着我,我再也不是那个孤独终老的女帝了。
6 储君风云
新帝继位第二年,朝中局势渐稳。
我那位仁厚的二弟,是个守成之君,赏罚分明,待臣下宽厚。他敬重我这位能打胜仗的长姐,凡有军国大事,必召我商议。我在朝中的地位,一日比一日稳固。
可我也看得分明,朝中渐渐有了一道暗流。
景淮,那个前世登上帝位的男人,如今已经十九岁,生得一副温润如玉的好皮相,又惯会做小伏低、笼络人心。他在朝中广结善缘,又借着皇子的身份,招揽了一众文人谋士。表面上看,他只是个谦逊恭顺的贤王;可我知道,他骨子里,还是前世那个城府深沉、心狠手辣的帝王。
我冷眼旁观,不动声色。
他讨好我,我便笑着应和;他试探我,我便滴水不漏地挡回去。在他眼里,我大约还是那个爱他护他的长姐——他大概怎么也想不到,我早已看穿了他前世的每一副嘴脸。
这一日,散朝后,景淮追上来,笑吟吟地唤我:“皇姐留步。”
我停住脚步,转身看他:“七殿下有事?”
“皇姐何必这么生分,叫小弟景淮便是。”他笑得温良,走近几步,“小弟想请教皇姐——听闻皇姐在军中威望极高,可有一事不解。这满朝的武将,怎么个个都听皇姐的调遣?”
我淡淡一笑:“将士们是听陛下的调遣,我只是替陛下分忧罢了。”
景淮眸光微闪,又笑道:“皇姐过谦了。小弟斗胆,想请皇姐得空,为小弟引荐几位军中将领,也好让小弟学学治国之道。”
我心里冷笑——果然,他开始打军中将领的主意了。
“七殿下想学治国之道,”我不动声色,“该多向陛下请教,向朝中几位德高望重的老臣请教。我一个女流之辈,哪懂什么治国之道,不过是在边关打了几年仗罢了。”
景淮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却仍保持着温和:“皇姐说的是,是小弟唐突了。”
我点点头,转身便走。
走出几步,我忽然回头,看着还站在原地、笑意未退的景淮,轻声道:“七殿下,有一句话,我提醒你。”
“皇姐请说。”
“这江山,”我一字一句,“是陛下坐着的江山。有些东西,不该你惦记的,还是别惦记的好。”
景淮脸上的笑意,终于一点一点地僵住了。
他看着我,那双眼睛里,慢慢浮起一丝我看不懂的、阴沉的暗色。
我没有再多看他一眼,转身离去。
我知道,从这一刻起,我与景淮之间,已经彻底撕开了那层温情的面纱。他迟早会发现,他这个前世予取予求的长姐,这一世,再也不肯把江山捧到他面前了。
而我,要赶在他发现之前,把一切都牢牢握在自己手里。
朝局风云暗涌的那段日子,温叙白病了。
大约是入冬受了凉,他先是咳了几日,我忙朝政,没顾上细看。等发现不对时,他已经烧得满脸通红,昏昏沉沉地躺在榻上,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了。
我推门进去,看到他这副样子,心里猛地一沉,立刻命人去请太医。
太医诊过脉,说是风寒入肺,需静养。开了方子,我亲自去煎药,又守在他榻边,替他换帕子、喂药。
他烧得迷迷糊糊,却还认得我,攥着我的手指,不肯松。我由他攥着,一整夜守在他榻边,天亮时,他终于退了烧,睁开眼,看见我眼底的青黑,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他哑着嗓子,比划道:对不起,我让你担心了。
“说什么傻话。”我握住他的手,“你生病,我照顾你是应该的。你要是好起来,比什么都强。”
他眼眶红红的,又比划:你忙了一天,还要守着我,一定累坏了。你去睡吧,我自己能行。
我摇头:“我不走。你睡着,我才放心。”
他拗不过我,只好乖乖躺着。我支着下巴,看着他,忽然想起前世——前世他为我守了四十九天,衣不解带。这一世,换我守着他。
“叙白,”我忽然轻声开口,“等你好起来,我有件事,想告诉你。”
他眨眨眼,比划:什么事?
“等你好了再说。”我卖了个关子,“你先把病养好。”
他有些好奇,却也没有追问,只是乖乖地点头。
我看着他安安静静睡着的样子,伸手,替他掖了掖被角,心里盘算着——
等南疆的捷报再传回来一些,等我在朝中的根基再稳一些,我就要去向陛下请旨,正式让他做我的驸马。
这一世,我不要再像前世那样,错过他那么多年了。
7 结网四方
温叙白病愈后,我把更多的精力,投进了朝局里。
我不再满足于做一个”能打胜仗的长公主”。我要的,是实实在在的、无人能撼动的权柄。
我做的第一件事,是整顿军权。
前世,我一手替景淮打下半壁江山,却把兵权一样一样地交了出去,最后落得连自己的驸马都护不住的下场。这一世,我学乖了——我那些忠心耿耿的老部下,我一个都没有交出去。我在军中,以战功和恩义,收拢了一大批愿意为我效死的将领。
我做的第二件事,是笼络朝臣。
前世,我是个只知打仗、不谙权术的长公主。这一世,我用前世四十年治国练就的眼力,把朝中那些老狐狸,一个个看得透透的。谁贪,谁廉,谁忠心,谁有贰心,我心里都有一本账。我恩威并施,该提拔的提拔,该敲打的敲打,短短一年,朝中便有大半官员,明里暗里,都向着我。
我做的第三件事,是收拢民心。
前世我登基后,励精图治,兴办女子书院,开女子科举,让千万女子得以读书入仕。那一世攒下的善缘和民心,这一世,我要提前铺开。我以镇国长公主的名义,在各地兴办学堂,资助寒门学子,又逢灾年,开仓放粮,施药济民。百姓们提起”镇国长公主”,无不交口称赞。
我在朝堂上的声音,越来越大。
新帝对我这位长姐,也愈发倚重。他尝到甜头,凡遇军国大事,必先问我。有一次,他甚至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感慨道:“若是皇姐是男子,这储君之位,朕便让给你了。”
我跪地谢恩,心里却清楚——这话,听听就好。皇帝就是皇帝,他敬我,是因为我能替他分忧;可若我威胁到他的皇位,他也一样会翻脸无情。
所以,我步步为营,既让他离不开我,又不让他觉得我危险。
我要的,是那个位置。可在那之前,我得先让自己,无可替代。、
忙了一整日,我回府时,天已经擦黑。
推开院门,我一眼就看见,那架紫藤下,温叙白正坐在石凳上,支着下巴,望着天边的晚霞发呆。
听到动静,他回过头,见是我,眼睛一下子亮了,起身小跑着迎上来,比划道:你回来了!
“嗯。”我伸手,替他拢了拢被风吹乱的发丝,“等久了?”
他摇头,又比划:不久。我在看云,等你回来。
我笑了,牵着他的手,在紫藤下坐下:“那云好看吗?”
他点头,又摇了摇头,比划道:没你好看。
我心里一甜,伸手刮了下他的鼻尖:“油嘴滑舌。”
他脸一红,却弯起眼睛笑了。他往我身边靠了靠,指着那架紫藤,比划道:这紫藤,开得真盛。你走的那些日子,我天天来这儿看,等它开了,你也就该回来了。
我心头一暖,握紧他的手:“嗯,我答应过你的,紫藤开了,我就回来了。”
他垂着眼,过了一会儿,忽然又比划道:昭华,我有个心愿。
“什么心愿?”
他抬起眼,认真地看着我,一字一句地比划:我想,永远和你在一起。无论你做什么,去哪儿,我都要跟着你。
我心里那根弦,被轻轻拨动了一下。
我看着他,看着他那双亮晶晶的、满是认真的眼睛,忽然笑了。我伸手,把他揽进怀里,低头,在他额头上轻轻落下一个吻。
“好。”我说,“一言为定。无论我去哪儿,都带着你。你这辈子,就赖定我了。”
他埋在我怀里,闷闷地,却用力点了点头。
紫藤花在晚风里轻轻摇曳,花香浮动。我抱着怀里这个安安静静的人,忽然觉得,这一世,所有的刀光剑影、权谋算计,都值了。
因为我有他。
8 烽烟再起
新帝继位第四年,北境传来急报——北狄犯境,连破三城,边关告急。
朝堂上吵成一片,有人主战,有人主和,却无一人敢站出来领兵。新帝愁眉不展,目光在满朝文武身上扫过,最后,落在我身上。
“皇姐,”他开口,“这北狄来势汹汹,满朝上下,唯有你,能让朕安心。你……可愿替朕,走这一遭?”
我上前一步,跪地叩首:“臣,愿为陛下分忧。”
散朝后,我回到府里,还没来得及开口,温叙白已经红着眼睛,挡在我面前。
他比划道:你是不是,又要去打仗了?
我看着他那副又急又怕的样子,心里又软又酸:“是。”
他眼眶一下子就红了,死死攥住我的衣袖,比划道:我跟你去。
“不行。”我摇头,“战场刀剑无眼,你去太危险了。你在家等我。”
他不肯,固执地比划:我不怕危险!我就怕你出事!你让我跟着你吧,我哪怕就在营帐里等你,也好过在这儿担惊受怕。
我看着他通红的眼眶,心里那根弦,被轻轻拨动。
我想了想,最终松了口:“那好。你跟我去。但你要答应我,老老实实待在营帐里,不冲出去,不让我分心。”
他用力点头,眼睛亮晶晶的,比划道:嗯!我听话!
我伸手,揉了揉他的发顶,无奈地笑了:“你啊,越来越会撒娇了。”
他弯起眼睛,却紧紧攥着我的手,像是怕我反悔。
北境之战,是我重生以来,最难的一仗。
北狄骁勇,铁骑来去如风。前世,我在这条路上,吃了大亏,损兵折将,才勉强守住。这一世,我凭着前世吃过的亏,改变战术,诱敌深入,设伏围歼,用了半年,终于把那北狄王,围困在冰原之上。
最后一战,我亲率铁骑,冲进敌阵。北狄王负隅顽抗,一箭射来,我侧身避开,反手一枪,刺穿了他的咽喉。
北境平定,我率军凯旋。
回到营帐时,我浑身是血,温叙白红着眼睛扑上来,上上下下地检查我,确认我没受伤,才”哇”地一声哭出来,抱着我不肯松手。
我搂着他,轻轻拍着他的背,哄道:“好了好了,我这不是好好的吗?别哭了。”
他埋在我怀里,抽噎着,比划道:我好怕……我好怕你出事……
“不会的。”我低头,在他额头上落下一个吻,“我答应过你的,一定好好活着。我不会丢下你一个人。”
他闷闷地点了点头,却还是紧紧抱着我,过了很久,才慢慢松开。
北境一战,我声望达到顶点。整个大周,无人不知镇国长公主景昭华的赫赫威名。朝中有人开始私下议论,说这天下,怕是要变天了。
而我知道,我等的那个时机,已经不远了。
北境大捷,我声望如日中天。
朝中有人欢喜,自然也有人忌惮。新帝虽然倚重我,可帝王之心,最是难测。我凯旋那日,他亲自出城相迎,握着我的手,笑得欣慰:“皇姐,有你,是朕之幸,是江山之幸。”
我跪地谢恩,心里却清清楚楚——这一份倚重,是我用一场又一场胜仗换来的。可帝王的心,从来都不是靠功劳能拴住的。功劳越大,隐患越大。
果然,没过多久,便有人开始在朝中散播风言风语。
有人说,镇国长公主功高震主,手握重兵,恐有不臣之心。
有人说,长公主府里养了个来路不明的男子,日日金屋藏娇,恐怕是祸国妖孽。
那些话,传到我耳里时,我正在府里,陪温叙白看那架紫藤。
我听完暗卫的禀报,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盘算开了——有人急了。我威望越高,那些人就越坐不住。他们动不了我,便想从我身边的人下手。
温叙白是我唯一的软肋。
从前,我不在乎旁人怎么看我。可如今,有人把主意打到他身上,我便不能不管。
夜里,我坐在灯下,想了一整夜,做了一个决定。
我要给温叙白一个名分。
不是偷偷藏在府里的”来路不明的人”,而是堂堂正正、无人敢置喙的,我景昭华的驸马。
9 求旨赐婚
第二日,我进宫,面见新帝。
我开门见山:“陛下,臣有一事,想求陛下恩准。”
新帝正在批阅奏折,闻言抬头:“皇姐但说无妨。”
“臣想求陛下,”我跪下,“为臣赐一门婚事。”
新帝愣了一下:“皇姐有心上人了?”
“是。”我抬起头,目光坦然,“臣府中有一人,姓温,名叙白。他虽不能言语,却温良敦厚,待臣一心一意。臣与他相识多年,情投意合,愿求陛下赐婚,让他做臣的驸马。”
新帝沉默了片刻,似是想到了什么,斟酌着开口:“皇姐,朕听闻,那位温公子……来路有些不明?朝中近日也有些风言风语……”
我心里一紧,却面不改色:“陛下,叙白是青州人氏,父母早亡,虽出身寒微,却品性端方。臣与他相处多年,深知他为人。至于那些风言风语——”
我顿了顿,一字一句:“不过是些小人,见不得臣过得好,才造谣生事。陛下若信臣,便莫要听信那些话。”
新帝看着我,看了很久。他大约是想到了我这些年为他出生入死的功劳,想到了我替他打下的半壁江山,最终,他叹了口气,笑了:“皇姐既有此心,朕岂有不允之理?朕便下旨,为皇姐和温公子赐婚。只是——”
他顿了顿:“皇姐乃镇国长公主,这驸马,朕想着,总要配得上皇姐的身份才是。不如,朕命礼部,为温公子请个出身,封个虚职?”
我叩首:“臣,谢陛下隆恩。”
我出宫时,天色将晚。我回到府里,温叙白正坐在廊下等我。他见我回来,眼睛一亮,迎上来,比划道:陛下怎么说?准了吗?
我看着他,忽然想逗逗他:“准了。”
他眼睛一下子亮了,又有些不敢相信地比划道:真的?你……你要娶我了?
“嗯。”我点头,“我求了陛下赐婚。从此以后,你就是我堂堂正正的驸马了。谁再敢说你是’来路不明的人’,我就跟他没完。”
温叙白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他扑上来,紧紧抱住我,把脸埋进我怀里,肩膀一耸一耸的。过了很久,他才抬起头,红着眼睛,比划道:昭华,我好高兴。
我搂着他,低头,在他发顶落下一个吻:“我也高兴。我盼这一天,盼了两辈子了。”
他埋在我怀里,闷闷地,却用力点了点头。
赐婚的旨意下来那天,整个京城都轰动了。
人人都说,镇国长公主景昭华,放着满京城的王孙公子不要,偏娶了一个不能言语的白身少年。有人说我疯了,有人说那少年好福气。
我不在乎他们怎么说。
我只知道,前世,我没能护住他,让他死在那杯鸩酒下。这一世,我要给他最好的一切,让他堂堂正正地,站在我身边,做我景昭华的驸马。
大婚那天,天气极好。
温叙白穿着大红喜服,被我牵着,一步一步,走进长公主府。他生得好看,那一身红衣衬得他眉目如画,眉间那点朱砂痣,红得惊心。
盖头揭开的那一刻,他看见我,眼眶一下子就红了。他张了张嘴,无声地做了个口型——昭华。
我看着他,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楚和欢喜。前世,他也曾这样,穿大红喜服,与我并肩而立。可那一世,我们只过了几年相守的日子,便天人永隔。
这一世,终于弥补了。
“叙白,”我伸手,捧住他的脸,“从今往后,你就是我的驸马了。我会用我的命,护着你,疼你,让你做这世上最幸福的人。”
他红着眼睛,点了点头,扑上来,紧紧抱住我。
夜里的洞房花烛,红烛摇曳,映得满室春色。
我替他解下喜服,露出里面那具清瘦却莹润的身体。他有些紧张,睫毛颤得厉害,却还是乖顺地依着我,任由我一点点地,把他从里到外,都染上我的气息。
“别怕,”我低头,在他耳边轻声说,“我会很轻的。”
他红着脸,轻轻地点了点头,又抬眸看我,那双眼睛里,满是信任和依赖。
烛火映着我们的影子,在墙上交叠,又分开,又交叠,一直到烛火燃尽,东方泛白。
那一夜,我把我前世亏欠他的、错过他的那些年月,都一一还给了他。
他累极,枕着我手臂沉沉睡去,一只手却还紧紧攥着我的衣角,像是怕我趁他睡着,又不见了。
我低头,看着他安静的睡颜,看着他眉间那点红痣,心里软成一滩水。
我轻轻在他额头上落下一个吻,低声呢喃:“温叙白,这一世,我终于,把你锁在身边了。你跑不掉了。”
他睡梦中,无意识地弯了弯嘴角,像是在梦里,也听见了我的话。
成了驸马的温叙白,比以前更娇气,也更黏人了。
以前他还知道收敛些,如今名分定了,他简直肆无忌惮。我白日出门议事,他送到门口,拉着我的衣角,眼巴巴地看着我,比划道:早点回来。
“嗯,”我笑着揉他的发顶,“太阳落山前就回来。”
“好。”他弯起眼睛,却还是攥着我的衣角不放,过了好一会儿,才恋恋不舍地松开,站在原地,目送我出门。
晚上我回来,他总是第一个迎上来,不是拉着我去净房洗手,就是拉着我去看他又画了什么新画。他如今胆子大了,会撒娇了——有时我处理公务太晚,他便坐在我身侧,安安静静地替我研墨,研着研着,就趴在案角睡着了,我把他抱回房,他还会无意识地往我怀里钻,像只黏人的猫。
有一回,我出城巡视,回来晚了。一进府,就见他坐在廊下,眼睛红红的,明显是哭过了。
我赶紧走过去:“怎么了?怎么又哭了?”
他抬起头,委委屈屈地看着我,比划道:你说太阳落山前就回来。天都黑了,你还没回来。我以为……我以为你不要我了。
我又是心疼又是好笑,蹲下身,捧着他的脸:“傻孩子,我怎么会不要你呢?我是去巡视,回来得晚了,不是不要你。”
他红着眼睛,固执地比划:那你答应我,以后再不回来这么晚了。
“好,我答应你。”我点头,把他揽进怀里,“以后我尽量早些回来,不让你担心。”
他这才破涕为笑,乖乖地依在我怀里。
我发现,温叙白这人,看着清冷出尘,其实内里是个又甜又黏的小娇气包。他怕黑,怕雷声,怕我离开,怕我不理他。他所有的软肋,都是我。
可我也甘之如饴。
因为我知道,他这些娇气,这些黏人,都是因为他爱我。他把他所有的信任、依赖、欢喜,都毫无保留地,捧到了我面前。
我如何能不疼他?
10 有人觊觎
成了驸马之后,温叙白不再是那个藏在府里、见不得人的少年了。
他开始偶尔随我出席宫宴,入宫觐见。他生得那样好,又那样安静,往那儿一站,便是一道风景。渐渐地,便有人把主意打到了他身上。
先是那位康王景澜,自从被我敲打过一回,倒是老实了。可架不住,还有旁人。
有一回宫宴,邻国的使臣来了,那位年轻的使臣,大约是没见过温叙白这样的人物,目光黏在他身上,怎么也移不开。席间,他竟端了杯酒,走到温叙白面前,笑吟吟地开口:“久闻镇国长公主的驸马,容色倾城,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在下敬驸马一杯。”
温叙白不会喝酒,更不善应酬,一时僵在那里,不知所措地看向我。
我起身,不动声色地挡在他身前,接过那杯酒,笑道:“使臣大人客气了。我家驸马不善饮酒,这杯酒,本宫替他喝了。”
我仰头,一饮而尽。
使臣看着我被酒杯挡住、却在酒后露出的那双凌厉的眼睛,笑容僵了僵,讪讪地退开了。
酒宴散后,温叙白一路沉默。我牵着他的手,察觉到他指尖有些凉,便问:“怎么了?不高兴了?”
他摇了摇头,过了很久,才轻轻比划道:他看我,看得我好不舒服。
我心里一沉,握紧他的手:“以后,我不让你去这样的场合了。谁再敢这么看你,我挖了他的眼睛。”
他抬起眼,看着我,眼眶有些红,又比划道:昭华,我是不是……给你惹麻烦了?
“怎么会。”我停下脚步,转身看着他,“你是我的人。你好看,我骄傲还来不及,怎么会嫌你麻烦?谁打你的主意,我就跟谁过不去。”
他眼眶一热,扑上来抱住我,把脸埋进我怀里。
我搂着他,轻轻拍着他的背:“别怕。有我在,谁也不敢欺负你。”
那之后,我不怎么带温叙白出席那些应酬场合了。我把我的驸马,妥妥帖帖地藏进我的羽翼之下,不让任何不相干的人,多看他一眼。
我的驸马,只能是我一个人的风景。
日子久了,我发现温叙白有个习惯——他只信我。
外人给他递的东西,他不碰。旁人的好意,他总带着三分戒备。只有我给他的,无论是吃食、衣裳,还是那句”我护着你”,他都毫无保留地,照单全收。
有一回,康王妃来我府上做客,不知怎么的,看温叙白可怜,递了块点心给他。温叙白礼貌地接过,却一口也没吃,趁人不注意,悄悄塞给了我。
我有些好笑:“你怎么不吃?”
他比划道:怕不好吃。你尝尝,好吃的话,你再给我。
我心里一软,把那块点心掰成两半,一半递给他:“喏,咱俩分着吃。”
他这才弯起眼睛,接过那半块点心,小口小口地吃了。
我看着他这副又谨慎又依赖的样子,心里又酸又软。
我知道,他这是从小受了太多欺负,才养成了这样草木皆兵的性子。前世,他一个人,在那样艰难的环境里长大,没有人护他,没有人疼他。他只能把自己缩成一团,竖起浑身的刺,谁也不信。
可如今,他信我了。
他把他的软肋,他的后背,他全部的安全感,都交到了我手上。
我不能辜负他。
夜里,我抱着他,轻声说:“叙白,你记住——在这个世上,你可以永远信我。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不会害你,不会抛弃你。你是我的人,一辈子都是。”
他埋在我怀里,闷闷地,却用力点了点头。
我低头,看着他安静的睡颜,心里默默发誓——
温叙白,这一世,我用性命,护你周全。
冬夜,大雪纷飞。
我处理完军务,回府时,温叙白正坐在灯下,对着窗外的大雪,安安静静地画画。
我走过去,在他身侧坐下,看他画——那是一幅《雪夜归人图》,画中一个披着大氅的人,正踏雪而来,身后是一盏昏黄的、亮着灯的窗。
他画得极好,几笔勾勒,便满纸都是暖意。
“画的是谁?”我明知故问。
他抬起眼,看着我,弯了弯嘴角,比划道:你。
我心里一暖,握住他执笔的手:“那这盏灯呢?”
他眨眨眼,又比划:是我。我亮着灯,等你回来。
我心头那根弦,被轻轻拨动了一下。我看着他,看着他亮晶晶的眼睛,看着他眉间那点红痣,忽然觉得,这一世的雪夜,比前世四十年的任何一个夜晚,都要暖。
我抬手,把他拉进怀里,下巴抵着他的发顶:“叙白,你知不知道,我有多庆幸,两世能遇见你。”
他怔怔地看着我,过了很久,才轻轻比划道:那前世……你过得好吗?
我看着他,摇了摇头:“不好。我替你报了仇,坐了那个位置,可你不在,我过得再风光,也是孤零零一个人。我孤独了四十年,到死,都在想你能不能回来。”
温叙白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
他埋在我怀里,哭了好久,才慢慢抬起头,红着眼睛,一字一句地比划道:昭华,这一世,我们好好在一起。再也不分开了。
“嗯。”我低头,在他唇上轻轻落下一个吻,“一言为定。”
他弯起眼睛,又往我怀里钻了钻,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抬起手,轻轻比划道:昭华,你总说前世你坠了崖。我一直没敢问……你那时,怎么会掉下去?
我动作微微一顿,眸色沉了沉,随即又放软了声音:“我前世一直以为是围猎意外。可这一世,才慢慢把当年那桩事,查出了眉目。”
他仰起头,紧张地攥住我的衣襟,眼眶又红了,比划道:是……有人害你?
“是。”我握住他的手,一字一句,“当年父皇带着众皇子、宗室公主秋狝围猎,几个与我争夺储君机会的皇兄,忌惮父皇看重我、忌惮我手握兵权,暗中买通了围场的人,在我马下动了手脚。他们本意,是要我死在荒山野岭,除去我这个威胁。我坐骑受惊,狂奔之下,才摔落那处断崖。”
温叙白的身子微微一颤,下意识攥紧了我的衣襟,眼底涌上惶恐。他比划道:好险……若是那日,我没有刚好在崖下,你就不在了。
他说着,眼眶迅速红透,鼻尖发酸,把脸埋进我怀里,闷闷地靠着我。他一难过,就格外黏人,柔软的脸颊蹭着我的锁骨,像只受惊的小兽。
我心疼地抚着他的后背,一下一下轻拍着安抚,低头吻了吻他泛红的眼角,尝见一丝淡淡的湿意:“是,我命大,被你捡回去。那是我此生最大的幸事。只是前世我一直被蒙在鼓里,还傻傻扶持景淮,把他从泥潭里拉出来,倾尽所有教养他、助他登上帝位,却不知他会恩将仇报。”
我指尖轻轻捏了捏他柔软的下颌,看着他漂亮的眼睛,语气郑重:“那些害我的皇兄,前世事发之后藏得极好,没有留下把柄。这一世,我一个都不会放过。但我最要紧的事,是护住你。”
温叙白望着我,长长的睫毛颤了颤,主动抬起脖颈,凑上来,轻轻吻了吻我的唇角。那吻很轻,带着一点委屈,又带着全然的信赖。他抬手,缓慢而认真地比划道:我会陪着你。这一次,不会再让他们把我们分开。
我笑着,咬住他的下唇轻轻厮磨:“好。这一世,我护你,你也陪着我。我们一起,把欠我们的,一样一样讨回来。”
窗外,大雪还在纷纷扬扬地下。屋里,烛火摇曳,暖意融融。
我们相拥着,仿佛要把前世错过的那些年,都一一补回来。
冬去春来,新帝继位第五年。
这一年,朝局暗流涌动,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凶险。
我那位仁厚的二弟,身子渐渐不大好了。太医院传来的消息,一次比一次让人忧心。我知道,前世,他就是在继位第七年驾崩的。留给我的时间,越来越少了。
而景淮,那个前世登上帝位的男人,也在这几年里,羽翼渐丰。
他不再像从前那样,一味地对我示好。他学会了藏锋,学会了蛰伏,在朝中布下了一张我看不透的网。他结交朝臣,拉拢武将,甚至把手伸进了军中——虽然被我的人挡了回去,但我看得出,他已经按捺不住了。
我冷眼旁观,心里盘算着时机。
然而,我千算万算,却没算到一件事——
景淮,他提前遇见了姜纾瑶。
前世,他是登基称帝之后,才遇见姜纾瑶的。可这一世,不知为何,姜纾瑶竟提前出现在了他的身边。
我第一次听说这个名字,是从暗卫的密报里:
“殿下,七殿下府中,新纳了一位侧妃,姓姜,名纾瑶。据说是青州人氏,落水后失了忆,被七殿下救下,便纳进了府里。”
我握着密报的手,猛地收紧。
姜纾瑶。
前世,那个多看了温叙白一眼、便让景淮当庭赐他鸩酒的女人。前世,那个仗着景淮宠爱、在后宫横行无忌的瑶贵妃。
她竟然,提前出现了。
而且——她也是青州人氏。
青州。那是温叙白长大的地方。
我心头猛地一沉,一种说不清的预感,涌上心头。
这一世,一切都与前世不同了。景淮提前遇见姜纾瑶,姜纾瑶提前入了王府。那些本该在多年后才发生的事,正在一件一件地,提前上演。
我放下密报,望向窗外那架紫藤。紫藤已经抽了新芽,嫩绿的,一片生机。
可我却觉得,一场看不见的风暴,正在悄悄逼近。
温叙白,这一世,我绝不能再让你,重蹈前世的覆辙。
11 姜纾瑶入局
我第一次见到姜纾瑶,是在一场宫宴上。
她随景淮一同入宫,穿着绯色宫装,云鬓堆砌,环佩叮当。那张脸,与我前世记忆中的瑶贵妃,有七八分相似——眉眼弯弯,唇角带笑,看着温顺无害,眼底却藏着钩子。
可让我心头一凛的,是另一件事——
她竟生得有三分像我的年少时候。
尤其是那双眼睛,乍一看,竟与我年轻时有几分神似。
我端着酒杯,不动声色地打量她。她似乎察觉了我的目光,转过头来,冲我盈盈一笑,声音娇软:“这位,便是威震天下的镇国长公主殿下吧?妾身久仰大名。”
我淡淡道:“侧妃客气。”
她眨了眨眼,笑得更甜了:“殿下长得真好看。妾身听说,殿下是女中豪杰,会打仗,会治国,还会——”
她顿了顿,眼波流转,意味深长:“还会疼人。”
我心头一凛,面上却不露分毫:“侧妃说笑了。”
那晚,我回到府里,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姜纾瑶,青州人氏,落水失忆,被景淮救下……这一切,都透着蹊跷。
更蹊跷的是,她看我的眼神,不像一个初见的侧妃该有的样子。那眼神里,有打量,有估量,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近乎嫉恨的东西。
我坐在灯下,越想越深。
温叙白走过来,见我眉头紧锁,伸手,轻轻抚平我眉心的褶皱,比划道:怎么了?不开心?
我回过神来,握住他的手:“没事,在想朝中的事。”
他歪着头看我,又比划:那个……姜侧妃,你认识?
“不认识。”我摇头,“只是觉得,她有些不对劲。”
我压下心里的疑虑,把温叙白揽进怀里:“不说她了。你早点歇着,明儿个,我带你去城郊赏花。”
他弯起眼睛,乖乖地点了点头,却还是往我怀里钻了钻,像只黏人的猫。
我搂着他,心里却暗暗下定决心——
姜纾瑶,不管你是何方神圣,这一世,你休想再害我夫君一根头发。
姜纾瑶入府后,景淮府上,便接二连三地”走运”起来。
先是西南边陲闹盐荒,朝廷派下去的赈灾银两被人中饱私囊,眼看要出大乱子。朝中众臣束手无策时,景淮忽然上奏,说西南盐商私下囤积居奇,并呈上了详尽的名单和账目。
新帝龙颜大悦,命人彻查,果然查出一桩大案。景淮一战成名,在朝中声望大涨。
我心里清楚——那份名单和账目,绝不是景淮一个深宫皇子能查出来的。前世,这桩案子,是登基后的景淮,花了三年才慢慢收拾的。这一世,他怎么提前就知道了?
我派人去查,却查不到任何端倪。
然后是江南水患,堤坝决口,灾民流离。朝廷拨粮拨款,赈济灾民。又是景淮,抢先一步,带着一队人南下,亲自督导赈灾,还从自己的私库里,掏出大笔银钱,买粮施粥,收拢民心。
一时间,满朝上下,无不对这位”贤王”交口称赞。
我开始觉出不对了。
景淮的这一系列举动,太”精准”了——像是提前预知了每一件事会发生,提前做好了准备。
直到有一天,暗卫密报:七殿下府中那位姜侧妃,屡屡”神机妙算”,常能提前说出几日后会发生的事。
我心头猛地一沉。
前世,姜纾瑶是景淮登基后才遇见的一个宠妃,只会争宠献媚,并无什么过人之处。可这一世,她竟能”未卜先知”?
再联想起她”落水失忆”、“性情大变”、“青州人氏”这些蹊跷……
一个念头,如惊雷般劈进我脑海。
我坐在灯下,把那暗卫密报,看了又看,指尖微微发凉。
如果姜纾瑶的”未卜先知”,是真实的——那她,究竟是什么人?
她是不是,也和我一样,带着前世的记忆而来?
可她若是带着前世记忆而来,为何前世,她只是个平庸的宠妃,这一世,却能未卜先知?
除非——她带着的,不是”前世”的记忆。
而是另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的记忆。
一个,能预知未来、能未卜先知、能趋吉避凶的,异世之魂。
姜纾瑶开始”贤名远播”,是从一场施粥开始的。
那年入冬,京城附近闹了一场不大不小的饥荒,粮价飞涨,百姓苦不堪言。朝廷虽然拨了粮,可架不住层层克扣,真正到百姓手里的,寥寥无几。
就在这时,七王府在城门口,支起了一口大锅,施粥济民。
那粥熬得浓稠,米粒饱满,比寻常官府的稀汤寡水,不知好了多少。百姓们蜂拥而至,围着七王府的粥棚,一个个感恩戴德。
施粥的,正是姜纾瑶。
她穿着素净的衣裳,挽着袖子,亲手给排队的百姓舀粥,笑得温和又亲切。她还会蹲下身,摸摸饿得皮包骨的孩子的头,柔声说:“别急,婶婶给你多盛些。”
那一幕,被无数人看在眼里。一时间,“七王妃心善”的美名,传遍京城。
我心里清楚——这施粥,是景淮用来收买人心的手段。可姜纾瑶演得太好了,好到连我都挑不出错处。
我冷眼旁观,没有轻举妄动。
我知道,施粥只是开始。姜纾瑶的”贤名”,会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而我要等的,是她在最得意的时候,露出马脚的那一天。
夜里,温叙白趴在我膝头,歪着头看我,比划道:那个姜侧妃,今天去施粥了,好多人都夸她。
“嗯。”我低头,摸了摸他的头发,“她演得好。”
温叙白眨眨眼,又比划:昭华,你也会去施粥吗?你要是去,一定比她做得好。
我笑了,捏捏他的脸颊:“你呀,嘴越来越甜了”
温叙白弯起眼睛,蹭了蹭我的掌心,像只被顺了毛的猫。
可我心里,却一点也不敢松懈。
第二年开春,一场大疫,忽然席卷了京畿。
起初只是几例,后来便一发不可收拾。城里城外,村村户户,都有人染病。染上的人,高热不退,呕吐腹泻,几日之内,便消瘦得不成人形,更有体弱者,熬不过几日便去了。
太医院束手无策,太医们翻遍医书,也寻不出对症的方子。京城里人心惶惶,街头巷尾,到处都是哭声。
就在这危急关头,姜纾瑶站了出来。
她说,她幼时在乡野,曾得过一位游方郎中的指点,识得一味草药,能治此疫。她亲自上山采药,又亲自熬制,在城门口设下药棚,免费施药。
起初,无人敢信。可架不住疫病凶猛,有那走投无路的百姓,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思,去喝了她的药。
奇迹发生了——那药下去,原本高热不退的病人,竟真的退烧了,精神也渐渐好了起来。
一传十,十传百,姜纾瑶的药,成了京畿百姓的救命稻草。她也被百姓们捧成了活菩萨,“七王妃神医济世”的美名,更是响彻云霄。
消息传到宫里,新帝龙颜大悦,亲自嘉奖了景淮和姜纾瑶。
我在府里,听到这些消息,却只觉得遍体生寒。
因为,只有我知道——前世,那场大疫,是在景淮登基之后才爆发的。而那一世,根本没有姜纾瑶”献药”这回事。那场疫病,是太医院和民间郎中,联手研制药方,熬了整整一年,才终于控制住的。
可这一世,姜纾瑶却能”未卜先知”地,拿出对症的药来。
这太不合常理了。
除非,她真的,来自另一个世界。
一个,拥有远超这个时代的、能预知未来、能未卜先知的记忆的世界。
我坐在灯下,指尖微凉。
温叙白走过来,见我神色凝重,伸手,轻轻握住我的手,比划道:昭华,你在想什么?
我回过神来,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才轻声开口:“叙白,你信我吗?”
他毫不犹豫地点头:信。
“那好。”我握紧他的手,“接下来,我可能要去做一件很冒险的事。可能会得罪很多人,甚至可能……会惹来杀身之祸。你怕不怕?”
他看着我,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没有一丝犹豫。他轻轻比划道:不怕。你去哪儿,我去哪儿。你做什么,我都信你。
我心里一暖,伸手,把他揽进怀里,低头,在他额头上落下一个吻。
“好。”我轻声说,“那你就陪我,走这一遭。”
12 温叙白的情报
姜纾瑶”献药”之后,在民间声名鹊起。景淮借着这股势头,在朝中也愈发如鱼得水。
我心里越来越不安,却一时寻不到姜纾瑶的破绽。她太谨慎了,每一步都走得滴水不漏,像是有备而来。
我正愁找不到突破口,这一晚,温叙白却忽然拉住了我的手。
他看着我,神色有些认真,比划道:昭华,我有话,要跟你说。
“怎么了?”我握住他的手,“你说。”
他斟酌了很久,才慢慢比划道:那个姜纾瑶……我认识她。
我心里猛地一紧:“你认识她?”
他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比划道:也不能算认识。我只是,记得她。
“记得?”我蹙眉,“你记得她什么?”
温叙白垂下眼,沉默了很久,才抬起头,一字一句地比划道:我记得,在青州,上河村附近,有个姜家。那家的女儿,叫姜纾瑶。她小时候,我去采药时,见过她几回。她……她还缠过我。
我心头一紧:“缠过你?”
温叙白咬了咬唇,像是有些羞于启齿,却还是如实比划道:她那时,说我生得好,总往我身边凑,送我好些吃食玩意儿,说要跟我好。可我不喜欢她。我心里觉得,她看我的眼神,黏黏糊糊的,怪让人不舒服的。我便都避开了,从来没理会过她。
他说着,垂下眼,长长的睫毛轻轻颤了颤,又补了一句:她大约是记恨我。后来我爹娘没了,村里有人撺掇要把我赶到村外,她还在一旁笑。
我心里一沉,又酸又怒——原来姜纾瑶早在那个小村庄里,就觊觎过温叙白的容貌,主动示好被拒,还记恨上他。那一场宫宴上她看向叙白的暧昧目光,竟是旧念再起,不是一时起意。
我攥紧他的手,哑声道:“她那样对你……你受苦了。”
温叙白摇了摇头,比划道:不苦。我遇见了你,从前受的那些,便都不算苦了。
“后来呢?”我追问。
他比划道:后来,有一年夏天,她在河边玩,落了水。被救上来的时候,已经没了气。可谁知,过了半日,她竟又醒了。只是醒来后,就……整个人都不一样了。
“怎么个不一样法?”
温叙白想了想,比划道:她从前,是个温柔孝顺的姑娘。可落水醒来后,性情大变。她开始对疼爱她的父母恶语相向,嫌家里穷,嫌家里脏,嫌爹娘没本事。她天天哭闹,说要离开那个”破地方”。
我心里咯噔一下,隐约抓住了什么。
温叙白继续比划道:再后来,有一夜,她家里忽然起了大火。她爹娘,都葬身火海了。村里人说,是她放的火,可没有证据。她从那之后,就失踪了。村里人都说,她是遭了报应,畏罪跑了。
我猛地攥紧了他的手,声音有些发紧:“叙白,你说的这些,都是真的?”
他点了点头,比划道:都是真的。我在上河村住了那么多年,这些事,我都记得。
我坐在灯下,指尖微微发凉。
温叙白说的这些,看似只是乡野间的一桩旧闻。可我却从中,嗅到了一个让人脊背发凉的真相——
姜纾瑶,落水后”性情大变”,嫌弃父母,家里起火,父母烧死,她自己逃了出来。
这不就是,一个异世之魂,占了原主的身体,夺舍重生的,最典型的征兆吗?
那个占据姜纾瑶身体的灵魂,不是这个世界的人。她带着另一个世界的记忆而来,能预知未来,能趋吉避凶。她嫌恶原来的父母,放火烧死了他们,然后逃出来,凭着一身”本事”,一路攀附,直到遇见景淮。
我望着窗外漆黑的夜色,一个念头,如惊雷般劈进脑海——
如果姜纾瑶,真的是一个能预知未来的异世之魂。
那她这一世,提前遇见景淮,提前施粥扬名,提前献药……
她到底,在下一盘什么棋?
13 异世之魂
我花了一个月的时间,去查姜纾瑶的底细。
我派了最得力的暗卫,潜入青州,翻遍了她从小到大的所有痕迹。查到的东西,让我心惊。
姜纾瑶,青州姜家女,自幼温顺贤淑,是十里八乡出了名的好姑娘。十六岁那年,在河边落水,险些丧命。被救醒后,便性情大变——从前她最爱读女则女诫,醒来后却把那些书都烧了,说自己”最烦这些封建糟粕”。
她从前最孝顺父母,醒来后却对爹娘恶语相向,骂他们是”拖累”,是”蠢货”。她嫌弃家里穷,嫌弃茅屋土墙,天天嚷着要离开。
更蹊跷的是,她醒来后,仿佛”懂得”了极多她本不该懂得的东西。她忽然会写一种村里没人见过的古怪文字,忽然会说一些让人听不懂的话,忽然能”预言”一些尚未发生的事——比如,她说青州城要下大雨,果然下了;她说村里那棵老树要倒,果然被风刮倒了。
村里人只当她”开了窍”,是”神仙点化”,愈发敬畏她。可那之后不久,她家里就起了一场大火,爹娘双双葬身火海。她自己也趁乱逃了,从此不知所踪。
我听完暗卫的禀报,坐在灯下,沉默了很久。
这些迹象,与”夺舍重生”之事,何其相似。
我虽然自己也是重生之人,可我重生的,是”前世”的记忆——我依然是我,景昭华,大周的镇国长公主。我知晓前世种种,是因为我亲身经历过。
而姜纾瑶,她醒来后的那些”预知”,那些”未卜先知”,那些本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东西——她分明是,从另一个世界,借了一具躯壳,闯进了这个世界。
一个带着异世记忆的魂魄,占据了姜纾瑶的身体。
而她,恰好在这一世,提前遇见了景淮。
我忽然想起前世——前世,景淮是登基之后,才遇见姜纾瑶的。那时的姜纾瑶,只是后宫一个争宠的妃子,并无什么过人之处。
可这一世,她提前出现了,还带着”未卜先知”的本事,成了景淮的贤内助。
这一切,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在暗中推动。
我的指尖,一寸一寸地发凉。
我隐隐觉得,这一世,有很多东西,都与我前世的记忆,对不上了。景淮提前遇见姜纾瑶,姜纾瑶提前入了王府,他们夫妇提前得民心……
这一切,仿佛都在为同一个目的,铺路。
那个目的,到底是什么?
我望向窗外,那架紫藤在夜风里轻轻摇曳。
温叙白,我总觉得,有一场看不见的风暴,正在朝我们逼近。
14 药中玄机
姜纾瑶的”神药”,救了无数百姓,也让她的名声,达到了顶点。
可我心里,始终存着一个疑影——她的药,真的没有问题吗?
我不信一个夺舍的异世之魂,会无缘无故,发这样的善心。她救这些百姓,一定有她的目的。
我派人,暗中弄来了一剂她熬制的药。
那药我让太医细细查验,太医回禀说,药性温和,确实是退热清瘟之物,并无毒性。
可我总觉得不对。
我又让人,去追踪那些喝过她药的人。一开始,那些病人确实都退了烧,精神也渐渐好了起来。可一个月后,暗卫传来一个让我脊背发凉的消息——
那些喝了姜纾瑶药、原本已经”痊愈”的病人里,陆陆续续,开始有人莫名其妙地死了。
死状都很相似:先是日渐消瘦,茶饭不思,然后是昏昏沉沉,高热反复,最后在一个夜里,悄无声息地断了气。
太医验尸,却查不出任何病因——只说是”体虚气弱,油尽灯枯”。
可我知道,这不正常。
我让人暗中统计,发现那些死去的人,全都是喝过姜纾瑶药的病人。而那些没有喝过她药、靠自身熬过去的病人,虽然病得重,却大多活了下来。
我的心里,翻江倒海。
姜纾瑶的药,确实能压下疫病的表象——让病人短期内退烧、精神好转。可它的药性,却是在慢性地、一点一点地,掏空病人的身体。等到病人油尽灯枯时,便无声无息地死去,连太医都查不出病因。
这就是一个,精心设计的、杀人于无形的局。
我压下了这个消息,没有声张。我知道,这件事一旦捅出去,姜纾瑶固然会倒台,可那些喝了药的百姓,也会人心惶惶。我需要一个万全之策,既能揭穿她的阴谋,又不让无辜的百姓,再受伤害。
我坐在灯下,一坐就是一夜。
天亮时,温叙白推门进来,见我眼底青黑,心疼得直比划:你一夜没睡?
我揉了揉眉心,哑声道:“嗯,在想一件很重要的事。”
他走到我身边,蹲下身,仰头看着我,比划道:昭华,你别怕。无论你要做什么,我都陪你。
我看着他,看着他眼底那一片清澈的坚定,心里忽然安定了下来。
“好。”我伸手,揉了揉他的发顶,“有你在,我什么都不怕。”
那阵子,我查姜纾瑶的事,查得入了魔。
我常常把自己关在书房里,对着那些密报,一看就是大半夜。温叙白劝不动我,便日日守在书房外,不是给我送茶,就是给我送点心,有时还偷偷趴在门缝边,可怜巴巴地看着我,像只被冷落的小猫。
有一回,我伏案太久,起身时一阵头晕,险些栽倒。温叙白正好推门进来,吓得脸色都白了,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一把扶住我。
他红着眼眶,死死攥着我的手臂,比划道:你别这样熬了!你身子会垮的!有什么天大的事,能比你的身体重要?
我看着他通红的眼睛,心里忽然一酸。
这些日子,我只顾着查姜纾瑶,只顾着盘算朝局,却忘了我这个最该疼爱的人,一直在为我担惊受怕。
我伸手,把他拉进怀里,低声道:“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他埋在我怀里,闷闷地摇头,比划道:我不怪你。我就是……心疼你。
“我答应你,”我低头,在他额头上落下一个吻,“我不熬了。以后,我一到时辰就歇着,好不好?”
他这才抬起头,红着眼睛,用力点了点头。
那之后,我果然收敛了些。我白日查案,夜里便按时回房歇着。温叙白见我肯听话了,便又恢复了那副黏人的样子,日日缠着我,不是要我陪他画画,就是要我给他讲睡前故事。
有一夜,我处理完公务回房,推开门,却见温叙白还没睡,正坐在灯下,面前摊着一张纸,认认真真地写着什么。
我走过去,低头一看——他在练字,一笔一画,写的是我的名字:“昭华”。
“怎么想起练字了?”我在他身边坐下。
他抬起头,看着我,弯了弯眼睛,比划道:我想学写字。这样,等你不在的时候,我就能给你写信了。
我心里一软,握住他执笔的手,带着他,一笔一画地,把”昭华”两个字,又写了一遍。
“你看,”我轻声说,“这一横,要平,这一撇,要稳。你的名字,要写得跟你这个人一样,好看又安稳。”
他依着我的笔势,把那两个字写得工工整整,然后抬起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我,像是在等我的夸奖。
我笑着,揉了揉他的发顶:“写得真好。等你会写更多字了,就能天天给我写信了。”
他弯起眼睛,用力点了点头,又埋头,认认真真地练起字来。
我坐在他身侧,看着他专注的侧脸,看着他笔下那个越来越好看的”昭华”,心里忽然觉得,这一世,所有的风雨,我都有勇气去闯了。
因为无论我闯到哪里,身后都有一盏灯,为我亮着。
我一边陪温叙白过那些甜甜蜜蜜的日子,一边,暗地里,铺开了一张大网。
我知道,要揭穿姜纾瑶和景淮的真面目,光靠我一人之力,远远不够。我需要人证,需要物证,需要一条能让他们无从抵赖的铁证。
我做的第一件事,是收集那些喝了姜纾瑶药、却”莫名”死去的百姓的名单和证据。我让人悄悄走访每一户,记下死者生前的症状、死时的情形,又请了几位信得过的太医,重新验了尸。
证据,一点一点地,被我攥在了手里。
我做的第二件事,是查景淮的钱粮来源。
他这些年施粥、赈灾、献药,处处都需要银钱。这些钱,从哪里来?我让暗卫顺藤摸瓜,一路查下去,竟查出了一桩让人心惊的勾当——景淮,竟借着赈灾之名,暗中囤积粮草、私铸兵器。
这个发现,让我心头一凛。
囤积粮草、私铸兵器——景淮,他分明是在为谋反做准备。
前世,他登基之后,才慢慢展露锋芒。可这一世,他竟这么早就开始布局了。他是等不及了,还是……有人在背后,催着他?
我想起姜纾瑶那张生得有三分像我、却笑得温顺无害的脸。
我隐隐觉得,这盘棋,越来越复杂了。
夜里,我抱着温叙白,久久睡不着。
他大约是察觉了,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往我怀里蹭了蹭,含含糊糊地比划道:昭华,睡不着吗?
“嗯。”我低头,在他额头上落下一个吻,“在想事情。”
他半梦半醒地,又比划道:那……你想着,我陪着你。你不用怕。
我心里一暖,把他搂得更紧了些:“好。你陪着我就好。”
窗外,月光静静地洒进来。
我知道,一场你死我活的较量,已经拉开了序幕。而这一世,我不会再像前世那样,孤军奋战,最后连自己最爱的人,都护不住。
新帝继位第六年,我那位仁厚的二弟,身子彻底垮了。
太医院传来的消息,一次比一次让人忧心。我知道,前世,他就是在这一年驾崩的。留给我的时间,真的不多了。
而就在这时,景淮出手了。
他联合了一众朝臣,以”长公主功高震主、结党营私、意图不轨”之名,上表弹劾我。一时间,朝野震动,流言四起。
那封弹劾奏折,送到新帝案头时,我正在府里,陪温叙白看那架开得正盛的紫藤。
暗卫急报传入,我握着温叙白的手,微微收紧。
温叙白察觉到我的异样,抬起头,担忧地看着我,比划道:怎么了?
“没什么。”我笑了笑,把他揽进怀里,“有人,想动我了。”
温叙白的脸色,一下子就白了。他死死攥住我的衣袖,比划道:是谁?他们要做什么?
“是景淮。”我平静地说,“他等不及了,想提前除掉我。”
温叙白急得眼眶都红了,比划道:那怎么办?你会不会有危险?
“不会。”我握住他的手,声音笃定,“你放心,我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天。我准备了好几年,等的,就是这一刻。”
我顿了顿,低头,在他额头上落下一个吻:“叙白,你信我。这一世,没有人能伤我,也没有人,能伤到你。”
温叙白红着眼眶,用力点了点头,紧紧攥着我的手,不肯松开。
我望着那架紫藤,望着满院春色,心里却如明镜一般,清清楚楚——
景淮,你既然要动手,那就来吧。
我景昭华,等你这一天,已经等得够久了。
15 宫变夺储
景淮动手的那一夜,是五月廿三,天边还挂着一弯残月。
我接到密报时,正在府里,温叙白替我研墨,我批阅军务。密报摊在案上,字迹潦草:七殿下今夜调兵,直逼宫门。
温叙白看见那几个字,手里的墨,猛地一抖,溅出几点墨汁。
我按住他的手,声音平静:“别怕。”
他抬起头,眼眶已经红了,死死攥着我的手,比划道:昭华,你……你要小心。
“你放心。”我抬手,擦去他眼角的泪,“我筹备了这些年,等的就是这一夜。你在府里等我,天亮之前,我一定回来。”
他咬着唇,用力点了点头,却还是紧紧攥着我的手,不肯松开。
我反握住他,一字一句:“温叙白,你信我。天亮之前,我会带着这天下,回来见你。”
他看着我,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有担忧,有恐惧,却唯独没有一丝一毫的动摇。他轻轻松开手,比划道:我等你。
我最后看了他一眼,转身,翻身上马,带着我那支早已枕戈待旦的兵马,直扑宫门。
那一夜,京华震动。
景淮调兵逼宫,以为能打个措手不及。可他万万没想到,他的一举一动,早已在我眼皮底下。他以为万无一失的谋划,却正中我设下的圈套。
宫门前,两军对峙。
景淮骑在马上,一身甲胄,看见我,脸上的神情,从惊愕,慢慢变成了阴沉。
“皇姐,”他开口,“你早就知道了?”
“是。”我勒住马,声音平静,“景淮,你这些年囤积粮草、私铸兵器、结交朝臣,桩桩件件,我都看在眼里。我等这一天,等得够久了。”
景淮冷笑一声:“皇姐好算计。可你以为,凭你这点兵马,能拦得住我?”
“拦不拦得住,”我淡淡一笑,“打过才知道。”
那一夜,京华血流成河。我的人马,与景淮的人马,在宫门前厮杀到天明。
最终,景淮兵败。
他被我的人马围困在宫门前,身边只剩下几个残兵败将。他披头散发,盔甲上满是血污,再没了往日的温润从容。
他看着一步步走近的我,忽然笑了,笑声里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凄凉:“皇姐,我败了。你赢了。”
我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景淮,你输得不冤。这些年,你机关算尽,却忘了一件事——这天下,是民心所向,不是你囤积的那点粮草、私铸的那点刀剑,能夺去的。”
景淮看着我,忽然轻声说:“皇姐,你知道吗?我从来,都不是为了那个皇位。”
我眉头微蹙:“那你是为了什么?”
他笑了笑,却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我,那双眼睛里,有一种我读不懂的、近乎偏执的东西。
景淮兵败被擒后,姜纾瑶也跟着被押了上来。
她再没了从前的温顺模样,被五花大绑地推到我面前,头发散乱,目光却异常冷静。
我看着她,开口:“姜纾瑶,你可知罪?”
她抬起头,看着我,忽然笑了:“我有什么罪?我救活了多少百姓,你亲眼所见。我不但无罪,还有大功。”
“大功?”我冷笑一声,“你救的那些百姓,如今,还剩几个活着的?”
姜纾瑶的脸色,微微一变,却很快恢复镇定:“殿下在说什么?妾身听不懂。”
“听不懂?”我抬手,让人把一摞卷宗摔在她面前,“那你自己看看——你施药救下的那些百姓,有多少人,在一个月后’莫名’暴毙?这些人的死状、症状、验尸文书,桩桩件件,我都替你记着呢。”
姜纾瑶看着那摞卷宗,脸色终于一寸一寸地白了下去。
“你那药,”我一字一句,“确实能压下疫病的表象,让人短期内退烧、精神好转。可它的药性,却是在慢性地、一点一点地,掏空人的身体。等到病人油尽灯枯时,便无声无息地死去,连太医都查不出病因。”
“你根本不是神医,你是杀人于无形的刽子手。”
姜纾瑶浑身颤抖,却仍强撑着开口:“你……你有什么证据?那些死人,分明是病死的!”
“证据?”我淡淡道,“我请了三位太医,重新验尸。你猜,他们验出了什么?”
姜纾瑶的脸色,彻底灰败了下去。
我继续道:“还有——你那所谓’未卜先知’的本事,你施粥、献药、断盐案、治水患,桩桩件件,都仿佛能预知未来。姜纾瑶,你告诉我,你一个青州乡野的女子,如何能未卜先知?”
姜纾瑶猛地抬起头,看着我,那双眼睛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忽然,她笑了。那笑容,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破罐破摔的意味。
“景昭华,”她缓缓开口,声音却异常清晰,“你果然聪明。我输在你手上,不冤。”
“可我告诉你——这不对。”她一字一句,“我,才应该是这个世界的女主。景淮,才应该是这个世界的皇帝。是你,都是你搞的鬼!你夺走了我的人生!”
我心里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姜纾瑶笑得越发凄厉:“你根本不知道,这个世界,本该是怎样的!在我的世界里,景淮才是那个君临天下的帝王,我才是那个母仪天下的皇后!可是你——你重生了,你改变了这一切!你夺走了本该属于我的一切!”
她一边说,一边猛地挣脱了押着她的士兵,从袖中抽出一把匕首,直直地朝我刺来!
“景昭华,你去死吧——”
我瞳孔骤缩,正要侧身闪避,却见一个身影,猛地挡在了我身前。
“噗——”
利刃入肉的声音,沉闷而清晰。
我怔怔地看着眼前那个替我挡下这一刀的人,瞳孔骤缩。
是景淮。
他被五花大绑着,竟不知何时挣脱了绳索,在千钧一发之际,扑过来,挡在了我身前。姜纾瑶那把匕首,正正地刺进他的胸口。
血,从他的伤口涌出来,瞬间染红了他的衣袍。
“景淮——”我失声。
姜纾瑶也愣住了,她看着自己手中的匕首,又看看被她刺中的景淮,脸上的神情,从疯狂,变成茫然,再到难以置信。
“景淮……”她喃喃,“我、我不是要杀你……我是要杀她……”
景淮却仿佛没听见她的话。他缓缓转过头,看着我,那双与我有三分相似的眼里,翻涌着我看不懂的、近乎温柔的情绪。
他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却带着一丝奇异的、小心翼翼的期盼:
“皇姐……你……还能不能,像小时候一样……抱抱我?”
我看着他,看着他那张渐渐失血的、惨白的脸,看着他胸口不断涌出的血,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楚。
前世,他杀了温叙白,我恨了他一辈子。
可这一世,他却在生死关头,替我挡下了那一刀。
景淮是我的亲弟弟,他比我小三岁。
母后走得早,宫里人情凉薄,皇子公主在深宫之中,处处都要提防算计。他自小性子怯懦敏感,常常被别的皇子排挤捉弄,每每受了委屈,第一个跑来找的人就是我。
御花园的海棠树,是我们二人的藏身之处。别的宫人趋炎附势,见他势弱便敷衍怠慢,只有我,会把父皇赏赐的糖糕分给他一半,会把他护在身后,替他呵斥欺负他的人。
打雷的雨夜,他会抱着小小的枕头,悄悄溜进我的寝殿,蜷在我的榻边。我会轻轻拍着他的背,低声哄他,给他讲外面山野间的小故事。 那时的他,满眼依赖,目光紧紧追着我,一口一个阿姐,把我当成他唯一的依靠、唯一的光。
“景淮……”我开口,声音有些哑,“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看着我,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虚弱的笑:“皇姐……你不知道……我这一辈子,最怕的,就是你恨我。”
“我杀了温叙白那一次……你恨了我四十年,也……孤独了四十年。我知道,是我对不起你。可我又……忍不住。”
他咳出一口血,却还是固执地看着我,声音越来越低:
“皇姐……你不知道……我有多喜欢你。从很小很小的时候,我就喜欢你了。”
“可是你……你眼里,从来只有他。你宠他,疼他,护他……你从来,没有那样看过我。”
我心头猛地一震,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轰然炸开。
景淮……喜欢我?
那个前世杀了温叙白、这一世又替我挡刀的景淮……
他喜欢我?
我忽然想起前世——前世,他杀温叙白时,姜纾瑶不过多看了温叙白几眼,他便赐了温叙白鸩酒。我一直以为,他是嫉妒,怕温叙白魅惑宫闱。
可直到这一刻,我才猛然明白——
他杀温叙白,从来不只是因为姜纾瑶多看了温叙白一眼。
我怔怔地看着怀里这个奄奄一息的人,看着他眉目间那点与我有几分相似的轮廓,心里翻涌着说不清的复杂情绪。
他还在我怀里,固执地、小心翼翼地重复着:“皇姐……抱抱我……好不好?”
我看着他那双渐渐涣散的眼睛,终究,还是缓缓伸手,把他揽进了怀里。
他靠在我怀里,感受到我的怀抱,竟像个得了糖的孩子一样,露出了一个满足的笑。
他贴在我耳边,声音极轻极轻,像是怕惊碎了什么:
“皇姐……你别恨我了……好不好?……来生……我不想……再做你弟弟了……”
他说完这句话,便在我怀里,慢慢地、安静地,闭上了眼睛。
16 尘埃落定
景淮死在了我怀里。
姜纾瑶怔怔地看着这一切,看着景淮渐渐冰冷的尸体,忽然像被抽去了所有力气,瘫坐在地上。
“景淮……”她喃喃,“你怎么……你为什么要替他挡……你明明是……”
她说不下去了。她抬起头,看着我,那双眼睛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疯狂,有嫉妒,有绝望,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茫然。
“景昭华,”她忽然笑了,笑得凄厉又荒凉,“你知道吗?在我的世界里,景淮是皇帝,我是皇后,我们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可这个世界……被你毁了。你重生了,你改变了一切。你把本该属于我的人生,抢走了。”
“可我认了。”她闭上眼,声音里带着疲惫,“我争不过你。从你重生的那一刻起,我就输了。”
她忽然睁开眼,看着我,一字一句:“景昭华,你听好——我不是这个世界的人。我来自另一个世界,那里有一个人,给我讲了一个故事。故事里,景淮是皇帝,姜纾瑶是皇后,景昭华,是那个被命运抛弃、孤独终老的长公主。”
“可我没想到,”她惨笑,“那个故事,居然被你的重生,彻底改写了。”
我心头一震,下意识攥紧了拳头。
另一个世界……给我讲了一个故事……
姜纾瑶的话,让我隐隐抓住了一个可怕的念头——难道,我所处的这个世界,在姜纾瑶原本的世界里,只是一段被人写下的故事?
我没有顺着这个念头深想下去。因为我知道,无论这个世界是不是一段故事,此刻,于我而言,都是真实的。温叙白是真实的,我护着他的心意是真实的,我脚下这片土地,也是真实的。
我垂下眼,看着姜纾瑶:“无论你来自哪个世界,你夺舍、杀人、施毒、惑乱朝纲,桩桩件件,都是实罪。这一世,你必须为你犯下的罪,付出代价。”
姜纾瑶没有求饶,也没有再挣扎。她只是看着我,忽然轻轻地笑了,说了一句让我心头一紧的话:
“景昭华,你重生了这一世,改变了一切。可你有没有想过——你重生要护的那个人,他这一世,本不该遇见你。”
她说完这句话,便闭了嘴,再也没有开口。
我让人把她押了下去。她最终,为那些被她的药害死的百姓,偿了命。
景淮伏诛,姜纾瑶伏法,朝中那些依附景淮的党羽,也被我雷霆手段,一并清剿干净。
我那仁厚的二弟,终究没能熬过这个春天,在新帝继位第六年的暮春,驾崩于含元殿。
他临终前,把我召到榻前,握着我的手,声音虚弱却诚恳:“皇姐……朕这一生,做的最对的一件事,就是有你这么个长姐。朕走后……这江山,交给你……朕放心。”
我跪在榻前,泪落满地:“陛下……臣,定不负陛下所托。”
新帝驾崩,太子年幼。满朝文武,联名上表,请我监国摄政。我推辞再三,最终,在百官的再三叩请下,登上帝位。
登基那日,天朗气清,惠风和畅。
我一身明黄龙袍,一步步走上丹墀,在万众瞩目之下,坐上那把空悬了多年的龙椅。
殿外,山呼海啸般的朝贺声涌进来:“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我端坐龙椅之上,目光扫过丹墀下跪伏的文武百官,心里却清清楚楚——这一世,我终于,亲手把这天下,握在了自己手里。
我再也不用,像前世那样,眼睁睁看着自己最爱的人,死在别人手里了。
散朝后,我回到寝宫,一眼就看见,温叙白正坐在廊下等我。
他见我回来,眼睛一亮,小跑着迎上来,却在中途顿住,小心翼翼地打量着我,像是不确定该不该离我这么近。
我笑了,主动伸手,把他拉进怀里:“怎么了?不认得了?”
他埋在我怀里,闷闷地摇头,过了好一会儿,才比划道:昭华……你现在是皇帝了。
“嗯,”我点头,“我是皇帝了。”
他抬起眼,小心翼翼地看着我,又比划道:那……你还会要我吗?
我心里一酸,捧着他的脸,一字一句:“温叙白,你听好——我打这天下,做这个皇帝,不是为了江山,是为了你。谁也不能再欺负你、害你了。你是我的驸马,从前是,现在是,以后,也永远都是。”
他眼眶一红,扑上来,紧紧抱住我,把脸埋进我颈窝里。
我搂着他,轻轻拍着他的背:“别怕。我做了皇帝,你只管做我的皇后。往后这天下,我护着,也护着你。”
我登基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册封温叙白为后。
消息一出,满朝哗然。有老臣上疏,说温叙白出身寒微,又天生不能言语,如何能做皇后?甚至有言官,言辞激烈,说这是”牝鸡司晨,牝后乱朝”。
我听完那些奏折,冷笑一声,把那些上疏的奏本,全部留中不发。
第二日早朝,我看着满朝文武,一字一句:“朕欲立温叙白为后。谁有异议,现在便可站出来。”
殿内一片死寂。无人敢应。
“既然无人异议,”我淡淡道,“那便这么定了。传旨——册封温叙白为后。”
旨意传出那天,温叙白正在府里,对着那架紫藤发呆。
我亲自回去接他,牵着他的手,一步一步,走进那座我曾经发誓要护他一辈子的皇城。
他穿着大红的凤袍,眉目如画,眉间那点朱砂痣,红得惊心。他站在我身侧,低着头,却悄悄弯起了嘴角。
册封大典上,他缓缓跪地,接过凤印,抬起头,看着我。
那双眼睛里,有欢喜,有依赖,还有一丝藏不住的、小心翼翼的珍重。
散朝后,我牵着他的手,回到寝宫。他忽然拉了拉我的袖子,等我回头,他比划道:昭华,我是不是……给你添麻烦了?
“怎么会。”我把他拉进怀里,“你是我自己选的皇后。谁说你添麻烦,我第一个不答应。”
他埋在我怀里,闷闷地,却弯起了嘴角。
窗外,紫藤花开得正盛。
登基之后,我励精图治,把这大周,治理得蒸蒸日上。
我轻徭薄赋,休养生息,减免百姓赋税;我整顿吏治,惩治贪腐,让朝堂焕然一新;我开仓赈灾,兴修水利,让百姓安居乐业。
可我做的最重要的一件事,是为女子,争一条路。
前世,我登基后,打开女子科举,兴办女子书院,让千万女子得以读书入仕。那一世的经验,这一世,我要提前铺开,做得更彻底。
我下旨,各地兴办女子书院,凡年满六岁的女子,皆可入读。我又开设女子科举,让女子与男子同场竞技,凭本事入仕。
旨意一出,朝野哗然。有人赞我开明,有人骂我”乱纲常”。我不管,只管推行下去。
两年后,第一批女子书院的女学生,考中了功名。三年后,有女子入朝为官,与我一同议事。五年后,大周的朝堂上,已经能看到不少身着官服的女子身影。
她们读书、入仕、立世,再不用像从前那样,被困在后宅方寸之地,一辈子只能相夫教子。
我望着满朝文武中那些身着官服的女子,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满足。
前世,我孤独终老,守着这江山,却无人可暖。
这一世,我身边有温叙白,有千万受益于我新政的百姓,有这满朝的生机。
这才是我真正想要的天下。
登基后的日子,是我前世今生,最安稳的一段时光。
我白日里处理朝政,晚上回来,温叙白总守在寝宫等我。他如今是皇后了,却还是改不了那副黏人的性子。我一进门,他便迎上来,替我解下龙袍,拉着我去净房洗手,又端来一碗他亲手炖的汤。
他不能说话,可我们的相处,早已不需要言语。
他比划:今日累不累?
“不累。”我笑着,把他揽进怀里,“见了你,就不累了。”
他弯起眼睛,又比划:我炖了汤,你喝。
“好。”我端起碗,喝了一口,夸他,“比御膳房的都好喝。”
他眼睛亮晶晶的,又跑去厨房,说还要给我炖。我赶紧拉住他:“别忙了,陪我坐会儿。”
他便乖乖坐下来,靠在我怀里,安安静静地,陪我看那架紫藤。
这样的日子,平淡,却甜得像蜜。
我偶尔会想起前世——那个孤独终老的女帝,守着空荡荡的皇城,守着那幅永远画不完的《春山听雪》。我想起温叙白死在我怀里的那一夜,想起那杯鸩酒,想起那句”不过一个男人,不必如此”。
可如今,一切都不同了。
我身边有温叙白,他不再是被我连累至死的驸马,而是被我捧在手心、珍之重之的皇后。我们之间,不再有遗憾,不再有生离死别。
有一夜,我抱着他,忽然问他:“叙白,你后悔吗?跟了我这样一个皇帝,连个名分都要跟满朝文武争。”
他摇头,坚定地比划道:不后悔。能做你的皇后,是我这辈子,最幸福的事。
我心里一暖,低头,在他额头上落下一个吻:“那我答应你,这辈子,下辈子,都只疼你一个人。”
他弯起眼睛,往我怀里钻了钻,像只被顺了毛的猫。
窗外,月色正好。
景淮死后,我命人,把他葬进了皇陵。
按礼制,他一个伏诛的叛王,本不该入皇陵。可我还是力排众议,给了他以帝王的规格,葬在了先帝身侧。
他到底是我的弟弟。纵有千般错,临终那一眼,那一声”皇姐”,那替我挡下的一刀,我终究,还是记在了心里。
落葬那日,我亲自去了皇陵。
我站在景淮的墓前,看着那块崭新的墓碑,沉默了很久。
“景淮,”我开口,声音很轻,“你说,让我别恨你了。我答应你。这一世,你欠我的,我欠你的,便都一笔勾销吧。”
“你来生,别再做什么皇帝,别再算计什么江山。做个寻常人家的儿郎,找个真心待你的人,安安稳稳地过一辈子。”
风吹过皇陵,带起一片萧瑟的落叶。
我转身,看见温叙白正站在远处,静静地等我。
他见我回头,便朝我走过来,轻轻握住我的手,比划道:你……还好吗?
“嗯。”我回握住他,“只是有些感慨。”
景淮,是前世赐温叙白鸩酒、害死他的人。他是我这一世,立志要替温叙白讨回公道的人。
可他却替我挡了一刀,死在我怀里。
我握紧温叙白的手,把他揽进怀里:“叙白,谢谢你。”
“前世,我没能护住你。这一世,我替你报了仇,也替那个杀你的人,尽了最后一份姐弟情。从今往后,我们之间,再无恩怨。”
他埋在我怀里,轻轻点了点头。
我们并肩站在皇陵前,看着天边那轮缓缓沉下去的夕阳。
从今往后,过往的恩怨,便都随这风,散去了。
登基第五年,我做了一件,足以载入史册的大事。
我下旨,正式将女子科举,写入大周律法——凡大周女子,年满十五,皆可参加科举,与男子同场竞技,凭本事入仕。朝廷各部,皆设女官之职,女子可为官、为将、为宰辅。
旨意一出,朝野震动。有老臣跪在殿前,哭嚎着说这是”牝鸡司晨,国将不国”。
我端坐龙椅,冷冷开口:“朕是女子,朕坐了这皇位,大周不但没亡,反而蒸蒸日上。诸位爱卿,怎么反倒怕起女子入仕了?”
殿内一片死寂。
我继续道:“朕的皇后,温叙白,是男子。朕是女子。朕与他,谁比谁差了?谁又比谁矮了?这天下,从来不该分男女,只该分贤愚。有才者居之,无才者退之。若诸位爱卿自认不如女子,那便退下,让有能者上。”
那些老臣,一个个涨红了脸,却说不出反驳的话来。
三日后,第一次面向女子的科举,正式开考。
考场外,挤满了从各地赶来的女子。她们有的还是少女,有的已为人妇,有的鬓边已染霜。她们或紧张,或期待,或忐忑,却一个个,都挺直了脊梁。
我在城楼上,远远地看着她们。
我身边,温叙白静静地站着,他比划道:昭华,你看,她们多像当年的你。
我心里一酸,眼眶微微发热。
“嗯。”我轻声说,“我走的这条路,终于,有更多的人,能一起走了。”
第一批女官入朝那天,我坐在龙椅上,看着殿下那些身着官服、意气风发的女子,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满足。
我知道,这一步,踏出去,便再也收不回了。
大周的未来,会因为今日这一笔,彻底改变。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我的江山,一天比一天稳固。
朝中那些曾反对我的声音,渐渐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越来越多真心实意的臣服。我励精图治,轻徭薄赋,兴修水利,整顿吏治,开女子科举,让大周,成了前所未有的盛世。
而温叙白,就那样,安安静静地,陪在我身边。
他画我批阅奏折的样子,画我站在城楼上的样子,画我们在紫藤花下的样子。那些画,挂满了我们的寝宫。
有一日,我处理完朝政回宫,发现他正坐在紫藤花下,面前摊着一幅画。
我走过去,低头一看——那是一幅《双人图》。画上,一男一女,并肩坐在紫藤花下,男子靠着女子的肩,女子低头,温柔地看着他。两人眉间,都有说不出的缱绻。
我看了很久,才轻声问:“画的是我们?”
他点了点头,又比划道:昭华,我想……把这幅画,一直留着。
“留着。”我握住他的手,“等你画完,我让人装裱起来,挂在我们寝宫里。”
他弯起眼睛,用力点了点头。
我坐在他身侧,看着他把最后一笔,落在画中那对璧人的眉眼上,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安宁。
这一世,我有了他,有了这江山,有了这满目的盛世。
我这一生,再无遗憾。
—— 全文完 ——
17 番外|温叙白的身世
温叙白的身世,是在我登基后的第五年,才被揭开的。
那年,邻国萧国派使团来访。萧国皇后,亲自随行。
两国会盟,我设宴款待。宴席上,萧国皇后端坐在上首,一身凤袍,端庄雍容。她与我说着客套话,目光却不经意地,落在了我身侧的温叙白身上。
那一瞬间,萧国皇后的脸色,猛地变了。
她怔怔地看着温叙白,看着他眉间那点朱砂痣,手里的酒盏,“啪”地一声,摔在了地上。
“你……”她声音颤抖,“你眉间……那点红痣……”
温叙白不解地看向我。我也察觉到了异样,起身,挡在他身前,警惕地看着萧国皇后:“皇后娘娘,这是何意?”
萧国皇后却仿佛没听见我的话。她死死盯着温叙白,一步一步,向他走近,声音里带着哭腔:
“你……你叫什么名字?你今年……多大了?你……你可还记得,你小时候的事?”
温叙白被她问得有些不知所措,下意识往我身后缩了缩。我护着他,皱眉道:“皇后娘娘,这是我大周的皇后,温叙白。他自幼父母双亡,在青州长大,你……为何如此失态?”
萧国皇后闻言,浑身一震,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下来。
“青州……”她喃喃,“青州……我可怜的孩子……”
我心头一凛,隐约猜到了什么。
原来,温叙白,竟是萧国皇后很小的时候,就丢失的孩子。
那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萧国皇后携年幼的皇子出巡,途中遭遇刺客,混乱之中,年幼的皇子被掳走,从此下落不明。萧国寻访多年,却始终杳无音讯。
而温叙白,眉间那枚红痣,正是萧国皇室独有的胎记。
“是他……”萧国皇后哭着,伸出手,想要触碰温叙白眉间那点红痣,“是我的孩子……他是我的孩子……”
温叙白怔怔地看着她,看着这位突然出现的、哭得撕心裂肺的妇人,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反应。
我握紧他的手,低声问:“叙白,你想认她吗?”
温叙白沉默了很久,才轻轻比划道:我……不知道。我从小就没有爹娘。我不知道……有娘,是什么感觉。
我看着他,看着他眼底那一片迷茫和惶惑,心里忽然一软。
我伸手,把他揽进怀里,轻声说:“那就不急。你想认,就认;不想认,就不认。你永远是朕的皇后,这大周,永远是你的家。”
温叙白埋在我怀里,过了很久,才轻轻点了点头。
那之后,萧国皇后便留在了大周。她日日来见温叙白,给他讲他小时候的事,讲他刚出生时的样子,讲他丢失那天,她有多撕心裂肺。她小心翼翼地,一点一点地,修补着与这个失而复得的儿子之间的裂痕。
温叙白从一开始的茫然无措,到渐渐接受,再到后来,会主动去握萧国皇后的手。
有一日,他忽然跑到我面前,红着眼眶,比划道:昭华,她说……她找了我,找了一辈子。她从来没放弃过我。
我看着他红红的眼眶,心里又酸又软,伸手,把他揽进怀里:“那你怎么想?”
他埋在我怀里,闷闷地,过了很久,才比划道:我想……叫她一声母后。
“那就叫。”我笑了,“她是你的母后,你也该有个娘疼你了。”
温叙白抬起头,看着我,眼眶里蓄满了泪,却用力点了点头。
从那一日起,大周与萧国,因着这一桩母子重逢,结成了最牢固的盟约。两国互通有无,互不侵犯,携手共进,国力愈发强盛。
而温叙白,那个前世被人弃如敝履、受尽欺凌的哑巴少年,这一世,终于有了疼爱他的母后,有了护他周全的皇后,有了一个,温暖的家。
他看着那架紫藤花,忽然弯起眼睛,比划道:昭华,我这一生,遇到了你,真好。
我握住他的手,看着满目繁花,轻声笑了:
“我也是。温叙白,有你,我这一生,才真正圆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