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章 睁眼就在吵架
我是被一声摔碗的脆响惊醒的。
睁开眼,头顶是糊着旧报纸的顶棚,墙角立着一口掉了漆的红木箱,箱盖半开,露出半截蓝布衫的袖子。我盯着那袖子看了足足十秒,才想起来这是我自己十八岁那年缝的。
一九八二年,二月末,我十九岁,躺在自家西屋的木板床上。
上一世的事像开了闸的水,哗哗地往外涌。我死在二〇一七年冬天,心梗,倒在县城水产批发市场的过秤台上,怀里还抱着记账的本子。这一世,睁眼就听见堂屋里锅碗瓢盆响成一片。
"我不去丢这个人!几分田种得好好的,去包那口死水塘?"这是我爸岑有粮的声音。
"包塘咋了?二哥我都打听清楚了,一年才三十块钱!"这是我二叔岑有仓。
"三十块不是钱?杏儿今年还要考大学,拿啥交学费?"我妈白秀荷嗓门不高,句句往要害上戳。
我趿着鞋出去,堂屋里站了一圈人。我爸蹲在门槛上抽旱烟,烟锅一明一灭。二叔叉着腰,唾沫星子横飞。我妈抱着我妹岑枣,眉头拧成一个疙瘩。我哥岑松靠着门框,脸黑得像锅底。
看见我出来,二叔先招手:"杏儿来评评理……"
"评啥理,姑娘家家的,回屋去。"我爸头都没抬。
搁上一世,我肯定低着头就回屋了。上一世这个春天,二叔也撺掇过包塘,被我爸一句话顶回去。二叔转头跟人去南边贩衣服,赔了个底儿掉,从此我家在村里三年没把头抬起来。村东头那口荒水塘,荒到我念高中的三年里年年只长草,直到八四年政策再放宽,被隔壁柳树屯的人包走,人家两年成了万元户,县广播喇叭里念了三个星期。
而我爸,守着几分薄田,天不亮下地,天黑透了还在田埂上转,八六年查出肝病,八八年人就没了。我妹岑枣连初中都没念完。
这一世,我站在堂屋中央,把头发拢到耳后,开口第一句就把所有人说愣了。
"包。这塘,我们家包。"
堂屋静了三秒,然后炸了。
"你个女娃子懂个啥!"二叔嗓门最大。
"杏儿,你别跟着掺和。"我妈伸手拽我。
我走到我爸跟前,从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摊开手心。两张边角起了毛的纸,盖着红章——我的准考证。八〇年一张,八一年一张,我攒了三年。去年落榜那晚我把它们压在枕头底下,一夜没合眼。
"爸,我今年十九,再考一年考不上,我认命回村种地。"我把准考证举到他眼前,"可这塘跟考试不冲突。塘我包,鱼我养,学我上。爸要是信不过我,等鱼卖了,赔的钱算我的,赚的钱归这个家。"
我爸盯着那两张准考证,烟锅停在半空。他这辈子最过不去的坎,就是我连着两年落榜,村里人背后嚼舌根,说岑家祖坟没长好。
"胡闹!"二叔先跳起来,"养鱼?你会养鱼吗?鱼苗钱呢?人工呢?拿啥养?"
"先清塘。塘里有野鱼,捞上来卖了就是现钱。"我说得慢,一条一条数,"鱼苗钱我去县鱼种场赊,我打欠条,署我的名。人工我跟我哥出,不耽误农忙。二叔要是怕赔,合同上不写你的名字,你不用掏一分钱。"
二叔被我噎得脸涨成猪肝色,张着嘴半天没下文。
屋里的气松了一半。我妈把岑枣放到炕上,小声问我:"鱼苗下到水里,就不怕人半夜偷?"我说怕,所以坝上要搭个窝棚,头一年我跟我哥轮着睡。岑枣在旁边举手,说她也要睡塘棚。我妈一巴掌拍在她后脑勺上,说女娃子家睡什么野地。其实我心里有数,塘棚早晚要搭,可头一年,谁家的姑娘睡在塘边,闲话能把我妈淹死。这笔账,得慢慢来。
我哥岑松这时候忽然开口了,声音闷闷的:"妹,你真想好了?"
"想好了。"
他盯着我想了半天,一拍大腿:"行,我跟你干。反正砖窑上一天挣一块二,养鱼要是成了,比卖死力气强。"
我爸的烟锅在鞋底上磕了磕,火星子溅在地上。他站起来,个头不高,背有点驼,看了我很久,最后只说了一句:"明天去大队部问问。"
我妈在后头急得直跺脚,他又补了半句:"问问又不掉肉。"
那天晚饭,我妈往我碗里卧了个荷包蛋。岑枣趴在桌边小声问我,姐,包了塘是不是天天有鱼吃。我摸摸她的小辫,说等塘见了收益,天天有肉吃。
夜里我睡不着,就着煤油灯,把前世关于养鱼的东西一样一样往本子上默。哪个月下苗、混养怎么配比、生石灰清塘用多少、鱼浮头怎么救——上辈子我在这行干了二十年,从过秤员干到自己有冷库,这些玩意儿刻在我骨头里。
我还默了一页账。清塘要租抽水机,一天五块;石灰两块五一担;帮工一天八毛,管一顿饭。我算来算去,头一年省着花,赊得起,也还得起。最要紧的是六月汛期,坝必须在入汛前加高——前世我见过太多种塘人,栽就栽在舍不得花这道钱上。
只是上辈子我二十六岁才入行,绕了天大的弯路。这一世,一九八二年,啥都还来得及。
灯花跳了一下。我合上本子,听见东边村头水塘的方向,风刮过水面的动静,呜呜的,像谁在喊。
那是村里人眼里最不吉利的一汪死水。
明天起,它就是我家的聚宝盆了。
第02章 合同按了手印
大队部早上八点才开门,七点门口就围了一圈看热闹的人。
支书佘德水五十多岁,脸膛黑红,端着搪瓷缸子从家里出来,看见门口乌泱泱一片,眉毛一挑:"岑家闺女,你真要包东塘?"
"真包。"我把昨晚跟家里商量的条件说了,"塘租按您上回会上说的数,一年三十,交五年押一年的。合同十年,头三年鱼没起规模,您多担待。"
佘德水围着我在门口转了半圈,缸子里的水晃出一朵花。他上上下下打量我:"姑娘家包塘,咱县里还没听说过。你爹同意了?"
"我爹在门口站着呢。"
我爸被人从人堆里推出来,脸红到脖子根,含含糊糊应了一声。二叔岑有仓没来,他一早借口去公社,脚底抹了油。
围观的人群里有人嗤地笑出声。挤到前头的是赖三奎,村里出名的二流子,工分年年垫底,嘴皮子却全公社第一利索。
"岑家丫头,你怕不是读书读糊涂了。"他抱着膀子,冲周围挤眉弄眼,"东塘那水,牛都不下去喝。你个没出门子的姑娘,跟一塘死水过日子,往后婆家都难找。"
人群哄笑起来。屠金凤站在赖三奎边上,声调拖得老长:"三奎你可少说两句,人家岑杏那是文曲星,看得上咱庄稼地里的营生。就是可惜了,白念那么些年书,到头来跟泥鳅打交道。"
屠金凤是赖三奎的堂婶,一张嘴能把死人说活,也能把活人说死。上一世我没少挨她的闲话。
我没恼,走到桌前提笔就写申请。笔尖顿了顿,我抬头问佘德水:"支书,我提个条件。塘是我家包,但堤坝加固、清淤,我请村里人帮工,一天八毛钱,管一顿晌午饭。挣不挣钱另说,工钱按月结。"
人群的笑声矮下去半截。一天八毛,比男劳力在队里挣工分折算下来还多一点。有几个人眼睛亮了,又不好意思直说。
佘德水把搪瓷缸子往桌上一放:"这丫头比你们在座的都有数。"他铺开纸,亲手替我写了承包合同,一条一条念给我爸听。十年期,年租三十,塘坝的维护归承包户,队里保留防汛统一调水的权力。
念完了,他问我:"丫头,想清楚,按了手印可就改不得了。"
合同定下来,围观的人散了一半,另一半跟着我们挪到大队部院里。有个老汉挤到桌边问,帮工还收不收人。我说收,明天坝上集合,自带铁锹。老汉转身就走,走得比谁都快。人群里又冒出好几个声音,问管不管晌午饭,问工钱能不能当天结。佘德水在旁边看着,把缸子端起来又放下,说:"都听见了?谁家闲着谁去,别回头又念叨没沾着光。"
我把右手食指按进印泥,又按在纸上,按得又重又正。
"改不了。我没打算改。"
我爸跟着按手印的时候,手抖了一下,红印泥洇开一小片。回去的路上他一直不说话,走到半道忽然问我:"杏儿,你啥时候学的这些?"
"书上看到的。"我说,"爸,你说爹娘把闺女养这么大,供到高中,总得有点用吧。"
他停住脚,看了我很久,抬手在我后脑勺轻轻拍了一下,跟小时候一样。然后他往前走,肩膀好像比出门时直了一点。
回家的路要过村部代销点,门口几个婶子正议论帮工的事。屠金凤也在,声音故意放得让我们听见:"雇人挖塘,钱从哪儿出?赔了可别赖工钱。"我没接茬,径直走过去,回头补了一句:"婶子,工钱按月结,账挂在队里,您要不信,月底来对账。"她噎了一下,转头跟人咬耳朵去了。
路过村东头,我特意拐到塘边看了一眼。塘面倒不小,十几亩水汪汪地铺在洼地里,就是四周长满枯苇子,水面漂着烂叶,一股腥臭气。上一世它就是这么荒着的。
我沿着塘坝走了一圈,走到东坝根,发现泥地上有串脚印,很新,旁边搁着个东西——一根一人高的竹竿,头上绑着钢卷尺,半截浸在水里,还在轻轻晃。
有人比我先到了。
我看看四周,坝上没有别人,我家的帮工还没上工。那串脚印从南边来,深,压得实,是个高个儿,落脚带着股不怕泥的劲儿。
坝那头站着个年轻人,穿件洗得发白的蓝布中山装,裤脚卷到膝盖,两只手正扶着标杆读水尺。听见我踩断苇子的响动,他回过头来。
个子很高,皮肤是那种常在野外晒出来的小麦色,眼睛亮,鼻梁上架着副断了一条腿、用白胶布缠着的眼镜。
"你就是刚承包这口塘的?"他先开的口,声音有点意外,"包塘的是个学生?"
"学生也是正经承包户。"我说,"你又是谁?"
他从中山装内兜里掏出一个本子,翻开第一页给我看。县水产站,工作证,谢岸。
"县水产站技术员,下乡做全县水面普查。"他合上本子,重新看向我,目光落到塘面上,皱起了眉,"姑娘,我问你一句实话。这口塘撂荒七八年,淤了半人深,野杂鱼成窝,酸底子。你凭什么觉得,它能养鱼?"
我也看着他,把手里那卷昨晚写满字的本子扬了扬。
"凭我读过书,"我说,"还凭我不怕它荒。"
第03章 塘边来了技术员
谢岸没有马上走。
他蹲在坝根上,把那根绑着卷尺的竹竿收起来,问我:"清淤的章程想好了没有?"
"想了一半。"我也蹲下去,捡根枯树枝在泥地上画,"三月底前把水放浅,租抽水机抽到剩二尺,人工清塘底。挖上来的塘泥挑去垫我家菜园,剩下的铺到坝顶,顺手加高堤坝。塘底晒半个月,撒上石灰。"
"生石灰还是熟石灰?"
"生石灰,块灰,兑水化开趁热泼。"我说,"一亩一百二十斤往上,酸底子要加到一百五。清塘后半个月,毒性过了再放鱼。"
树枝停在泥地上。谢岸抬眼看我,眼镜片后头那双眼睛眯了眯:"你们中学教这个?"
"不教。我自己看的。"我把话截住。总不能说我上辈子在水产行当里泡了二十年,考过养殖工的证。
他盯了我几秒,没追问,从帆布包里摸出一个新本子,撕下两页,把我的话原样记了一遍,又添了几行字,递给我。
"再给你补三条。第一,塘坝内侧那几处鼠洞要先堵,不然你蓄水蓄到一半,从底下漏光了。第二,进水口要装拦网,野杂鱼和草籽进不来。第三——"他指了指塘心,"抽水别抽干。留二尺水,里头留着几条大黑鱼也留着水虫的天敌,比啥都灵。"
我把那两页纸叠好收进兜里,说了声谢谢。
"谢啥,这是公家的事。"他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泥,"水产站正抓全县塘库普查,政策鼓励社队和个人养鱼。你敢包,我就有义务帮。每旬逢五我来公社办事,顺路给你看看水色。"
他说完就走了,蹬一辆二八自行车,车后架绑着仪器箱子,链条哗啦哗啦地响。走出十几米,他回头喊了一句:"我叫谢岸。岸边的岸。"
我想,这名字起得好,生在水边的人,命里就该管水。
接下来的半个月,我们全家都在塘里泡着。
抽水机的钱是跟我舅家借的,五块钱一天,只租了三天。我爸带着我哥下塘清淤,我妹岑枣负责送饭。清出来的塘泥一担一担挑上岸,坝顶眼见着厚了一层。第四天下午,塘底见了大半,泥里翻出不少货——鲫鱼、泥鳅、黑鱼,还有巴掌长的老河蚌。
我妈本来心疼借来的五块钱,等我在公社集市上把野鱼泥鳅一口气卖完,数出十一块四毛钱拍在她手心里,她的话就少了。
"半天的鱼就卖了十一块?"她捏着票子翻来覆去地看。
当天晚上她把那十一块四毛用红布包了,压在我爸的炕席底下,压完了又掀开数了一遍。第二天天没亮,她蒸了一锅白面馒头,说帮工的人吃粗粮没力气。我妈这个人,嘴上算得精,手上从不亏待人,我家的人缘,一半是她蒸出来的。
"这还只是塘里自长的野货。"我说,"妈,等正经鱼苗下去,一网鱼的账,得用算盘打。"
村里来帮工的人一天天多起来。起初是几个家里紧巴的婶子,后来连当初围着看笑话的几个汉子也来了。一天八毛,晌午饭我家管饱,工钱当月结清,这种好事在青溪村是头一回。佘德水支书路过塘边看了两回,回去在广播喇叭里表扬了一句,说岑家闺女办事有章法。
闲话当然还有。屠金凤在井台边上说,钱要是这么好挣,东塘早成金塘了,等岑家赔了,看这些帮工的找谁哭去。赖三奎蹲在塘坝另一头抽烟,一蹲就是小半天,眼睛在我家新垒的坝上瞟来瞟去。
我只当没看见。清到塘心那几天,泥里翻出一条七斤的老黑鱼,庾老四抱着来邀功,说这可是塘神,得放生。我说别放,黑鱼吃鱼苗,留着是个祸害。他说那吃了,当晚我家炖了一锅,谢岸没赶上那顿。后来我想明白了,黑鱼留在塘里祸害鱼种,捞干净了才踏实;塘神不塘神的,塘不管,账管。
清淤第九天,谢岸果然又来了,这回背着水质检定的那套瓶瓶罐罐。他在塘边取了水样,对着太阳照了照,又捻了一撮塘底土在指头间搓。
"底子比我想的强,是沙壤。"他说,"石灰可以少下两成,省点钱。下苗的事你想好了没?"
"草鱼、鲢鱼、鳙鱼、鲤鱼混养。"我说,"草鱼在上头吃草,粪便肥水,鲢鳙滤浮游生物,鲤鱼钻底拱泥松土。一层吃一层,一塘水不浪费。"
"放养密度呢?"
"十亩塘,大规格草鱼种八百尾起步,鲢鳙各五百,鲤鱼三百。"我说完,补了一句,"要是头年不敢下狠,先放六成试水。"
谢岸在本子上记完,忽然笑了一声。这是他头一回笑,笑起来眼角有点弯,那张常年在塘边晒出来的脸一下子年轻了。
"我干这行三年,"他说,"头一回听见一个姑娘把四大家鱼的食性讲得比站里个别干事还利索。岑杏,等你起鱼那天,我在塘边给你撑秤。"
我说好。他低头又记了两行,忽然抬头问:"你今年多大?""十九。""十九。"他重复了一遍,笔尖在本子上顿了顿,"我跑过的水面不下百口,头一回见着十九岁的承包户。"我说那您往后见怪不怪就行了,这样的,往后会越来越多。他愣了一下,笑了。
我蹲在坝上捻着一根草,心想,起鱼那天的事,你可是说定了。
第04章 鱼苗下水
买鱼种的钱,凑得比我想的还艰难。
按谢岸给的价,县鱼种场大规格草鱼种一尾八分到一角,鲢鳙便宜些,鲤鱼六分。十亩塘放满,头一笔就要六七十块。我家翻箱倒柜,加上清塘卖野鱼的钱,只凑出四十。
我把家里的家底盘了一遍:我爸抽的旱烟换成最贱的叶子烟,一年省三块;鸡下的蛋攒着不卖,留给塘上人吃;我哥那辆自行车动不得,那是全家唯一的腿。最值钱的是我妈箱底那对银镯,可我知道那是什么,那是我姥娘传下来的,动不得。
那天晚上我趴在炕桌上打算盘,打到二更天。我妈坐在旁边纳鞋底,麻绳抽得吱吱响。打到一半她忽然说:"我陪嫁那对银镯子,压箱底好些年了,明儿拿去供销社收货部问问价。"
"妈。"我笔停了。
"镯子是死物,鱼是活钱。"她头也不抬,"上一回你落榜,妈连给你复读的五块钱书本费都拿不出,妈这心里憋屈了两年。这回你想干啥,妈都给你凑。"
我把脸埋在算盘上,好一会儿才说:"镯子不动。我去鱼种场赊账。"
第二天我揣上承包合同和那两页谢岸写的字,坐了头班进城的马车去县里。鱼种场的会计姓佟,一脸官司相,听我说要赊三十块钱的鱼种,笔往桌上一撂:"姑娘,场里规章,概不赊欠。"
我把承包合同铺开,又把谢岸写的那几页字摊在合同边上,最后放上我的账本——清塘的每一笔收支,帮工的每一笔工钱,记到小数点后一位。
"三十块,我打欠条,署名按手印,六月小麦下来先还一半,十月头网鱼起塘,本息结清。"我说,"您要是不放心,现在就往县水产站挂个电话,找技术员谢岸,问他东塘承包户岑杏这个人。"
会计盯着我那本账看了半天,出去了十分钟,回来的时候身后跟着个高个子。柜台上还坐着个抱算盘的老出纳,探过头来看我的账本,看了半天说,姑娘,你这流水记得比我们场里的还细。我把账本收回来,说细才敢欠,粗账没人肯担保。老出纳笑了,跟会计说:给她办吧,欠条上把六月和十月两个日子写死。
谢岸拿着电话记录单,站在柜台那头冲会计点头:"是我担保。场长那边我去说。"然后他看向我,"鱼种我给你挑,挑二龄的老口草鱼,成活率高,就是贵一分。"
"就挑老口。"我说。
他带我下到鱼种池边,蹲下去网了一尾草鱼种托在手心给我看:"看鳞片,亮的。看背脊,厚的。这种鱼下塘,俩月就能蹿半斤。"
那天鱼种装在四只大木桶里,马车晃晃悠悠拉回村,我一路上手搭在桶沿,指头缝里都透着水汽。到家放了鱼苗,全家人围着塘看了一晚上。岑枣趴在坝边数鱼,数到一百就乱了,急得直跺脚。
那天夜里下了一场小雨,我打着手电去坝上转了一圈,听见鱼苗在水里噘嘴的细响,密密的,像下了一场往上落的雨。我蹲在坝上听了很久。上一世我管着几万斤的冷库,账上的数字大得吓人,可从来没有哪一夜,让我听得这么踏实。
谢岸留下来吃了顿饭。我妈炒了四个菜,杀了一只不下蛋的老母鸡。他饭吃得规矩,话不多,我哥岑松却跟他聊得投机,两个人从抽水机的价钱聊到砖窑的火候,一瓶散白酒下去半瓶。
送他出门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他推着车走出老远,忽然回头:"对了,每旬逢五我来。你备考的笔记我看了,物理还行,化学差一截。"
我愣了一下:"你看我笔记了?"
"在坝上压着,风快吹跑了,我拿石头给你压住了。"他跨上车,"化学我教你。当年我也是从塘边读出去的。"
车铃在夜色里响了两声,人已经拐过坝角。
从那天起,我家的日子分成了三块:塘里、田里、书桌前。白天我跟我哥割草投喂,下午割的草过秤记账,晚上谢岸教我的化学笔记抄一遍。麦收前又见了两回面,他讲氧化还原,我听得心口发烫,上辈子没读上的大学,这辈子一步一步又走回来了。
村里人看我的眼神也在变。屠金凤往我家送了半篮子鸡蛋,说杏儿啊,婶子家老二想跟你学记账。赖三奎倒是不常蹲坝头了,只是有一回我傍晚收工,看见他在塘边转悠,见我来,拎着渔网慌慌张张从坝根溜了。
坝根的草倒伏了一片。我走过去看,草里埋着半截用来捞鱼的地笼。
地笼是新的,网眼细,专捞鱼种那种。我不认识这物件是谁的,可村里有闲钱置新渔具又昼伏夜出的人,掰着指头数不出第二个。我没喊,也没骂,拎着地笼回了家。偷一回鱼是手痒,偷成习惯了就是病,治病得等他病重了再治,药才下得准。
我捡起来,没声张,拿回家压在我爸的炕席底下。
第05章 夜里的动静
入了五月,塘里的鱼见风长,草鱼苗蹿到了四寸多,投喂从每天两顿加到三顿。我家的日子也上了轨道:早上割草,晌午投喂,下午我刷题,傍晚巡塘。
巡塘是谢岸教的规矩,他说养鱼人要有三勤,勤巡塘,勤记录,勤琢磨。水温、水色、吃食快慢、鱼的活动,一样一样记在本子上。我记了一个月,本子换了两个。
投喂也有讲究。草要新鲜,隔夜的堆在一处发热,鱼吃了闹肠炎。定点、定时、定量、定质,四定是我上辈子的看家功夫,这辈子我提前用了。我妈看我割草跟绣花似的挑挑拣拣,笑我穷讲究,我说讲究一个月,鱼多得二成,这买卖划得来。
逢五的日子,谢岸准来。上午看塘,下午他坐在我家院里的枣树底下给我讲化学,讲到日头偏西再赶回县城。我妈起初客客气气,后来熟了,逢他来必留饭,饭桌上给他碗里夹肉,比给我哥夹得还勤。我哥在旁边啧了一声,被我妈拿筷子敲了手背。
"化学这科,见效慢,"那天谢岸讲到摩尔,忽然停了笔,"你别急。你物理数学底子都在,就差这半年的磨。"
"我急。"我说,"我想考出去,看看外头的水产学院。"
"省城没有水产系,最近的在江城。"他说,"分数不低。"
"多低算低?"
"往年,四百上下。"他收了收本子,看着我,"你要真能考上,那是咱们县头一个养着鱼进大学门的。"
枣树叶子哗啦啦地响。我低头抄题,笔尖顿了顿,写下去的字还是稳的。
那天他多讲了一刻钟,讲到方程式配平,末了合上本子说:"你比我当年强。我考出去那年,村里没人信我能行,我娘把家里唯一一只下蛋的鸡卖了,给我凑的路费。"他说这话的时候没看我,手在膝盖上擦了擦。我忽然明白他为什么每旬都往乡里跑,跑了三年,风雨不误。
五月底那个夜里出了事。
那晚我记塘水账记到十一点,睡不踏实,总觉得心里有根弦绷着,就披了衣裳去巡塘。月亮只有半轮,坝上黑黢黢的。走到南坝根,我听见水里有动静,不是鱼浮头的声音,是搅水声,一下一下,很沉。
有人在水里。
我捡起坝上的捞兜,没喊,先绕到下风处。月色从云缝里漏下来,看清了,塘心浮着一条小木船,船头蹲着个人影,正往上拽什么东西。网兜提出水,鱼在兜里扑腾,哗啦哗啦响。
"谁在塘里!"我吼了一嗓子。
船猛地一晃,那人影手一松,网兜落回水里。他手忙脚乱往岸边划,船头撞上苇子丛,噼里啪啦折了一片。人跳上岸,深一脚浅一脚往坝下跑,跑出去十几步,脚下一滑,一头栽进坝边的泥坑里。
我追上去,捞兜横在路中间:"赖三奎,跑啥?夜里打鱼,手感好不好?"
赖三奎从泥坑里爬起来,半张脸都是泥,嘴里还硬:"塘、塘是公家的水,我打个野鱼咋了?"
"塘是公家的,鱼是我家的。"我说,"合同上白纸黑字,队里、公社都盖了章。你捞一兜鱼,够在公社派出所待几天,你自己算算。"
他梗着脖子要横,我把捞兜一横,人往前逼了两步。这时候坝那头亮起一道车灯,一辆自行车铃铛按得脆响,谢岸从车上下来了,把车一支:"我送账本路过,怎么了?"
原来他每旬来之前,这回提前了一天,到村口见我家灯还亮着,顺路拐过来。
赖三奎一见穿公家制服的,气势先矮了半截。谢岸走过来,看看那条被扯破的网,又看看船里没来得及倒走的两条半斤重的草鱼种,从兜里摸出本子。
"两条鱼种,按场价翻三倍算赔偿。"他说,"这是私了。要公了,明天我陪你去公社,破坏个人承包,正好赶在整治的风头上,你自己掂量。"
赖三奎的脸在月光里青一阵白一阵,末了从裤腰里摸出皱巴巴的一块钱,拍在我手里,连滚带爬地跑了。
谢岸把船上的鱼倒回塘里,直起身来看我:"胆子不小,一个人夜里撵贼。"
"塘里是全家的指望。"我说,"谁碰我跟谁急。"
他没接话,把那个破网兜从水里捞上来,抖了抖水,忽然说:"这网眼太大了,鱼种都能钻过去。下回我进城,给你捎一卷聚乙烯网。"
月亮已经沉到坝后头去了。我们一前一后往回走,车推着,谁也没说话。走到院门口,他忽然开口:"岑杏,记住,往后夜里巡塘,带上你哥。"
"带了棍子。"
"棍子顶啥用。"他把车铃捏了一下,叮的一声,在夜里传出去老远,"你嫁出去之前,这塘要是少一条鱼,算我的。"
话说出口他自己愣了愣,别过脸去推车。我站在门口没吭声,只觉得后半夜的风,吹在脸上都是软的。
回屋我把那一块钱压在账本第一页,另起一行记上:五月廿九,赔鱼款一元,退赊账备用。我爸听说了夜里的事,第二天在塘棚里加了一张竹床。我哥的铺盖搬了进去,蚊香一挂就是三盘。
他走远了,我才想起来账本还落在他车筐里没拿。
第06章 大水来了
六月半,雨说下就下,一下就是五天五夜。
头三天我不慌。塘坝是开春清塘时加高过的,坝顶铺了新土,进水口装了拦网,平时蓄水比周围塘都浅二尺,就是给暴雨留的肚子。可到第四天后半夜,雨点砸在瓦上跟炒豆子似的,我披衣出门一看,心凉了半截——上游那条排洪沟满了,黄汤子打着旋往东塘灌,塘水眼看要漫过坝顶。
我家这口塘地势低,吞的是四邻八乡的来水。塘要是垮了,水灌进下游的稻田,几十户的秧苗全完。
其实雨季来之前,谢岸就打过招呼,说今年雨水偏多,让我把坝顶的草袋备足。我备了八十条,借了队里两把大锤,又在坝头堆了一垛碎石。我爸嫌费钱,我说这是保命钱,他不吭声了,转天默默把自家院墙根的碎石也撬来垫了坝。
我跟我爸、我哥连夜上坝,点起马灯,拿铁锹在坝顶垒埂子。雨砸得人睁不开眼,泥水没过小腿,一锹土上去,转眼被水泡塌。垒到东坝根,那里本来就是老坝最薄的一段,水已经从坝顶往外淌了,一股一股的,像刀口往外渗血。
"不行了!"我哥嗓子都劈了,"杏儿,喊人吧!"
我爸还闷头填土,我一把拽住他的胳膊:"爸,去敲钟!队里的钟挂了十几年没人敲过,今天敲!塘垮了水淹的是全村的稻子,让各家出人到东坝来!"
我爸冲进雨里。几分钟后,村部的钟声撕开雨幕,当、当、当,一声急过一声。
村里人陆陆续续来了。佘德水披着蓑衣第一个到,看了一眼坝顶的豁口,二话没说指挥分工:青壮上坝填土,妇女往回运草袋,木匠去家里卸门板。庾长顺,村里人称庾老四的,挑来整整两筐碎石,吼着嗓子往豁口里倒。鄢婶带着一队媳妇装土袋子,泥水里来回跑,谁也没喊一声苦。
到天蒙蒙亮的时候,东坝根那道豁子算是用草袋和碎石压住了,可雨还在下,水还在涨,人人都知道这是拿命跟天争时辰。
我哥的肩膀被门板磨掉一层皮,血混着雨水往下淌,他拿泥一抹接着干。鄢婶家的小子才十五,扛土袋摇摇晃晃,谁让他回去他跟谁急。天亮前最难的那一阵,坝上没一个人提回去两个字。
就在这时候,坝那头有自行车铃响。谢岸推着车从雨里过来,浑身湿透,眼镜上全是水珠,他摘了眼镜塞兜里,冲佘德水喊:"支书,水从哪进的?"
"排洪沟!"
"不能光堵。"他抹了把脸,"堵到天亮也堵不住,得给水找条道。塘南角那片苇塘子地势高,挖开一条溢洪口,让水从那边泄出去,泄到下游的荒滩,不淹田。"
佘德水愣了愣:"荒滩淹了算谁的?"
"算我的。"谢岸说,"我在普查报告里签字,是防汛调水需要,站里担着。"
铁锹立刻转了向。二十几个劳力在苇塘开挖溢洪口,我抡锹抡到虎口震裂,血混着泥往锹把上沾,顾不上看。挖到一人深,谢岸忽然跳进水口底下,用自己身子探水势,指挥再往左挪两尺。一口洪口挖通,塘水打着旋从口子里泄出去,坝顶的水线眼见着停了。
第三天上午,雨停了。太阳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一塘浑水上,坝还在,鱼还在。
水退之后我清点:八十条草袋烂掉一半,碎石用去多半,帮工各家记工三十多个。钱是花出去一截,可塘保住了,鱼保住了,下游几十亩秧苗一根没倒。这账怎么算都是赚的。
全村人在坝上站成一片,一个个泥人似的,不知谁先笑出了声,跟着笑声就连成一片。庾老四一屁股坐在泥里,说这塘要再不包,天都看不下去了。
清理现场的时候,佘德水拉着我爸抽烟,说了句掏心窝的话:"有粮,你家这闺女,是块料。当初我按了那个章,是我干支书这些年办得最对的一件事。"
我爸蹲在坝顶,看看塘,又看看我,眼圈红了一圈,扭头冲水里啐了一口:"有啥好哭的,"又小声跟我说,"杏儿,考大学的事,家里砸锅卖铁也供你。这塘,你大胆干。"
雨后的第三天,谢岸又来了一趟,晒得黑了一圈。他站在坝上看溢洪口,说这一口挖得值,汛期上报材料他写好了,东塘护坝有功,青溪村要在公社大会上受表扬。
"那你也有一半功劳。"我说。
"我有工分。"他笑,"你呢?汛情记录本给我看看。"
我把巡塘本递过去。他一页一页翻,忽然不翻了。那一页上,我记着雨夜的水位,末尾不知怎么手一抖,多写了一行字:谢老师冒雨跳进溢洪口探水,眼镜进水,第二副了。
他用指头把那行字按了按,抬起头:"这条不记水情,扣你分。"
"扣吧。"我说,"反正及格了。"
他合上本子还给我,推着车往村口走。走出几步又停下,回头说:"对了,汛期报告里,护坝有功人员的名单,我把岑松的名字也写上了。""为啥写他?""那天夜里,装土袋最多的是他,手上的皮掉了一块。"我愣了愣,没说话。我哥那块皮,他自己提都没提过。
第07章 榜上有名
七月七号,高考。
头天晚上我妈烙了糖饼,说是踩了糖就高中。我把准考证揣进上衣兜,用手按了按,两张旧的加一张新的,三年攒下的东西都在里头了。
考场设在公社中学,走一个半小时山路。我哥岑松蹬着借来的自行车送我,车后座上绑着干粮和一壶凉白开。路过东塘的时候他放慢了车速,塘里的鱼在水底下抢食,把水搅出一圈一圈的纹。
"妹,好好考。"他说,"塘里有我。"
三天考完,我回家第一件事是投喂,第二件事是巡塘。考试那三天,我答得心稳。数学最后一道大题卡了十分钟,我搁下笔先检查前面的,回头再攻,攻下来了。上一世我考两回落两回,不是不会,是心乱。这一世我天天跟一塘鱼打交道,鱼都急不得,我急什么。出考场那天日头正毒,我哥蹲在树底下等,看见我,从怀里摸出一根冰棍,化了一半。我咬了一口,甜水里一股铁皮味,是我这辈子吃过最甜的东西。
鱼长疯了,草鱼平均过了半斤,鲢鱼也不小,谢岸上次来,捏着鱼看了半天,说了两个字:成器。
等揭榜的日子最难熬。我白天照样割草记账,夜里翻化学笔记,装作一点都不急。我妈更甚,她逢人就说我家杏儿考成啥样都行,女娃子念书是添本事,不是挤独木桥。这话她以前从没说过。
揭榜前的日子最难熬。队里分早稻,我跟着晒场;晒着晒着就有人来问,杏儿,考得咋样。我说等邮递员吧,邮递员比谁都准。屠金凤也来问了三回,一回比一回客气。
八月十二那天,邮递员骑车进了村,一路按铃,径直停到我家门口,从绿挎包里抽出一个牛皮纸大信封。
我妈正在院里喂鸡,手一抖,麸皮撒了一地。
信封上是铅印的抬头:省师范学院。我抽出录取通知书,红色的章,我的名字印得端端正正——岑杏,中文系。
哦不对,我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中文系是调剂的。我报的是江城的,分数四百一十二,比往年线高出小二十,可江城那年名额缩减,我被退到了省城的师范。中文系。
我妈已经哭了,拉着邮递员非要往人兜里塞鸡蛋。我哥把岑枣举过头顶转圈,岑枣在半空里咯咯地笑。我爸背着手站在院门口,半天,说了一句:"给祖宗上坟去。"
第二天我跟我爸真的去了坟上。坟头草我拔得干干净净,烧了三炷香。我没许愿,只说了一句:爹,娘,闺女往后一边念书一边挣钱,你们看我干。山风把纸灰卷起来,打着旋儿往塘的方向飘。
全村当天就传遍了。傍晚我家院里坐满了人,庾老四拎来一瓶散酒,鄢婶端来一盆凉粉。屠金凤挤在人堆里,嗓门比谁都亮:"我就说嘛,杏儿打小就有出息,跟旁人家的闺女能一样吗?"上一世她没说过这种话,一个字都没有。我给她递了块糖饼,她想说什么,我没让:"婶子,帮工的工钱,往后我家塘照发,你家老二要来记账,明天就来。"
我把通知书押在炕桌上,夜里就着灯看了很久。
说实话,我懊恼过。上辈子想读的水产,这辈子擦着边没够着。可懊恼也就一小会儿——中文系怎么了?我抬笔能写塘边这些事,日后一个字一个字往外发,往报纸上发,往广播稿里发。四大家鱼的学问在我肚子里,笔杆子是新的,两样凑一起,没准比学水产还能干。
九月开学前,谢岸来了。他递给我一个报纸包,我打开,一支钢笔,笔帽上刻着两个小字:上岸。
"考上了怎么还写上岸?"我问,"我在岸上了。"
"从水里到岸上才叫上岸。"他推了推那副缠着胶布的眼镜,声音放低了些,"这四年,你好好念。塘我帮你看着,每旬我照旧来。你家里的事,我顺路。"
我攥着那支笔,一时没说出话。院子里的枣树叶子落下来一片,正落在报纸包上。
那天他坐到天擦黑才走。我哥送他到村口,回来跟我咬耳朵,说谢技术员的车上绑了捆新买的养鱼手册,一问,是捎给塘上的。我说知道了。我哥嘿嘿笑:"妹,人家这心思,明摆着。"我说:"明摆着就收着,账要一笔一笔对,人要一年一年看。"我哥说俺妹念了大学,说话都带算盘珠子响。
"谢岸。"我说,"等我毕业,塘得扩到三个,账得你来算。"
"行啊。"他把本子揣回兜里,忽然笑了,"利息怎么算?"
"等你毕业了再说。"我学着他平时的口气,"往后的事,一页一页记。"
入学前最后一个巡塘的傍晚,我一个人沿着坝走了一圈。半大的草鱼在脚边的水里翻花,鲢鱼一惊,摆尾扎进深水里。三年前这是一口没人要的死水塘,如今鱼在水底排着队往秋天里长。
我在坝头蹲下来,掏出那支新钢笔,在巡塘本上写:
十月上旬,起第一网。记塘边第一个大日子。
写完想想,又添了一行小字:请水产站谢岸同志撑秤,已应允。
第08章 第一网鱼
十月上旬,塘水放浅,第一网起了。
起鱼那天,天刚透亮,塘边就站满了人。我家请了四邻八户帮着拉网,两张大网从坝的两头往塘心合,我哥在头里喊着号子,庾老四光着膀子下水拽网纲,水花溅起一人高。网慢慢收拢,水底下的东西开始翻花,先是鲢鱼打头,白花花一片贴着网面蹦,接着是草鱼,尾鳍拍得水面啪啪响。
"起网——!"
网兜上坝那一刻,塘边炸开了。大的草鱼足有二斤半,鲢鱼一条条肥头大耳,鲤鱼金红着肚皮在网上扑腾。岑枣蹲在鱼堆边上数,数到三百就数不动了,急得直喊姐。佘德水支书亲自来压秤,过完秤,朗声报数:头网,草鱼鲢鱼鲤鱼合计一千三百六十斤。
一千三百六十斤。屠金凤挤在人堆里,嘴张了张,没出声。年初她怎么说的,全村人都记得。
过秤的时候,庾老四非要亲手抬秤,说自家塘里的鱼,秤要自己看着才踏实。一网下来,他手上勒出两道红印,咧着嘴直吸气,脸上却是笑的。入伙的三户都在场,官家当家的蹲在鱼堆边,一条一条往筐里捡,捡得比谁都仔细。
当天下午,我雇了队里的马车,装了八百斤鱼,直奔公社集市。车一停,鱼篓揭开,活鱼在筐里翻花,半条街的人都围了过来。年景里吃鱼不容易,供销社柜台里的冻带鱼硬邦邦没个鱼味儿,我这是开塘现捞的活水鱼,二斤半的草鱼标价五毛一斤,比冻鱼贵两毛。
一个老太太捏着鱼翻来覆去看,问:"闺女,这鱼咋这么精神?"
"鱼精神,是因为水好。"我说,"东塘的鱼,早上还在塘里,现在还在您手里蹦跶。"
不到晌午,八百斤见了底。数钱数到手抽筋这种事,上辈子我经历过,可这辈子这一回,票子是我爸蹲在马车边上,用袖口垫着,一张一张捋平的。八百斤鱼,三百八十六块钱。
八百斤鱼,三百八十六块钱。
我在集上多留了半个时辰,跟几个饭馆的采买换了话头。县里的国营食堂、车站边上的小饭馆,都问能不能按月供。我把话记在本子上,价钱一个没许,我说供销社那边的约在先,做生意,先讲个先来后到。
我抽出三十块塞给我妈,让她去供销社扯几尺布。剩下的钱,还了鱼种场欠款,还了我舅家的抽水机钱,给帮工的各家封了红包。还鱼种场那笔,我特意进了趟城,当面点给佟会计。他数完钱,把欠条当着我的面撕了,撕完从抽屉里摸出一包糖,说场长让给的,往后东塘订苗,价钱照旧。我妈抱着新扯的的确良布料从供销社出来,一路上手都不知道往哪放。
第二天,家里杀鱼炖了一大锅,全村帮过工的都请来吃。席上我哥喝红了脸,站起来说了一句话:"我妹说这塘能成,我原先不信,现在我信了。往后谁家想学养鱼,开口就行。"
场面上话,说出去就收不回来了。散席后赖三奎没来吃鱼,蹲在我家院墙外头,远远看了一会儿走了。
我妈心软,说要不给三奎端碗鱼去。我爸把烟锅一磕:"人家嫌咱的鱼脏手。"我说不用管他,人心里不平,多一半是自己懒出来的。塘是我家的塘,日子是我家的日子,堵不如疏,防不如巡。
晚上谢岸来对账,他真给我撑了秤,从头到尾守在秤边上,一笔一笔复核,核完在本子上签了名。他把账本推还给我的时候,忽然说:"你算过没有,照这个密度和成活率,明年这一塘,翻一倍不止。"
"算过。"我说,"所以我在县里动了别的念头。"
"什么念头?"
"供销社。"我压低声音,"公社供销社食堂、县里的饭馆,用鱼的量一年比一年大,他们现在吃的全是外县调来的冻鱼。咱这活鱼要是能常年供货,价钱谈得拢,这买卖就做成了长流水。"
谢岸沉吟了一会儿:"供销社主任姓佟,叫佟怀信,是个认货不认人的。他上个月来站里问过有没有稳定的水面货源,我提了一句东塘,他记下了。"
"记下了就好办。"我说,"货我自己会说话。"
他从本子上撕了张纸,写下佟怀信办公室的地址和站里的电话,推给我:"条子我出,介绍信水产站可以开。但是丑话说前头,供销社收货验得细,缺斤短两、以死充活,一次就上黑名单。"
"谢老师,"我把纸条收好,学着他签账本的架势,在巡塘本上写了一行字,"东塘卖鱼,讲三条:斤两足、鱼要活、价不打虚。您拿去给佟主任过目,先当介绍信用。"
他看着那行字,看了好一会儿,忽然低声说了一句:"岑杏,你这个人,往前看的路数,跟我不谋而合。"
灯芯结了个花。我抬头看他,他正低头去够茶缸,耳朵根却是红的。
第09章 供销社的订单
去县里那天,我穿了件新的的确良衬衫,袖口还是我妈连夜赶出来的。
供销社在县城十字街,两扇木门,进去先闻见一股酱油和咸鱼混着的味道。佟怀信五十来岁,戴一副老花镜,办公室四壁全是账本。我把水产站的介绍信递过去,他扶着眼镜看了半天,慢悠悠开口:"岑杏?东塘那个女学生?"
"是。技术员谢岸介绍的。他说您上月问过活鱼货源。"
"问过。"他往椅背上一靠,"可你是个学生,过完九月你人在省城。鱼谁管?"
"我爸,我哥,还有水产站每旬一次的技术指导。"我把巡塘本放在他桌上,"佟主任,空口无凭,您看账。这是东塘开塘以来的每一笔记录,投放、投喂、死损、出塘,一页不缺。这是鱼的单价、规格,这是卖鱼讲的三条规矩:斤两足,鱼要活,价不打虚。"
佟怀信一页页翻。翻到汛情那一页,他的手停了,又倒回去重翻了一遍。
"六月大水,你们的塘保住了?"他抬眼。
"保住了。塘坝开春加固过,汛期全村帮忙,水产站出的泄洪方案。"我说,"所以佟主任,您的货不会断。水淹了鱼跑了那种风险,东塘比别的水面小。"
他把老花镜摘下来,在桌上磕了磕,忽然笑了:"老谢跟我提你的时候,说东塘有个姑娘,账记得比站里干事细。我还当是抬举。"
供销社的订单当天就谈定了:每月供鱼三百斤,食堂两百斤,职工福利一百斤;规格二斤往上,活鱼到货,死一条折半价;单价按市价九五折,常年不动。年底结账,货款当面点清。
谈价的时候佟怀信给我上了一课。他说供销社的账是死的,人是活的,价钱咬死了九五折,可鱼要是比别家的鲜,账外的好处往后少不了。我听懂了:长期买卖,赚的是信字。临走他送我到门口,忽然说,丫头,你这一套,不像现学的。我说是确实不像现学的,我是拿命在学。
我按了手印,合同一式两份。走出供销社大门的时候,日头正毒,我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才下楼。上辈子我跑了十年生意才摸到的那种门路,这辈子十九岁就推开了。
订单落地,家里的塘就不够看了。一个月三百斤,十亩塘年产三千来斤,自家再卖集市、逢年过节送人情,账面上撑得起,可要发家,还差得远。
我在家庭会上提了两个方案。第一,扩包。东塘往南还有两口连着的荒塘,共二十来亩,一直没人问津,趁政策的风口一起包下来。第二,拉人入伙。庾老四和另外两户想干的,出劳力出堰塘口子,我家出鱼种和技术,鱼起了三家分成。
我爸抽了半锅烟,这回没犹豫:"包。杏儿拿主意,我跟你哥出力气。"
扩包的手续比头一回顺利多了。两口荒塘的租金比东塘还便宜,一年二十。可便宜塘有便宜塘的难处,塘底淤得更厚,坝更糟。我把三口塘排了工:东塘稳产,南塘养二龄鱼种,北塘先晒底养草。我哥负责南塘,报名那天他撸起袖子,说这回他独当一面。佘德水在支书位置上见了活钱,跑公社比谁都勤快。三口塘连成片那天,村里炸了锅。当初笑话最凶的几个人,如今见了我妈都笑得一脸褶子。
庾老四第一个签了入伙的字。这个五大三粗的汉子按手印的时候手心全是汗,说四婶没享过他的福,往后塘里分了红,先给老娘扯身新棉袄。跟着签的是两户紧巴人家,一户姓官,一户姓糜。糜家当家的不识几个字,让我念一条他听一条,念完了让自家闺女再核对一遍。我说叔,账每月贴在队部门口,谁都能看。他这才按手印,按完在裤腿上蹭了半天手。
谢岸来的时候,扩包的石灰刚刚泼下去。他在塘边转了一大圈,听我把供销社的订单和入伙章程讲完,半天没吭声。
"你这是要办鱼场啊。"他说。
"先办合作社。"我说,"账要清,秤要平,规矩立在前头。谁出力谁分红,谁使坏谁出局。"
他点点头,从包里掏出一份盖了章的文件:"县里刚下的文,明年初办水产养殖技术培训班,公社推荐重点户去学,学杂费公家出。我把你家和入伙的几户都报上去了。"
"还有别的吗?"我看他欲言又止。
他咳了一声:"还有个事。县里过完年要开勤劳致富表彰大会,评养殖重点户。东塘这个数字,公社报上去,板上钉钉。到时候,你得站到台上去。"
"站台就站台。"我说,"总不能让塘替我上去。"
他笑了。晚风把塘面吹出一层细纹,三口塘连起来,水色在暮色里泛着青。我们沿着坝走了一圈,谁也没提回去的事,走到最后一口塘的坝头,他忽然停下:"岑杏,等表彰会开完——我有句话跟你说。"
"现在说不行吗?"
"不行。"他说得斩钉截铁,"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我笑他卖关子,他不接茬,推着车走了,走出老远,车铃叮叮当当地响,听着比平时欢。我站在坝上想,这人要说的事,我心里其实有数。只是有些话,得让人家自己说出口才算数。
第10章 有人使坏
十一月中,第二网鱼起塘的前四天,塘里出了事。
那天一早我哥去投喂,回来时脸都白了:"妹,鱼不对。草鱼全在水面上打转,鳙鱼往坝边扎,捞上来十几条,肚子鼓着,鳃发白。"
我跑到塘边一看,心口一沉。这是中毒的相,不是缺氧,缺氧的鱼浮头是匀着浮,这个是乱窜乱撞。我在心里把上辈子见过的中毒案例过了一遍,又蹲下去捧了一捧水闻,一股淡淡的怪味。
"有人往塘里下东西了。"我说,"氨水,或者闹鱼的药。"
消息传开,塘边围满了人。庾老四急得直转圈,他家入伙的股份全在这口塘里。屠金凤在人堆外头说了句风凉话:"做生意的,啥风险没有?鱼死怪水,水死怪人,有本事你倒是找出下药的人呐。"
我没理她。我跟谢岸通了两回电话,又捎信去县里,当天下晌,谢岸骑着车赶到了,后座上带着检水的瓶瓶罐罐。他取了水样,又翻检死鱼,忙到天黑,给出了准话:塘水氨氮超标数倍,是氨水,兑水泼进去的,落点在南坝根,浓度往塘心递减,泼的时间在半夜。
"鱼捞得及时,大鱼死损两成,能救。"他说,"马上换水,抽进来的活水不停,再撒石灰中和。捞上来的鱼,活的放暂养池,这几天别上市。"
换水的当夜,我没睡,跟我哥分了工,他带人守北坝,我带庾老四的老婆守南坝。南坝根就是落药的地方,下药的人要是尝到甜头,多半还来。
第二天夜里,月亮跟那晚一样只有半轮。后半夜两点来钟,南坝根的苇子里果然有了动静,窸窸窣窣,接着是铁皮桶碰石头的轻响。
白天我把塘上人排了班:暂养池边的活计交给庾老四家的闺女,集市上没出完的鱼停了三天,供销社那边我亲自去了一趟。佟怀信听完只说了一句,货照供,鱼从南塘调。一句话,比什么安慰都顶用。
我朝天上放了一炮二踢脚,是我爸过年前剩下的。炸响把整条坝都惊动了,我哥带人从北头包抄过来,四把手电筒一齐照过去。苇子里窜出来一个人,拎着半桶氨水,深一脚浅一脚往坝下跑,被庾老四一个饿虎扑食按倒在泥里。
手电照过去,赖三奎半张脸埋在泥里,氨水泼了自己一裤腿,杀猪似的嚎。那半桶氨水还没来得及泼。庾老四把桶拎起来,气得手直抖,说老四家的股份也在这塘里,这是要他家老小的命。我拦了他,说人交公家处置,账按数目算,多踢一脚,咱们就成了跟他一路的人。
"赖三奎,"我从人后头走过来,"五月偷鱼,十一月毒鱼。这回可不是赔一块钱的事了。"
他嚎完了开始耍赖:"塘里的水是公家的水!我泼的是我家剩的氨水,泼哪儿是我的自由!"
"氨水是化肥,供销社有售货记录,你家上个月赊了两桶,账上有名有姓。"我把那半截地笼、五月的事、今天这半桶,一条一条摆出来,"破坏个人承包经营,毒死集体分成的鱼,公社派出所的老王我认识,要不要现在就让他来认认你?"
赖三奎的脸在电筒光里没了人色。
天亮以后,佘德水支书和派出所的同志都到了。氨水的购货底单调来了,五月破网的物证我交了出去,前后两案并一起。赖三奎家里赔了八十块钱鱼损,公社里挂着号教育了半个月,屠金凤跑来我家门口骂了半晌,被我哥一句"再骂连赔礼一起算"堵了回去,灰头土脸走了。
第三天,赖三奎在我家院门口当着半个村子鞠了躬,道了歉。他娘屠金凤倒是没再骂第二回。听说她夜里去供销社替儿子赔了赊氨水的账,回来的路上碰见我妈,头一回没绕道走。我妈回来学给我听,末了说,人和人的账,也是一笔一笔还的。他弯腰的时候,我没觉得多痛快,只觉得坝上的水又清了。
处置完,谢岸帮我把死损的账重新盘了一遍。八十块赔偿抵不上损失的零头,他盯着我:"你就这么算了?"
"人罚了,钱赔了,规矩立住了。"我说,"塘还在这儿,鱼接着长,我要是缠在这八十块钱里,明年三口塘谁来看?"
他没再言语,帮我把暂养池那批鱼过了秤,两百多斤,活蹦乱跳。他说这批鱼缓两天再上市,价钱不亏。我说不亏,缓出来的这几天,正好把南塘的二龄鱼种转一批过来补塘,误了鱼,误不了塘。
他看了我很久,忽然从兜里摸出一样东西放在账本上。
省水产研究所的一张会议通知,明年开春,全省养殖重点户经验交流会。
"我把东塘的材料报上去了,还写了篇文章,题目里带着你的名字。"他说,"《一个女大学生和她的三口塘》。你猜审稿的怎么说?"
"怎么说?"
"说这稿子要是在表彰大会之前发出去,"他一字一句道,"全县都得记住岑杏这两个字。"
第11章 全县表彰
腊月初八,县礼堂开勤劳致富表彰大会。
大会前十天,那篇稿子先见了报。县广播站的喇叭连着播了三个晚上,播音员字正腔圆地念:《一个女大学生和她的三口塘》。稿子末尾落在一句上:东塘的水,明年要流进更多人的日子。
我是在坝上听见的。岑枣跑来报信,说姐,喇叭里在念你。我割草的镰刀停了停,接着割。草要割,鱼要喂,喇叭里念的是昨天的账,塘里的鱼才是明天的。
表彰大会那天,我坐大客车进的城,同去的一车人里,有水产站的谢岸,有入伙的庾老四、官姓和糜姓两家的当家人,还有佘德水支书。庾老四穿了身新棉袄,一路上摸了八遍袖口,说是给老娘扯布剩下的料子做的。
礼堂里红旗挂了一墙。同一批受奖的还有邻县几个万元户,报出来的数字一个比一个响。轮到青溪村,念到我名下的数字,台底下有人小声嘀咕,说一个女学生一年养出一千三百多块钱的纯利。嘀咕声不大,我听见了,台上的话照说不误。念到"全县养殖重点户——青溪村岑杏"的时候,掌声从我身后追到台前。我上台领了奖状,一朵大红绸花别在胸前,台底下黑压压一片人,县领导握着我的手说,姑娘,明年把经验讲出来,让更多水面活起来。
轮到我发言,我把稿子折起来塞进兜里,就说了三件事。
第一件,东塘承包头一天,村口有人笑我姑娘家折腾。今天我路过村口,还是那些人,跟我打听明年鱼种怎么订。本事这个东西,不怕人笑,怕自己先泄气。
第二件,汛期护坝,全村老小在泥里泡了一宿。一塘鱼是养出来的,也是帮出来的。我在台上,替帮过工的每家每户受这朵花。
第三件,我谢谢两个人。供销社的佟主任,敢跟一个学生签常年订单;县水产站的谢岸技术员,一年跑塘四十多趟,裤腿上的泥比我家的还厚。
说到第三件,我往台侧看了一眼。谢岸坐在代表席上,那朵小红花也别在胸前,听见自己的名字,腰板坐得笔直,耳朵却红了。
散会以后,佟主任在礼堂门口把我截住,说供销社明年把订单提到每月五百斤,县里三个食堂都要东塘的鱼,问我吃得下吃不下。
"吃得下。"我说,"不过有个条件,鱼种由东塘统一供,跟着技术一起走。谁家想养,我家教到会养为止。"
佟怀信盯着我想了想,摘下眼镜擦了擦:"这买卖你亏不亏?"
"教会徒弟饿死师傅,那是手艺人的账。"我说,"养鱼不是手艺,是水面的事。水面多了,饲料、鱼药、网具、运鱼的马车,哪样不是买卖?塘是死的,活水才是活的。"
他大笑,说这丫头,明年供销社连你的鱼种一起订。
回村的大客车上,天已经黑透了。有人给我让座,我把座让给了佘支书,自己靠着车窗站了一路。怀里的红绸花怕压,我捧着,跟捧一碗满出来的水似的。车过公社的时候,谢岸从前排递过来半块桃酥,说会前发的点心,你中午没吃几口。车里人困马乏,庾老四的鼾声打得玻璃嗡嗡响。谢岸坐在我后排,忽然用指头戳了戳我的椅背。
"下车了别走。"他压低声音,"我在塘坝等你。"
我捏着那朵红绸花,心跳得比车轱辘还响。
夜里九点,坝上落了今年头一场雪粒子,细细的,打在苇子上沙沙响。谢岸推着车站坝头,看见我,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报纸包,四四方方。
我打开,是一支钢笔,跟九月那支一模一样的牌子,只是笔帽上没有字。
"这支是留给你的。"他说,"上一支刻了上岸,这一支,你自己想刻什么刻什么。"
"谢岸,"我把笔攥在手心,"表彰会上那句话,你还没说。"
他呼出一口白气,搓了搓手,像是把胆气搓热了。
"岑杏。我从四月在塘边碰见你,就想说这句话,憋到现在十个月。"他看着我,一字一顿,"你毕业还有三年半。三年半里塘我给你看着,账我给你算着,信我一封不落。三年半后你回来,塘扩到五个也好,十个也好,我都跟着。你要是点头,往后就是一家人。你要是摇头,"他顿了顿,"我明年还来撑秤。"
雪粒子落在他肩上,落了薄薄一层。我低头看手里的两支钢笔,忽然笑了。
"摇什么头。"我说,"你不知道我巡塘本最后一页记的什么。"
我把本子递过去。他借着车灯翻到最后一页,上头是我入大学前写的一行字:
塘边的账,一笔一笔算;塘边的人,一步一步走。等个逢五的日子。
他抬起头,眼镜片上蒙了层白雾,摘下来用袖子擦,擦了两遍也没擦干净。
"今天逢五吗?"他问。
"腊月初八,不逢五。"我说,"可雪都下了,就算逢五吧。"
他低头笑了半天,从兜里又摸出一张纸,是下乡路线变更的批条——往后他的路线,加了青溪村一站。我问他图啥,他说图塘边的账好算。我说账好算,人难算。他把批条折好收进内兜,说那就一年一年算。
第12章 鱼跃新春
第二年开春,两件事赶在了一个月里。
头一件,我家的鱼种场挂了牌。三口塘扩成五口,官家糜家又拉来两户入伙,供销社的鱼种订单年前就签了。开春第一批水花下塘那天,村里来看热闹的人站满了坝,我站在塘边指挥放苗,忽然发现当年教我下苗的人如今站在人堆里,袖着手看,像当年的我看他。
第二件事,是我妈开始张罗了。
开春第一批水花下塘那天,苗是从县鱼种场发来的,随车来的还有一张单子,场里的伙计指着说,佟主任特意嘱咐的,老口的苗,头一趟货不能砸牌子。我数了数桶里的水花,成色齐整。那年我赊的三十块鱼种,如今成了我给别人供货的底气。
其实腊月里她就有数了。表彰会第二天,谢岸的娘托了佘德水支书来我家递过话,两家照老规矩走。我妈嘴上说孩子的事孩子自己定,手上纳鞋底的针脚却密了一倍。开春第一场雨刚停,她把一副绣了一半的枕套摊在我炕上,鸳鸯只绣了一只。
"另一只啥时候绣?"我问。
"等你点头。"我妈抿着线,眼皮都不抬,"人家的意思,等你放暑假,把事办了。"
我把鸳鸯枕套推回去,出了门。
我在塘坝上找到谢岸,他正在测开春的水温,卷尺杆插在水里。我没绕弯子:"我妈问你,暑假办不办事。"
卷尺杆差点掉水里。他扶了扶眼镜,缓了好一阵,才问:"你怎么答的?"
"我说我十九,不着急。"我看着塘面,"再说我大一还没念完,暑假要进站里帮你整理全县水面普查的数据,省师院的字我打过了,算社会实践。"
"那婚事——"
"婚事照办。"我说,"我娘等不动了,她那对枕套只剩一只鸳鸯了。办了事,我还是学生,你还是技术员,塘还是塘,账还是账。变了的名分,不变的日子。"
他站在坝上看了我半天,忽然笑了,笑得眼角全弯了:"行。听你的。"
五月,塘里起春鱼,供供销社的六百斤,外加县城那三个食堂的订货。起鱼那天,县广播站把话筒架到了坝上,实况录音。佘德水支书对着话筒讲了青溪村六户联包的章程,庾老四对着话筒数他家分到的红,数得舌头发硬,最后憋出一句:"反正比我卖十年力气强!"
入夏,我回省城前,谢岸的娘上门来吃了顿饭。老太太是个爽利人,进门先看塘,看完了拉着我的手说,岸子这孩子嘴笨,你多担待。我说不嘴笨,他一年能教我一个学科。老太太愣了愣,笑出了眼泪。她临走塞给我一个红包,我推了三推没推掉。红包里是一对银顶针,她说谢家男人打水边讨生活,女人做针线,这物件传了三代了。我把顶针收进针线笸箩,往后在坝上补网缝袋,指头上都是她家的暖。
暑假婚礼办在我家院里,摆了十二桌,鱼是我家塘里的,酒是供销社散打的,糖是佟怀信特意留的洋纸包水果糖。岑枣当花童,捧着红花在人群里转圈。我妈的鸳鸯枕套齐了,摆在新房最显眼的地方。
婚礼那天,佘德水支书喝了三盅就在台上讲话,说青溪村的水,是从岑家闺女按手印那天开始活的。庾老四喝多了,拉着谢岸称兄道弟,非要教他划船。谢岸还真上了船,在塘里歪歪扭扭划了一圈,上了岸鞋里全是水,我递他鞋垫的时候,他耳朵红得比胸前的红花还艳。
婚后第三天,谢岸把一样东西放在我面前,一份调令的抄件。县水产站增设水面开发组,他去当组长,跑片范围就定在青溪村这一带,办公点设在鱼种场的场部。
"往后逢五不用骑车赶了。"他说,"我天天逢五。"
秋天我回学校,把塘上的账本带了去。中文系的课业之外,我把东塘这一年的账、合同、章程,一笔一笔改写成文章,投给了省报的农村版。十月,文章登了出来,标题是编辑改的,《水面上的账本》。
寒假回家,坝上又起了雪粒子。谢岸接我到坝头,指着塘面给我看:五口塘连成一片,水面上结着薄冰,冰底下的水黑亮黑亮的,全是鱼。
"明年这时候,"他说,"再包两口,往北洼子那边去。你的鱼种场,要给半个县供水面了。"
"再往后呢?"我问。
"再往后,"他呵出一团白气,把手拢在我冻红的指头上,"等你毕业,咱们办全县第一个正经的养鱼场。场长姓岑,账房姓谢。你讲课,我撑秤。"
我说好。那晚回屋,我把巡塘本从头翻了一遍。三年前的第一页,字迹生涩,记的是二月的塘租三十块;如今的最后一页,记的是五口塘的水位、供销社的尾款、鱼种场开春的订单。中间隔着的,是一笔一笔算出来的日子。
雪粒子落进塘里,无声无息地化了。冰面底下,一条大草鱼慢悠悠摆了一下尾,搅出一圈纹,一圈一圈,往外散开去。
我掏出兜里那支没有刻字的钢笔,就着车灯,在巡塘本的最后一页写下明年的头一笔账:
开春,下苗。日子还长,塘里的鱼,岸上的人,都在往前长。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