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我爷爷死的时候八十一岁。
他临死前把我叫到床边,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方旧砚台。砚台是端石的,磨得发亮,边上缺了一个角。
他说,阿囡,这方砚台你拿着。
我说爷爷,我都多大了,不用砚台了,我现在都用电脑。
他摇摇头。
他说,你明天去沈园。
我说去沈园干嘛。
他说,你进园,走到那堵墙前面。墙上有两首词,一首红的,一首绿的。
我说我知道,陆游的《钗头凤》嘛。
他说,你半夜去。
我愣了一下,说爷爷,沈园半夜关门。
他说,你找看门的老周头,他认识我。你跟他说是我让你去的,他让你进。
我说进去干嘛。
他说,你把这方砚台放在墙根底下。
我说然后呢。
他说,然后你就看着。
他说完这句话,手一松,就走了。
我爷爷叫周阿三,绍兴城里人。他这一辈子就在沈园门口卖梅花糕。
梅花糕是绍兴本地小吃。面粉做的糕,上头嵌一颗红枣,撒一层芝麻,放在铁模子里烤,烤出来外皮酥脆,里头是豆沙馅。
爷爷做的跟街上卖的不一样。面是他自己发的,头天晚上用老面肥发上,第二天四点钟起来揉,揉到面团不粘手、按下去能慢慢弹回来才算好;豆沙是他自己熬的,红豆泡四个钟头,大火煮开转小火慢炖,加白糖,一边炖一边搅,搅到勺子立得住;红枣要挑山东来的大颗的,洗干净,用温水泡软,一颗一颗去核;铁模子是定做的,六格,每格底下有一个小小的梅花纹,糕烤出来底面就有一朵梅花。
他烤糕不看表,听声。模子刚上火,是“滋啦滋啦”的响;响到七八分钟,声音变细,变成“噼啪”,他就知道该翻面了;翻完再烤三分钟,起模。
起模那一下最考手艺。他要拿一根竹签沿着模子边划一圈,划得不能深也不能浅,深了糕会破,浅了起不出来。划完把模子一倒,六块糕整整齐齐落在案板上,一朵一朵梅花朝上。
我小时候数过,他起一模子糕,从头到尾十二秒。
我爷爷从二十岁卖到八十一岁,卖了六十年。他那个小摊就在沈园正门东边一棵大樟树底下。樟树很大,树冠罩下来能遮住半个摊子。夏天游客在樟树底下乘凉,买一块梅花糕,边吃边看沈园门口的导游旗。
我爷爷死那天下午,他正在摊子上烤梅花糕。铁模子烧得通红,他把面糊倒进去,撒一层芝麻,嵌一颗红枣。
他倒到一半,手一松。
面糊“啪”地掉在地上。
旁边卖黄酒的阿婆喊他,阿三,你怎么了。
他没应。
他就那么站着,眼睛看着沈园那堵墙。那堵墙在沈园里头,从门口看不见,但我爷爷看了六十年。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倒下去。
阿婆跑过来扶他,他已经不行了。
我妈给我打电话的时候,我正在上海陆家嘴开会。我妈在电话里哭,说阿囡,你爷爷走了。
我当时脑子“嗡”的一声。
我从公司出来打车去虹桥火车站,买了最近一班回绍兴的高铁。
高铁上我一直在想我爷爷。
我爷爷这一辈子没娶过老婆。我爸是他抱养的。他一个人把我爸拉扯大,一个人在市园门口卖了六十年梅花糕。
他没去过上海,没坐过飞机。他这一辈子从仓桥直街到沈园,走路十五分钟。他就走这十五分钟的路,走了六十年。
他每天早上四点起来发面,五点出摊,八点收摊。
我小时候每年暑假都在绍兴过。我妈那时候在国营厂里上班,夏天有高温假,放一个礼拜。她把我送到爷爷家,自己回厂里值班。
爷爷家在仓桥直街,老台门,黑瓦白墙。木头楼梯踩上去“吱呀吱呀”响。楼下有个小天井,天井里爷爷种了一排小葱,一棵石榴树,一缸荷花。
那缸荷花每年夏天开,粉的。我小时候趴在缸边上看荷花,爷爷说别伸手,荷花底下有蚂蟥。
我吓得赶紧把手缩回来。
每天早上四点爷爷就起来了。他在楼下发面,面是老面肥发的,要醒三个钟头。他一边等面一边生煤球炉,煤球炉生起来烟“呼”地冒一屋子,他把铁模子架上去,模子烧得通红。
五点他把面剂子搬到三轮车上。豆沙是前一天晚上自己熬的,红豆要泡四个钟头,大火煮开,小火慢炖,加白糖,熬成沙。红枣是从城里干果铺买的,洗干净,去核,每块糕上头嵌一颗。
他骑三轮车从仓桥直街出来,沿着鲁迅路骑到沈园门口。
我那时候八岁,暑假每天跟着他出摊。我坐在三轮车后斗里颠得屁股疼,一边颠一边打哈欠。
路上遇到的都是熟人。鲁迅路上卖豆浆的阿婆,擦皮鞋的老头,沈园门口扫街的环卫工。爷爷一路打招呼。
“阿三,今天早。”
“早。”
“孙子又来啦。”
“嗯,放暑假。”
到了沈园门口,爷爷把三轮车停好,把铁模子架上,把折叠桌支开,四个小马扎摆好。他从兜里掏出一块干净白布,铺在摊子最边上。
那块白布上,他每天放一块梅花糕。
那时候沈园还没怎么开发,园子破破烂烂,墙头上长草,游客少。偶尔有一两个戴眼镜的教授模样的人在那堵墙前站半天,抄诗。
有一年暑假我非要学烤糕。爷爷拗不过我,让我站在边上看。
他说,你先看三天,什么都别动。
我看三天。第一天我看他倒面糊,倒多少全凭手感,一勺下去不多不少。第二天我看他撒芝麻,手一抖,芝麻落得匀匀的,边上不堆中间不空。第三天我看他翻面,铁夹子一夹一翻,糕在模子里纹丝不动。
第四天他让我上手。我倒了半勺面糊,手一抖倒多了,溢出来流到模子外头,“刺啦”一声糊了。我吓得往后一退,差点把模子掀了。
爷爷没骂我。他把那个糊了的糕起出来,掰开,里头还是生的。他说,你吃。
我说这不能吃。
他说,能吃。你烤的,你得吃。
我咬了一口,外面焦苦,里头是生面糊。我嚼了两下就吐了。
爷爷说,记住了?
我说记住了。
他说,做糕跟做人一样,急不得。你手一抖,一块糕就废了;你心一急,一辈子就废了。
那天以后我再没学过烤糕。可他那句话我记到现在。
我每天早上在樟树底下抓蛐蛐。樟树很大,树根盘在地上,蛐蛐在树根缝里叫。我抓了蛐蛐装在玻璃瓶子里,爷爷说别玩了,过来吃梅花糕。
他给我烤一块。铁模子烧得通红,面糊倒进去“滋啦”一声,他用铁夹子翻个面,再翻,烤得两面金黄。他刷一层甜面酱,撒一把芝麻,嵌一颗红枣,递给我。
我接过来咬一口,烫得直吸气。
那是我这辈子最香的梅花糕。
暑假里我每天在沈园门口一待就是一天。中午爷爷带我去解放路上的咸亨酒店,买一碗黄酒一碟茴香豆。他自己喝黄酒,给我买一块奶油糕。
下午天热游客少,爷爷在摊子旁边打个盹。我一个人沿着鲁迅路往鲁迅故里走。百草园里有菜畦,有石井栏,我趴在石井栏上往下看,井里有水,倒映着天。
看完百草园我沿着路往回走,路过三味书屋。三味书屋里头有一张桌子,桌上刻着一个“早”字。
我回到沈园门口,爷爷已经醒了。他给我倒一杯绍兴茶。绍兴茶是本地炒青,玻璃杯泡,茶叶竖在杯里,喝一口苦的,回甘。
爷爷说,阿囡,喝点茶,别中暑。
我那时候不懂事,觉得暑假在绍兴无聊。我想回上海跟小朋友玩游戏机。
现在我想,那是我这辈子最舒服的一个暑假。
秋天暑假结束,我妈来接我。我坐火车回上海,爷爷站在仓桥直街门口给我塞一包梅花糕,说带回上海吃。
那包梅花糕我坐火车一路吃回上海。凉了,皮硬了,但我还是吃。
那时候我没想到,我后来会再也吃不到爷爷烤的梅花糕。
他每天出摊,摊子边上永远摆着一块梅花糕。那块梅花糕不是给游客的。
我小时候问过他。我说爷爷,这块糕给谁留的。
他说,给老朋友。
那时候我八岁,我以为他老朋友是哪个死了的老头。
现在我知道了。
高铁到绍兴北站,我妈开车来接我。我妈眼睛肿的,递给我一个布包,说你爷爷临死前让我把这个给你。
我打开布包。里头是一方旧砚台,端石的,磨得发亮,边上缺了一个角。还有一本日记。
日记本是那种蓝布面的小本子,封面磨得发白。
我坐在副驾驶上把砚台攥在手里。砚台是温的。
我问我妈,我爷爷还说什么了。
我妈说,他说让你半夜去沈园,把砚台放在墙根底下。
我点头。
我妈看了我一眼,说阿囡,你爷爷这一辈子古怪的事多了。他让你干嘛你就干嘛。
我说嗯。
车开到仓桥直街。我爷爷家在老街深处,老台门,黑瓦白墙,门口有一口井。
灵堂设在堂屋里。遗像上我爷爷穿着中山装,笑得很慈祥。
我跪在灵前磕了三个头,把砚台放在供桌上,点了三炷香。
香烟袅袅往上飘。
我看着遗像说,爷爷你放心。你让我干的事,我明天晚上就去干。
那天夜里守灵,我妈跟我坐在堂屋里。她忽然说,阿囡,你爷爷有一件事我一直不明白。
我说什么事。
她说,你爷爷这辈子,别人给他介绍过七八个,一个都没成。头几个是他自己不愿意,后来就没人介绍了。我小时候问过他,为什么不娶。他说,我这摊子离不开人。
“我那时候以为他是舍不得摊子。”我妈说,“后来我嫁过来,跟你爸过了几年,才慢慢看出点别的。他不是舍不得摊子,他是舍不得摊子上那块糕。”
“那块糕到底给谁的。”
“我问过。”我妈说,“他说给一个老朋友。我说哪个老朋友。他就不说话了。”
我妈说到这儿停了一下。
“阿囡,”她说,“你爷爷这一辈子,从来没跟人红过脸,从来没跟人借过钱,从来没说过一句谎话。就这一件事,他瞒了一辈子。”
“你说,一个人心里得装多大的事,才能瞒一辈子。”
我没答。
堂屋外头起风了,把门帘吹得动了一下。
遗像上的爷爷没说话。
但我后脖子一阵凉。
二
头七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在爷爷家翻他那本日记。
日记本蓝布面的,我翻开第一页。
第一页上,爷爷用毛笔写:
一九六五年,春。我二十岁。我爹死了。
我爹临死前跟我说,阿三,咱们周家从你太爷爷那辈起就在沈园门口卖梅花糕。这摊子你接着卖。
我问我爹,为什么是沈园。
我爹说,沈园那堵墙底下压着一个姑娘。
我那时候二十岁,我不懂。
我爹说,你每天出摊,摊子边上永远摆一块梅花糕。别问为什么。
我答应了。
第二页:
一九六五年,清明。我第一天出摊。
沈园那时候破破烂烂,园子里长满了草。那堵墙墙皮都掉了,墙上有两首词,一首红的,一首绿的,字已经模糊了。
我爹以前跟我说过,那是陆游写的《钗头凤》。
我在樟树底下支起摊子,铁模子烧红,我倒面糊,撒芝麻,嵌红枣。
我炸了第一锅梅花糕。
我把一块梅花糕放在摊子边上的白布上。
那天下午来了个女的。她穿一身青布衣裳,梳一条长辫子。她站在摊子前看我。
我问她,姑娘,要梅花糕吗。
她摇摇头。
她指了指那块白布上的梅花糕。
我说,那块是给朋友留的。
她说,我就是那个朋友。
我那时候二十岁,我吓了一跳。
她拿起那块梅花糕咬了一口。
她说,好吃。跟你太爷爷做的一个味。
我看到这儿,手有点抖。
第三页:
她跟我说她姓沈。她说她是南宋人。她爹是沈园的园主,沈家。
南宋时候沈园是绍兴城里最大的私家花园,十亩地,挖了水池,堆了假山,种了梅花、荷花、石榴。园子南边盖了一排平房,沈家就住在那排平房里。
她爹叫沈厚德,在绍兴城里是个有名的善人,修桥铺路,舍粥施药。
她娘死得早,她爹续弦,后娘不喜欢她。她是沈厚德前妻生的女儿。
她在园子里长大。
她十六岁那年,她爹给她在园门口支了个摊子,让她卖梅花糕。那梅花糕是她娘活着的时候教她做的。
她每天天不亮起来发面。园子里有个小煤球炉,铁模子烧红,她炸梅花糕。她把摊子摆在园门口,路过的人买一块糕,边吃边逛园子。
那时候沈园不收费。园子是沈家的,但谁都能进来逛。绍兴城里的书生经常来园子里读书。
她就那么遇见了陆小七。
陆小七是陆游的远房堂弟。陆游那时候已经在京城做官。陆小七是个穷书生,父母双亡,借住在陆游家的老屋里。他每天来沈园,在那堵墙底下读书。
那堵墙在园子西北角,墙根底下有一棵老梅树,梅树底下有一块青石板。陆小七每天坐在青石板上读书。
她第一次见到陆小七,是她十六岁那年春天。
那天她炸了一锅梅花糕,端着一盘子糕给园子里读书的书生们送过去。走到那堵墙底下,她看见一个瘦瘦的书生坐在青石板上摇头晃脑地读《论语》。
她把一块梅花糕递过去,说,相公,吃块糕。
陆小七抬头。他二十岁,瘦高个,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长衫,脸很白,眼睛很亮。
他接过糕,脸一下子红了。
他说,多谢姑娘。
她笑了一下,转身走了。
从那以后她每天给他送一块梅花糕。陆小七每天在青石板上等她。
她把糕递过去,他接过来,两个人说几句话。说今天的面发得好不好,说园子里的荷花开了没有,说梅树上有没有结梅子,说园外头的黄酒涨了几个钱。都是些闲话。
但两个人每天就盼着那一会儿。
日子久了,两个人好上了。
她记得很清楚的那些事,后来都讲给我爷爷听,我爷爷又写进日记里。
她说陆小七读书有个毛病,读到得意的地方会用手指头敲青石板,敲三下,停一停,再敲三下。她隔着半个园子听得见那个声音,就知道他又读到好句子了。
她说他写字的时候舌头会伸出来一点点,抵着下嘴唇。她笑他,他就把舌头收回去,脸红了,过一会儿又伸出来。
她说他吃梅花糕只吃一半,剩下半块用手帕包起来,说留着下午吃,可每次到了下午那半块都硬了,他还是啃完了。
她说他有一件蓝布长衫,洗得发白,袖口磨破了一小块,是她偷偷拿回家补的。补完他没看出来,穿了半个月才发现,跑来问她是不是她补的。她说是。他站在那儿半天,说了一句:我娘活着的时候也这么补。
她说那年秋天他要走,她送他到园门口,他走了十几步回头看了一眼,又走了十几步又回头看一眼,一共回头看了三回。第三回她朝他摆了摆手,他才真的走了。
她说这三回回头,她记了八百年。
陆小七跟她说,等他金榜题名就来沈家提亲。
她信了。
她把自己的一块帕子绣了一对鸳鸯,送给陆小七。陆小七把自己用的那方砚台留给她。
他说,我走了以后,这方砚台你替我收着。等我回来,我再用它写字。
她把砚台收在自己枕头底下。
第四页:
那年秋天,陆小七收拾行李进京赶考。
她送他到沈园门口,给他包了一包梅花糕,二十块,够他路上吃。
陆小七接过包跟她说,等我。
她说,我等你。
陆小七走了。
她在园门口等他。
第一年,她每天到园门口看一眼。没有。
第二年,她每天到园门口看一眼。没有。
第三年,她病了。
她得的是肺痨。那时候肺痨是绝症。
她病得起不来床。她爹请了大夫,大夫摇摇头。
她躺在床上每天看着窗外。窗外就是那堵墙,墙根底下那棵老梅树,梅树底下那块青石板。
青石板上空着。
她知道陆小七不会回来了。
但她还是等。
第三年冬天,下着雪。
她把那方砚台从枕头底下拿出来,放在胸口。
她跟她爹说,爹,我死了以后,你把我埋在那堵墙根底下。
她爹哭着答应了。
她死的时候十九岁。
她死了以后,她爹按照她的遗愿把她埋在那堵墙根底下。她的魂就压在那堵墙底下。
她不知道,陆小七进京赶考路上遇到了强盗。那时候江南一带不太平,路上有强盗。陆小七带的盘缠少,强盗见他穷,把他杀了,尸体扔在乱葬岗。
他死的时候二十二岁。
他一辈子没娶过老婆。
他胸口揣着她绣的那方鸳鸯帕。
她在墙底下等他。等了一年又一年。
第五页:
她死后的第五年,陆游在沈园的墙上题了那两首《钗头凤》。
全绍兴城的人都在传:陆游和唐婉在这里遇见了。陆游写“错错错”,唐婉和“难难难”。
她在墙底下看着。她看得很清楚。
她不认识陆游。她只知道那个姓陆的书生不是她的陆小七。
她想,姓陆的怎么都这样。
她又在墙底下等了三百年,才从一个路过的老和尚嘴里听说陆小七当年的事。
老和尚是超度亡灵的。他路过沈园,看见她的魂魄在墙根底下飘。
老和尚说,姑娘,你等的那个陆相公当年进京赶考路上遇盗,死了。
她站在墙根底下听了很久。
她没哭。
她只是说了一句,哦。
老和尚说,姑娘你跟我走,我超度你投胎。
她摇摇头。
她说,我不走。
老和尚说,为什么。
她说,我走了,他回来找不到我怎么办。
老和尚叹了口气走了。
她就那么继续等。
又等了五百年。
第六页:
等到我太爷爷在沈园门口支起梅花糕摊子,那是清朝同治年间。
我太爷爷是个卖梅花糕的。他不知道墙底下压着个姑娘。他只是每天在摊子边上摆一块梅花糕。
为什么摆?
他爹告诉他的。他爹的爹也告诉他。
周家的摊子从哪一辈开始已经说不清了。反正从有沈园那堵墙起,周家就在门口卖梅花糕。摊子边上永远摆一块糕。
那天下午,那个穿青布衣裳的姑娘从墙底下飘出来。
她走到摊子前,拿起那块糕咬了一口。
我太爷爷吓得“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姑娘说,别怕,我不害你。你这糕好吃,跟当年我做的一个味。
我太爷爷跪在地上半天没敢起来。
姑娘说,我等的那个人不会回来了。但我还是等。你每天给我留一块糕就行。
我太爷爷磕了个头。
从那以后周家的摊子每天给她留一块糕。
我太爷爷死了,我爷爷的爹接着卖。我爷爷的爹死了,我接着卖。
卖了四代人。
我那时候二十岁,我听了,眼泪下来了。
我说,那我每天给你留一块梅花糕。
她说,好。
第七页:
一九六六年,红卫兵来了。
他们说墙上那两首《钗头凤》是四旧,要砸掉。
我那天出摊,看见几个穿绿军装的年轻人拿锤子要砸墙。
我“扑通”一声跪在墙前,说这墙不能砸。砸了要出事。
红卫兵踢我,说老头你封建脑袋。他们要砸。
那天下午她来了。
我看见墙根底下起了一阵风,风把红卫兵的帽子吹掉了。
红卫兵们抬头看天。天好好的,没风。
他们骂骂咧咧走了,墙没砸成。
晚上她来摊子上拿糕,跟我说,阿三,谢谢你。
我说不是我拦的你。
她说,我知道。是我吹的风。
第八页:
一九七六年秋天,下雨。
她来拿梅花糕的时候跟我说,阿三,今天那个人走了。
我问哪个人。
她说,毛主席。
我没说话。
她说她在墙底下待了八百年,见过改朝换代。见过宋朝没了,元朝没了,明朝没了,清朝没了。
她说每一次改朝换代天下都要乱一阵,死很多人。死的人多了,她在墙底下都听得见。
她说,阿三你要好好活着。太平日子不多。
第九页:
一九七八年,我三十三岁。家里给我说了个媳妇,是柯桥的,姓王,人老实。
相亲那天我把她带到沈园门口。她看见摊子边上那块白布上摆着一块梅花糕,问我,阿三,你这糕给谁摆的。
我说,给一个老朋友。
她没再问。
那天晚上她来拿糕的时候跟我说,阿三,今天那个姑娘我看见了。
我问哪个。
她说,就是你那老朋友。青布衣裳,长辫子。她站在摊子对面看了我半天。
我说她看你干嘛。
她说,她看我,是在看你娶的人靠不靠谱。
我心里“咯噔”一下。
她说,阿三,你娶媳妇我替你高兴。但你别娶了媳妇忘了我这块糕。
我说不会。
她说,那就好。
后来那门亲事没成。王家托人回话,说姑娘嫌我摊子上天天摆一块糕给“老朋友”,心里不踏实。
我娘骂我,说你就不能把那块糕收起来几天。
我说不能。
我娘说为什么不能。
我说收了糕,我就不是我了。
我娘气得三天没跟我说话。
从那以后家里再没人给我说亲。我也不提。就这么一个人过到了四十岁。
第九页:
一九八五年春天,我抱养了一个儿子。
我那时候四十岁,没娶过老婆。
我哥的老婆生不出,我姐生了女儿。我从孤儿院抱了个男婴,就是阿囡她爸。
她那天来拿糕,看见我抱着婴儿,笑了。
她说,阿三,你当爹了。
我说嗯。
她说,你给他取个名字。
我说,叫周建国。
她点点头,说好名字。
她那天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小的银镯子放在摊子上,说给孩子戴,保平安。
我拿起那只银镯子。镯子是凉的,但上头刻着一对鸳鸯。
我知道那是她当年自己戴的。
我把银镯子给我儿子戴上,戴到他二十岁。他长大成人,没生过病。
那只镯子现在在阿囡她妈手里。
第十页:
一九九五年,绍兴开始搞旅游,鲁迅故里翻新,沈园也修了。
那堵墙被刷了一层白灰,墙上那两首词被描了红。我那个摊子那时候还在沈园门口。
那年夏天来了第一批旅游团。一车一车的游客从大巴上下来,举着小旗子往沈园里走。他们拍照,买纪念品,听导游讲陆游和唐婉的故事。
我在摊子上烤梅花糕。游客路过,有人买一块。一天下来我能卖两百多块糕。
以前我一天卖三十块。
她那天来拿糕,看见摊子前头排了小长队。她站在樟树底下看了半天。
我收摊以后她过来,说,阿三,你现在生意好了。
我说好。
她说,人多了,热闹。
我说嗯。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人多了,我反而有点怕。
我问怕什么。
她说,人多了阳气重。我一个鬼站在人堆里,站不住。
我那天才知道,她这些年之所以能天天来摊子上拿糕,是因为沈园门口人少。现在游客多了,她不敢白天来了。
她说,阿三,以后我改成半夜来。
我说半夜沈园关门。
她说,我从墙根底下出来。你们看门的老周认识我。
从那年起她改成半夜来。每天后半夜我收了摊,把那块梅花糕放在摊子边上的白布上。第二天早上那块糕就没了。
老周跟我讲,阿三,你那块糕半夜少一块。
我说我知道。
他说,你不怕。
我说不怕。
老周叹了口气,说,我十八岁进沈园当差,今年我四十四了。这园子里头什么事我都知道。
他说,阿三,你那摊子摆了三十年,你那糕我知道,不是卖的。
我没说话。
他说,没事,你摆你的。我就当没看见。
第十一页:
二〇〇〇年,我五十五岁。阿囡出生了。
我抱她回绍兴。
她那天来拿糕,看见阿囡,眼睛亮了。
她说,阿三,这小姑娘眼睛像你。
我说像她妈。
她笑。
她伸手想摸阿囡的脸,手伸到一半缩回去,说,我手凉,别冻着她。
我那天第一次看见她对阿囡不一样。
她以后每年都问我,阿囡今年几岁了。
她问得比我儿子还勤。
第十二页:
二〇〇八年,我六十三岁。阿囡八岁。
那年暑假阿囡又来绍兴。她已经会自己抓蛐蛐了,会自己趴在井栏上往下看,会自己拿我烤的梅花糕咬一口,分给摊子对面那个看不见的阿姨。
她那时候不知道对面站着谁。她只是觉得那个阿姨笑起来好看。
她每天下午都举着半块梅花糕往对面伸,跟对面说,阿姨你吃。
我在摊子边上看着。
她那天来拿糕,看见阿囡举着糕往她那边伸,站在那里半天没动。
她跟我说,阿三,这小姑娘能看见我。
我说我知道。
她说,她才八岁。
我说像我小时候。
她摇摇头,说不一样。你小时候是半看得见,她是全看得见。
我说那怎么办。
她说,没事。等她大了阳气足了,就看不见了。
她那天没拿糕,把那半块让阿囡自己吃了。她跟阿囡说,小姑娘,阿姨不饿,你吃。
阿囡那天不知道她说话其实是对着空气说的。她只是觉得风从耳朵边上吹过去,像有人在跟她说话。
第十三页:
二〇一五年,我七十岁。我身体不行了,咳嗽,喘。
我还每天出摊。
她每天下午来,看见我咳嗽就说,阿三你别硬撑。
我说我不出摊你吃什么。
她没说话。
那天下午她跟我说,阿三,那方砚台你留着。
我说砚台不是在沈家吗。
她说,沈家早就没了。沈家的宅子抗战时候被烧了,砚台被你太爷爷从废墟里捡回来。
她说,你太爷爷把砚台藏在摊子的铁模子底下,藏了一百多年。
我那天收摊以后翻开铁模子。底下果然压着一方砚台,端石的,磨得发亮,边上缺了一个角。
我把它擦干净收在柜子里。
她跟我说,阿三,等你走了,把这方砚台交给你孙女。
我说为什么是阿囡。
她说,因为阿囡能看见我。
我愣住了。
她说,去年你带阿囡来沈园,她在摊子前跟我挥手。我站在摊子这边,她站在摊子那边,阿囡站在中间。
我没看见她,但阿囡看见她了。
阿囡那时候跟我说,爷爷,那边那个穿青布衣裳的姐姐在跟我笑。
我那时候没当回事。
现在我知道了。
第十四页:
二〇二六年,秋。我八十一岁了。
我知道我快不行了。
她昨天来拿梅花糕的时候跟我说,阿三,你把那方砚台交给你孙女。
我说为什么是砚台。
她说,那方砚台是陆小七当年在墙底下读书用的那方。陆小七死了以后砚台被人捡了卖了,那方砚台在沈家传了八百年。
她说,你太爷爷当年把那方砚台从沈家买了回来。
她说,你把砚台放在墙根底下。我看见砚台,就知道陆小七来了。
她说,我就可以走了。
我把砚台用布包好放在枕头底下。
阿囡,爷爷这一辈子没什么留给你,就这方砚台。
你明天半夜去沈园,把砚台放在墙根底下。
爷爷谢谢你。
我看完日记,坐在灵堂里半天没动。
堂屋里长明灯“突突”地跳。
我爷爷的遗像在墙上挂着。
我拿起那方砚台。
砚台是温的。
我后脖子又是一阵凉。
三
那天晚上十点多,外面下雨。绍兴秋天的雨细,凉,打在老台门的瓦上“沙沙”响。
我揣着那方砚台一个人走到沈园。我妈不让我去,说阿囡外头下雨。我说妈,爷爷让我去。我妈没再拦。
我撑了一把黑伞从仓桥直街出来,沿着鲁迅路走。鲁迅路上没人,路灯昏黄,地上湿漉漉的倒映着灯。路过咸亨酒店,酒店关门了,门口的孔乙己塑像在雨里站着。
走到沈园。
沈园早就关门了。门口大铁门锁着,门柱上挂着一盏昏黄的灯,灯底下雨丝“沙沙”地落。
门口坐着一个看门的老头。老头七十多岁,穿一件军大衣,正在听收音机,收音机里在播绍兴莲花落。
我走过去说,大爷,我找老周头。
老头抬头看我,说我就是。
我说我是周阿三的孙女,我爷爷让我来的。
老周头“嗷”了一声,站起来从兜里掏出一串钥匙,钥匙“哗啦啦”响。
他一边找钥匙一边说,你爷爷这人,我认识四十年了。
“四十年?”
“嗯。我十八岁进沈园当差,头一天上班就看见他在门口摆摊。那时候他三十来岁,瘦,话少,一天到晚低头烤糕。”
“他那人有个毛病,收摊的时候不急着走。别人收完就走,他要把摊子擦一遍,把铁模子刷干净,把地上掉的芝麻扫了,最后还要在摊子边上站一会儿。”
“我问他站什么。他说没什么,站一会儿。”
“后来我知道他站什么了。”老周头把钥匙插进锁孔,“他在等一个人来拿糕。那人来得晚,得等。”
锁“咔”一声开了。
他把门推开一条缝,回头看我,说:“小周,你爷爷这辈子,就守着这一件事。你别觉得他亏。”
“他不亏。”我说。
“对。”老周头说,“他自己也这么说。他有一回跟我说,老周,我这辈子没出息,就会烤糕。可我这糕,有人等着吃。”
他说,你爷爷跟我打过招呼。他说这两天有个小姑娘半夜来沈园,让我放你进去。
我说谢谢大爷。
老周头打开大铁门。铁门“吱呀”一声推开。
他说,我陪你进去。
我说不用。
他说,你爷爷说了,让我陪着你。
我没再推。
我们俩进了沈园。园子里黑灯瞎火,只有几盏地灯发出昏黄的光,地上青砖缝里长着草。雨打在瓦上“滴滴答答”,风一吹树叶“沙沙”响。
老周头打着手电筒,光柱在雨里来回晃。
我们沿着石板路往里走。路过陆游纪念馆,纪念馆大门锁着,门旁边有一块石碑刻着“沈园”两个字,石碑被雨打湿,字泛着水光。
再往前走就是那堵墙。
那堵墙很高,墙头上长着野草。墙面上有两首词,一首红的,一首绿的。
我走近了看。
红字是陆游的《钗头凤》:
红酥手,黄縢酒,满城春色宫墙柳。东风恶,欢情薄。一怀愁绪,几年离索。错、错、错。
绿字是唐婉的和词:
世情薄,人情恶,雨送黄昏花易落。晓风干,泪痕残。欲笺心事,独语斜阑。难、难、难。
我站在墙前看了很久。老周头在旁边没说话。雨打在我伞上“噗噗”响。
我把砚台从怀里掏出来。砚台被我焐在怀里,是温的。
我按照爷爷日记里说的,把砚台放在墙根底下。墙根底下有一块青砖松了,我把砚台放在那块青砖上。
砚台刚放好。
雨停了。
风也停了。
园子里一下子安静得吓人。
我就看见墙面上那两首词的字开始变了。红色的字慢慢变淡,绿色的字也慢慢变淡。
然后墙面上开始渗出墨汁来。
那墨汁是黑的,从墙砖缝里一点一点往外冒。
它在墙面上慢慢写出字来。
不是陆游的字。
是一行一行娟秀的小楷。
我凑近了看。
那字写:
陆小七,你怎么才来。
我等你八百年了。
我后脖子凉透了。
我转头看老周头。老周头站在我旁边,他也看见了,他手里的手电筒“啪”地掉在地上。
他没捡。
墙面上的字继续往外渗。
我知道你路上遇了强盗。我知道你死了。我知道你回不来了。
可我等了八百年。
我每天在这墙底下卖梅花糕,我每天给你留一块。
周家的阿三每天给我留一块梅花糕。他留了六十年。
他走了。
现在他孙女把你的砚台送来了。
我看见了。
我知道你来了。
我可以走了。
墙面上的墨汁写到这儿停了。
风一吹,墙根底下慢慢站起一个人影。
那是个小姑娘,十六七岁,穿一身青布衣裳,梳一条长辫子。
她低着头看墙根底下那方砚台。
她蹲下来伸手把砚台捧起来。
她捧了很久。她的手很白,很瘦。
然后她抬头看了我一眼。
她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
她转身往园子里走,走了几步回头,说,谢谢你。
她的声音像风吹过竹林。
然后她就消失了。
墙面上那些渗出的墨汁慢慢退了回去。墙面上又只剩下陆游和唐婉那两首《钗头凤》,红字还是红的,绿字还是绿的,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雨又开始下了,“沙沙”地打在瓦上。
我站在那儿半天没动。
老周头在旁边长出了一口气,弯腰把手电筒捡起来。
他说,小周,你爷爷没骗你。
我点点头。
我蹲下来把那方砚台捧起来。砚台还是温的。
我把它揣回怀里。
我跟老周头说,大爷,我们走吧。
老周头没动。他站在墙前对着墙鞠了一躬,说,沈姑娘,走好。
墙根底下风又起了一阵,像是有人应了一声。
四
爷爷出殡那天,绍兴下着小雨。
灵车从仓桥直街出发,沿着鲁迅路往城外走。
鲁迅路上两边站了很多人。有卖黄酒的阿婆,有扫街的环卫工,有在沈园门口做导游的姑娘,有开出租车的司机。他们都是爷爷的老熟人。
他们站在路边看着灵车过去,没人说话。
卖黄酒的阿婆手里端着一碗黄酒,把酒洒在地上,说,阿三,喝一口。
出租车司机把车停在路边下车,给灵车鞠了个躬。
导游姑娘撑着伞站在雨里。
灵车路过沈园门口。我从车窗里往外看。
沈园正门开着。看门的老周头站在门口,他穿一件新的中山装,对着灵车鞠了一个躬。他身后站着他儿子,他儿子手里端着一盘子梅花糕。
灵车开过沈园门口的时候,我看见沈园那堵墙,墙根底下站着一个穿青布衣裳的姑娘。
她撑着一把素白色的伞。
她对着灵车微微鞠了一躬。
我妈坐在我旁边没看见。
但我看见了。
我后脖子凉了一下,但我心里是热的。
她送爷爷。
她送了六十年。
最后一程她也来送了。
五
爷爷头七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在他老房子里睡。
老房子木头床,“吱呀吱呀”响。
半夜我听见楼下有铁板“滋滋”的声音。
我坐起来。
那声音是烤梅花糕的声音。
我披了件衣裳下楼。
楼下堂屋里点着一盏灯。灯下我爷爷站在炉子边上,穿着那件灰布中山装,手里拿着铁夹子,正在铁板上压梅花糕。
他听见我下楼回头看了我一眼,说,阿囡,起来了。
我站在楼梯口没动,说,爷爷。
他说,你干得好。那姑娘走了。
我点点头。
他说,我这摊子以后就交给老周头的儿子了。他烤的梅花糕没我好吃,但他肯学。
我说嗯。
他说,阿囡,你以后每年清明回来一趟,买一块梅花糕放在墙根底下。
我说好。
他把铁板上那块梅花糕翻了个面,说,你太爷爷当年给那姑娘递过一块梅花糕。那时候她刚从墙底下爬出来,她害怕。你太爷爷给她一块糕,一块银元。
他说,我们周家从你太爷爷那辈起就替她看着,看了四代人。
他说,现在她走了,我们周家也可以收摊了。
他说完把梅花糕从铁板上夹起来放在一个小碟子里,把碟子放在堂屋的供桌上,说,这是给你的,趁热吃。
我走过去拿起那块梅花糕。
烫得我直吸气。
我咬了一口。
还是那个味。甜面酱,芝麻,红枣,铁板上烤得两面金黄。
我抬头想跟爷爷说点什么。
堂屋里已经没人了。
灯还亮着,铁板还温着,供桌上那块梅花糕还冒着热气。
我知道,我爷爷走了。
六
第二年清明我回绍兴。
我又去了沈园。
那堵墙前游客很多,大家举着手机拍照,有人念“错错错”,有人念“难难难”。
我买了一块梅花糕。摊子是新的,一个三十多岁的小伙子在烤,他是老周头的儿子。
他认识我,说,小周姐,回来啦。
我说回来看看。
他给我多放了一勺豆沙。
我把那块梅花糕放在墙根底下,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风一吹,梅花糕上的芝麻掉了几颗。
我转身往园外走。路过陆游纪念馆,门口有个导游在讲解。
导游说,陆游和唐婉在沈园相遇,题下《钗头凤》,这是中国文学史上最著名的爱情故事。
游客们“哦哦”地应。
我站在旁边听了一会儿。
我想,他们不知道。这堵墙底下还压着一个卖梅花糕的小姑娘。她等了一个穷书生八百年。那个书生不叫陆游,他叫陆小七。
他一辈子没写过一首诗。他只跟那个小姑娘说过一句话。
他说,等我金榜题名,回来娶你。
他没回来。
他死在半路上。
但那个小姑娘等了他八百年。
这才是沈园的故事。
我走出沈园,沿着鲁迅故里往仓桥直街走。路过一家卖茴香豆的小店,我买了一包,一边走一边吃。茴香豆是绍兴味,咸的,带一点茴香。
我想起我爷爷。我爷爷这一辈子没跟我说过这些,他死了我才知道。
那年我回上海,把那方砚台放在我家书架上。
我老公问我这是什么。我说绍兴老家的一个老物件。他没多问。
二〇二一年我生了女儿,小名叫朵朵。
二〇二四年夏天,我妈带朵朵回绍兴过了一个暑假。回来以后我妈跟我说了一件事。
她说,有一天她带朵朵去沈园,走到那堵墙前,朵朵忽然指着墙根底下说,外婆,那个穿青衣服的姐姐在跟我笑。
我妈说她当时腿就软了。
我妈问朵朵,哪个姐姐。
朵朵说,穿青布衣裳的那个,她手里拿着一块糕。
我妈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墙根底下什么都没有。
我妈那天拉着朵朵就往外走,一路没敢回头。
我听完,把朵朵叫过来问她。她那时候三岁,说不清楚,只说那个姐姐好看。
我没再问。
二〇二六年冬天,我爷爷走了。
第二年清明,我带着六岁的朵朵回了绍兴。
我们从仓桥直街出发,我牵着她沿着鲁迅路慢慢走。鲁迅路上人来人往,有外地游客举着小旗子跟着导游走,有本地人骑着自行车“叮铃叮铃”按铃。
路过咸亨酒店,门口的孔乙己塑像还是那么站着。朵朵抬头看塑像问我,妈妈他在干嘛。
我说他在喝酒。
她说他为什么不回家。
我没答上来。
走到沈园门口,老周头的儿子在摊子前烤梅花糕。他看见我“哎”了一声,说,小周姐回来了。
我说回来了。
他给朵朵烤了一块最大的,上头多放了一勺豆沙,撒了一把芝麻。
朵朵接过糕咬了一口,眼睛一下子亮了,说,妈妈这个糕好吃。
我笑了,说慢慢吃,别烫着。
我们买了票进沈园。园子里游客很多,秋天桂花全开了,空气里都是桂花的香味。
我们沿着石板路往里走,走到那堵墙前。
墙上还是那两首词,一红一绿,字被游客摸得发亮。
导游举着小旗子在跟一群游客讲陆游和唐婉的故事。
朵朵听了一会儿,忽然站住了。
她伸着小手指着墙根底下,说,妈妈,那个小姐姐在跟我笑。
我心里往下一沉。
我说,哪个小姐姐。
朵朵说,穿青布衣裳那个。她手里拿着一块梅花糕。
我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
墙根底下什么都没有。只有青砖,和青砖缝里钻出来的几株小草,还有一块被游客扔在地上的空矿泉水瓶。
但我后脖子凉了一下。
那是秋天,风从墙头上吹下来,把朵朵的小辫子吹起来一绺。
我蹲下来跟她说,朵朵,那是妈妈的一个老朋友。她已经走了。
她说,她去哪了。
我说,她去找她的相公了。
她似懂非懂,又看了一眼墙根底下,说,妈妈,她手里那块糕是跟我这个一样的吗。
我说一样的,都是梅花糕。
朵朵咬了一口手里的糕,对着墙根底下举了举,说,姐姐你吃。
墙根底下风过了一阵,桂花树上落下来几朵桂花,有一朵正好落在墙根底下那块空地上。
我知道那是她接了。
我牵着她的手往园外走。走出沈园,我在那个梅花糕摊子上又买了一块糕,掰了一半给女儿,另一半放在门口的樟树底下。
樟树很大,树冠遮了半条街,树根底下有一小块空地。我把那半块糕放在那里。
我知道,有一块是那个小姑娘的。
她姓沈。她要是还在,今年快九百岁了。
她终于见到陆小七了。
我牵着朵朵往鲁迅故里的方向走。朵朵一边走一边吃梅花糕,一边跟我说,妈妈,明年我们还回来吗。
我说回来。
她说,那个姐姐明年还在吗。
我停了一下。
我说,姐姐不在了。但那堵墙还在,那两块词还在,那梅花糕的味道还在。
她似懂非懂,又咬了一口糕,说,妈妈,我长大了也要卖梅花糕。
我笑了,说好,妈妈教你。
我们俩沿着鲁迅路慢慢地走。
绍兴的风吹着,桂花开得正好。梅花糕的香味从身后的摊子上飘过来,飘得很远,飘过仓桥直街,飘过沈园那堵老墙,飘过那两首被摸得发亮的《钗头凤》,飘过南宋到现在的八百年。
我牵着朵朵的小手往前走。
她的小手是热的。
那是活人的温度。
我知道以后每年清明我都会带她回来,在那堵墙根底放一块梅花糕。
告诉那个等了八百年的姑娘:你等到了。
告诉那个进京赶考半路上死掉的穷书生:你的姑娘还在原地。
告诉我爷爷:摊子我们替您看着,糕是热的。
风从仓桥直街那头吹过来,吹过那棵三百年的老樟树,吹过沈园那堵老墙,吹过那两首被人摸了几百年的《钗头凤》。
吹到我脸上的时候是暖的。
我牵着朵朵往鲁迅故里走。走到一半她忽然停下,说妈妈我累了。
我蹲下来说我背你。
她趴在我背上,下巴搁在我肩膀上,过了一会儿说,妈妈,那个姐姐为什么要等那么久。
我说因为她答应了一个人。
她说,答应了就要等吗。
我说,答应了就要等。
她想了一会儿,说,那我答应你明天还来。
我笑了,说明天不用来,明年再来。
她说,那明年你一定要带我来。
我说好。
她在我背上没再说话。走到仓桥直街口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她已经睡着了,嘴微微张着,睫毛上沾了一点桂花。
我站在那儿站了一会儿,然后往家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