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淮安甩下一份三年包养协议。
我当场红了眼圈,颤抖着抱住他的西装。
“只要能留在你身边,做什么我都愿意。”
其实我只是盯上了协议里那八百万报酬。
世上唯一的血亲,我的外婆至今还躺在养老院里。
直到沈淮安的白月光盛装回国。
她嫌恶地摔碎外婆送我的玉镯。
沈淮安揽着她冷言:“这种次品摔坏了,赔你十只就是。”
当晚,白月光把我的外婆赶出养老院。
她还要推平那里改建成她的别墅。
沈淮安以为我会跪下求他。
我却回房清点账户,给院长打去电话。
“院长别急,我已经给养老院找到新地址了。”
“明天我回来和你商量。”
1
“签了它,三年,八百万。”
沈淮安把协议丢在茶几上,纸页滑到我脚边。
三天前,养老院的周院长给我打电话,说外婆的药费已经欠了两个月。
那家养老院叫松鹤院,在城西青石巷的尽头,收的全是没儿没女的老人。
外婆在那里住了六年,也在那里帮工了二十年。
我蹲下身捡起协议,眼眶说红就红。
“沈先生,我不要钱也可以的。”
“只要能留在你身边,做什么我都愿意。”
说完,我扑过去抱住他的西装,脸埋在他胸口。
沈淮安僵了一下,没有推开我。
“林知夏,别太当真,你只是长得有几分像她。”
“我懂。”
我抬起头,冲他笑得很乖。
心里算的却是,八百万够松鹤院撑多少年。
签字那天,沈淮安盯着我写下的名字看了很久。
“你外婆住哪家养老院?”
“城西松鹤院,沈先生要是嫌麻烦,我以后不提。”
他手里的钢笔停了一下。
“青石巷那家?”
“对,您去过?”
“小时候在那附近走丢过,有个阿婆给了我两个肉包子。”
沈淮安说这话时,左手搭在右腕的疤上。
“后来我找了她很多年,一直没找到。”
我低头收好协议,没有接话。
第一年,我把这份工作做得很好。
沈淮安胃不好,我凌晨四点起来熬小米粥。
他应酬喝醉,我蹲在玄关替他脱鞋,听他喊另一个女人的名字。
“书瑶。”
我应了一声:“我在。”
那年冬天,他发高烧,是我守了两夜。
退烧后他靠在床头,第一次揉了揉我的头发。
“知夏,你挺好的。”
就为这一句,我偷偷把他的照片设成了手机屏保。
第二年,他会记得给我带城东那家的糖炒栗子。
他会在下雨天亲自开车来接我下班。
有次我问他,三年到了怎么办。
沈淮安低头吻我额头:“到时候再说。”
我把这句话当成了承诺。
八百万的事,我渐渐不再常常去想。
可我没有忘记外婆。
每个周末,我都会坐两个小时公交去松鹤院。
外婆拉着我的手,把一只青玉镯子套到我腕上。
“这是你外公当年送我的,不值钱,你戴着。”
“阿婆,那我天天戴着。”
第三年春天,协议还剩最后三个月。
我在厨房给沈淮安炖汤,他的手机在客厅响了很久。
接起电话后,沈淮安说话的声音,是我从没听过的温柔。
“书瑶,你回来了?”
“好,我去机场接你。”
他挂了电话,拿起外套就往门口走。
我端着汤追出去。
“淮安,汤快好了。”
门在我面前关上。
当晚十一点,我刷到一条热搜。
照片里,沈淮安单膝跪在机场大厅,正给一个女人系鞋带。
那个女人抬起手,冲镜头比了一个心。
她的手腕上,戴着一只和我那只一模一样的青玉镯子。
2
温书瑶是第二天上午进的门。
沈淮安替她拎着行李箱,一路领她上了二楼主卧。
那间主卧,我住了快三年。
“知夏,你先搬去客房。”
沈淮安说得很随意,好像在交代保姆换床单。
我站在楼梯口,手里还拿着给他熨好的衬衫。
“我的东西还在里面。”
“书瑶刚回国,倒时差,你别吵她。”
温书瑶从门里探出头,上下打量我。
“淮安,这就是你找的那个替身?”
“眼睛是有点像我,可惜气质差太多了。”
我没吭声,低头去收拾自己的衣柜。
收到最底下那格时,我翻出一本相册。
里面是这三年我偷拍的沈淮安。
他睡着时的侧脸,他在阳台抽烟的背影,他第一次给我剥栗子的手。
温书瑶一把抢过去翻了两页,笑出了声。
“你还真把自己当女主人了?”
她撕下其中一张,扔进了垃圾桶。
那张是去年除夕,沈淮安喝多了,抱着我在烟花底下拍的。
那晚他亲口跟我说:“知夏,明年还陪我过年。”
我弯腰把照片从垃圾桶里捡起来。
沈淮安走过来,皱眉看着我。
“一张照片而已,你计较什么?”
“这是我的东西。”
“这房子里,没有什么是你的。”
我攥着那张照片,没再说话。
晚饭时,温书瑶指着桌上的菜挑三拣四。
“这么油,淮安胃不好你不知道吗?”
那桌菜,我按着沈淮安的口味做了三年。
沈淮安夹了一筷子,又放下了。
“书瑶说得对,以后清淡点。”
饭后,温书瑶拉着我的手腕,盯着那只青玉镯子。
“这镯子哪来的?”
“我外婆给的。”
“假的吧,跟我这只一比,颜色发灰。”
她把自己的手腕伸到灯底下,那只镯子透亮发绿。
“我这只,是淮安当年找了三个月才找到的。”
“他说他小时候被一个阿婆救过,那个阿婆就戴着这样的镯子。”
“我外婆是那个阿婆的远房亲戚,所以我认得这镯子长什么样。”
我愣住了。
外婆说过,这样的镯子,外公当年只打了一只。
“摘下来给我看看。”
温书瑶伸手就来扯。
我往后缩,她用力一拽,镯子从我腕上滑脱。
清脆一声,青玉碎成了三截。
我跪在地上,一块一块去捡。
温书瑶捂着嘴后退,眼泪说来就来。
“淮安,我只是想看看,是她自己没拿稳。”
沈淮安揽过她的肩,低头看我。
“这种次品摔坏了,赔你十只就是。”
“这是我外婆给我的。”
我抬头看他,声音在发抖。
“去年你过生日,我说想带你去见外婆,你说等忙完这阵子。”
“你还说过,会帮我把这只镯子换个金托,让它戴得更稳。”
沈淮安别开脸。
“林知夏,你别拿你外婆来道德绑架我。”
“书瑶受了惊吓,你给她道个歉。”
我把碎玉包进纸巾,站了起来。
“对不起。”
温书瑶靠在沈淮安怀里,冲我笑了笑。
当晚,我在客房坐到半夜,把手机屏保从沈淮安的照片,换回了外婆的照片。
凌晨一点,周院长给我打来了电话。
“知夏,今天来了几个人,说松鹤院这块地要卖了。”
“带头的女人姓温。”
3
我连夜给周院长回了一千块钱,让他先稳住老人们。
第二天一早,我去书房找沈淮安。
“淮安,松鹤院那块地,是不是温家要买?”
沈淮安头也没抬,在文件上签字。
“书瑶喜欢城西那片的山景,想在那建个房子。”
“那里住着三十几个老人,我外婆也在里面。”
“会给他们补偿。”
“他们没地方去。”
沈淮安终于抬起头,神情很不耐烦。
“林知夏,协议里写得清楚,你只负责听话。”
“别管不该管的事。”
我站在书桌前,手心攥出了汗。
“三年前签字那天,你问我外婆住哪家养老院。”
“你说你小时候在青石巷走丢过,有个阿婆给了你两个肉包子。”
“那个地方,你也舍得推?”
沈淮安的笔停了。
“书瑶外婆就是那个阿婆的亲戚,那位阿婆早就过世了。”
“书瑶说,盖了房子,她会在院子里给阿婆立块碑。”
我张了张嘴,没能说下去。
晚上沈家办宴会,给温书瑶接风。
沈淮安让我也去。
“书瑶想多个人陪她说话。”
我那天在发烧,三十九度二。
“淮安,我能不能不去?”
“装病这招,你用过一次就够了。”
去年冬天他发烧,我守了两夜,自己也烧到昏过去。
那时他半夜醒来,背着我下楼去医院,在急诊室门口抱着我说:“知夏,以后别这么傻。”
现在他看着我,说我在装。
宴会上,温书瑶穿着白裙子,挽着沈淮安四处敬酒。
有人指着我问:“淮安,这位是?”
沈淮安端着酒杯,语气平淡。
“家里的保姆,书瑶喜欢她做的饭。”
周围的人都笑了。
温书瑶把一杯红酒递给我。
“知夏,替我敬王太太一杯,我酒量差。”
我接过酒杯,手抖得厉害,酒洒了一点在她裙摆上。
温书瑶尖叫一声,红了眼圈。
“这条裙子是淮安送我的回国礼物。”
沈淮安走过来,一把攥住我的手腕。
“道歉。”
“我在发烧,手没力气。”
“那就跪下擦干净。”
宴会厅里很多人在看。
有个我认识的阔太太小声说:“包养三年,还真把自己当回事了。”
温书瑶的闺蜜接话:“替身就是替身,书瑶一回来,她连保姆都不如。”
我看着沈淮安,他的眼睛里只有不耐烦。
我蹲下去,用纸巾一点一点擦她的裙摆。
擦完起身时,我眼前一黑,栽倒在地。
迷迷糊糊中,我听见温书瑶说头晕。
沈淮安的声音就在我头顶:“书瑶,我送你回去。”
“那知夏呢?”
“让司机送她,别管她。”
我是被酒店服务员叫醒的。
司机没有来。
我扶着墙走到路边,自己打车去了医院。
挂急诊的护士问我:“家属呢?”
“没有家属。”
挂完水已经凌晨三点,我掏出手机,看到周院长发来的消息。
“知夏,他们说明天就来搬人,你外婆刚才摔了一跤。”
4
我从医院直接打车去了松鹤院。
天刚亮,院门口停着两辆货车。
几个穿黑衣服的男人,正把老人们的被褥往外扔。
外婆坐在院子的石凳上,额头缠着纱布。
“阿婆!”
我跑过去抱住她,她拍着我的背。
“夏夏,别哭,阿婆没事。”
温书瑶从一辆白色轿车上下来,戴着墨镜。
“林小姐,这么早啊。”
“地是温家买下的,手续都齐全,今天必须清场。”
“三十几个老人,你让他们去哪?”
“那是他们的事。”
温书瑶摘下墨镜,看了外婆一眼,往后退了半步。
“这老太太看着眼熟。”
外婆抬头看她,愣了一会儿。
“姑娘,你外婆是不是叫温秀兰?”
温书瑶脸色变了,转身对那几个男人说:“快点搬,别磨蹭。”
我拨通了沈淮安的电话。
响了七声,他才接。
“什么事?”
“温书瑶在松鹤院赶人,我外婆受伤了。”
“书瑶跟我说过了,她给每个老人都发了补偿款。”
“她没有,她让人把被子都扔出来了。”
电话那头传来温书瑶的哭声。
“淮安,林小姐带着老人们堵着车骂我,说我是狐狸精。”
沈淮安的声音沉了下去。
“林知夏,你闹够没有?”
“我在现场,我外婆头上在流血。”
“书瑶连只蚂蚁都舍不得踩,你外婆受伤,是她自己没站稳吧。”
我握着手机,半天没出声。
当天下午,老人们被分散送进了几家临时救助站。
外婆被塞进一辆面包车,我去拉车门,被人推倒在地上。
晚上回到沈家,沈淮安坐在客厅等我。
茶几上,放着那份三年的协议。
“书瑶受了委屈,你明天去给她道歉。”
“我外婆被赶出来了。”
“我知道。”
沈淮安往沙发上一靠,看着我。
“只要你现在跪下求我,我让书瑶把那块地留出一半给你外婆住。”
我站在客厅中央,看着他。
三年前,我也是站在这里,红着眼圈抱住他。
那时我说,只要能留在你身边,做什么我都愿意。
“林知夏,你不是一直说爱我吗?”
“跪下,这事就算了。”
沈淮安把协议往我这边推了推。
“还剩三个月,尾款四百万,你也不想要了?”
他以为我会跪。
这三年,我每一次都顺着他。
我转身上楼,回到客房,打开手机银行。
前三年到账的四百万,我一分没花,全存在一个户头里。
又翻出另一个户头,是外婆这些年攒下的养老钱,还有我工作三年存的工资。
加在一起,四百六十七万。
我给周院长打了电话。
“院长别急,我已经给养老院找到新地址了。”
“明天我回来和你商量。”
挂了电话,我从行李箱里取出那包碎玉,放进口袋。
门外传来沈淮安的脚步声,他推开门,看见了地上收拾好的行李箱。
“你要去哪?”
我拉上拉链,站起身,看着他开口。
5
“沈淮安,协议我不签了。”
“剩下那四百万,你留着给温书瑶买镯子吧。”
沈淮安愣在门口,过了几秒才笑出来。
“林知夏,你吓唬谁?”
“你一个月工资八千,离开我,你拿什么养你外婆?”
我没回答,拖着箱子从他身边走过去。
沈淮安伸手拽住了箱子把手。
“外面在下雨,你能去哪?”
“这跟你没关系。”
“你闹脾气可以,明天早上回来,我当没发生过。”
我掰开他的手,下了楼。
走到门口时,我把一串钥匙放在玄关柜上。
那串钥匙上挂着一只布做的小兔子,是第一年生日沈淮安送的。
他说商场随手拿的赠品,可我挂了三年。
身后,沈淮安扶着楼梯栏杆,声音很冷。
“出了这个门,你就别想再回来。”
门在我身后关上。
那一夜,我在救助站陪外婆睡在一张窄床上。
外婆摸着我的脸问:“夏夏,那个沈先生对你好吗?”
“阿婆,以后没有沈先生了。”
“那就好,阿婆早看出来,你过得不高兴。”
第二天,我坐车去了南溪镇。
南溪镇在城南八十公里外,有一处废弃的老卫生院,镇里一直想找人接手。
周院长带着我看了一圈,眼圈红了。
“知夏,这地方租下来要四十万一年,修整还得一百多万。”
“我的钱够撑三年。”
“三年以后呢?”
“三年以后再想办法。”
签租约那天,镇卫生所派来一个年轻医生帮忙清点设备。
他叫陆清和,在镇上做了五年乡村医生。
“这里离镇卫生所只有一条街,老人们看病方便。”
陆清和蹲在地上修一张旧病床的轮子,抬头冲我笑。
“林小姐,以后老人们的体检我来做,不收钱。”
“为什么?”
“我奶奶当年也是没人管,在松鹤院住到最后一天。”
“周院长一直记得她爱吃什么。”
我站在一旁,鼻子一酸。
同一天,沈淮安给我发来了第一条消息。
“闹够了就回来。”
我没回。
晚上,第二条消息来了。
“书瑶说你昨天拿走了家里的东西,你最好说清楚。”
我把行李箱里每一样东西拍了照,发了过去。
全是我自己的衣服,还有那包碎玉。
过了一个小时,沈淮安回了一句。
“厨房的小米粥怎么做?”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把手机扣在桌上。
一个星期后,三十二个老人全部住进了南溪镇。
外婆站在新院子里,看着墙上新刷的四个字,笑了半天。
“松鹤新院,好听。”
那天夜里,陆清和来送药,在门口碰见了一个人。
我听见院子里有动静,出门一看。
沈淮安站在院门外,西装湿了半边,手里拎着一袋城东的糖炒栗子。
6
“你怎么找到这的?”
“松鹤院搬家,城西谁不知道。”
沈淮安把栗子递过来,我没接。
陆清和站在我旁边,手里拎着药箱。
沈淮安看了他一眼,眉头皱起来。
“这位是?”
“镇上的医生。”
“大半夜来送药?”
陆清和没理他,把药交到我手上。
“林小姐,阿婆的降压药一天两次,我明早再来量血压。”
“谢谢陆医生。”
陆清和走后,沈淮安的脸色更难看了。
“林知夏,你离开我才几天,就找好下家了?”
我把院门往里关。
沈淮安伸手挡住门。
“这一个星期,家里的粥没人熬,我胃疼了三次。”
“书瑶做饭会把厨房点着,保姆煮的东西我吃不下。”
“那你去找医生。”
“我找你。”
他声音低了下去。
“知夏,回去吧,书瑶那边我会说她。”
“地的事,我让温家缓一缓。”
“已经不用了。”
我指了指身后的院子。
“老人们住进来了,以后跟城西没关系。”
沈淮安看着院门上的牌子,愣了一会儿。
“这地方,你哪来的钱?”
“你给我的四百万,还有我自己的钱。”
“你拿我的钱,养了一院子老人?”
“协议上写的是报酬,我挣的。”
沈淮安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院子里,外婆在喊我。
“夏夏,谁来了?”
沈淮安往院里看了一眼,外婆正扶着门框往这边走。
我挡在门口:“沈先生,你走吧,我外婆睡眠浅。”
“我想见见她。”
“三年前你说等忙完这阵子,现在不用了。”
我关上了门。
隔着门板,我听见沈淮安的声音。
“知夏,我明天再来。”
第二天,他没来。
第三天,温书瑶来了。
她开着车,带着两个保镖,一进院子就把一沓照片摔在我脸上。
照片上,是那天晚上沈淮安站在院门口的样子。
“林知夏,你一个替身,还想勾他回去?”
“是他自己来的。”
“他昨晚喝多了,喊了一夜你的名字。”
温书瑶脸都在发抖。
“你跟我说,你到底给他灌了什么药?”
几个老人从屋里出来看热闹。
温书瑶指着他们,提高了声音。
“我告诉你,这个镇子上我也能买地。”
“你搬到哪,我就推到哪。”
院子里的老人们一下子慌了。
外婆从屋里走出来,看着温书瑶。
“姑娘,你外婆温秀兰,当年在松鹤院做过三个月饭。”
“她偷了我一只镯子,被院长赶走了。”
“那镯子跟你手上这只,长得一模一样。”
温书瑶脸色一下变了,往后退了两步。
“老东西,你胡说什么?”
她冲过来就要推外婆。
陆清和从门外冲进来,一把拦住了她。
院门口,沈淮安站在那,把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
7
“书瑶,你在干什么?”
沈淮安走过来,看着温书瑶,又看了看外婆。
温书瑶眼泪掉下来,扑进他怀里。
“淮安,她们合起伙来骂我外婆是小偷。”
“我气不过,才想跟她讲理。”
沈淮安没推开她,转头看我。
“知夏,阿婆年纪大了,记错也正常。”
我听着这话,突然想笑。
“你看见她要推我外婆了。”
“书瑶只是急了。”
“沈淮安,我们之间没什么好说的了。”
温书瑶在他怀里抬起头,冲我露出个得意的笑。
沈淮安拉着她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又回头。
“阿婆,我改天再来看您。”
外婆坐回石凳上,喘了半天气。
“夏夏,阿婆没记错。”
“当年那只镯子,是你外公送我的一对里的另一只。”
“你戴的那只是左手的,丢的那只是右手的。”
我愣在原地。
“阿婆,你说外公打了两只?”
“一对呀,我一直舍不得说,怕你嫌另一只丢了不吉利。”
那天晚上,陆清和留下来陪外婆量了好几次血压。
外婆睡着以后,他在院子里问我。
“那个沈先生,你还喜欢他吗?”
“不喜欢了。”
“那就好。”
陆清和没再多问,帮我把晾的被子收了进去。
一个星期后,镇上来了一个陌生人,说要买松鹤新院后面那块荒地。
周院长急得团团转。
“知夏,后面那块地要是被买走,咱们连条出路都没有。”
我去镇政府问,办事员说,买地的人姓温。
我打电话给沈淮安。
这是我离开以后,第一次主动给他打电话。
他接得很快。
“知夏?”
“温书瑶要买南溪镇的地,你知道吗?”
“我知道,她跟我说想在那边养老。”
“沈淮安,那块地要是被买走,三十二个老人就要再搬一次。”
“那你回来。”
电话那头,他的声音很平静。
“你回来,我让书瑶停手。”
“你拿我外婆威胁我?”
“我只是想让你回来。”
我挂了电话。
第二天,陆清和带着镇里的老支书来了。
老支书拍着胸口说:“那块地是镇集体的,要卖得开村民大会,温家买不走。”
“林姑娘,你放心,镇上没人同意。”
温书瑶的地没买成。
可那天下午,我收到了一条视频。
视频里,温书瑶带着人,把松鹤院旧址的最后一面墙推倒了。
墙底下,埋着一块石碑。
那块碑上刻着一行字:“沈淮安,七岁,谢阿婆两个肉包子。”
那是外婆在我小时候讲过的故事。
外婆说,那年有个小男孩蹲在院门口哭,她给了两个包子,小男孩用石头在墙根下刻了字。
视频最后,镜头扫过一个站在碑边的人。
沈淮安蹲在那块碑前,脸色很难看。
8
沈淮安是第二天中午来的。
他没带栗子,也没穿西装。
他站在院门口,手里抱着那块石碑。
“阿婆在吗?”
我挡在门口。
“你来干什么?”
“我想问阿婆一件事。”
外婆从屋里出来,看见那块碑,愣住了。
“这孩子当年刻的字,还在呢?”
沈淮安抱着碑跪了下去。
“阿婆,那年给我包子的人,是您吗?”
外婆看着他,眯着眼睛看了很久。
“你手上,是不是有道疤?”
沈淮安把右腕伸出来,那道疤横在手腕上。
“那年你被野狗追,摔在院门口的碎碗上。”
“我给你包了伤口,又给了你两个包子。”
“你说你叫小安,说长大了要回来报答我。”
沈淮安跪在地上,肩膀开始发抖。
“我找了您二十年。”
“书瑶说,您早就过世了。”
“她说她外婆是您的亲戚,那只镯子就是证据。”
外婆叹了口气。
“孩子,那镯子是她外婆偷的。”
沈淮安抬起头,看向我。
我站在外婆身后,没有说话。
三年前签字那天,我就告诉过他,外婆在松鹤院。
他问过一句,就再没问过。
“知夏,你早就知道?”
“我那时候不知道你说的阿婆是谁。”
“后来呢?”
“后来我说想带你去见外婆,你说等忙完这阵子。”
沈淮安的嘴唇动了动。
“后来那只镯子碎了,你说是次品,赔十只就是。”
“后来我外婆被赶出来,你让我跪下求你。”
我每说一句,沈淮安的脸就白一分。
他跪着往前挪了两步,伸手想拉我的衣角。
我往后退了一步。
“沈先生,你要报恩,就去报你的恩。”
“我外婆这里,不缺人照顾。”
那天下午,沈淮安在院门口跪了三个钟头。
老人们进进出出,都绕着他走。
外婆让我给他送碗水。
我端着碗出去,他接过来,手抖得洒了一半。
“知夏,我把那块地买回来,原样还给你们。”
“不用了,老人们住惯了这里。”
“那我把松鹤院重建起来,你们想住哪就住哪。”
“沈淮安,你别再来了。”
他喝完那碗水,把碗还给我。
“我会查清楚的。”
“温书瑶骗我的事,我一件一件查清楚。”
他站起来时,腿麻得差点栽倒。
陆清和正好来送药,伸手扶了他一把。
沈淮安甩开他的手,盯着他看了很久。
“你喜欢她?”
陆清和把药箱放在石凳上,坦然点头。
“喜欢。”
沈淮安的拳头攥紧了。
“她跟了我三年。”
“我知道,她跟了你三年,是为了这一院子老人。”
沈淮安没说话,转身走了。
当晚,我收到沈淮安发来的一份文件。
文件里,是温书瑶这些年在国外的全部记录。
最后一页,写着温秀兰的名字。
温秀兰当年因为偷窃,被松鹤院开除,三年后病死在城郊。
她留下的唯一一样东西,就是那只青玉镯子。
9
温书瑶的事,是三天后传开的。
沈淮安把她请回国的那份接风宴照片,连同温秀兰当年的开除记录,一起寄给了温家的老太爷。
温家老太爷当着全家的面,摔了温书瑶的那只镯子。
“我们温家,不要贼留下的东西。”
温书瑶被赶出了温家老宅。
她来南溪镇找过我一次。
那天她没化妆,眼睛肿着。
“林知夏,你满意了?”
“我从没想过要你怎么样。”
“你装什么?”
温书瑶冲过来,想抓我的头发。
陆清和拦在我面前,把她推开了。
“温小姐,你再闹,我就报警了。”
温书瑶坐在地上,哭得很难看。
“我从小就听我外婆讲那个故事。”
“讲那个小男孩,讲那只镯子,讲他长大了会回来找人报恩。”
“我只是想要一个人对我好。”
我蹲下来,看着她。
“你要人对你好,为什么要推平一院子老人的家?”
温书瑶张着嘴,说不出话来。
她走后,外婆把我叫进屋里。
外婆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布包,打开来,里面是一张发黄的纸。
纸上写着几行字,是小孩子的笔迹。
“阿婆,等我长大,我给你盖一座大房子。”
“落款,小安。”
外婆把纸塞到我手里。
“这孩子当年走的时候,留了这个。”
“夏夏,阿婆不劝你原谅他,阿婆只想让你知道,他小时候是个好孩子。”
我捏着那张纸,没说话。
第二天,沈淮安又来了。
他把一份新的文件放在石凳上。
“这是城西那块地的产权证,我从温家手里买回来了。”
“松鹤院旧址,我重建,名字随阿婆起。”
“产权写的是阿婆的名字。”
我看了一眼,没有碰。
“沈淮安,你以为这样就能扯平?”
“我知道扯不平。”
他低着头,声音哑了。
“知夏,那天你发烧晕倒,我让司机送你,司机说你自己走了。”
“我以为你又在跟我赌气。”
“那天我在急诊挂了三个小时的水,护士问我家属呢,我说没有家属。”
沈淮安抬头看我,眼睛通红。
“对不起。”
“你那天在宴会上,说我是保姆。”
“对不起。”
“你说我外婆受伤,是她自己没站稳。”
沈淮安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盒子,打开来。
里面是一只青玉镯子,用金托把碎成三截的玉接在了一起。
“我找人修好了。”
“三年前我答应过你,帮它换个金托。”
我看着那只镯子。
那包碎玉,我放在行李箱的夹层里,一直没有拿出来过。
“你从哪拿到的?”
“你走那天,夹层没拉严,掉了一块在玄关。”
“我把剩下两块,从你走的那条路上一块一块找回来了。”
我接过盒子,合上,递还给他。
“沈淮安,这只镯子是我外婆的。”
“它碎在你面前那天,就跟你没关系了。”
10
沈淮安捧着那只盒子,站了很久。
“知夏,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我以前什么样?”
“你以前会凌晨四点起来给我熬粥,我喝醉了喊别人的名字,你也应。”
“那时候我欠外婆的药费。”
我看着他,语气很平。
“沈先生,协议里写的,我只负责听话。”
沈淮安往后退了一步,像被人推了一下。
那天以后,他每个周末都来南溪镇。
他学着熬小米粥,熬糊了三锅。
他给老人们剪指甲,被王大爷骂了一顿手太重。
他帮周院长修屋顶,从梯子上摔下来,崴了脚。
陆清和给他包扎时,他咬着牙一声不吭。
“沈先生,你何必呢?”
“我欠她的。”
陆清和缠好绷带,没再接话。
外婆有一次问我:“夏夏,你就一点不心软?”
“阿婆,我心软过三年。”
外婆不再问了。
城西的松鹤院,半年后重建好了。
开院那天,沈淮安亲自来南溪镇接外婆。
外婆坐着轮椅,在新院子里转了一圈,停在那块石碑前。
石碑立在院门口,上面那行字被重新描了一遍。
“沈淮安,七岁,谢阿婆两个肉包子。”
外婆摸着那行字,笑了。
“小安,你的房子盖好了,阿婆收下了。”
沈淮安蹲在轮椅边,哭得像个孩子。
“阿婆,那您跟知夏说说,让她回来好不好?”
外婆拍拍他的手。
“那是她的事,阿婆管不了。”
开院仪式结束,城西松鹤院收了四十个老人,南溪镇的松鹤新院也照常开着。
周院长两边跑,陆清和两边看病。
那天傍晚,沈淮安在院门口拦住了我。
他手里拿着一份新的协议。
“知夏,这是我名下全部的房产和股份。”
“我签好了字,你只要签上名,就全是你的。”
“我什么都不要你做,你只要留在我身边。”
我接过那份协议,翻到最后一页。
签名栏里,他的名字写得很用力,纸都划破了。
三年前,他把协议甩在我面前,纸页滑到我脚边。
那时他说,别太当真,你只是长得有几分像她。
我把协议对折,还给了他。
“沈淮安,三年前我缺钱,现在我不缺了。”
“知夏……”
“你想要的那个人,三年前就不在了。”
他抓着那份协议,手一直在抖。
“那我做什么,你才能原谅我?”
“你什么都不用做。”
“你就当我们那三年,只是一份做完了的工作。”
我转身往南溪镇的车站走。
身后,沈淮安喊了我的名字。
我没有回头。
一年后,南溪镇的松鹤新院扩建了一排新房。
那是陆清和跑了十几趟县里,帮老人们申请下来的。
竣工那天,他在院子里放了一挂鞭炮。
外婆坐在石凳上,拉着我的手。
“夏夏,阿婆看这孩子挺好。”
“阿婆,我也觉得。”
那年除夕,陆清和留在院里,陪我和三十几个老人包饺子。
零点的时候,他递给我一个红包。
红包里是一张纸,写着一行字。
“明年还陪你过年。”
我把纸叠好,放进了口袋。
后来我听周院长说,沈淮安一个人去了城西松鹤院。
那晚他在院门口那块石碑前坐了一夜。
第二天,城西松鹤院收到了一笔捐款,捐款人一栏,写着“小安”。
我没有去打听那笔钱有多少。
外婆的那只镯子,我一直收在箱子的夹层里。
修好的那只,沈淮安后来托周院长送来过一次。
我让周院长原样送了回去。